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战局的思维盲点

尉迟敬德不上前线是因为水性不佳——这句话看似是句玩笑话,但蕴含的信息量很大。

至于具体是什么信息,狄仁杰表示别问,问就是信息量大。

受限于条件,他也不可能在这上面花太多的时间思考分析。

他的任务,就是把这条线索带出去,让来俊臣他们去头疼吧。

可是这里前后左右都有人看着,乱说什么可疑的话可是会被当场拿下的,该怎么把这口信儿带出去呢?

狄仁杰瞟了胡三娘一眼,又看向尉迟敬德所在的房间,接着抬头望了望朝北窗户的星空,微微摇了摇头。

这套小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胡三娘没有任何反应,和其他仆人们一起,将狄仁杰“护送”回了他的房间。

离开厢房以后,胡三娘十分自然地沿着走廊来到后厨。

后厨里,一个厨子正在切肉,好像没看见她。

胡三娘在他身边站了好一会儿,等得不耐烦了,轻轻咳嗽一声:

“咳咳。”

“唉妈呀!”那厨子这才发现身边忽然多了一个人,吓得手一抖,菜刀差点剁了自己。

“你怎么突然出来不说一声?要吓死我啊!”厨子惊魂未定,喋喋不休地埋怨。

你们怎么一个个都不长眼睛,这么大个活人站在面前都看不见……胡三娘心里的白眼都翻到天上去了,不过嘴上还是很客气的:

“大郎君,看你这么辛苦,今天就让我来将剩菜分出去吧。”

尉迟敬德放下屠刀开始修仙以后,做了不少善举,常将府上的饭菜接济给流民。

“你去吧,就在那儿。”厨子懒得自己动,很开心地将这活丢给了小侍女。

胡三娘挑着扁担,来到了长安城里固定的施粥摊。

女菩萨来了,人群立刻涌了上来。

“一人一份,别抢啊。”胡三娘熟练地向饥饿的人群分发食物。

一个蓬头垢面的老头替她挡开了挤上来的饥民,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问:

“今天有什么消息?”

胡三娘看着别处,轻声说道:

“鄂国公不善水性。”

狄仁杰当时先望向尉迟敬德的房间,说明情报是关于他的。望向北边,北属玄武,五行为水。摇头,表示否定。

这就是刚才狄仁杰那套肢体语言的意思,是一开始就定下的暗号。

鄂国公不善水性……这是啥意思?

那老头——其真实身份是胡三娘的同事,肃反委员会的探子——觉得这情报很让人摸不着头脑。

但是他们的领导、肃反委员会一把手狄仁杰突破重重监视,不惜冒着生命危险也要传递出来这条信息,一定有他的道理。

“我会将话带到的。”老头郑重地承诺。

…………

很快,“鄂国公不善水”的消息就传到了来俊臣的案头。

“嘶,尉迟敬德不会游泳……狄仁杰那家伙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来俊臣对着这句珍贵的情报线索战术后仰,招呼手下:

“你们一起来参谋参谋,你们的狄仁杰委员长到底是什么个意思?”

长安报社虽然被端了,但是来俊臣可没有亏待自己和自己的小弟,在执失步真的商会边上租了一栋顶气派的楼阁,作为肃反委员会的活动基地。

“地下党”只是一个形象的说法,不代表他们真的得龟缩在地下。

大家一齐抓起了脑袋。

要不是这则消息是狄仁杰通过重重封锁传出来的,大家多半以为这是一条毫无营养的八卦呢。

“难道狄公的意思是,让我们想办法把鄂国公推进水里淹死,伪造事故的假象?”有人猜测。

立刻有人表示反对:

“狄公不是嗜杀之人,鄂国公和我们没仇没怨的。更何况鄂国公整天窝在家里修道,我们也找不到下手的机会啊。”

“我觉得是,狄公为了争取行动自由。”

“可如果鄂国公死得不明不白,狄公的处境不会反而变得更危险吗?”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争执开了。

情报工作就是这样的,因为条件所限,常常要根据支离破碎的线索拼凑出一份完整的图案。

不同的思路,会得到截然相反的结论。

砰!

来俊臣重重地一拍桌子,在场众人立刻安静了下来。

“你们以为狄仁杰那厮是格局那么小的人吗?”

