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5章 善太息

深藏在兀魇都山脉里的上古魔窟,埋葬了太多过往。

曾经席卷现世的魔潮,也如潮水一般退去。

世尊赤足行走在大地上所悲泣的疮痍,都被时光洗净。

遍布各地的上古魔窟,曾如天妖法坛照亮妖界般,几乎更易现世天命。

最后也都成为一个个毫无特殊可言的废弃石窟,容纳万万年来寂寞的风声,或供一些追索历史的求知者的探险。

其实通常都是无“险”可言的。

或者说,这些上古魔窟的“险”,基本上都和魔物无关。

姜望遇到七恨魔君的那一次,是侠少侠女们千万次探险里都不会发生一次的意外。

当今之世,除了边荒,哪有魔物敢露头?

魔窟是上古时期魔族入世的通道,现在早已封死。若把现世障壁比作城墙,魔窟最多就是稍微单薄一些的城段。

边荒那里,才是双方争夺的城门,不断投入兵力,彼此对抗。

在边荒之外,哪怕是七恨魔君这样的恐怖存在,亦不能、更不敢投入太多力量。

是姜望于现世主动的召唤,才勾起与真魔宋婉溪的联系,他和宋婉溪的联系,是血傀和傀主的联系,深入血髓,贯通因果。

是七恨魔君恰巧掠过目光,才注意到那缕联系的形成,从而遥遥发力,降下七恨魔功,想为自己选一个再合适不过的魔功传承者。

魔猿法相降临此间,在嶙峋怪石间缓行。

曾经被人拎来此地,生死都不由自主。如今重回此窟中,遍身黑气的魔猿,竟像是此间主宰,魔威慑服一切,不止现在。

这些年的时间,几乎没有给石窟带来变化,只是改变了进出石窟的人。

时过境迁,姜望当然不会觉得自己能在这座古老魔窟里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当初诸方联合,共计八尊真人穷搜此域,最后也什么痕迹都没有找到。

哪怕今日他立足洞真绝顶,也不认为自己比那些真人更有洞察手段。

他在这座石窟里所拥有的,只是一道许久没有响应的血契,一尊失落在万界荒墓里的真魔。

在清江水底的魔窟里得到,在兀魇都山脉里的魔窟中召回,除此之外,两界相隔,再未有过联系。

魔猿凶戾的目光在石窟中缓缓掠过,最后停在内府境的姜望曾经坐过的那块巨石上——

黄河夺魁之后,就是天下通魔。

未及弱冠的姜望,在艰难跋涉、一步步走上人生巅峰之后,又骤然跌落谷底。

当时十九岁的那个年轻人,走又走不得,修行也不被允许。只能仰躺下来,望着洞顶发呆……他在想什么呢?

魔猿一屁股坐了上去。

覆盖了情绪的无端。

相对于十九岁人身姜望的所谓巨石,在高大的魔猿法相身下,不过是一块小小的石座。

魔猿獠牙微收,凶光顿敛,于忿怒相中见悲悯。双掌捏印,一曰“定心”,一曰“静神”。而后两印一合,像是两座山,推成了一道峡。

双掌之中,有渊如镜,连接未知的彼岸。

那是无底无际的潜意识海,在向遥远的宇宙拓展。

魔猿的双眸一瞬间沁成赤红,目光投射其间,像天柱闹海,神念遥追,恍恍惚不在此间。

这是不久前靠近过天道又折回的当世顶级真人,在现世障壁相对薄弱之地、曾经的魔潮入口,第一次如此强力地呼唤,那遗失在彼世的“真”!

所谓“真”,是不磨之理。是在诸天万界都会被承认的“自我”。

阴阳两真,可以一念之间,架起三途之桥,连通阴阳真途。

真人与真魔,也都是在宇宙之中,散播光辉的星辰。

自能追寻血契,将微弱的联系,推举成牢固的回响。

时至如今,一尊真魔对姜望来说,已不是什么不可或缺的战力。他寻找宋婉溪,是想探究当年,想要捕获更多关于白骨尊神的线索,也是想要知道,七恨魔君为何会在那时候,降下那问心之劫。

弱者没有资格追寻答案,遇到危险,逃脱已是万幸。

所以要变强。

要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越走越远,越来越强壮。守自己的道理,问自己的心,再去问为什么。

