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你好,甚好

若是这种恭维话从旁人口里说出,多少会让我觉得轻浮。

但范黎向来寡言严肃,他说话时嗓音又低哑沉静,缓缓道出,仿佛一字一句都是从他心里流淌而出。简直像是在自语。

他说完便不做声了。浸骨寒风潮水般一阵阵袭来,黑夜里看不清他的模样,只有一个魁伟身影。

我原本冷得全身发僵,忽然感觉不到冷了,怔怔片刻,脸颊莫名有些发烫。

我早知他对我的心意,还以为日子久些,他自然就淡然了。

没想到他如今虽不再提及对我的情意,只以朋友相待,但言谈举止间却处处不减。

突然的安静使气氛充满了说不出的暧昧,我一骨碌站起身,紧抱着双臂道:“从前也没听你夸赞过呀,今日救了你才知道我的好呀!我去找些树枝生火,瞧这情形,今晚上要在山里过夜了。”

“我……”

他刚一开口,我就朝他摆摆手,朝山洞外走去,朗声道:“小心些伤口,可别乱动。”

走出洞口几步,身后传来范黎的声音:“你也小心些。”

温暖的火光照亮山洞,我这才觉得肚中饥饿,连忙取下背上的包裹。

里面除了糕点、大饼和肉干,还有一只烧鸭。

用火烤热后,我递给范黎一个大鸭腿。

“多吃点儿,不知道兴儿他们什么时候能找到我们,在这之前,你得熬着了,我还有一壶酒,你要是疼得厉害,就喝几口。”

火光下,范黎看起来疲倦不堪,他接过鸭腿,刚凑到唇边,忽然低声说:“金陵老便宜坊的烤鸭,你从哪里弄来的?”

“啊?”我愣了下,遂想起孙泽渝说这烤鸭是让小厮排了许久的队买来的,叫我在路上吃,那必是顶有名气的。

知道瞒不过,我索性道:“对啊,你鼻子倒是灵,快吃快吃,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说着,我从腰间拿出酒壶,走到他身边蹲下,说:“来来来,先喝些酒,暖暖身子。”

我满怀关切地注视着他。

他与我对视一眼,随即垂了眼,神情竟有些羞赧,接过酒壶仰头喝了几口,许是喝得猛了,连连咳嗽几声,我吓了一跳,慌忙帮他抚着胸口顺气。

这几声咳嗽,势必牵动了伤口,他紧闭着双眼,深深吸了几口气,又靠在石壁上缓了会儿才睁开眼睛,吃力地抬起手,把鸭腿递给我:“留着吧,我不想吃。”

“你本就失血,不吃东西怎么行?”

他摇摇头:“我不饿,也没胃口。”

我伸手摸向他的额头,他一愕,马上惊讶般后移,可我已松开他的额头,转而拉起他的手腕,摸向他的脉搏,这回他不再动,只是胸膛起伏越发厉害。

诊完脉,我的心情更加沉重起来。

范黎并未发热,但他脉象虚浮无力,手腕肌肤冰凉。

我干脆坐在他身旁,撕下一小块鸭肉,送到他嘴边:“还是要吃东西的,多少吃些,我喂你吃。”

范黎深深望我一眼,顺从地张开了口。

我眼观鼻鼻观心,认真喂他吃肉、喝酒,等他吃完后,我才坐到一旁开始吃东西。

“我刚才,说的是真的,我一直觉得你好,甚好。”他语气低缓,像是梦呓一般。

我抬起头,像是未听到他说话,说:“范将军,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何来此地?我瞧着大应驻军来的足有万人,莫非是有战事?”

范黎道:“兵不是我带来的,是程奇,等我回去,再问他的罪……”

原来,是廖辰在草原上跟丢了我和兴儿,便连夜赶去了野狐岭,告诉了范黎。

“廖辰说,蒙古人把你劫走了,又不知是哪个部落,后来查了半天,得知是去瓦剌。我就找了一个常年在草原各部走动的商贩,跟着他们找到了瓦剌的大帐所在,可到了地方,他们的大汗说不知情,反倒是太师也先,说你确去给他瞧过病,不过早走了。我自然不信,便叫风见回去查看,不想,风见走后,当天夜里,瓦剌的探子来报,说我大应驻军正朝瓦剌大帐方向进抵,也先以我假借找人,实则来探瓦剌底细、意图宣战为由,欲擒拿我。”

我道:“也先可知你身份?”

