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阴阳交界的异类

午后,徐志穹找到了牛玉贤,把杨武的生辰给了他,让他帮忙做个灵位。

牛玉贤费解:“杨武的坟头就在城外,你还给他做什么灵位?”

徐志穹叹道:“兄弟一场,且在家里摆上几天,偶尔给他送些香烛纸钱。”

牛玉贤本就不是话多的人,徐志穹想要,他就给做了,一盏茶的功夫,灵位做成了,非常精致。

徐志穹掏出了散钱,牛玉贤拒绝了:“好歹共事一场,也算我一份心意。”

徐志穹带着灵位又去了丰乐楼旁,王家纸马铺,这是大宣京城卖最大的一家祭品店,杨武点名要这里的东西。

王家纸马做的确实精致,纸人,纸马,纸衣裳,若不是上前摸摸,都分不出真假。

而且这里祭品,烧了不留纸灰,据说直接被鬼魂带走了。

徐志穹买了两个纸人,一匹纸马,两件纸衣,叫老板给送家里去,随即又去了孙家香药铺,买了十块上好的檀香。

买完这些东西,徐志穹落泪了。

口袋里还剩下几十文钱,他又回到了学生时期的清贫岁月。

这役人买得也太不值了!

回到家中,纸人纸马也送来了,徐志穹握住议郎印,扛着一干物件,具孤影独行之象,回了议郎院。

他在前院落地,却听正院里有声音,杨武的声音。

“来了,坐。”

这小子还挺用心,这是在练习呢。

“你就会说这一句话么?”

还有人!

第一天当上议郎,怎就有人来了!

徐志穹一惊,赶紧冲进了正院,却见夏琥在院子正戏耍杨武。

“你说句别的我听听,你别怕羞,你总躲着我作甚?”

杨武赤着身子,缩在墙角里,两手上遮下挡,都快哭出来了。

原来是老相好,徐志穹长出一口气,把夏琥请进了正房。

夏琥冷笑一声道:“你好大胆子,第一天上任,就敢擅离职守。”

“我那什么,不是那个……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徐志穹进议郎院,只需要具孤影独行之象,但其他人进来,得有开门之匙。

道长走的匆忙,也没跟徐志穹细说,连徐志穹自己都不知道开门之匙,夏琥怎么可能找来?

夏琥笑道:“咱们道门有一年多没出过议郎了,罚恶司贴出了告示,这事早就传开了。”

“这事还用贴告示?我去了那么多次罚恶司,怎么从来没看见过这样的告示?”

“我不是说了么,一年多没出过议郎,你才当了几天判官?这次来的是我,算你走运,若是罚恶长使来了,又或是冯少卿,看到你擅离职守,可有的你苦吃!”

说完,夏琥用手指戳了戳徐志穹脑门,徐志穹轻轻摸了摸夏琥的小手。

夏琥赶紧把手抽了回来,嗔怪一声道:“见面就找食吃,以后却再也不来找你!”

徐志穹搓搓手道:“此前不知你要来,却连点果子凉饮都没备下。”

“嘴脸!”夏琥一笑,“刚买了役人,想你日子肯定难过,我这有些吃的,你且拿去吧。”

夏琥从一个口袋里拿出一篮梨,一篮桑葚和一篮子鸡蛋。

这些本是要拿来卖的,却都送给了徐志穹。

平时和夏琥亲昵惯了,可仔细想来,除了一支茉莉,徐志穹还真没给过她什么,倒是在买鸡蛋的时候占过不少便宜。

以前嬉闹都是为了生意,这一次,她是真心对徐志穹好。

“如此一来,我却觉得亏欠你了。”徐志穹第一次在夏琥面前表现的有些惭愧。

“说这作甚?好像你真有良心似的。”

夏琥低头浅笑,徐志穹双目凝视着这美人。

凝视许久,夏琥有些不自在,忍不住咬了咬嘴唇。

这不是判事阁,这是议郎院。

这是一座深宅大院,周围可没人打扰。

这么看下去,恐怕就出事了。

娘子官人叫了这么久,当真要出事了?

