第1647章 用电力破局

当天的稍晚些时候。

华夏。

挂着白色车牌的红旗中巴车平稳地行驶在通往津门的S3301高速公路上,车轮与路面摩擦的声响被良好的隔音过滤成低沉的背景音。

半个月前,承载着所有期待的ArF1800光刻机已经由上沪微电子集团正式交付给华芯国际。

后者在经过一系列准备之后,最终计划在今天正式进行第一次生产测试。

而这个车队,就正是前往视察,或者说见证这一刻的工建委代表团。

中巴车内,常浩南正通过车载的多媒体系统,观看着连海化物所刚刚在全球同步发布的那段中英双语视频——

《Co-C-hBN电极材料安全性对比测试报告:科学的事实》。

高清屏幕上,LG化学电池包在针刺测试中瞬间爆燃的刺目火光,与国产Co-C-hBN电池包在同等严苛条件下相对“隐忍”的表现,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配以张韬院士沉稳的解说,清晰地指向了电压不一致性和BMS失效的核心问题。

视频播放完毕,车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过道另一边座位上的栾文杰抬手关掉屏幕,身体微微后仰,靠进宽大的座椅里。

脸上还带着一丝情理之中又意料之外的表情。

“效果比预想的要好得多。”栾文杰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波澜,“尤其是海外平台的反响。”

他半转过身,跟常浩南解释道:

“其实我最初授权发布这条视频,主要目的是安抚国内市场,毕竟LG和特斯拉接连出事,连带着让不少人对我们自己的Co-C-hBN材料安全性也产生顾虑……结果现在倒好,反倒是在外网先火起来了。”

来自华夏的宣传材料其实很难在油管之类的国外平台上得到推流,这次的情况纯属例外,大概率是有人在背后借势推了一把。

常浩南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掏出手机,手指在光滑的玻璃表面无意识地滑动了几下。

屏幕上显示的是美国三大股指的实时行情概览。

“影响是实打实的,”

常浩南将手机屏幕微微转向栾文杰:

“看,恐慌情绪已经从整个新能源版块,精准地收缩到了那几个直接相关的倒霉蛋身上——三星、苹果、LG、特斯拉……不过纳斯达克现在还是一片飘红(下跌),倒是道琼斯和标普500最近涨得挺欢。”

栾文杰侧目扫了一眼常浩南的手机屏幕。

上面刺眼的红色与醒目的绿色对比鲜明:

“你还关注美股?”

常浩南点头:“没办法……现在华盛顿做出的决策,很大程度上受到股市波动的影响。”

栾文杰轻轻摇头,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

“在金融这方面,美国人的根基还是太深了。”

说话间,他的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春日原野:

“这么大的冲击波,资本没有恐慌性外逃,只是从纳斯达克流向了道琼斯和标普500……这就像洪水在自家院子里打转,最终还是会沉淀下来,伤不了根本,投资者的信心也没有被真正摧毁。”

常浩南收回手机,点了点头,表示完全认同:

“根本原因,还是美元霸权的支撑太牢固了……近两年欧盟内部现在乱成一锅粥,欧元的信誉和地位也跟着一落千丈,此消彼长之下,美元无可争议地重新坐稳了头把交椅。”

“在这种格局下,我们就算在国际贸易中赚到再多的美元顺差,最终也跑不了被美联储用加息降息、通胀通缩这套组合拳给剪羊毛……要想改变这种情况,那就必须想办法削弱美元的世界货币地位。”

金融确实不能直接创造财富。

但金融霸权,却比技术壁垒更加难以跨越。

“道理我们大家都明白,只是要撼动这个体系,谈何容易啊……”

栾文杰虽然是工建委领导,但对货币金融领域的认识倒是十分清醒:

“美元说穿了只不过是印刷出来的绿纸,底气说到底还是绑在石油这个‘黑金’上……石油-美元体系运行了几十年,根深蒂固,要想让人民币取代美元,成为真正的国际储备和结算货币……”