虽然他和狄仁杰历来不和,但对对方的能力还是很认可的。

“所以,他要传递的消息一定很重要。”

大家一齐凑了上来:

“来公高见。那狄公想要传达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来俊臣嘴角一抽:

“别问,问就是很重要。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条至关重要的信息原封不动、未加修饰地报告上去,相信明哥一定能和狄公有所默契的。”

哦~大家懂了。

来公这是要甩锅啊!

“那不然这口锅你们背着咯?误读情报的责任,你们负得起吗?”

来俊臣拍案大骂。

遇事不决,向上汇报一定不会错。

相信以领导的智慧,一定能看清这里面的奥妙的。

…………

“鄂国公不善水……这是什么意思?”

平州行在,州府。

李明对着刚刚塞到他桌案上的“绝密情报”发呆。

“意思是我阿翁不会游泳。”呈上这份情报的情报总监尉迟循毓说道。

李明抬头瞥了他一眼。

“真是谢谢你的解释,不然我还蒙在鼓里。”

“这是狄仁杰在我家打探到的‘重要情报’。”尉迟循毓的黑脸一黑:

“这事儿直接问我就行了,还需要来俊臣和狄仁杰这么大费周章地从长安传出来?

“而且这消息也不对啊,我阿翁走过南闯过北,怎么可能不会水?”

他觉得兄弟单位简直在搞笑。

现在是战争的关键时间,怎么长安的肃反委员会传递这么没有营养的假新闻?

难道他们没有更重要的事情做了吗?

“你也不必这么指责他们。狄仁杰潜伏在敌营正中,带个口信儿出来不容易的,他们这么做一定有其道理。”

问题在于,这其中蕴藏了什么道理呢?

李明开始了推演。

“现在最重大的事,莫过于大明和大唐的这场战争。这则情报多半与之相关。

“尉迟循毓,你阿翁没有参加唐军挂帅出征是吧?”

尉迟循毓点点头:

“他一直闭门不出在家修道。”

李明道:

“那就是了。

“我猜测,这则情报的意思是,鄂国公推脱不上前线的理由,是他不会游泳。”

这就让尉迟循毓很纳闷:

“可是我阿翁是会游泳的啊。而且这和这场战争有什么关联性吗?”

李明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道:

“其实是有的——

“这说明,尉迟敬德得走水路赶赴前线,或者主战场就在水里。

“否则,这也不会成为他拒绝出征的借口。”

李明这么一点拨,就把这条状似无关的情报线索和战局联系在了一起。

“哪条战线是要走水路的……”

“恐怕是扬州吧。”在一旁伏案写作的房玄龄提醒道。

“从扬州乘船出发,经运河和泗水,直抵兖州,切断我军和后方的联系。

“这就是我们推演的敌方战略,通过这则情报得到了证实。”

这么一听,李明现出了复杂的表情。

对面果然有后手,够阴险啊。

庆幸的是,我方预判了对方的预判,已经提前针对性地做出了布置,改闪击战为消耗战。

统一的进程或许会推后一段时间,但是大势仍不可挡,优势在我!

“可是……唉,算了。”长孙无忌欲言又止。

“舅舅,有什么话想说的,但说无妨。”李明道。

长孙无忌挠着头:

“臣以为……运河漕运也好,泗水也罢,都是波涛不惊的内陆河流。鄂国公再怎么不会水,也不至于因噎废食,以此为理由不出征吧?”

房玄龄冷笑一声:

“这只是尉迟敬德的借口而已。

“若欲推脱,何患无辞,辅机何必这么较真?”

长孙无忌被老同事兼老对头的态度激怒了,争辩道:

“鄂国公拒绝的可是皇帝的钦命。就算他存心想要推脱,也不能随便找一个理由吧?”

就在他俩争论的时候,李明抬起了头,盯着墙上的那幅巨大的地图陷入了沉思。

“从扬州出发前往前线,除了漕运还有其他什么水上路线吗?”

李明冷不丁问。

另外三人愣了一下。

“有是有,可是其他水路都在绕远路,他们何必舍近求远?”房玄龄道。

“而且都是内河漕运,和泗水有什么区别吗?”长孙无忌摸着下巴。

李明的目光望向地图,沉声道:

“不,还有一条水路,能比泗水更直插我军核心。”

三人面面相觑:

“哪条水路?”