夏琥摘下了面具,脸蛋却比樱桃还红。

人家都准备好了,是不是该亲一口?

若是不亲,是不是也不合礼数?

徐志穹看着夏琥的脸蛋刚要亲下去,忽听门外杨武喊道:“来了,坐!”

又有谁来了?

一人喊道:“马议郎在么?”

夏琥一惊,赶紧躲在了一旁,徐志穹刚要开门,夏琥抢先一步,把面具给徐志穹戴上了。

“道门有道门的规矩,不可以真容示人。”

徐志穹推门来到院子里,但见门口站着一个男子,脸上戴着面具,身长七尺九寸上下,比徐志穹略矮一点,体型干瘦,下巴上带着一抹胡须。

“你是何人?”

那男子抱拳道:“在下姓薛名运,字步高,八品引路主簿,来找马议郎借宿一晚!”

“且在院子里等着!”

徐志穹关上房门,准备先办正经事,夏琥在旁道:“先给他安排个住处,别让他走了。”

“走就走呗,他来借宿,又不给房钱,我非得留他怎地?”

夏琥摇头道:“你不懂,留宿同门,乃是非议郎的本分,他留宿一晚,你能赚一粒功勋。”

这也能赚功勋?

怪不得徐志穹借宿的时候,曹议郎答应的那么痛快。

“一粒功勋又怎地?我在乎那一粒功勋么?还是办正经事吧。”

“非急这一时半刻么?”夏琥在徐志穹的桃子上拧了一下,徐志穹揉了半响。

“泼妇,你放肆!”

“快些去吧!”

徐志穹走出了正房,那个叫薛运的男子还站在门口。

用罪业之瞳一看,这人的确是八品修为。

“你因何事来我这里借宿?”

薛运道:“生意上的事,我做事不稳,漏了手尾,被一恶人追杀,实在无路可去,今日在罚恶司看了告示,记得你的开门之匙,便想来这里躲一躲。”

“且去西跨院歇息吧!”徐志穹没有多问,当初他借宿时,曹议郎也没有多问,这么处置肯定没错。

“谢议郎!”薛运去了西跨院,徐志穹回到了房中。

夏琥数落了徐志穹两句:“咱们七品修为不易,处事万万小心,这人既是被追杀,你理应帮他躲难,倘若你不留他,他被恶人所害,你是要吃责罚的!”

徐志穹一怔:“还真是得慎重。”

夏琥道:“我对议郎之职所知甚少,这一行当的修行也全靠自己摸索,但道门基础还是知道一些的,

是非议郎,裁决各类是非,尤其是六品之下的判官做了错事、犯了规矩,都会来找是非议郎裁决,倘若你认定这判官当真做错了,要出一纸罚书。”

“什么是罚书?”

“就是把事件前因后果写明,还要写清楚罚他多少功勋,末尾写上一个罚字,盖上议郎印,再把这张罚书送去罚恶司,那名判官自然会受罚,受罚的功勋之中,有一成归你,

倘若这名判官犯下不赦之罪,你也可以用议郎印直接盖在他头顶上,废了他功勋,他这一生积累的功勋,也有一成归你。”

徐志穹点点头:“若是这人没做错呢?”

“那就要出一纸赦书,也是写明前因后果,在末尾写一个赦字,盖上议郎印,交给犯事的判官,让他自己送去罚恶司,只要判对了,届时你也会得到赏赐。”

“若是这人做对了,该赏呢?”

“那就写一纸赏书,末尾写个赏字,让那人自己送去赏善司,赏善司的规矩我不是太懂,这件事更要慎重,无论罚错,赦错,还是赏错,都是重罪,你可不好担待!”

徐志穹思忖良久道:“倘若我自己做了一件对事,我可以给自己写个赏书么?”

