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9章 “和声连祷”

手捧纸条的范宁,站在莱毕奇教堂的阁楼上,眉头深深皱起。

这是第一句的疑点。

后面同样。

比如令范宁这几天陷入重重疑团忧虑的“蛇无处不在”。

什么叫做“无处不在”?

顺着逻辑轻推一下,如果“蛇”的确无处不在,那么,不说以前,自己这几天肯定也在接触“蛇”。

不仅限于那把现于河滩的1号钥匙,而是,天天都在接触,一直持续地接触。

什么事物最近可以在一直持续地接触?

好,再往后。

器源神居然成了相对最安全的存在了?

范宁那天在河边刚读到时,都怀疑文森特是不是精神错乱了。

之前明明被各种器源神残骸的污染弄得焦头烂额,数次生死悬于一线!

可现在仔细想想,回过头来看.“画中之泉”和“红池”残骸是不是已经被自己控制住了?“旧日”残骸也控制住了?至少暂时是控制住了?

“红池”真知活化一事毁了南国,但这事情的源头也不在“红池”。

从最初的两次蠕虫大战、“裂解场”的缝缝补补、数位被作为工具人擢升的质源神开始,这地方就注定要出问题,如果不是波格莱里奇不顾民众死活,这问题没准还能继续拖下去.

对了,特巡厅在不遗余力搜集器源神残骸,现在来看.这不也对上了?

——波格莱里奇选择了一个“相对最安全”的方式,来实现登顶辉塔的野心?

怎么感觉逻辑很合理、选择很正确的样子?

想想除器源神之外的.

比如那些充满陌生和未知恐惧感的佚源神,大多以扭曲方式晋升、如今状态难以描述的质源神,还有最为危险、收到警告最多的“真言之虺”,这还是界源神

“界源神,质源神”

“那么接下来就到最关键的问题,若是真像文森特说的‘所有见证之主’.”

范宁再度深吸一口气。

当初这最后一句话差点把他的神智弄到颠覆,但范宁今天换了个安静的环境仔细一读,仔细一想,文森特也没说不能“研习”或不能“接触”!

他说的是“不要抱毫无保留的期待”。

文森特不是恰恰自己就是一个“合作关系”吗?

作为“当事合作方”,他绝对掌握了一些更加真实且不为人知的隐秘!

“其实,我当时初次在启明教堂天窗边,见到被涂划的密钥表述时,也有过这些方面的猜测‘合作’一词并不一定意味着无条件的信任,而有可能,是利用或欺瞒!”

“即便曾经是‘血肉之源’的人类,在成为非人格化的见证之主后,恐怕也不会存在过多“旁人一厢情愿”所以为的善意!文森特面对祂们,更有可能是如履薄冰地在刀尖上跳舞!.”

“反正我现在准备的是‘自我版本’的致敬三位一体,又不是去构造‘见证之主版本’的三位一体,我不用你的模板,不用‘旧日’残骸穿门,看能怎样?.”

“还有什么追逐无形之力有大问题,这应该就是在警告隐知的风险.不管文森特具体是指代的什么,反正我也没有想过短期能在神秘侧登顶,即便晋升了执序者,恐怕也是难以和波格莱里奇或F先生正面抗衡的.”

在反复的斟酌思索之中,范宁的精神状态逐渐更加冷静了下来。

既然文森特还是强调了一句,“格”很重要,那就对了。

管它有什么阴谋诡计,反正,艺术侧的登顶计划势在必得。

《第五交响曲》必须以大胜结局。

范宁的目光中似有火焰闪烁。

“算来算去,离丰收艺术节落幕的日子也没有多少天了。你们之前是下定了决心,第一次想清算一位‘锻狮’,第二次想清算一位‘新月’,对吧?接下来我倒要看看,‘掌炬者’你还能不能清算”

新历916年11月8日这一天,也就是著名的“水边布道”事件再往后的一个星期。

范宁所扮演的拉瓦锡终于抵达了圣珀尔托,开始公演《赋格的艺术》与《二十圣婴默想》的最后部分。

今日教会总部现场的情况,其实与当年“领洗节”上的《b小调弥撒》首演有几分相似。

同样是寒冷彻骨的晨间,带来拂晓之际。

广场上的座次如同金色栅格般在开阔的台阶上延展。

光是座次之数就三万有余。

而自广场辐散延伸的十二条街区主干道上,更是见证者盘桓云集。

教会在这一终站的安排上,规划最先登台演出的,并不是拉瓦锡。

而是先精心挑选了几首,教会音乐家们在这段时间里新创作的,根据“有限移位调式”与“不可逆行节奏”等现代技法启示而出的优秀宗教作品!