“海运。”李明幽幽道:

“从扬州出港走东海,进入大河(黄河)。”

“海运,大河?!”

这个大胆的想法,让二老一小同时发出了惊呼。

良久,房玄龄摇头道:

“这也……太冒险了吧。”

现在是夏秋季,正是台风高发的时节。

走海路是不是有点太抽象了?

“比之更冒险的事情,他们也做过了。那就是登陆新罗。”李明道:

“和穿过东海相比,沿海岸向北一直开到大河河口,并不算危险吧?”

这番话,让三人同时陷入了思考。

这是一条从未设想过的线路。

他们下意识地就把海路给排除在外了。

“难道他们绕一大圈,想从大河南岸登陆,进攻齐州?”

长孙无忌喃喃着:

“这和经由泗水进攻兖州,有什么本质区别吗?

“齐鲁之地就算全部失守,也并不会影响我们的胜利。”

房玄龄附和道:

“只要前线的部队能把敌军主力钉在洛阳,优势就还在我,不过是早胜晚胜的区别罢了……”

“这就是问题所在。”李明打断道:

“如果我们一开始的猜测就是错的呢?

“如果唐军主动撤离中原,不是为了骗诱我军深入,而是确实没有更多的兵力呢?

“如果对方的主力,不在洛阳——

“而在扬州呢?”

一番话掷地有声,让书房里鸦雀无声。

李明的这番推测信息量太大了。

短暂的沉默以后,冷汗开始在房玄龄、长孙无忌的背上渗出。

是啊,如果敌主力不在洛阳,而是沿海运突然出现在了黄河一带。

这会造成什么后果?

“大河失守,补给全断!”

尉迟循毓不禁惊呼。

明军之所以敢大胆深入中原腹地,全因为有黄河补给线作为保底。

只要黄河不失守,从河北之地怎么着都能运送补给进来。

可是,如果黄河失守,沿岸全丢……

那李靖率领的大军,就等于被包了一个巨大的饺子!

“他们的目标不是将我军逐出中原,而是两面包夹,彻底歼灭!”

李明嘴唇微微颤抖。

“不愧是父皇啊……”

李明还以为自己把唐军主力钉在了洛阳。

可是反过来思考,唐军又何尝不是以东都洛阳为饵,把明军主力钉在了中原腹地?

“中原没有屏障,易攻难守。如果地方真的从黄河发起攻势,我军无力阻挡……”

长孙无忌的脸色发青。

如果真的如此,那情势将急转直下!

不但河南都将丢失,河北同样保不住!

能一口气把战线推到燕山一线!

房玄龄的脸色同样也很难看:

“太上皇陛下知道久拖必无胜机,所以要以此战速战速决……

“该说,不愧是天策上将么……”

“立刻让李靖的部队回撤!”

李明果断下令。

…………

“让我们撤军?”

侯君集瞪大了双眼,质问李靖:

“我们明明在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要将对面困死在洛阳城里了,为什么要后撤?”

“不是后撤,是全面撤军。”李靖平静地说:

“撤回齐州。如果情况不妙,立即渡河回河北。”

这段时间,李靖时刻操心着战局,人明显瘦了一圈。

砰!

侯君集用力一拍桌子:

“请大总管给我一个未战先降的理由!”

“这是李明陛下的命令。”李靖的声音有些沙哑:

“唐军的主力不在这儿,在扬州。”

侯君集的眼睛登时瞪得滚圆。

“他们没想和我们对峙。”李靖透着疲惫:

“他们要从北向南包抄,彻底吃掉我们。”

(本章完)

第306章 草木皆兵(字面意义)

“右满舵!收帆,收帆!不想被水鬼拖进海里就特么赶紧收帆!”

暴躁的船长大声喝令着,可是他的怒吼被淹没在惊涛骇浪之中。

东海,波涛汹涌海况高。

在大自然的伟力面前,庞大的大唐船队仿佛一群蚂蚁一般,被狂风吹得七零八落。

李世绩坐在船舱里,面色苍白。

“尉迟敬德那个老滑头……没想到他说的是真话啊……”

当尉迟敬德以“不熟水性”为借口,拒绝了皇帝的征召时。

大家还以为这不过是老黑炭头随便找的一个借口而已。

“没点水性,还真不能在夏秋季走海船。”

李世绩虚弱地喃喃。

“大总管!”