比如说把秦长茂杀了。

夏琥锤了徐志穹一拳:“你还真会钻空子,是非议郎不能给自己裁决是非,这是规矩,可不敢乱来!”

徐志穹点头道:“记下了。”

“当真记下了么?”夏琥脸又红了。

“记得真真的!”徐志穹又想亲一口。

两人走得近了些,默默相视,气氛越发浓烈,忽见夏琥哆嗦了一下。

“怎地了?”

“有人来我判事阁!”

徐志穹仰天长叹,神情沮丧。

夏琥也不是滋味,心里焦急,可腿上又舍不得走。

七品判官不能擅离职守,这是大事,耽误不得。

夏琥恋恋不舍,又嘱咐了一句:“议郎院和罚恶司一样,都在阴阳交界之地,此地多有异类,凶恶无比,罚恶司判官众多,他们不敢怎地,议郎院只有判官一人,你可千万小心!”

徐志穹一惊:“什么是异类?”

“有积年不散的冤魂,还有浊气交织而成的邪魔,总之……”夏琥又哆嗦了一下,有人在判事阁里连声呼唤。

不能再耽搁了,不然穿帮了。

徐志穹摘下面具,给夏琥戴上:“路上小心些。”

夏琥点点头,原地转了几圈,消失不见。

徐志穹走到院子里,杨武还在院子里缩着,一脸羞愤道:“衣服买来了么?”

徐志穹怒道:“你还理直气壮?你是役人,我是役人?”

杨武低头不敢作声,徐志穹从前院把纸人、纸马、纸衣扛了进来。

杨武一脸欢喜,见徐志穹摆好了牌位,赶紧扑了上去。

一团黑气在牌位上萦绕,牌位和亡魂之间有了感应。

杨武催促道:“先把衣服给我。”

徐志穹给他烧了一件纸衣,纸衣化作纸灰,飞的到处都是。

不说不留纸灰么?这是被他们骗了?

徐志穹正觉得恼火,却见纸灰依附在了杨武的黑气上,变成了一身衣衫,衣衫的材质看起来和绸缎几乎没有分别。

“我爹曾经说过,王家纸马铺做的东西货真价实,你看这衣裳,却比我活着的时候穿的还好。”

徐志穹冷笑一声:“你是穿的好了,可知这纸衣有多贵!”

杨武穿着衣裳转了几圈,走了两步,得意许久,又觉腹中饥饿。

“志穹,烧些香给我吃呗!”

徐志穹在牌位前烧了一颗檀香,杨武深吸一口气道:“这味道,却比地府吃的那些好多了!”

徐志穹一愣:“只是味道好么?你知道这檀香多少钱一颗?早知道我在纸马铺给你买些就是了!”

一颗檀香烧过,杨武吃饱了,又央求徐志穹给他烧了纸马。

纸马化灰,沾染了杨武身上的黑气,竟然变成了一匹真马!

不止长得栩栩如生,这马还会动,杨武骑上纸马,在院子里激动的跑圈。

这就不是技艺扎实能解释的了,徐志穹在这匹纸马上闻到了阴阳术的味道。

王家纸马铺,有阴阳师。

徐志穹喊道:“你先下来!”

杨武乖乖下了马,徐志穹走到纸马跟前,他想上去骑一下。

杨武赶紧拦住徐志穹:“骑不得!”

“你能骑得,为何我骑不得?”徐志穹推开杨武,刚跨上纸马,纸马当即化作纸灰,徐志穹狠狠摔在了地上。

这是什么道理!

杨武摸着地上的纸灰,一脸沮丧道:“就说你骑不得,你非不信,这下连我也没得骑了。”

徐志穹道:“时才我摸着这马筋骨结实,怎么说散就散了!”

