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给州牧大人讲个故事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名叫方宗元,表字文鼎的新任景州州牧听了这话,心中竟然一瞬间生出万丈豪情。

他这一生其实并不缺少激情,或者说热情。

他出身寒门,然天资聪颖,少年成名,一路参加童试,乡试,会试,殿试,过关斩将,直到朝廷中枢。

在朝为官近三十年,始终保持着极大的激情与热情,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这次被派任景州州牧,是朝廷的一项革新之举,也是他参与推动实施的一项治国救民的良策。

近些年吏治崩坏,尤其是远离京都的地方,天灾人祸,遭灾的百姓数不胜数,然而整顿吏治并非一朝一夕之功。

大仁王朝建立已有三百多年,地方豪门贵族已成尾大不掉之势,他们结党抱团,对朝廷颁发的政令阳奉阴违,而他们在各州府中的地位又的确举足轻重,牵一发而动全身,难以将其如毒瘤腐肉般大刀阔斧直接剜去。

重症需用猛药,猛药又难以避免伴随副作用,且不说朝廷能否抗住,到最后,承担伤害的终究还是底层百姓。

已近知命之年的方宗元,这些年与志同道合的同僚们废寝忘食,研究讨论如何才能在不伤筋动骨的情况下肃清这些王朝的蛀虫。

绞尽脑汁想尽各种对策,又经反复推演印证后,还是认为此事不宜急火猛攻,而应文火慢炖才最为稳妥,这就需要水磨功夫的耐心与手腕了。

于是向朝廷谏言,选一批才干出众的肱股之臣到各州府主事,一点一点磨掉这些挂在王朝身上的毒瘤烂疮。

他的政敌趁此机会,提议让他也去主政一方,对他那真是破天荒好一通吹捧称颂,什么才高八斗,学富五车,文安天下……反正夸几句也不要钱,只要能把他搬离朝廷中枢,再令人作呕的词汇也能捏鼻子说出来。

他们向朝廷提出的这个办法,重中之重便是派去主事各州府的人选,政敌将他列入其中,也不好推辞,总不能说自己才疏学浅胸无点墨,那由他参与制定的这条计策,朝廷还采不采用?

所以他就来了景州。

虽然是政敌暗使手段的结果,但他知道这件事里还藏着首辅大人对他考校的意思。

这一趟赴任,以他性情自然不缺雄心与信心,只是具体该怎么施政,对景州那些大大小小的豪门权贵又该怎么打压削弱而不引起反弹,他还没能想的透彻,确切地说,还没有具体的头绪,所以抵达景州城后,没有直奔府衙,而是先来了江边散心。

第一眼看见李青石时,从他的衣着和手里那把破烂长剑不难看出,这是一个落魄游侠。

从京都到景州,一路上不知碰到了多少这样的江湖游侠,不大的年纪,犹带着些稚嫩的脸庞,年轻的身体里装着躁动的热血,大多对江湖缺乏清晰概念与认知,便一头扎入其中。

说白了,就是一群热血冲动怀揣青衫仗剑江湖梦的毛头小子愣头青,不只缺少见识,更缺少对自己人生的思考。

然而听李青石唱完那首滚滚长江东逝水的曲子,方宗元不得不刮目相看,所以才上前搭话,近距离接触后很有眼缘,所以更加欣赏,所以忍不住又端出那副劝解后辈弃武从文的架势。

当听见这句“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之后,对人生与工作一向不缺激情与热情的他,那一瞬间竟有些心潮澎湃。

他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样解读“侠”这个字,而这句话所透露的格局与胸襟,更让他心生知己之感。

他忽然来了兴致,进一步追问道:“此言何解?”

李青石把那个皮包骨头的干瘦身影从心间挥散,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慈眉善目,笑意温醇,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坏人。

可他遇到的那些坏人,红阳真人,陆远庭,陆奇,哪一个看着不像好人?

他觉得自己已经不是蜗居在白头村里的那个菜鸟,他已经从山村走到县城,从县城走到郡城,如今又从郡城来到州城,江湖经验已经不少了,一些幼稚的错误当然不会再犯。

眼前这个中年大叔看起来不像武人,然而江湖中人最善伪装,尤其是心怀叵测者,所以李青石并不排除他其实是个武人的可能,就算他真的不是武人,而是个文人骚客,那他问出这话是几个意思?

在李青石心里,天下第一高手刘风流就是侠之大者,杀贪官赈灾民,可不就是为国为民?

只是作为一个已经有几个心眼的江湖老鸟,这话他不能说,万一这中年大叔把他卖了,到官府告他有谋反之心,那不是吃饱撑的给自己找麻烦?