他顿了顿,然后稍稍压低声音:

“要么是通过暴力手段强行打破,直接获得类似美国在中东的优势影响力,要么就得通过和平竞争、逐步渗透……但不管怎么选,都注定是一条漫长而艰难的路,绝非一朝一夕之功……难呐。”

这时,一直安静旁听、气质儒雅的向华平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接过话头:

“主任说的确实是实情不过上面其实也意识到了这方面的问题。”

作为工建委的总经济师他虽然并不专精于货币方面,但肯定比常浩南和栾文杰俩人内行。

见前面二人的目光齐齐投向自己,向华平继续解释道:

“我们已经制定了一个未来10到20年的人民币国际化路线图,核心思路是稳扎稳打,伴随着我们国家综合国力——包括经济规模、科技实力、军事保障能力以及文化影响力的全方位提升,分阶段扩大人民币在国际贸易结算、大宗商品定价、还有全球外汇储备中的份额占比。”

“但这是一个渐进的过程,急不得。”

常浩南静静地听着同时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突然,他坐直了身体,看向对方的目光也变得锐利起来。

“常院士?”

向华平被盯得有点心里发毛。

然而紧接着,常浩南却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向总,有没有可能……我们绕开石油体系,另起炉灶,建立一个全新的、由我们主导的国际货币价值锚定体系?”

这个问题来得太过突然,以至于向华平这样经验丰富的经济学家也明显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鬓角,过了几秒钟镜片后面的眼神才重新聚焦起来。

“另起炉灶……全新的锚定体系……”向华平重复念叨了一遍,似乎在消化这个概念的份量。

“理论上,当然可以。”

他很快给出回答:

“货币的锚定物本来就不是一成不变的,比如之前的黄金美元体系,后来就被石油美元体系给取代了,但真要想落实下来的话,关键在于找到一个新的、足以支撑全球货币信心的‘锚。”

说到这里,或许是担心常浩南理解不了,又补充道:

“呃,这个‘锚’是我们自己的说法,意思是……”

但常浩南马上抬手打断:“我看过一些这方面的书,不用解释。”

紧接着又追问道:“那这个‘锚’需要满足哪些条件?”

他身体探出座位的幅度明显加大,显然对这个话题极有兴趣。

“大致需要有……五个核心特性。”

面对如此具体的问题,向华平也认真起来。

略加总结之后,才条理清晰地列出关键点:

“第一是价值相对稳定性,锚定物本身的价值不能大起大落,否则无法作为稳定的价值尺度;二是网络外部性,使用这种货币或锚定体系的人越多,其便利性和价值就越高,形成正向循环;三是广泛的认可和接受度,这个顾名思义……”

“第四是与发行国经济实力的高度关联度。锚定物必须能清晰、有力地体现发行国或主导国的经济实力和资源掌控力,这是信用的根本来源;第五是可兑换性和可流动性。要便于在全球范围内高效地交易、流通……”

“……”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加重语气强调:

“在这五点中,广泛的认可接受度和与发行国经济实力的关联度尤为重要,是基石中的基石。黄金退出历史舞台,表面是布雷顿森林体系解体,深层原因就是美国当时的经济实力,已经无法支撑其承诺的美元与黄金的固定兑换比例,导致信用崩塌了……”

随着向华平的回答结束,常浩南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片刻之后,他重新抬起头。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如果……我们尝试用电力作为这个新的货币锚定物呢?”

(本章完)

第1648章 瞄准未来的锚点

“电力?!”