“本来就是纸灰做的,”杨武道,“我骑着它,沾着我身上的鬼气,就能动,你没有鬼气,他动不了,你太重了,纸灰也被压塌了。”

徐志穹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王家纸马铺的祭品之中,掺混着阴阳术,祭品烧掉之后,术法释放,纸灰在视觉上消失,实际上是依附在了鬼魂的鬼气之上。

正常的鬼魂看不见,纸灰也看不见,因此烧纸不留灰。

但杨武是从役鬼玉里出来的,属于有实体的鬼魂,鬼气可见,纸灰也可见。

以此说来,纸马不能自己动,是靠着鬼气驱使的。

换句话说,杨武不是在骑马,是在骑自己。

杨武对此并不赞同:“虽说是靠我鬼气驱使,可却比我这两条腿跑得快!”

徐志穹一笑,只当这是一辆自行车吧。

那两个纸人呢?

两个俊俏的姑娘。

徐志穹对杨武道:“难道你还想自己睡自己?”

“恁地下流!”杨武一撇嘴,“我就想找个人聊天解闷!”

和纸人聊天?

这和自言自语有什么分别?

“你自己把纸人烧了吧!”

“烧不了,”杨武摇头道,“我自己烧的东西,我收不到!”

还这么多讲究。

徐志穹给杨武烧了一个纸人,纸人化灰,借着杨武的鬼气,化成了一个漂亮姑娘。

姑娘深情款款坐在杨武身边,柔声细语道:“公子,你好俊美。”

杨武笑道:“不知小姐芳名?”

纸人掩口而笑,笑声道:“小女子姓……”

徐志穹举起了拳头。

这就是自言自语。

她要是姓韩,徐志穹会把杨武打到魂飞魄散。

“且不论姓什么,你先到一旁歇息。”杨武一声吩咐,纸人立刻走了。

杨武起身向徐志穹行了一礼:“志穹,你对我真好,我都不知该如何谢你。”

“你怎么不知道!”徐志穹一瞪眼,“你得给我干活呀!”

他把木盒拿了出来,里面装着两根蜡烛。

阴阳司独有的双生蜡烛。

“你留一根,我留一根,你这根亮了,我这根也会亮,你在议郎院守着,遇到事情就把蜡烛点亮,我小睡一会,该去巡夜了。”

……

黄昏,徐志穹离开了议郎院。

杨武就这点好,做事情认真,他坐在院子当中,学着徐志穹的语调,反复练习:

“来了。”

“坐!”

美女纸人被放在了一旁,没了鬼气,也没了生气静静的坐在角落里。

子时前后,一阵寒风刮起。

议郎院外,白雾重重包围。

一团白雾,随风浮沉,缓缓坠落在前院,贴着墙壁,游荡到了正院。

原本坐在墙角的纸人美女,身子微微一颤,缓缓站了起来,贴着墙根,慢慢的走。

她走到了杨武身后。

杨武专心练习,完全没有察觉。

美女睁着眼,面无表情,一步一步向杨武靠近。

距离杨武的脊背不足一步,纸人对着杨武的后脑,慢慢张开了嘴。

杨武打了个哆嗦,忽觉背后寒冷,他刚要回头,又听有人呼唤。

“马议郎,马议郎!”住在西跨院的薛运,伸了个懒腰,走进了正院。

杨武赶紧戴上面具,应一声道:“你有何事?”

“茅厕在什么地方?”

“茅厕?”杨武也是刚来,他也用不着茅厕,“这个,你自己找找吧!”

薛运看着杨武道:“你这声音有些怪!”

杨武咳嗽一声道:“晚饭吃的咸了些,喉咙有些发紧。”

薛运没再多问,往前院找茅厕去了。

杨武回过头,愣了半响。

刚才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背后。

不见身影,但气息犹在。

好重一股杀气!

(本章完)

第127章 星宿下凡

次日天明,徐志穹巡夜归来,却见杨武蹲在墙角,盯着一团纸灰发呆。

徐志穹笑道:“怎地了,你娘子却也化成灰了?”

杨武摇摇头:“这却没道理,有我鬼气牵绊着,她怎么会松散了?”