所以直到今天,才有这一次注目。

魔猿的心神,仿佛飘向无限远处,像是茫茫宇宙中孤独的尘埃,在等待另一粒尘埃的响应。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长到兀魇都山脉另一边的姜安安小队,都已经成功抵达了此次探索的目的地——位于“千眼石窟”深处的,名为“善太息”的地下暗河。

除了被赵玄阳擒来的那一次,姜望曾经也在兀魇都山脉潜修半年,但那段时间都静于地穴坐关,不曾四处探索。对兀魇都山脉的种种传说,反倒不如做足了功课的姜安安了解。

这“千眼石窟”是兀魇都山脉里最大的一座石窟。且曲径回环,内部十分复杂,分岔洞穴极多,通向种种未知之地,无法尽索,以至于有“千眼”之称。

一般人在这里,根本找不到路径。

而“善太息”之河,又是千眼石窟里一条极凶险的暗河,幽深无底,宽广无边。

从“千眼”里最多人探索过的“洞冥窟”下来,视野就会被浪涛铺满,一眼看不到边。暗沉沉的波涛,不知缄藏着多少择人而噬的恶兽。

在周边的一些传说里,这条河是被视作“冥河”的。说是人死之后,便经由此河,前往幽冥。

“洞冥窟”中无数恶神的雕刻,便是这些传说的体现。三头之犬、衔尾之蛇,牛头马面、黑白无常……

当然,对神道有些了解、且修行到如此境界之后,姜望对于那些小时候听得津津有味、咋舌称奇的传说,早已祛魅——

绝大部分神话传说,都是神话时代的产物。不过是为了修行所凝聚的假想,是一种假述的道,借假修真。

而曾经躲在被窝里乖乖睡觉怕鬼敲门的孩童,已经握得无数神祇苦求的“真”。甚至于哪怕是真神,也要被长相思剑压三分。

绝大部分传说里的神祇,见了现在的姜真人,都要行大礼。

况且他也是去过幽冥世界的,那不过是依附于现世的一个大世界,自有来往的路径,跟兀魇都山脉里的哪条暗河都没有关系。

蠢灰经过“洞冥窟”的时候,还冲那三头犬的刻像吠了一阵呢。要不是姜安安队长拉着,非把那三个脑袋铲掉两个。

不过关于“善太息”河的传说,却也不能尽皆无视。有一个涉及到远古八贤,值得慎重对待。

说是阵道初祖、八贤中名为【风后】的存在,在战死之后,只剩一缕残魂,飘荡在天地之间。心忧世人,不肯离去,最后徘徊于此河,久久叹息。

故有“善太息”之名。

在传说之中,最后那位伟大存在的残魂,逆善太息之河而上,寻至生死的尽头,领悟无上之理。而后以残魂修神道,在神话时代证现世神祇,再次超脱。

常人以一呼一吸称为一息,一息脉动四次,三息之后则有深呼吸一次,脉动五次,脉诊上称为“闰以太息”。

“善太息”即频频叹息,在医道之中,被视为一种病症,通常由肝胆郁结,肺气不宣引起。

世人以此命名这条暗河,也未尝没有“望洋兴叹”之意。

来到此河之前,一路来威风凛凛的恶犬蠢灰,也一时停下脚步,趴在岸边“呜呜呜”。偷眼去看根本不理它的姜真人。

“抛开传说来讲,‘善太息’河本身水质特殊,鹅毛不浮,芦花定底,我们需要时刻以道元对抗,才能确保船只不沉——”

姜安安队长把相关资料背得很熟悉,显然早就对这地方跃跃欲试,只是一直没机会来探索。她看着姜望:“这位队员,这个任务交给你怎么样?我看你身板结实,是个干活的好材料。”

姜望笑着点了点头。

“当我向你提问的时候,伱可以说话。”姜安安队长随时随地更新她的队规,以适用于她本人天马行空的想法,应对各种离谱情况。

说着又补充一个条款:“但你不能教我怎么做。说好了这次任务是我做主。”

“小姜队长指挥得很好。”姜望难得陪她们出游一次,尽量端正自己的态度:“我无话可说。”

姜安安队长又道:“善太息河里有一些水怪,实力不怎么样,但长得很难看。叶副队长要做好心理准备,不要吓着了。”

姜望忍不住举手。

姜安安队长看着他,下巴一抬:“又怎么?”

姜望很是不满:“队长,你为什么不怕我被吓着?怎么不提醒我?”