交响诗《阿派勒的圣拉瓦锡在水上行走》;双钢琴作品《我主神性之变形》;室内乐《圣子的显现》;声乐套曲《鸟鸣的秘密》.

这是向外界宣告,神学院的艺术家们,已经开始领受这些奥秘,已经开始走新时期的宗教艺术道路了。

然后,才是穿旧式礼服的范宁,缓步登上圣礼台。

他在祭坛中央的钢琴前落座后,为听众展现出了一段走向很特殊的引子。

左右手远远地从键盘两端落指,一个尖锐,一个纯粹,由增四度与纯四度叠置的和弦,逐渐朝中心方向汇集。

“嗯?今天的顺序怎么反过来了?”

广场上的信众们感到有些惊讶。

以往的布道每一站,都是先从《赋格的艺术》开始的,今天先演奏的,却明显听起来是现代风格,应该是《二十圣婴默想》。

难道说,拉瓦锡师傅所希望安排的,是等下反过来,以《赋格的艺术》的终曲作为全程的最后结束?

“现在应该是到《二十圣婴默想》第18曲了,让我看看目录中的名字,‘可敬畏的敷抹圣油礼的凝视’.”梅拉尔廷低头看去。

“嗯,病体敷油圣事或临终圣事,我教七件圣事之一,通过为那些临终或生重病、受重伤的信徒涂抹圣油,举行仪式,来领受特别的慰藉,并靠赖神的怜恤,以抵挡魔鬼最后的攻击与试探.”

台下第一排正中间的教宗喃喃自语起来,他感受到了这一曲“凝视”中所蕴含的无处不在的慰藉。

乐曲的尾声则与引子相反,范宁手下的音符由键盘中央向两端扩散,左手音符时值逐级增长,右手则逐渐减少,展现出广阔雄伟的渐强之势,将音乐推入深邃、充满爱意的境地

“抹油受膏使人成圣归于上主,或者说归于上主为圣”

“这种模仿祈祷的语汇,这种音乐语汇.”

包括瓦尔特在内的诸多邃晓者若有所思地抬头。

他们好像再度归结出了什么规律,明白了自己近期具体为什么会实力大增了!

原本,教会就有一套独有的拜请“不坠之火”的神秘学语汇,而拉瓦锡师傅在这部作品里,采用音乐的方式,为有知者们展现了他是如何优化的!

这种语汇,或可称之为“和声连祷”!

“将一组由数个音符组成的旋律片段加以重复,在重复的过程中,分别配置有奇异规律的“有限移位调式”和弦.比如之前20-26小节,简单的“sol-fa-sol-fa”两个音交替,似祷告般重复了11次之多!”

很多艺术家或神父们在随身的笔记本上,双目放光地用潦草字迹书写着启示。

“嗯,这其中配置的和弦.比如四度叠置、属音附加、“天父主题”正逆位、紧缩共鸣和弦等等.细腻、微妙而难以捉摸的色彩组合,如万花筒般奇异多变,仿佛加入了感官至福的秘氛,散发出令主喜悦的迷人芳香”

“就像《春之祭》所隐喻的‘吞食之秘’,为南国人提供了一套穿越‘池’相门扉的远古密钥,看来《二十圣婴默想》的‘和声连祷’手法,就是用于揭示‘烛’相门扉的另一角度秘密,来自圣塞巴斯蒂安的秘密”

神学院的艺术家们深受着启发,但在场观演的特巡厅“考察组”众人,却是有些面面相觑的傻眼了。

今天,考察组到得比较齐,分散到几块大陆、不同郡城的十来个小组来了大半——也是因为“七日盛典”临近,的确要逐渐汇集到圣城来了。

而且包括拉絮斯在内的几位为首的“艺术监管”负责人,确实接到了更具体的指示。

上面要求他们,针对于新揭示出现的见证之主的密钥,迅速配合下设的秘史研究院展开研究,迅速用“幻人”补充灵知占位!