范黎道:“我与他见过几次面,自然知道,只是我去时并非以大应将军的身份前往,而是以个人名义,以你好友之名,即便如此,他依然待我客气。”

他叹口气,接着道:

“我来瓦剌,程奇并不知晓,我还以为也先是想挑起事端,想要趁机擒下我,其实大应军并未过来。我岂能束手就擒?便领着几个部下从瓦剌硬闯了出来。只是我未料到也先竟如此狂妄,竟然一路追杀,我的几个部下都死了,他们欲要生擒我,所以我虽中箭,并未伤及性命,我把追我的瓦剌人全杀了,自己也撑不住了。”

他苦笑一声,说:“我坐在雪地上,想着,我早晚要战死沙场,就是没想到并非是以将军的身份,而是我以我范黎自己之名,这倒也好,我早不想要那个虚名。只是可惜没能找到你,好生遗憾。”

范黎果然对功名心灰意冷,他从未与当今朝廷、当今的圣上一心过,可他忠君报国的信念是刻进骨子里的,所以他自经历过政变风波后,一直是纠结且痛苦的。

我道:“你只身犯险,当真是不要命了。”

“我能怎么办?得知你被蒙古人带走,我难道能坐视不理?我只是低估了也先,我知他有野心,在草原各部出尽风头,但他敢对我对手,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草原部落一向忌惮大应,这两年与大应通贡互市,更是极其安分,唯有瓦剌这些年东征西战,在草原各部挑起事端,年前还占了高丽,只因是他们草原部落纷争,我并不愿插手,如今看来,若不给他个教训,日后难保如当年的鞑靼一样,有朝一日向我大应寻衅滋事。”

我道:“我见过也先,他那样的人敢挑衅大应,不足为奇,但让他明目张胆地行事,他未必真敢。这回是你先乔装去他们大帐,而后程奇率兵前往,说起来,我们并不占理。倒是那程奇未经你允许,怎可轻易出兵?我看他并非莽撞之人啊。”

(本章完)

第221章 人长久,共婵娟

“多半是风见回关内时,被程奇知晓了我的行踪。程奇早看不惯瓦剌跋扈,时常说其野心不小,若是听说我在瓦剌,必是再按捺不住了。”范黎道。

我点点头:“如此看来,果真是阴错阳差了。”

“蒙古人为何要请你去治病?你和兴儿何时从瓦剌脱身的,难道也先所言不虚,你们早从瓦剌离开了?”

隔着跳跃的火焰,范黎静静地望着我。

我正在吃烤鸭,只稍愣了下,待嚼完了口中的肉,才若无其事道:

“事已至此,我也不瞒你了。我在此地安居,也不能总指望蒋褚杰接济吧,我也得赚些银子,好为今后打算呀,所以我就叫蒋褚杰给我盘下了济世堂那药铺子。我呢,因我娘出身医药世家,堪称得上是一名女大夫,我从小跟着我娘,略懂些医术。离宫那半年里,又有幸结识一位神医,那神医医术高明得紧,我虽只学了些皮毛,但已是能治寻常伤病,你中了箭昏迷,能醒来且坚持这么久,就多亏那神医的一个药方。”

我顿了下,又说:“你也知道我的身份,不便抛头露面,便仍让那张大夫出面经营,哪想到他名声大了,连蒙古人也慕名而来,叫他去给也先治病。张大夫就是一个草包,他哪里会呀,被蒙古人一吓,就把我供出来了,我想着,治病救人理应不在乎远近、不在乎伤者身份,便跟着去了。治好了也先的伤病,我跟兴儿回关,途中遇到了风雪,迷了路,在外面冻了一天一夜,脸都冻伤了,你看——”

我朝他扬了扬脸,便接着低头吃烤鸭,嘴里含糊道:“好不容易才找到路,就遇见你啦!”说完,偷偷抬眸看他的反应。

范黎神色本就困顿,也看不出什么表情,似在想些什么,过了会儿,忽然嘴角扬起,说:

“难怪军营里自换了济世堂供应药材,东西要比从前好了。我还说呢,那张大夫真是大方,每回都给我孝敬好东西,人参、鹿茸、灵芝、何首乌……”

他轻叹一声,凝视着我:“你既敢做,为何不敢当啊?上回我在你那里生了场病,你硬是不管不顾,我还想着,为何你我之间,会到了这般生疏的地步?卷云妹妹,你还关心我是不是?”