“这种无聊的问题,下次不要问了。”姜安安队长冷酷地扭过头,把抬起来的嘴角又压了回去。

叶青雨副队长也蛮严肃的:“请问小姜队长,善太息河里的水怪,你说的这个‘实力不怎么样’……是怎么样?”

姜安安队长极有气势地手一挥:“从资料上看,跟我差不多!”

姜望噗地一声笑出来。

“严肃点!探险呢!”姜安安提出批评。

然后在自己的宝贝松鼠匣里掏了掏,掏出一只罗盘,似模似样地看了一阵风水。

“好,好风好水好时段,卦也对,气也对,准备出发!”

她寻摸出一只巴掌大的小船,使劲丢了出去。

此船迎风便涨,顷刻化作一条乌篷船,落在暗河之上,随波轻晃,缓缓下沉。

这艘乌篷船外观很不显眼,确实也不算金贵。也就比墨家百鳍船系列里的“虎鲸”,贵上个二十七倍左右。

降风服浪,不在话下。便是普通人坐于此船,也足能应对水怪。

是姜安安今年生日时,叶阁主投其所好,送的探险专用礼物。

姜望很自觉地坐上船尾位置,止住了乌篷船的坠势,双手掌住船桨,老老实实做艄公。

叶青雨副队长则是坐在船头,顺手以云篆给姜安安拍了几十个品类不同的护身咒,再给自己也加上,又摆了一把傀儡弹丸在旁边。然后隔着乌篷,笑吟吟地看姜望划船。

姜安安自问也是有丰富探险经历的江湖少侠了,不像其他队员那样莽撞。在上船之前,还仔细地检视了一下身上的物件——

脖子上挂着的水滴项坠,是宋清芷所赠,正合水域使用。

腰间挂着的剑形玉佩,是向前哥所赠,据说杀力很强,还没开过锋哩。

身上内穿的金缕衣,是亲哥所赠,他当齐国青羊子时的爵礼。听说防御很好,但是没有防过什么。

外穿的云苍青绶衣,是汝成哥所赠,好像有什么神力来着,记不太得,也没来得及发过威。

脚上的紫电步云靴,是胖哥哥所赠,心念一动,能逃千里呢。这个她用得多,以前常跟蠢灰赛跑。

还有青雨姐送的腰带,野虎哥送的头绳……

总之,确认都带上了。

姜安安隐去了一身的宝光,提剑在手,嘴里轻喊一声“去”,脚步轻盈地跳上了乌篷船。

蠢灰应声而跃,缩小了许多倍,恰恰好好地落在姜女侠脚边。

善太息河上这条承载三人一犬的乌篷船,便正式出发,驶向幽深不测的远处。

那晦沉的暗水,波纹不兴,像是一块巨大的黑铁。

小船行过,才有涟漪。

姜女侠并不耽误工夫,直接盘坐在船板上。一会转罗盘、一会翻资料、一会掐诀、一会查舆图、地脉图,还拿纸笔在那里画,嘴里叨叨叨的,又算又念,忙的不亦乐乎,劳心劳力。

蠢灰趴在她脚边,叼一根骨头慢慢地啃,岁月静好。

吱吱~

姜望队员卖力地摇船桨,划开波涛,破开迷雾,偶尔与坐在船首的叶青雨相视一笑,并不觉得这里阴森,也无愁思可叹。

善太息,善太息,何必叹息。

人生何处不清欢?

……

呃,魔界大概不能。

如果说陨仙林是最“凶”之地,万界荒墓就是最“恶”之地。

其环境之恶劣、贫瘠、荒凉,远非天狱虞渊可比。跟万界荒墓比起来,沧海或者都能算是乐土。

且看边荒如何?

那还是有人族生机对抗的结果。

被称为“魔界”的地方,可是万界之“荒墓”,是荒芜的尽处。

乌篷船在善太息河上启航的这一刻,同在兀魇都山脉的上古魔窟里,魔猿掌中天堑,已见渊起惊澜。

而潜意识海所奔流靠近的彼方,万界万物归寂之处,恰恰有一道叹息拂来的微风。

死世如醒。

在一望无际的墓林里,有一座通体漆黑的坟墓,缓缓向两边分开。一只琉璃之棺,缓缓升起。

琉璃棺中青丝如瀑的女人,长睫微动,睁开了血色的凤眸!