不仅向华平,就连刚才一直只是听着的栾文杰也失声喊了出来,脸上瞬间写满了惊愕。

他们刚才还只当是路上关于宏观大势的闲聊或者探讨,最多带着几分学术探讨的性质。

谁也没想到,常浩南竟突然提出了一条具体的思路。

而且颠覆性和想象力都远超预料。

向华平深吸一口气,最先从震惊中调整过来。

他从常浩南的神态和语气重意识到,对方应该是认真的。

因此迅速进入了严谨的工作状态。

“电力……作为一众基础能源商品,还有现代工业社会的血液,确实部分符合锚定物的特性。”

十几秒钟的闭目思索过后,向华平首先肯定了其价值。

但随即话锋一转,预期变得凝重:“不过,也有两大关键问题,非常致命。”

常浩南继续追问:“说说看呢?”

“首先是流动性与接受度,电力不是石油,无法像液体一样用容器随意运输。”

向华平抽出一张纸在上面画了个油桶,然后又在旁边画了个高压电塔:

“电力的输送高度依赖庞大、复杂、跨区域甚至跨国界的电网基础设施。建设、维护和运营这样一张覆盖广阔区域的‘电力互联网’,其难度、成本和地缘政治障碍,远非铺设几条输油管道或开动几艘油轮可比。这极大地限制了其作为全球性锚定物的流动性。”

“再者,让全球各国尤其是那些习惯了石油美元体系的国家,接受‘电力本位’作为新的货币基石,其认可度和信任度的建立,也会是一个漫长且充满不确定性的过程……”

“……”

话说到一半还没等常浩南有所反应,就首先被栾文杰打断:

“可以分阶段推进,先不考虑一步到位覆盖全球。”

显然后者只是表面上云淡风轻,其实内心里跟常浩南一样在关注这个问题。

随后,他又解释道:

“我的意思是,可以先聚焦于区域,比如我国周边,像是东南亚,加上中亚和西亚这一片,依托我们正在大力建设的区域电网互联互通工程,比如特高压跨境输电、统一的智能调度平台,输送问题未必就不能解决。”

向华平点了点头:“不考虑跨洋的话,倒确实有一定可行性。”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未见轻松:

“不过,第二个问题才是真正的命门。”

“虽然我国发电总量已经位列世界第一,但占全球总发电量的比例也才三分之一不到,再考虑我们14亿的人口基数,人均发电量甚至还低于美国,只跟澳大利亚和俄罗斯这样的国家相当,这会在很大程度上削弱电力作为国力象征的代表性。”

栾文杰一怔,随即露出苦笑。

显然,刚才他也有点情绪化了,一时间忘了华夏还远没有拿到占据绝对优势的发电份额。

但向华平的话却还没说完:

“再有就是我们的能源结构,现在火电占比将近七成,意味着我们所生产电力的价值源头,也就是煤炭、天然气、石油……都高度依赖进口,我们并没有掌握这些一次能源的定价权和供应链主导权!”

车厢内重新陷入沉默。

尤其是栾文杰,低着头有些出神。

向华平说的没错,电力在这种情况下,本质上还是化石能源的加工品。

它的‘价值’根基,依然牢牢扎在化石能源,尤其是石油这个被美元牢牢捆绑的体系里。

用化石能源发的电来锚定货币,无论如何比不上作为化石能源本身的石油更加权威,更别说后者还有作为化工原料的地位。

退一万步讲,即便在小范围区域内推广开来,也等于还是在间接承认石油美元体系的权威,无法体现我们自身的绝对主导权和经济实力的独立性。

这就像用别人的地基盖自己的房子,终究不稳。

就在这略显沉重的寂静中,常浩南再次开口了:

“现在确实还不行。”

“但要是……我们能够抢先实现可控核聚变发电,并在未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独享这项技术呢?”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蕴含着石破天惊的力量。

“啊?!”

栾文杰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仿佛第一次认识常浩南。

向华平更是身体一震,差点把手上的笔给丢出去,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过了差不多一分钟,前者才试探着确认道:

“你刚才说的是……可控核聚变?!”