我心头一阵慌乱,情不自禁往回想那天夜里的情形,又连忙告诫自己快快转了念头,可还是又羞又尴尬又无措,不禁懊悔地想,若是没有那一晚的经历,若是那只是一场可怕的噩梦,并不是真的,那该多好。

我极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勉强笑了笑:“你是我范大哥,我自然关心你。”

“当真?”范黎坐正身子,黯淡微光里,他的眼眸甚是明亮,热切地望着我,“你当真,还让我做你大哥?”

我板着脸,提亮声音:“你本来不就是我大哥嘛!”

他半晌不语。

又忽然轻声唤我:“卷云——”

我应了声。

他说:“蒋褚杰拿你妹妹的事威胁你,你妹妹人在皇宫里,我想不出什么法子能叫你不受他胁迫,但你也不必为此接受他的安排,你还是少与他交往,等我置办处宅子,你就搬出来住吧,就像从前你做我丫鬟那几日一样,只不过你如今是自由身,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们还可以像从前一样,天暖和了,去骑马,夜里去酒馆茶肆,回去时也不必骑马,散步即可……我常常想那几日的情形,真是轻松快活,你说是不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渐渐没了动静。

我猛然回过神来,抬头一看,他脑袋靠在石壁上,双目紧闭,一动不动。

“范大哥!”我丢下手里的烤鸭,连忙跑到他身边扶起他的头。

他微睁了睁眼,轻笑了笑,又阂上眼睛。

我抱着他,让他的头靠在我怀里,又从腰间掏出所有的灵丹妙药来,捡了几样全让他服了下去。

他方才清醒了些,有气无力道:“我乏了,睡一会儿就好。”

我急忙道:“范大哥,莫要睡呀,你不是说想和我去骑马么?好啊,我们还可以比赛呢,你兴许还不如我呢……范大哥,范大哥?”

我唤了他好一会儿,他才动了动眼皮,轻“嗯”了一声。

我把他放在地上,解开他的上衣,露出整个上半身来,两只断箭分别插在他右胸口和右腹部,在跳动的火光下,他健硕的躯体肌肉偾张,我只看一眼,就脸红心跳,一时忘了自己要做什么,愣怔片刻才慌忙用手帕将他伤口处的血污拭净,又将金创药细细涂了一遍,这才重新替他系上衣裳。

做完这些,范黎仍昏迷着。

我摸了摸他的脉搏尚平稳,便大大松了口气。

待心情渐渐平复下来,忽然发觉山洞内安静极了,只有火柴不时爆一声。

而洞口外的天空正悬着一轮清月,又圆又亮,不由轻声自语道:“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

人长久。

千里共婵娟。

我暗叹一声,说:“我唱戏给你听吧。”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曾经的一切,还有那个已经成为九五之尊的人,也像是一出戏文了。

只是那些音容笑貌,遥远又清晰,就如天边的月,真是莫名让人惆怅。

第二日,我一睁眼,天已大亮了。

忙坐起身,一眼看到范黎正微笑地望着我。

而我身上披着他的大氅,又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方才是趴在他腿上睡的觉,心里一阵懊悔。

“你总是往火堆凑,我怕你被火烧到,只得如此。”范黎似看穿我的心思开口道。

我挽着头发,佯装浑不在意,说:“不愧是大将军,只昏睡了一晚就能恢复状态,害我担心了一晚上。”

“嗯,我还听见有人唱戏的声音。”

“你都听到了?”我一惊,一开口又觉得不该如此惊诧扭捏,便一偏头问他:“好听么?”

“好听。”他说完,又伸手在我额头摸了一下:“你脸怎么这么红?难道发热了?”

他清凉粗粝的大手覆盖在我额头上,我登时站了起来,道:“男女授受不亲……我是被火烤得了。”

“男女授受不亲?”范黎重复了一遍,不知在想些什么,轻哼了声,又摇了摇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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