舱门被砰地一脚踢开,大嗓门儿的船长红光满面:

“真是天佑大唐,今年夏秋的海波格外平静,连台风都没有刮!

“我们马上就要驶离扬州港啦!”

什么?!今年还算是个小年吗?

什么?!到现在还没出港吗?

短短两句话,让李世绩深切体会了大海的残酷,以及尉迟老黑炭的套路。

“呕~”

…………

次月。

碧蓝的大海上。

“哈~”

李世绩凭靠着船栏,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乘船就像娶个丑媳妇回家,吐着吐着就习惯了。

现在的他,只想把这些天在船上受的折磨,加倍发泄在伪明那群叛匪的头上。

相信自己麾下的六万步卒也同样憋着一股气。

现在,船外的景色不再是千篇一律的海水。

西边的海岸线历历在目。

一条苍黄的黄龙奔腾而来,狂暴地将海量泥沙轰入蔚蓝的大海,在入海口形成泾渭分明的界线。

黄河,华夏文明的摇篮。

她的流经之地,便是大唐最为富饶、人口最为稠密的中原地区。

也是这支大唐船队的目标所在。

“终于到了!”

李世绩仿佛闻到了厚重的泥土气息。

从扬州出发,经东海一路北上至渤海,黄河入海口就在前方。

大唐的船队一路有惊无险,终于穿过了最危险的一段旅程。

一共六万精卒,还算完整地抵达了出海口,并没有遭受明显的损失。

这不仅仅是因为老李家的祖宗显灵,让台风自动改道。

更是因为,唐军特意推迟了启航的时间,躲过台风高发的月份,在“兵贵神速”和“保证海运安全”的天平两端,尽量达成平衡。

勉强达成了“我全都要”成就。

“但愿东都洛阳能吸住李靖的注意力,别让他提前察觉后院起火了……

“呵,我在想什么?怎么能质疑太上皇陛下的决策?

“中原的核心、关中的锁钥就在眼前,谁能抵抗这个泼天的大功?”

李世绩踌躇满志。

不消说,出发的命令是李世民陛下亲自下达的。

早一天容易撞上狂风骤雨,晚一天可能让李靖跑了。

这绝妙的时机,凝聚着天策上将戎马一生的经验和直觉。

“六万精兵,尽在我手……”李世绩深吸一口气。

毫不夸张地说,大唐的精锐就集中在此了,没有太上皇坐镇,彻底归他李世绩统辖。

而洛阳那边摆着的,不过是装备不齐的二线守备部队而已,纯粹是为了牵制明军。

这是唐军战略的精髓,让敌方在二选一中,猜错主力的方向。

兵行险招,也是无奈之举。

一旦战争拖长,就从纯粹军事的比拼变成了政治、经济、人口的全方位竞争。

这就是李明的舒适区了,打消耗打烂仗,大唐不是伪明的对手。

唯一的胜算,就是以肥沃富庶的中原大地为饵,诱敌深入,再从黄河后方包抄,创造一举歼敌的战机。

只有把战争缩短,把双方的较量局限在军事的层面,大唐才能利用丰富的经验打败敌手。

李世绩能换掉李靖,那伪明那边有谁来换李世民吗?

大唐在这场田忌赛马里,是占据优势的。

“大唐社稷的存废,就在我手中……”

李世绩深感自己肩上的责任重大。

他以为自己在二圣的眼中立场可疑,却没想到仍然能荣获信任,担此重任。

李世绩已经有种“士为知己者死”的冲动了。

当庞大的舰队进入黄河入海口,两岸的城池已经近在眼前时。

他的这股热血便再也无法抑制,一脚踩上船帮,抽出佩刀大喝:

“随我南下,剿灭叛匪!”