(本章完)

第2266章 星辰葬礼

宋婉溪已死,那个肩负清江水族命运、深爱庄承乾、备受兄长呵护的水府贵公主,已经寂寞地死在了庄国深宫。

宋横江在清江水底呵护的,只是水族宋婉溪的尸体,只是他自己对于妹妹的爱护和怀念。

庄承乾在琉璃棺中看到的,只是他亲手割舍的真情。

血傀真魔宋婉溪那天眼角的那滴泪,只是这具身体不能释怀的遗恨。在庄承乾死后,也都消融如春雪。

她已成魔,彻底地成为魔族的一员。

人与魔,已经是完全不同的种族。

古往今来,不曾有一尊有自我意识的魔,会觉得自己是人。哪怕他确实是人身成魔,拥有为人时的全部记忆。

成魔的水族,亦是如此。

但“傀”的意义,是定“自我”为“他我”。

庄承乾推动了宋婉溪成魔的最后一步,也抹掉她的独立,将她变成纯粹的武器。

有思维,有记忆,但从意识根本层面,只为傀主思考的武器。

随着时间的流逝,血契不断加深,成为本能,最后超越本能而存在。

庄承乾的确拥有经天纬地的才能,宋婉溪从来都知道这一点。

她睁开眼睛,透过琉璃棺盖,看着灰蒙蒙的天穹。

真魔的目力可以看到极远之处,却捕捉不到一点光亮。魔界的天穹无星无月,只有一颗颗巨大的漂浮的陨石,在远穹悬挂——那是死亡的星辰。

万界荒墓,不止埋葬生灵。

自清江水底的分别后,这具血傀独自游荡在万界荒墓。在兀魇都山脉受到召唤,才短暂地再见傀主。

此后姜望加强神印法,先成神临,再证洞真,一次次地强化感应,真正的联系,却没有再发生过。

一是姜望自己越来越引人关注,引动魔气很容易被捕捉痕迹,与真魔的联系也很难解释清楚。二是与七恨魔君的那一次照面,令他对宋婉溪的状态不很放心。虽然彼时的七恨魔君明显只是分念,宋婉溪好像也成功脱身……总归十年怕井绳,实力不足的时候,谨慎些总是没有坏处。

一别经年,作为血傀的她,独自行走在这个荒芜世界,不止一次地遥望远穹。

绝大部分时候都是如此,什么都没有。

嗡……

轰!

忽而有一颗陨石下坠,在坠空的过程里,点燃了烈焰,变成一颗燃烧的火球,成为这晦暗天穹里,熹微的光。

又从熹微,燃成灿烂。

那幽森的沉晦的大地,被这火光照耀,显出丑陋地貌的部分嶙峋,像是躺在病床上等死的重患,掀开衣物,露出硌眼的瘦骨。

在魔界无法计量的时光里,正是这些已死星辰最后的葬礼,带给这个世界偶然的光明。也是唯一的光明。

怎能说这火球,不是太阳?

虽然它很短暂。

在突破高区那静谧的力场之后,火球仿佛被某种力量所助推。它下坠的速度骤然加快,越来越快,在视野里也越来越庞然。最后是明亮的火山,是燃烧的山岭,是一个已成荒墟、在做最后燃烧的世界——在一声巨大的震响之后,所有的火光都熄灭了。

像是被黑暗里窥伺的巨兽吞入腹中。

星辰残骸和燃烧的光亮一起消失不见。

那双血色的凤眸当然还可以看清这个世界,看到星辰的残骸,落在荒凉的大地。浓重的暗色,吞没起伏的戈壁。幽森远处,有无数怪影如潮卷来。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汇聚成海潮般的哗啦啦的声响。

密密麻麻的魔物,从地穴、从沙堆、从坟墓……从各种不同的地方冲出来,涌上了星辰的残骸。

有许许多多的魔物,在接触星辰残骸的瞬间就被熔解,但又有更多的魔物涌了过来。最后便只剩魔物的表壳,凹凸不平的连接在一起,像是蚁群覆盖了跌落地面的肉骨。

是的,星辰的残骸……是魔的食物。

那些砂石泥土熔岩……也可以入喉。

万界荒墓实在太贫瘠了,贫瘠到元气在这里都要“死去”。有时候连完整的空间都要被嚼碎。连外来的石头,都是珍贵的。

绝大部分魔物,从生到死,都饥肠辘辘。

只有那些真正在残酷世界里磨砺出来,有资格被认可为真正魔族的存在,才会获得魔君从外界掠取的元气的滋养,才有成长、乃至于加速成长的可能。

宋婉溪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无论何等种属,到了洞真层次,已经把握世间真理,自成宇宙,不需要外在的元力滋养。她虽行于万界荒墓,但也并不需要与此界产生什么联系,不需要拜服于哪位魔君。