“没错,可控核聚变。”常浩南肯定地点点头,“一旦成功,意味着近乎无限的清洁能源,可以彻底重塑全球能源格局和地缘政治。”

“这……”栾文杰一时语塞,巨大的震撼让他大脑有些空白。

他当然知道核聚变三个字背后所蕴含的无上伟力。

那是恒星赖以维持运转的能量来源。

但至少到今天为止。

或者严格来说,至少到一分钟之前为止。

他都没有认真地评估过这项技术一旦变为现实,会对世界产生怎样的影响。

毕竟这东西的研究推进速度并不乐观,号称“永远还有五十年”……

向华平也彻底屏住了呼吸,难以置信地看着常浩南。

常浩南没有等他们消化完震惊,继续平静地阐述:

“实际上,国内在聚变相关领域并非一片空白。在磁场控制技术和大型超导线圈设计方面,我们依托几个大科学装置和重点实验室,当然还有凌霄发动机的设计过程,已经往前推进了一大步,积累了不少独到的经验。”

“目前真正的瓶颈在于等离子体动力学,高温等离子体在强磁场约束下的湍流、不稳定性,其物理机制极端复杂,模拟和预测都极其困难,几乎是盲区。”

栾文杰下意识地接话:“ITER(国际热核聚变实验堆)那边也是一拖再拖,最新的消息说堆芯点火至少要推迟到2018年了……”

常浩南轻轻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几分决断:“我们已经通过ITER论证了新一代氘增殖技术,没必要再等他们了。”

他顿了顿,抛出了更震撼的信息:

“这次‘驺虞’首飞成功后,我在思考其超高速飞行涉及的超复杂流体问题时,获得了一些……关键的灵感,基本已经找到了解决N-S方程存在性和光滑性问题的思路……此行回京之后,我会集中精力,开始着手进行攻关。”

这个消息如果搁在以往,也是足够别人震惊一会儿的大新闻。

但今天,在这辆中巴车上,栾文杰和向华平已经完全麻木,甚至有些呆滞了。

“所以……然后呢?”

常浩南解释道:“如果成功,那就意味着,一切黏性流体的运动,无论多么复杂,在理论上都将变得可预测、可精确控制……其中,自然就包括了困扰聚变研究的高温等离子体的湍流和不稳定性问题。”

此时,车队已经缓缓驶入了津门海河新区基地的大门。

车辆平稳减速,但栾文杰似乎完全没有察觉。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常浩南描绘的图景所占据,巨大的信息量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等等!”栾文杰猛地回过神,身体不自觉地前倾,急切地追问,甚至忽略了车已停稳,“就算解决了等离子体控制,产生那种强度的约束磁场,需要的电流是天文数字!能耗怎么解决?工程上怎么实现?”

常浩南显然早有考量:“磁场系统是能耗大户,关键在超导材料。”

他解开安全带,一边解释一遍起身准备下车:

“火炬实验室在单原子金属界面设计和材料模拟方面已经有了深厚积累,而科学院物理所的超导国家重点实验室,去年恰好发现了一类铜氧体系的新材料,在高压环境下展现出非常有潜力的特性。”

“目前我们两边正计划合作,目标是把这类材料的超导临界温度在一定压力下推进到150K以上,这虽然还是需要冷却,但相比传统的液氦温区,工程难度和能耗已经大幅降低,完全有投入规模化应用的可能。”

车门被司机从外面轻轻拉开,微冷的空气涌入。

迎接的人群已经在车外列队等候,栾文杰也不得不站起身。

但他的思维还停留在常浩南勾勒的聚变蓝图中,动作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一只脚刚踏下车梯,又忍不住回头,压低声音急切地问常浩南:“那……是不是得立刻立项,建设一个全新的、更强大的托卡马克实验装置,像EAST的全面升级版,或者全新的设计?”

常浩南也随着他下车,站在车旁。

“栾主任现在需要的,恐怕不只是一个研究装置。”他眯起眼睛,迎向东方的阳光,“而是一个完整的聚变发电试验示范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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