…………

大唐的舰队在无垠的大海上或许如沧海一粟,但在内河河道上,他们就是名副其实的庞然巨物。

艨艟八百,舸舰过千,护送着大唐最珍贵的六万精兵,以及他们的战马、盔甲、补给等各式配套物资。

终于告别了大海,战士们士气陡然高涨,一个个跃跃欲试。

而横在这支无敌舰队面前的第一道障碍,是穿梭在黄河两岸、像蚂蚁一样的大明补给船队。

“进攻!”

没有一丝犹豫,李世绩的舰队立刻展开攻击队列。

吊诡的是,当大明的补给船队第一次发见黄河航道上的不速之客时,他们并没有惊慌、疑问,或作死地上前核实对方身份。

而是在战舰的护送下,有序地开始向大河北岸撤退,一刻也没有耽搁。

此情此景,让李世绩不禁眉头皱起。

虽然嘴上“伪明伪明”叫个不停,但不代表他不认可明军的作战素养。

经常带兵打仗的朋友都知道,打仗不难,难的是打不过的情况下如何有序撤退。

毫无疑问,明军的官兵展现出了极高的素质。

“如此精兵强将,本是同根生,却不得不同室操戈,空耗国力……”

李世绩心中也不免感到唏嘘。

可是唏嘘归唏嘘,该下的黑手还是得下。

在他的指挥下,唐军以撞角艨艟在前,战舰紧随其后,整齐排列如一堵高墙,向敌方猛扑过去。

这时,他发现明军的船团中,留下了几只小船停在原地。

他瞳孔一缩。

几乎在同时,明军的阵营中射出一发发火箭,点燃了属于己方阵营的这些小船。

烈火很快烧断了船锚,无人的火船登时就像断了线的风筝,顺着黄河的水流,载着熊熊烈火,一头向下游的唐军冲去。

木船最怕的就是火。

因为黄河河道相对狭窄,唐军的船队太密集了,也顾不上队形不队形的,立刻四散。

所幸,明军大约也是临时应对,所以火船并没有准备很多。

除了让唐军的舰队阵型大乱以外,并没有造成“火烧连营”那样的重大损失。

倒是有几艘船只在机动规避中,不慎搁浅。

黄河的浅底全是泥沙,一旦陷入,很难脱困。

李世绩担心船队停留时间过长会遭到更多纵火船的袭击,更担心停留时间过长会导致战略目标过早暴露,只能无奈下令:

“大部队继续前进!”

大唐舰队重新集结阵型,路过搁浅的同袍,继续沿大河西进。

在视野的最后,他们能看见,明军的舢板船只像蚂蚁一样,附在搁浅船只的周围,将这些高价值的俘虏往北岸拖。

明军是很讲武德的,绝不会杀降,所以这些战友的性命无虞。

只是,在明军的战俘营里蹲过几天以后,这些接受了思想改造的战友是否还能称得上“战友”,就得打一个大大的问号了。

…………

些微损失,并不能迟滞李世绩前进的步伐。

因为整个战略的核心,就在一个“出其不意”。

李世绩并不恋战,率船团一路驶过齐鲁沿岸,驶过齐州、郓州、滑州……等地。

一路直插东都洛阳东边的郑州。

郑州一旦陷落,围攻洛阳的明军就被彻底切断后路了。

南边是颖水,北边是大河,西边是洛阳坚城,东边是李世绩所率的主力。

都不需要直接动手,只要围困一段时间,兵粮寸断的李靖部,将会不战自降!

“上岸!”

李世绩一声令下,唐军战船纷纷靠岸。

郑州也是李世民陛下精心挑选、钦定的登陆场地。

这里河道宽阔,两岸地形平坦,是登陆作战的理想场所。

唐军立即卸下人员和辎重,明军似乎完全没有察觉,根本没有派出部队骚扰。

但是李世绩知道,自己没有时间磨蹭。

说不定在哪个阴暗的角落,明军的斥候正在观察他们的动向,并随时可能回报,打草惊蛇!

而李世绩的对策也很简单——

“全军出击,封锁郑州!”