“想必是你昨夜睡着了,在梦中断了鬼气,你家娘子也撑不住了。”

“我不用睡觉,只要有香火供着就不会疲惫,孙家香药铺的一颗檀香,足够我支撑三天,我的鬼气怎么可能断了?”

“或许是昨夜风大了些,还有一个纸人,我今夜烧了陪你,”徐志穹打了个哈欠,看向了西跨院,“那个叫薛运的判官呢?”

“一早就走了,对了,他走之后,我在正房的书案上找到了这个东西。”

杨武把一粒金子交给了徐志穹,他还有一点好处,不贪财。

徐志穹一口把金子吞了下去,杨武一惊:“这也能吃的么?”

“你吃香火,我吃金,以后日子就这么过了。”

徐志穹钻进了正房,一觉睡到了午后,醒来肚子饥饿,从篮子里拿出几个鸡蛋煮了吃了。

闲来无事,徐志穹拿出太卜给的《法阵开蒙》细细研究,看了没几页,又听前院传来脚步声。

这个时间,应该是来查岗的吧?

徐志穹坐在院子当中,戴上了面具,让杨武侍立在一旁。

不多时,一名男子走进正院,居然还是那个昨晚来投宿的薛运。

“怎么又是你?今晚又来借宿么?”

薛运摇摇头,把一枚犄角放在了徐志穹面前。

徐志穹一看这犄角的长度,忍不住皱了皱眉,麻烦事来了。

目测这根犄角不足两寸,薛运这是犯了规矩。

当初徐志穹选择当是非议郎,就是因为是非议郎生意少,麻烦也少。

七品的晋升过程太艰难,收益低,业务复杂,推官的业务很难,是非议郎的业务就更难。

徐志穹想的是通过摸鱼尽快跨越七品,他从没想过要利用推官和是非议郎的业务来积攒功勋。

可现在官司上门了,徐志穹还不能不接,他取来尺子,仔细量了一下罪业的长度。

刚刚好,一寸九分,多一厘都没有。

哪怕一寸九分三,徐志穹都能赖到两寸去,给个赦书就算完了,可这差了一分,徐志穹就得问个仔细了。

“罪业尚未熟透,你怎么就给摘下来了?”

薛运道:“这人有罪!”

“我知道他有罪,可有罪和该杀是两回事!道门规矩,罪业得到两寸才能杀!”

薛运很不服气:“不就差了一分么?”

“差了一分也是差,今日杀了一寸九,一寸八的又该怎么办?像这样杀下去,岂不是有一分罪业的,都要杀掉?”

规则如此,这一点确实不能擅作主张,但薛运依旧不服:“我若不杀了他,他就要杀人了!”

这个理由倒是充分,徐志穹吩咐一声:“取孽镜台来!”

两人四目相对,看了许久,徐志穹指着西厢房道:“去把孽镜台搬来!”

薛运道:“我去么?”

徐志穹怒道:“难不成我去?”

不多时,孽镜台搬来了,薛运也把亡灵放了出来。

亡灵身形模糊,看不出长相和年岁,但这人很是沉稳,看看周围环境,又看了看自己的处境,笑了一声道:“两位是同道吧?”

徐志穹一惊,问薛运:“你残害同门?”

这回事情又大了。

薛运连连摇头:“一会你就知道他是什么门道了。”

孽镜台上一片混乱,薛运一皱眉,在判事阁也曾见过这种状况,这人的罪业太多太杂,要把罪业全都看完,恐怕得看到明年这个时候。

夏琥说过,孽镜台可以有选择的呈现罪业,但这要靠判官的意念驱使。

徐志穹集中意念,让孽镜台呈现最近的一桩罪业,镜面上的画面渐渐清晰,一个要饭花子瘸着一条腿,挨家挨户讨饭。

徐志穹看着那亡魂问:“这是你么?”

亡魂盯着镜子,惊呼一声:“你们两个会巫术?”

“你先别管什么巫术!”徐志穹怒道,“你为什么说我们是同道?我们哪点像要饭的?”