但拉絮斯此刻真的傻眼了。

这.配合个屁啊!

《春之祭》的“吞食之秘”已经让人够没有头绪了,现在又冒出来个“和声连祷”.

给个几年的时间,或许可以研究出“幻人”的占位方法。但是,迅速?呵呵,秘史研究院那帮人怎么自己不“迅速迅速”?

这些隐知载体都是艺术作品!比语言载体麻烦得多!而且《赋格的艺术》勉强还好,另外两部又都是先锋派音乐,传统的隐知解读方法完全不管用!

那群秘史研究院的人到底懂不懂啊?

还天天要自己的人报送进度。

“外行指导内行!”

拉絮斯这位资深音乐学家,听到台上那一连串光怪陆离的和弦、极度复杂的节奏,感觉脑子再度昏涨。

甚至脖子还感觉有点痒

“至少,那群南国人炒作心强,把《春之祭》的总谱第一时间给出版了,但眼下这个《二十圣婴默想》.”

“妈的,什么时候能把钢琴谱扒出来都是个问题!”

(本章完)

第710章 无终(上)

“叮——咚——”

又是一个慢乐章的段落,范宁奏响一组组清澈如水晶的和弦,赞美诗般的共鸣,在空旷的教堂广场回荡。

第19曲,我沉睡,但我心清醒。

或,也可称为“入梦的凝视”。

这里有明亮的烛光,摇曳的火苗,具备诚挚情愫的人们听到了“神秘之爱的主题”,它引用的是教会历代赞美诗中最美的“雅歌”,就像梦境中天使演奏的小提琴,缓缓地流泄出轻柔宁静的乐音.

那么按照《二十圣婴默想》的标题“二十”,到了这一部的终曲了。

但是唯独这一曲的标题没有预先在目录上标明。

“第20曲,‘教会的凝视’。”

事先得到指示的瓦尔特主教,此刻登坛朗声开口。

“教会的凝视?”信众们互望一眼。

“非常好,非常好。”雅宁各十九世觉得又是意外又是情理之中,忍不住默默称赞,“教会是教徒组成的群体,信徒集合起来,成为会众,就是神圣团体的彰显.每个信徒都是‘烛’的延伸,所以,教会是“烛”之奥秘的扩大阵列的显现,这样,凝视教会就像凝视一个活的生命体,‘烛’原本是无形的,而我们是有形可见的!”

“但是为什么唯独这一曲不事先标明标题呢?难道还有什么别的用意.”

“拉瓦锡师傅如此给神父们,和广大听众们做注解——”正好瓦尔特又执起纸条,继续朗声开口。

“照明之秘关于未来之路,因此,这是预言,这是一个你们从未见过的,任何人都不得豫先理解的音乐结构”

当即,范宁的左手在低音区奏出一条绵长的、由不可逆行节奏所组成的主题音群,以无比尊荣奋进之姿响彻云宵。

这条音群极其不稳定,分别在左右两边被“镶边式”地对称扩大,同时,亦被由中音域向外反向的快速音群所分隔。

某种宗教精神上的凯旋和胜利,超越时空而现,既是安宁,又是狂喜!

“这是.这是?.”

“这不是展开部的典型写法吗?”

“怎么一上来就是展开部?我是不是听漏了?”

所有这些自诩音乐语汇为“先锋”、“激进”、“超越”的艺术家们,直接被这篇开场给弄到目瞪口呆!

音乐结构顺序,正常的思维肯定是“呈示-展开-再现”。

你得先抛出来一个主题,然后才能激烈地呈现矛盾和变化吧?

