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绝处逢生

迷迷糊糊,不知是真是幻。

我和兴儿策马狂奔。

空幽的长街,马蹄声响彻云霄。

身后是翻腾的浓雾,如影随行地逼近,雾中有人拉满了弓,铁箭在弦上,很快直朝兴儿射来,兴儿的血,冰冷黏腻,我双手都沾满了他的血……

我从梦中惊醒,脑中还是方才的情形,心犹狂跳,眼前还是满目的黑,渐渐又陷入了绝望,梦亦是,现实亦是。

兴儿死了。

我枯坐了许久,久到出现了幻觉,似乎身下地面变成了冰冷刺骨的水面,但很快我发现身下真的有水。

水并不多,我却心中振奋,跪俯在地上各处摸了起来,浑身上下很快沾满了泥浆,又湿又沉。

我仰头四看,没有一丝光,不知这水是从何处进来的?

这地窖不深,不可能渗进来地下水,上面又无水落下,那必是四周有别的出路。

我闭上了眼睛,伸出双手一寸一寸在洞壁上触摸,四四方方,连走了两圈,都没有找到什么出口。

但也不算是一无所获。一处角落里,有一口袋的干粮,布袋早被浸透,里头的干饼和咸鱼,也早泡得发软。

我将布袋拎起,靠在洞壁上凝神想了许久。

孟妮儿果然不想要我的性命,不然早把我杀了,她把我囚在此处,早晚会过来把我带出去。

不过,大约她也害怕一开始有官兵盯着这破庙,所以才提前在地窖里放了干粮,只等风平浪静后再来找我。

我想不通,她已经害死了兴儿,又让梁献意以为我死了,大仇得报,她还利用我做什么?

实在想不出个所以然,这才觉得又冷又饿,当真是饥寒交迫。

我紧咬着牙关,手里紧攥着布袋,心想:不到饿得无法忍受,我绝不会吃这些脏污的干粮。

因地窖里不见天日,我也不知已过了多久,总感觉漫长难熬。

熬不住打了个盹儿醒来,又是极长的一阵煎熬。

当我再一次醒来,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我心中一惊,因什么也看不见,这声音又细微轻小,我紧张恐惧到极处,强自忍住没有叫出声来。

这时,有什么东西从一侧洞壁上“啪嗒”落了下来,接着就传来叽叽的叫声,竟是老鼠!

我先松了口气,马上又慌忙站了起来,原地蹦跳了几下,手里胡乱挥着:“走开,走开!”

其实我并不怕老鼠。幼时家里厨房进了老鼠,后来找到一个鼠洞,发现里面还有一窝幼鼠,兴儿提着一只幼鼠吓我,我原本正坐在秋千上看书,登时吓得跌坐在地上,兴儿没想到我反应这么大,也吓了一跳,慌忙扶我起来,不小心让那只幼鼠跑了。

在我院子里、屋里找了很久,怎么也找不到,兴儿一直向我赔礼道歉,一直说那只幼鼠早跑出去了,但我还是半个月没在自己院里住,和我娘睡在一处。

每回我骂兴儿胆小怕事,他就用手比着,说这么大一点儿的老鼠都吓得您够呛,也不知道咱们谁胆量小,我说我那不是害怕,我是恶心!

我是真的恶心老鼠,可是这地窖里竟然钻进来了老鼠,听起来还不是一只,我简直是要疯了,恨不得大声尖叫。

但当又一只老鼠从洞壁上掉落下来时,我突然想到,若非有洞,老鼠又怎么能钻进来呢?

我强忍着抓狂的感觉,一咬牙,试探着一步一步朝发出声音的洞壁走去,然后胡乱摸着,突然,从我的正上方掉下来一个东西,正落在我胳膊上,只是一瞬就又掉落在地上,又是一只老鼠。

我手忙脚乱地跳脚,只听见脚下几只老鼠乱窜,我头皮都是发麻的,但也在极度崩溃中横下心来,也不管脚下会不会有老鼠,只专心垫脚往上摸。

原本坚硬的洞壁,那一处却松松软软,我心中一阵激动,反手将布袋扔了,跳起来狠抓了一把洞壁,竟抓下一大块泥土来。

我接着踮着脚双手用力往下抓。

很快,洞壁上呼啦落下来一大堆泥土,若非躲闪及时,差一点儿就砸在了我脸上。

再摸过去,就摸到了一个洞。

我大喜,完全忘了地窖里还有老鼠,只管踩着落下来的泥土不停地掏,一直掏到手指酸软发颤,才不得不停下,没想到这时又落下一大堆的泥土,这次露出一个很大的洞口来。

从洞口里还不断渗进来水。

看来之前地窖里进水就是从这洞壁上的洞口里渗进来的,而这洞口应是最近才堵上的,被水一泡才变松变软,以致钻进来了老鼠。

我只犹豫了一下,就踩在松落下来的泥土上,奋力往上爬。

那洞口比我高,若非有脚下的泥土,我是绝爬不上去的,但即便如此,我也拼尽全力才爬了上去。

那通道仅容一人通过,砌着石块,甚是结实牢固。

我不知爬了多久,终于看到了亮光,这才真正放下了心。

外面是白天,日光暖且亮。

眼前是一片翠竹,而我正坐在两棵树的树根上。

是两株“同根生”树,一株青桐,一株山毛榉,树根长到了一起,中间有一个不易察觉的洞口。

地上汪着一摊水,树干黑亮如新墨,那一大片翠竹上都映着晶莹的水珠。

必是刚下过一场大雨,雨歇天晴,地上的积水还没退,有的流进了洞口里,救出了我。

我不知这是哪家的院子,但觉眼前庭院静好,天上云朵安详,有逃出生天的感觉。

而这一切,竟只得天助。

(本章完)