那亡魂冷笑道:“眼拙啊,谁说我是要饭的?”

看着镜子上的罪业,这要饭的很是讨喜,按照前世的说法,就是情商比较高。

他在村子里挨家挨户讨饭,嘴上总能说出应景的吉祥话:

“这位老哥,您身体强健,寿比南山。”

对面老者连声咳嗽,看着像有病的样子,听他这两句吉祥话,给了他一小块干粮。

“这位夫人,您喜气洋洋,吉星高照!”

中年妇人一笑,给了他两个铜钱。

这妇人手里拿着拨浪鼓和泥娃娃,一脸欢喜,想必是给孙子买的。

一个儒生,提着食盒,满脸愁容,走在乡道上,叫花子上前道:“这位公子,您生意兴隆,财源滚滚!”

儒生低头走路,没理会那叫花子。

这是他不会说话了,这显然不是个生意人,这是个读书人,看他手里的食盒,应该是赶考去了,眼下春闱已过,秋闱未至,这人应该是参加县考的童生,从表情来看,考的不太理想。

叫花子又上前作揖:“这位公子,您吉人天相,定能金榜题名。”

这话儒生倒是爱听,给了叫花子几个铜钱。

一路下来,这叫花子讨了不少吃食和散钱,可讨饭,算是罪业吗?

对真叫花子不算,对于他来说算。

他先找了没人的地方,把那百家饭扔了。

然后他换上了一身长袍,手里拿了个招子,上面写着三行字:

玉莲相!

花字青!

刘太丞家祖方!

玉莲相,是看相的招牌。

花字青,是测字的招牌。

刘太丞是早年间有名的太医,打着他的旗号,这是行医的招牌。

看相、测字是算卦的营生,怎么还打了行医的招牌?

这不矛盾,在民间,算卦和行医很多时候就是一个行当,兼职算卦的医者数不胜数。

这叫花子的身份终于浮现出来,他是个骗子!

之前讨饭,是为了摸清门路,这一次,他就不用挨家挨户上门了。

他先去了老者门口,自称名叫魏星凡,意思是星宿下凡。

听那老者咳嗽两声,魏星凡问道:“这肺疾,有多久了?”

老者随便应承一句:“有几年了。”

“老丈,恕我直言,这病若是再耽搁了,可就危及性命了。”

老者摆摆手道:“这不用你说,我也没钱买你的药。”

活了这把年纪,常识还是有的,卖药的话术,老者不信。

魏星凡叹口气道:“济世救人,若说钱,倒是坏了我修为,我送你一粒药,分文不取,你吃下试试,灵与不灵,终究不让你吃亏。”

他真就送给了老者一粒药丸。

在大宣,生一场病,哪怕找个不知名的医者,诊费也得三五贯,这还不算药费。

白给的药丸,自然不会不要,等“医者”走了,老者把药吃了,还真就不咳了。

这药管用么?

当然不管用。

这不是治疗肺病的药,而是一类特殊的阴阳药。

这个骗子懂得些阴阳术,吃了他的药,老者不是不咳了,只是在三五天之内失去了咳嗽的欲望,对他的肺病没有任何治疗作用。

老头自己觉得病情好转了,赶紧去追魏星凡,追上之后,还想再讨两粒药丸。

这次可就不能白给了,魏星凡开价:“一吊钱一丸,概不还价!”

一吊钱太贵了,老者舍不得,且豁上老脸,一路央求,从村头走到村尾,魏星凡终于发了慈悲,三吊钱,给了他五丸药。

第一桩生意算得手了,但赚的不多,阴阳药也需要成本。

可老者殃及一路,这“魏神医”的名声打下了。

刚抱上孙子的中年女子求了个护身符,赚了两吊钱。

做生意的商人请他帮忙算一卦,得了一吊钱。

半天的功夫,他在村子里赚了几十吊,将至黄昏,肥羊上钩了。

那书生也来算卦,想算一算自己的功名。

魏星凡看了相,测了字,皱起眉头道:“你这卦象可是不妙,考场上不顺吧?”