所以他也对方宗元露出一个友善笑脸道:“想怎么解就怎么解,我可说不出个一二三来。”

方宗元有点意外,但凡这个岁数的年轻人,如果碰到卖弄武功或者展现见闻的机会,无一不是侃侃而谈来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就算心思深沉的,也只是做的更加不动声色些,李青石所表现出的沉稳持重,极为少见。

这年轻人显然懂得与人交往,最忌交浅言深的道理。

以方宗元的才学,对这句话当然有自己的理解,听到李青石说出这句话时,第一时间在他脑海里出现的,是大仁王朝开朝太祖李怀谷。

大仁王朝的所有子民都知道,仁太祖李怀谷便是起于草莽,本是江湖游侠,后来心系天下,不忍看百姓苦于战乱,于是扯起大旗,开始踏上平定天下之路。

也正是仁太祖的丰功伟绩,让天下承平三百多年。

这当然称得上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可是方宗元觉得,现在的江湖不一样了,现在的局势也不一样了,不可能再出现太祖那样的人物。

紧接着在他脑海里出现的,是“刘风流”这个号称天下第一高手的名字。

他一时间冒出一些天马行空的大胆想法,比如要是多几个像刘风流这样的人,将那些尾大不掉趴在王朝身上吸血的豪门权贵杀个精光,是不是也是一种还算不错的解决问题的办法?

他把这灵光乍现的想法放在心里,打算以后再仔细探究其中的可操作空间。

方宗元看着眼前这个有些与众不同的年轻人,萍水相逢,谁也不认识谁,觉得不妨多聊几句,将心事吐露出来,它山之石可以攻玉,说不定对方又有什么别出心裁的言论,能让自己茅塞顿开。

他转身看向江边那些拿着简陋工具碰运气捉鱼的流民,叹了口气道:“近年来天灾频发,导致流民无数,以我大仁王朝三百多年丰厚底蕴,本不该是这个局面,奈何各州郡权贵豪门无数,根深蒂固,却目光短浅,不想着帮朝廷整顿乱局,反而涸泽而渔,结党营私,笼络朝廷官员,沆瀣一气,尽干些鱼肉百姓贪墨赈灾钱粮的勾当,若能将这些蛀虫扫空,天底下便也清朗了,只可惜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看向李青石道:“为什么这么说,小哥是否能参透其中道理?”

李青石朝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眼,有点无语。

他觉得自己不想被人打扰的意思已经表达的差不多够清楚了,可这人仍旧絮絮叨叨个没完,一把年纪连这点眼力劲都没,难怪没出息。

方宗元一定不会想到,他认定眼前这个年轻人是个落魄游侠,而他眼里的这个落魄游侠,却觉得他是个郁郁不得志,一把年纪还一事无成只会空谈的没用书生。

也难怪李青石这么想,大人物哪有这闲工夫跑江边跟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闲扯淡?

李青石知道闯荡江湖,多个朋友多条路,但他明天就要和秦伯文一起去白玉山庄,此行实在祸福难料,所以这会根本没有交朋友的心情,打算敷衍几句就告辞离开。

既然你没眼力劲,那我走行不行?

只是正当他准备开口的时候,看着眼前这个一脸忧国忧民的中年文士,忽然想到了刘北斗,他的师父。

他心里莫名其妙想到,当初老刘混迹江湖的时候,是不是也有过这种怀才不遇的处境,从而只能向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吐露自己心中想法以抒胸臆?

以老刘那副寒酸模样,一定被人拒于千里之外很多次吧,那时他是不是感到伤心失落?

于是李青石改主意了,想了想说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本章完)

第85章 突生变故

干瘪老头刘北斗在李青石心里的形象,首先是个没混出什么大名堂的落魄江湖人,否则也不至于灰溜溜回到白头村隐居,十年来无人问津,就连一个故交好友都没登门拜访过。

要知道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如果老头子真是个盖世豪侠,朋友遍地跑,绝不可能是这般凄凉光景。