她是真魔,但“傀”在“魔”前,对于魔这个身份,她并没有什么归属感不归属感的,她只遵从傀主的命令。

傀主最后的命令是“离开”,所以她一直逃,一直逃,逃了很久很久。

然后又是很长一段时间,再也没有命令传来。她便为自己准备了一副熟悉的棺材,在一望无垠的墓林里躺下,陷入永恒的等待,直至傀身寿竭。

此刻,她忽然发现,那陨石坠落后恢复灰蒙蒙状态的天穹,仿佛变成了一片暗海。轻轻荡漾着波纹,在做遥远的呼唤。

大地上吞食星辰残骸的魔物们没有任何反应,显然这一幕只有她能得见。

她睁大了眼睛,在那片“暗海”中,看到一双红色的、充满戾气的、魔意滔天的眼睛!

这并不是傀主原来的那双眼睛,却令她感到无比的熟悉,那是血契相连的感受。

傀主得真,潜意相召。

宋婉溪推开琉璃棺,骤然坐起。

在这个瞬间,魔气弥漫,以这座黑色墓穴为中心,奔流如潮,坚决地向四面八方推开。

即便是在万界荒墓,真魔也是一方尊主!

四周响起凄厉的魔啸,无数墓地都随之颤抖。

躺在这里的这几年,这片区域早已被她统治。

四周墓地之中,住的都是臣服于她的将魔。每一头将魔,又统治诸多阴魔,诸多魔物。

将魔已经拥有简单的灵智。

有些实力抵达神临层次的将魔,甚至拥有一定的思维。

他们所臣服的已是真魔,真魔所臣服的,又是何等层次的存在?

在某一个瞬间,那些拥有一定灵智的将魔,心神便骤临无边之海。

在无尽海域之中,他们看到——

一尊顶天履海的凶厉魔猿,半身在海里,半身在天穹。

仅仅显露在海面上的半身,肌肉虬结、长毛如森,雄壮如山,堪称磅礴!

黑气缭绕胸腹,有如绕山阴云。

两只眼睛大如房屋,那血红的目光垂落下来,整个海面都泛红。

臣服!臣服!臣服!

这些将魔齐刷刷地跪伏在海面上,展现魔的臣服姿态,永远奉此魔猿为主。万魔拜服,尊奉魔主。

在魔猿的心口位置,有一方神印虚影——

下为四方之地,黄玉所形。

上为魔猿雕像,红玉所名。

此即神印法恒修至此,凝结的真形。

今日之姜望,是已经取得过古今洞真第一成就的姜望。今日之姜望,正准备在剥离天道影响之后,再次攀登,取得长久的无可争议的古今洞真第一。

他对修行的理解,已经超过当初创造“神印法”的庄承乾。

他的神通之光,更是悬照古今,长明万界。

此刻在完全由他所控制的潜意识海里,神印法的光辉,沐浴群魔。

青丝血眸的宋婉溪,在跪伏的群魔中缓步走来。

魔猿俯瞰着她,声音威宏:“予吾有关于白骨尊神的全部记忆。”

一点神光,自宋婉溪眉心飞出,向魔猿飞去。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根指节分明的瘦长食指,轻轻抬起来,好似拱桥拦明月,横拦在这颗光点之前。

随着这根食指一同显现的,是一个面容俊美、双眸狭长的黑衣男子。

他完全是人的形象,而抬头注视着顶天立海的磅礴魔猿,面上泛起难言的微笑:“白骨尊神?仅于幽冥之中拥有超脱伟力的幽冥神祇?时隔九年,你胆敢再召魔傀,竟是为了祂?”

“已经九年了吗?”魔猿凶戾地咧开血盆大口,猛然俯颅下来:“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为了你,七恨魔君?昔日问我本心,今日问汝真名!”

怒海翻涌千万里,此猿俯身如山倾!