书生连连咂唇:“我在县试时,看错了一道题目,本来能考中的,这下却两说了!”

魏星凡面露难色:“这事不好帮忙,功名都是命里注定的,我若是帮你强改命数,只怕有损我的修为。”

书生不停哀求,魏星凡勉强答应,收了书生五吊钱,帮他求了一道灵符:“这灵符贴门上,三天之内,有贵人登门,帮你改命!”

书生在家苦等三天,到了第三天,真有人来,此人穿着讲究,自称是县令家的管家,说有高人魏星凡到县令府上给他说情,看错那道题,且让监考官放过去就是。

书生大喜,连连道谢,管家摸摸胡子,叹口气道:“可是做这事,不止我们老爷,下边人也得打点着。”

这是要钱。

“大管家”开价三十两银子,书生一咬牙,给了!

这“大管家”,还是那骗子,他改换了容貌,又骗了书生一回。

这书生就这么好骗吗?

还真就这么好骗。

徐志穹在前世也经历过考场,这种事他见过很多。

对于学子而言,有些考试太过重要,只要抓住学子的心理,骗子能轻而易举得手。

这三十两银子是书生的全部积蓄,全都给了这位“大管家”。

“大管家”有去无回,等放榜那天,书生看到自己落榜了,哭得死去回来。

家里人数落,同乡们讥笑,书生一时想不开,就要上吊。

薛运一直盯着魏星凡这骗子,看书生自寻短见,赶紧出手相救,还给了他十两银子,让他好生读书,重新来过。

书生听了劝,这事情原本就过去了。

没想到,过了几天,这“管家”又上门了:“县令帮你把这事捂过去了,可学政大人不肯放过,说白了也是要银子,咱们事都办到这一步了,怎么着也得再打点些。”

书生含着泪道:“可这已经放榜了。”

“怕什么,我们老爷一句话,还能补缺!县试过了,就是府试,府试过了,就是院试,院试过了就是秀才了,有我们老爷照应着,这秀才你拿定了,这点钱还舍不得?”

书生叹道:“可我手里没钱了。”

“管家”摇摇头道:“好人难做,真是难做,算了,这事当我没说,之前那三十两银子,算你白花了。”

“别,别,您等等……”

书生一咬牙,把薛运给他十两银子,也交给了大管家。

罪业看到这一幕,徐志穹明白了。

薛运在旁咬牙切齿道:“这骗子盯上那书生了,我若是不杀了他,这书生铁定被他坑死,等他罪业长到二寸,这书生的命就丢了,我先一步杀他,有错吗?”

孽镜台上最后一幕,薛运一刀抹了魏星凡的脖子。

他亲手杀的。

这就证明他不仅摘了没熟透的罪业,还犯了八品不能杀人的规矩。

魏星凡闻言放声大笑:“二位,我不知道这镜子是什么来头,但我知道你们用了什么手段,你们也是学阴阳的吧?

这种幻术我见多了,不足为奇!咱们都是同道中人,那些唬人的手段就别用了,你刚才还拿刀子比划我脖子,我怕你了吗?”

魏星凡的记忆,还停留在死前的一刻,他认定薛运也是骗子,对他用了幻术,想从他这骗钱。

薛运咬牙道:“杂碎,谁特么跟你是同道?”

魏星凡眯着眼睛道:“怎么着?看不起我?我还嫌你们手段粗糙呢!”

薛运大怒,想要打人,徐志穹赶紧上前拦住。

“兄弟,这是你不对了,咱们这行,凭本事赚钱,哪能说动粗就动粗呀!”

薛运一怔:“什么这行?你说的哪一行?”

徐志穹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转脸对魏星凡道:“且不管是不是你真名,我先叫一声魏大哥,大哥,你这事做的也不地道,既然是出来做生意,你是不是得先问问这地盘上的门道,先拜拜这地盘上的神?