第169章 重新开始

天色尚早,深秋初冬的日头很暖。

但当我从逃出地窖的激动中缓过神来,还是觉得刺骨的冷。

身上衣服沾满了泥浆,满头满脸都是,像是在泥里滚过一样。

四周寂静,甚是僻静。

幽深的庭院里,植了望客松、迎客松、陪客松,各种矮树影影绰绰。

最可观雅致的是那一大片竹林,竹影满地落,映在地面的积水上,被风一吹,清冷乱舞。

夏季是一处纳凉的好去处,但在这大冷月里,没人愿意来。

我还是戒备地各处环顾打量。暗想:先前觉得破庙下面的地窖是现挖的,但那洞壁上的通道绝非一日之功,应是早有的暗道。也不知道此宅子是什么地方,为何要修这样一个暗道,孟妮儿既然知道破庙下的地窖,十有八九也知道这个暗道,难道她与宅子里的人有勾结?

围墙是杏黄色,被日光一照,极其鲜艳。

地上铺着青砖,吸饱了水分,像是能挤出水似的。

暗无天日的日子,过了不知道几日,眼前的景象有一种陌生的熟悉感。

恍如隔世。

总算是重新开始了。

即便眼下前途未卜,又冷又饿,我还是从心底慢慢泛起奇异的兴奋。

付出了惨痛代价,从权势中脱了身。

差点儿覆水难收。

有哗哗的声音传来,我飞快地躲在青桐树后。

探头看去,一个小沙弥拿着一把大扫把,低头专心扫着地,青色头皮上的九个白色戒疤明显。

他只一心扫地,将枯枝败叶归拢在一处,地面上的积水也被扫进了植丛中。

眉目清秀,面相和善。

只是,生怕人心隔肚皮。

我如今孑然一身,又碰上孟妮儿这样的歹人,忍不住疑神疑鬼。

小沙弥正扫着地,忽然停下,单手作礼,道:“施主。”

也不见人,只听见一个清朗的声音:“小师父可有见小黄?方才我看他朝这里跑来了。”

小沙弥摇头:“小黄识路,饿了自会回去,施主不必担心他。”

俩人说了会儿话,那位看不见的“施主”走了,小沙弥清理了枯叶也扛着扫把走了。

原来是一个寺庙。

看来,那破庙与这尚有香火的寺庙暗通款曲。

只是那破庙败落了,这暗道倒是留下了。

“小黄,小黄,快来,我给你买了条大鱼,小黄?”

方才说话的施主又回来了。

先前以为小黄是人,听这人的口气又不像。

那小沙弥说小黄识路,这位施主为小黄买鱼,想来那小黄是只猫了。

我躲在幽暗的大树后,听着他温柔地唤猫,心中一动,就走了出来。

一见到我,俊朗的红衣男子惊诧地瞪大眼睛。

“公子莫怕,我样子虽狼狈了些,却跟你一样是香客,只是贪看寺内景致,没留神脚下,跌进了泥水里,这模样我也不好见人,不知能否请公子借我一身衣裳?”

“跌得这么一大跤!”他同情地上下打量着我,不自觉流露出口音来,竟是宣化那边的。

他犯难道:“在下没有女装,只有男装呀。”

“无妨,只要是干净的,我……我……很冷。”

他愣了下,马上动手解身上的猩红羽缎披风。

我连后退几步,肃声说:“不,不行,公子这件衣裳珍贵,还请公子找一身常服借我一用。”

见我态度坚决,他只得作罢,转身就往回跑,“你等着,在下去去就来。”

那位施主一跑远,我就抱着肩,原地跺脚取暖,不防备一转头,看到竹林里有一双晶亮的眼睛,登时吓得魂飞魄散。

与他对视一眼后,就听见“喵”得一声,没想到是只猫!

我惊魂甫定,眼睁睁看一只肥硕的大黄猫走出来,应是那施主找的“小黄”。

它姿态慵懒轻盈,沿着墙角走动,在树丛中钻来钻去。

“女施主,衣裳拿来了——”的男施主气喘吁吁跑来。

“嘘——”我指了指树丛,他立刻发现了小黄,眉开眼笑地喊了道:“小黄!小黄!”边喊边递与我衣裳和毛巾。

我躲在树后,把身上的一层脏衣裳脱下,迅速披上他的深绛色棉袍,耳边是不远处他逗弄猫咪的声音。

“你怎么乱跑?这么冷的天?你冷不冷?啊?”

“好不容易瞒着禅院里的人给你买了条鱼,你不想饱口福了是不是?”

……

我听得不由失笑,笑了笑,却又没由来地想哭。

树下,他抱着猫而立,见我出来,忙又递上手炉。

“姑娘冻坏了吧?快回前殿找地方梳洗梳洗吧,你的同伴找不见你,也该着急了。”

“我自己来进香的,没有同伴。”我道,“敢问公子可是借宿在此禅院?”

“对啊,在下进京赶考,早来了一个月,就宿在这禅院,已经住了一周有余了,就为着临时抱佛脚,哈哈。”

我微微笑了笑,沉吟了片刻,说:“你一说,我想起了一事,我听说这附近还有间庙,求功名特别灵,就是后来破落了,你不妨也去拜一拜,说不准神仙还在呢,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啊,再说,多拜一拜,总是没坏处呀。”

“当真?”他惊喜问,一看就是信了大半。

功名,利禄,总是让人欣喜若狂,什么都肯,什么都信。

我微笑了笑:“当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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