…………

几乎没有做出什么抵抗,郑州就“光复”了,又双无血开城,喜迎王师。

李世绩骑着高头大马,从正城门进城,给第一阶段军事行动画上了完美的句号。

除了某些小细节让李世绩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比如郑州城的坊墙被全部推倒,随处可见商贩摆摊以外。

一切进展皆如李世绩,以及背后的李世民所料。

中原地势平坦,除了洛阳可借助高耸坚固的城墙以外,其他州县几乎无险可守。

在这里打防御战,属实是脑子抽风。

所以,李世民就以退为进,干脆把中原先让给对方。

让双方的角色换一个个,明军防守,唐军进攻。

果然,郑州光速投降,一下子就把大唐被动的局势给扭转过来了。

“接下来,就是向西挤压李靖部。”

李世绩在地图上,画了一个浓墨重彩的箭头。

要耗干敌军的补给,光等着得等到猴年马月?

得先给对方上点强度,让他们意识到自己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

这样,就能让对方加速崩溃。

如今的战局对唐军来说十分有利。

洛阳城下的明军,所有补给线路都被切断了。

对岸虽然组织了几次进攻,试图夺回黄河的控制权。

但是在唐军战船和岸防石砲的配合下,基本都是无功而返。

“我军突入郑州的消息,恐怕还没传到平州吧,他们自然是组织不起有力的应对的。”

李世绩暗忖,决定趁对方暂无反应时间的机会,给李靖的部队放放血,耗耗他们的补给和士气。

号令既出,三军用命。

六万人马排成整齐的行军队列,气势汹汹地向东都挺进。

旌旗招展,铠甲铿锵,战马雄壮,兵精粮足,浩浩荡荡之势宛如滔滔黄河。

这六万人,称为大唐最强的精锐也不为过。

其中四万人,便是跟着李世绩在塞外驻扎半年的老兵,不受十四奸党蛊惑,已经证明了他们的忠诚。

另外两万人,则是朝廷从南方收拢的精兵强将,尤其擅长利用船舶进行海陆配合的攻防。

都是对症下的猛药。

“前进!”

李世绩自信满满,一马当先,加速向战场疾驰。

…………

洛阳城下,营帐齐整,旗帜飘扬。

李世绩亲自率领斥候,在城边的土坡上观察敌情。

“敌人可有动作?”

他问。

从洛阳城中偷溜出来的守将如实汇报:

“起初叛匪的攻势颇为凶猛,见我军不动如山,便渐次偃旗息鼓,与我军对峙,只是每天在城下叫阵挑衅。”

“他们果然想打持久的消耗战。”李世绩轻轻点头,为猜准了敌方的动向而暗自兴奋。

当敌人一板一眼地按照己方的指挥棒起舞时,这场仗就赢了一半。

接下来,便是请君入瓮了!

李世绩注视着远处的敌营,一个作战计划在心中逐渐形成。

…………

是夜,明军营帐的东边,他们自以为稳如泰山的大后方。

突然烽火连天,杀声震天。

李世绩的军队裹甲衔枚,发起了无耻夜袭!

与此同时,古老的洛阳城门上,也响起了沉重的铁链声。

这扇被围攻多日、仍然屹立不倒的大门,在今晚第一次打开。

“杀!”

洛阳城中的守军同样杀出围城,向盘踞此地已久的明军大本营发起冲击,和李世绩的友军来个左右对进,两面包夹芝士。

他们虽然是二线部队,不论训练还是装备都不如李世绩。

但是他们毕竟也是唐军,龟缩在城中许久,一个个早就憋了满肚子窝囊气,能爆发出来的战斗力不容小觑。

至少,趁敌方陷入大乱时趁火打劫,或者再退一步、当个气氛组让对方的士气进一步崩溃,那是足够可以胜任的。

然而,当他们嚎叫着冲进敌营时。

里面的氛围,让他们感到有几分诡异。

外面明明杀声震天,烽火连营,可是明军营帐静悄悄的。

别说有人惊慌失措或者垂死抵抗,连个活人影的没有。

有的只是整齐的营帐,在热风里列列飞舞的旌旗。

以及一根根木头桩子,套着明军盔甲配色的布衣,从远处看去还挺像那么一回事,但靠近了看也就那么一回事。

这些木头桩子就杵在那里,不喜不悲。

但洛阳人分明听见了它们背后某位顽劣稚童的大笑声。

在营垒正中,李世绩对着木头人,嘴角咧起了夸张的弧度。

“用稻草人……好啊,很好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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