你连招呼都不打,就在我们地盘上做生意,这合适么?”

魏星凡哼一声道:“我也不是第一天入行,没听说咱们这行道还有地盘的。”

“没听说,你就好好打听打听,这地盘是我们兄弟的,你犯了规矩了,知道么?”

魏星凡一脸不屑:“我不懂你们的规矩,我就知道凭本事赚钱。”

徐志穹摇头道:“魏大哥,你要这么说话,可别怪兄弟不讲情面了。”

魏星凡笑道:“怎么,又要动刀子?你吓得住我么?”

徐志穹摇头道:“多大个事,就动刀子,至于吗?我是想把你给活埋了,都是同行,怎么不得给你留个全尸?”

魏星凡还是不屑:“来呀,埋呀,看我怕不怕?”

徐志穹回身对杨武道:“兄弟,后院挖坑!”

杨武答应一声,拖着铁锹去了后院,哐哐的挖土声传了过来,徐志穹还在一旁解释着:“魏大哥,你也知道,咱们这行,怕留下手尾,要是一刀把你杀了,弄一地血,不好擦,到头来还得把你尸首埋了,不如直接就把你埋了,干净,还省事!”

徐志穹一番话说的淡然,字里行间却透着杀气。

魏星凡有些慌了。

“罢了,是魏某冒犯二位了,能先给我一件衣服穿,咱们体体面面说话行么?”

徐志穹揉了揉手指头,叹口气道:“衣服这么贵,可上哪买去?”

魏星凡是行家,明白这话的意思,这是勒索。

可勒索也没办法,薛运能打,他不是对手。

“终日打雁,今日叫雁啄了眼,落在你们手里,我认栽了,二位,你们去同来客栈,跟掌柜的报上魏星凡的名字,那里有一个包袱是我的,算是孝敬二位了。”

徐志穹看了薛运一眼,薛运会意,去同来客栈取了包袱,不一会拿到了徐志穹面前。

徐志穹展开包袱,里面装着银两和散钱,算在一起,差不多五十两。

魏星凡拱手施礼道:“两位,怎么样?兄弟这心意尽到了吧?”

徐志穹点点头道:“魏大哥,没得说,你是个爽快人!”

“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别急呀,”徐志穹咂咂嘴唇道,“我们哥俩是没话说了,可我们掌柜的,最近也手紧,这地盘是他的,我们得给他一个交代。”

还要勒索?

魏星凡道:“就这些钱,再多一文也没有了。”

“唉,好人难做,这话就当我没说,”徐志穹回身冲着后院喊道,“兄弟,坑挖好了没有!”

“就好了,就好了!”

魏星凡思量许久,咬牙道:“好,你们狠,东临馆掌柜那,也报我的名字,还有一个包袱,我就剩这点家当了,你们饶我一命!”

没等徐志穹递眼色,薛运先去取包袱,不多时,包袱取回来,徐志穹打开一看,能有七十多两银子,连连点头道:“我们掌柜的也说不出什么了。”

魏星凡道:“能放我走了么?”

徐志穹摇摇头道:“可我们掌柜夫人呀,最近想要一套首饰,仙珠行的首饰,贵呀!”

魏星凡咬牙道:“你们到底想怎地?杀人不过头点地,你们杀了我就是了!”

“唉,好人难做,既然你不领情,我成全你就是了,之前这么多钱,你可都白花了,兄弟,坑挖好了没?”

杨武回答道:“马上就好!”

徐志穹拉起魏星凡就往后院走,魏星凡哆嗦半响,眼泪下来了:“马园集市,从集市口往东数第二座院子,那是我家,院子西北角埋着包袱,你们把包袱挖出来,都给你们。”

徐志穹道:“里边有给多少?”

魏星凡哭道:“二百多两的积蓄,我都给你们,饶我一条命就行。”

今天再来一万字,各位读者大人,不要客气,尽情的夸奖我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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