而这首“教会的凝视”,竟然是一个展开部位于呈示部之前的结构!具体来说,乐曲由省略再现部的奏鸣曲式组成,而且呈示部与展开部是倒置出现!

这是“正常”的艺术家脑子能想出来的东西么!?

这怎么评价?依据什么评价?用什么去对比?

总不能“考察”一个完全不懂的东西吧。

这还叫“考察”么。

坐在前面的拉絮斯等一众特巡厅“考察团”成员,直接给干沉默了.

“这就叫‘预言’!”

信众们却深以为然,感觉经过这些天的教导,他们起步就已经懂了四五分。

“这就是‘照明之秘’与‘和声连祷’的揭示!”

在起初绵长的音群展开之后,范宁的指尖下再次出现总结式的“天父主题”,共呈现三次,且三次呈现之间,皆以呼啸而过的经过性华彩相连。

这些华彩以左手“不对称扩张”式织体变奏,和右手的音序换列为特征,两者相互重叠,于是在这般混浊的持续音群中,“天父主题”从B大调到bD大调再到F大调逐步攀升,显现出令人激奋和眩晕的灵性震撼!

作为《二十圣婴默想》的终曲,“教会的凝视”毫无悬念地成为了其中中规模最大、篇幅最长的乐章。作曲家有意将前十九曲揭示出的各种隐秘综合运用于本乐章中,大量且集中地出现,又大量且集中地变化,彰显总结、统揽和呼应之意义!

“咚!”

“咚!!!”

“咚!!!!!——————”

当建立在属音持续音之上的钟声再度鸣响之时,“和声连祷”的语汇又现,在时值递增的节奏烘托下,将音乐推向终极目标的#C

这个长大的乐段犹如此起彼伏地教堂撞钟,在巍巍群山的高山之巅,传递着璀璨的威严与福音!

先现的展开部如此作结,然后,倒置的呈示部以无比的荣耀之姿,于161小节呈现!

“天父主题”终于从曾经的和弦发展成完整的旋律,将调性定位于最初的#F大调不断重复的强有力的和弦,以模仿铜钹、锣、钟声以及鸟歌的素材穿插其中,展现出无与伦比的神圣与史诗气质

最后的尾声也以“天父主题”作结,但变得超脱且完满,从而成为了代表爱与喜乐的大胜.最终,充满喜乐的泪水如潮水般涌来!

开阔无垠的教堂广场之上,掀起了无比热烈又极尽感动的掌声!

“拉瓦锡使用了比其他任何作品更精妙且富有哲理的现代音乐语言,雄辩地、动人地打开了我们的眼睛和耳朵,达到了意想不到的神学领域!”

梅拉尔廷带着数位主教,数次示意听众们停止掌声与双手的挥舞。

因为公演还未结束,上半场还未结束,还要留够充足的时间,为下半场的布道与讲经。

但是致敬的掌声一时半会完全没有能止住的迹象。

直到台上的范宁重新落指,强行用音乐压下了杂音。

《赋格的艺术》的最后部分,也终于来临了!

对位法12和13,范宁以高超的对位技术,向世人展示了两部以严格倒影技法写成的赋格曲。

不仅仅是主题的倒影那么简单。

而是通篇互为倒影!

没错,两组,互为倒影,也就是说,两条对位曲实际上各自有两条,一共实际上,是四条!

比如对位法12,是以d小调III级音为轴而进行“镜像反射”的两条四声部赋格曲。

它们是如此清晰可见,哪怕是不认识五线谱的人,只要拿到曲目,把同一页数同一位置的谱子拿在一起,稍微仔细观看对比,都一目了然地看出,那些“蝌蚪”的走向是完全互为镜像关系的。

由于是严格的倒影转位,两首赋格在结构上完全相同,唯一的区别是在调性上。

“原型”部分的呈示部,守调答题是主调d小调转属调a小调,而“倒影部分”主属对置后,转到了下属调g小调上。展开部的“原型”主题则是从g小调和bB大调两次进入,而“倒影”部分被转换成了属方向的a小调和F大调

这几乎是将“自我”与“他我”,将“表象”与“意志”的神秘主义思想,给用神学的语言彻底揭示无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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