自宋婉溪眉心飞出的那个光点,一瞬间展成光索,飞速绕身,将七恨魔君紧紧捆住。又在下一刻,光索被反侵为墨绳,继而腾为墨蛇,在空中掠过一道清晰的墨痕,向魔猿那大如房屋的眼睛飞去。又在疾飞的过程里,自蛇头燃起烈焰,顷刻烧灼一空。

一颗光点从勃发至湮灭的过程,便诠释了这场事发突然、但双方都等待已久的战争。

姜望欲永证古今洞真第一,他选择眺望绝巅,乃至绝巅之上的风景。

当然,在洞真这个境界,他走到再强的地步,也没可能跟七恨魔君正面碰撞。

他以尽可能周密的方式,遥遥追索魔傀身上有可能存在的魔君伏手。

这交战的地方,并非魔界,也不是宇宙深处的哪一个角落。

而是在现世,在他姜真人刻意铺开的潜意识海中。

七恨魔君事实上是通过血傀真魔宋婉溪和傀主姜望的联系,再次以魔念降临了现世。

正如白骨尊神在幽冥具备超脱伟力,在现世最多只能展现衍道力量。

七恨魔君在魔界拥有无上限的力量,在现世却有非常清晰的界限。

这道界限,很明确的在姜望如今的战力之下。

七恨魔君暂且未落下风,但已经知晓结局。他大手一张,不退反进:“来来来——予你七恨真义,叫伱明了魔的强大,知晓当年犯下怎样的错误!”

魁伟的魔猿只是抬起山岳般的魔掌,重重拍落在海面。顷刻整个潜意识海都翻涌咆哮,一瞬间无边浪涛,席卷所有,将这黑衣的魔君吞没。

……

万界荒墓之中。

血傀真魔宋婉溪,才从琉璃棺里起身。

时隔九年再次得到傀主的命令,她要再次行于荒世。

但就在她的身前,有一个冷黯的黑点倏然出现,这幽黑的一点泛着辉光,轻轻一旋,如舞飞带。一身黑衣的七恨魔君,便站在了宋婉溪身前。

魔君是万界荒墓里的主宰。

八大魔君的力量源泉,是那亘古不灭的八大魔功。这八部魔功永恒存在,不磨不朽,哪怕是在最荒寂的时刻,在整个万界荒墓都被封死,无一尊天魔能外掠元气的情况下,这八部魔功本身,也能获得源源不断的力量。

甚至于,它们根本就在现世流传,永世不灭。

所以八大魔君在万界荒墓的地位可想而知——他们几乎是这一池死水里,唯有的活眼,是这个荒寂世界里,仅剩的涟漪。

这是任何天魔都不能取代的重要性。

更不必说,八大魔君还关系着魔祖归来的伟大传说。

魔族内部等级之森严,远逾人妖修罗。八大魔君至高无上,每一尊魔君都统治广袤疆土,威严不容挑衅。

所以,能以《七恨魔功》替代原版《苦海永沦欲魔功》,成为魔界万古以来唯一的一尊新敕魔君,七恨魔君的恐怖之处,是完全可以想象的。

宋婉溪在万界荒墓交战的,只是一具处理杂务的魔意分身。

姜望在魔窟遭遇的,只是一缕跨世而落的魔念。

姜望在潜意识海里所战斗的,也只是在一定界限之下的魔念降身。

这些都远远不能算巅峰。

此时此刻,在这万界荒墓里,出现在宋婉溪身前的,才是法身与道身相合,魔功在身,真正的七恨魔君!

姜望和血傀真魔的联系沉寂了多少年,他就系念等待了多少年。

如今看来,这九年的等待似乎毫无意义。姜望对他有十足的戒备,从内府境一直走到如今洞真极限,还特意选定了主场,铺开了潜意识海,才肯勾连魔傀。从头到尾,并不亲身涉险。

七恨魔君最多抹掉血傀,不可能伤及傀主。

但七恨魔君并不觉得这一切毫无意义。

他注视着宋婉溪血色的凤眸,好像通过一面镜子,与遥远现世中的魔猿对视:“白骨尊神,是你所恨?若肯降服于我,本君能助你将其灭杀!”

宋婉溪本躯一动不动,她的心神也完全沉寂。

那双凤眸仿佛赤色琉璃所铸,也仿佛只是琉璃。其间无半点情绪,无半点探究。

但七恨魔君可以看得到,这双眼眸深处,红光隐隐,是彼世姜真人,在做无声的邀请。

实在谨慎!

连半点意念都不肯隔空投送,生怕被他抓到了机会。

七恨魔君淡然一笑,再次分出魔念,跃进彼世的那片潜意识海,再次出现在那顶天立海的魔猿身前。

仰看那凶戾的眼睛,他重复了一遍问题:“欲诛白骨否?”

魔猿魁身遮天,掌覆沧海,呲开獠牙:“食尔一念,美味佳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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