只是这里面又处处透着诡异,比如十年时间的重塑根骨,绝对属于逆天手段,又比如只靠习练老君观入门拳法剑法,就让他洞开大窍势如破竹,这都不是寻常人能够做到的事。

仔细想来,其实老头表现出的种种不凡,根基都在那手超凡脱俗的医术。

李青石之所以洞开大窍势如破竹,他认为是重塑根骨的缘故,因为除了这个,刘北斗并没有传授他高深武学,而能够帮他重塑根骨,靠的也是老头那手高明医术。

所以李青石并没有坚实可靠的证据来推断自家师父的武道境界,但就算抛开武功不谈,只凭那手医术也不至于这么籍籍无名。

李青石想不明白,也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能知道师父更多往事。

除了没混出大名堂的江湖人这个形象,李青石怀疑那个皮包骨头的干瘪老头还曾经尝试过考取功名。

因为他懂得实在太多了,忽略那些一眼就能被人看穿的胡吹大气,言语间所透露的广博学识,就算没见过什么世面的李青石也能轻易分辨出来。

每次喝酒,老头除了讲那些光怪陆离的江湖故事,再就是喜欢谈古论今,针砭时弊。

说起这些的时候,李青石半懂不懂,也不感兴趣,可看着对面那个只剩几颗牙齿说话有点漏风的满脸风霜的老人,他不得不选择做一个安静的听客。

每当这个时候,李青石都会偷偷的想,老刘一定觉得自己怀才不遇,满腹才学抱负无处施展,所以才入戏这么深,真把自己当成了指点江山手握大权的大人物。

已经到了这个岁数,却只能对着他这么个毛头小子空谈过瘾,李青石难免替他感到心酸。

方宗元提到的这个问题,老刘也曾说起过,而且还想出一个针对这一实情的改善政策,李青石当时没太听懂,他就又换了个故事讲给他听。

干瘪老头当时一口喝干一大碗酒,叹息感慨:“治国安民这个事老子是真不擅长啊,以前知道的那些招数又不能直接拿来用,就这个办法还是刚刚才想起来,可惜老子已经没那个心气去做了,爱咋地咋地,老子本来就是个自私的人,不想管那么多了。”

李青石收敛思绪,又梳理了一下头绪,在方宗元饶有兴趣的目光里说道:“我家那边有一户富贵人家,祖上就很有钱,子孙也兴旺,跟别的人家一样,偌大家业只传给大老婆生的大儿子,就这么一代一代往下传,每代家主也争气,所以家产越来越足,家业越来越大。”

“后来传到某一代,这代家主儿子也不少,他觉得都是自己的儿子,哪个也不想亏待,就把家产分了,一人一份,还给子孙们立下规矩,以后都要照他这么做,不能把家产都传给大老婆生的大儿子。”

“就这么过了几辈,这户富贵人家变成了好多户只能算得上家境殷实的人家,却已经没有一户像他们祖上那样富甲一方。”

讲完故事,李青石学着方宗元刚才的语气道:“为什么会这样,老哥是否能参透其中道理?”

方宗元眼神变得越来越明亮,听完整个故事后陷入沉思,一时有些忘我,没有听见李青石的问话。

大仁王朝上至王室宗亲,下至平民百姓,都将嫡长子继承制视为继承问题的首选解决办法。

等方宗元从深思中回过神的时候,左右看不见李青石踪影,向身边老奴问道:“人呢?”

老奴道:“方才已经走了。”

方宗元愣了愣,心里隐隐有些失落,他转身看向滔滔江水,又觉心胸豁然开朗,说道:“这年轻人绝不是简单的江湖游侠,多半师出名门,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老奴想了想,不太确定道:“好像是叫李青石?”

方宗元点了点头,自言自语重复了一遍:“李青石。”

老奴道:“用不用叫人查查他的底细?”

方宗元沉默片刻道:“查查也好,只怕他不是这景州城的人啊……”

……

李青石不知道师父讲过的这个故事有没有用,见这个跟老刘一样喜欢空谈过嘴瘾的中年书生有点走神,就趁机溜之大吉,毕竟再往下聊就不会了。

第二天,李青石三人按照计划来到白玉山,先在山前山后转了一圈,没发现可疑人物,便直奔白玉山庄而去。

到了山庄门口,只见大门洞开,向里张望,看不见半个人影,小雀忧心忡忡道:“少爷,咱们山庄平日可没这么冷清啊,不会真的已经叫青鱼堂的人给占了吧?”

秦伯文皱着眉头,正要说话,门内脚步声响起,片刻后看见一个四五岁小孩身影。

秦伯文愣了愣,随即紧皱的眉头慢慢松开,这孩子是他堂兄秦海清的儿子虎头,既然能在山庄里自由行动,说明情况并不像他们预测的那么糟。

小孩看见他们,先是一愣,然后欢呼一声叫道:“大叔回来啦,大叔回来啦!”迈开小腿朝这边跑来,出了大门,一下扑到秦伯文身上。

秦伯文满脸笑容,将他举的高高的说道:“几个月不见,虎头又长高啦,大叔不在的这些天,有没有听话?”

秦伯文脾气随和,平时虎头喜欢缠着他玩,他也很喜欢这个古灵精怪的侄子。

每次教他站桩,孩子一双大眼就会骨碌碌乱转,站不了多久就会嚷嚷:“大叔我要尿尿!”

教他打拳,说好要打五遍,每次都要讨价还价:“四遍好不好?我还小,不能太累,要不以后就长不高了。”

秦伯文每次都会被他的憨态逗得忍俊不禁,这孩子给他枯燥的修行日子带来仅有的一些乐趣。

虎头被举在半空,一本正经说道:“当然听话了,大叔走了以后,我每天都会来门口转一圈,看看大叔是不是回来了,今天终于等到啦!”

正说着话,一个汉子从门后院中转出身形,看见眼前场景,吓得脸都白了,叫道:“虎头你怎么出去了?”

他是白玉山庄的弟子,今日负责在门口值守,刚才尿急,没想到离开这一会工夫就出了事。

虎头听了这话,小脸有些发白,像是闯了什么大祸,有点着急道:“爷爷说过,谁都不能走出大门,我看见大叔一高兴就给忘了,这可咋办?”

秦伯文听得一头雾水,正想发问,虎头一张小脸已经转为乌青,随即眼耳口鼻渗出血来,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脸上。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