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好人,应该有好报!

“王主任,您这个胃病,我现在给您开了方子,吴茱萸汤,喝了能缓解,但根治不了。”

“因为您这饮食忒不规律,又常在冰天雪地里对付着吃凉的,为了抗寒还大口吃辣椒……”

“您这样反反复复的搞,是要出大问题的。”

会战指挥部医院内,李源给王进喜诊脉后劝说道。

元时空,这位拖着病体用自己当搅拌机搅拌水泥的铁人,就因为胃癌,只活了四十多岁就早早去世了。

但李源也知道,他的劝说是无力的。

对于一个一心奉献的石油人来说,“少活二十年,也要拿下大油田”的口号绝对不只是口号。

相比于前世的某些人将口号当成他们自己都不信的空话屁话,当下的人,当成信仰并用生命去实践。

哪怕李源告诉他,十来年后,他会被恶疾带走生命,估计王进喜也会哈哈一笑,说再奉献十年就够本了。

李源想帮助这样的人,却也有些无从下手。

王进喜忙起来连饭都忘记吃,更何况是药?

见他无可奈何的关心模样,王进喜布满皱纹黝黑的脸上露出笑意来,道:“小李大夫,我听人说你清高的很,不愿给干部看病,只给工人、农民看病。你咋来给我看病了?不拿我当干部?”

李源闻言惊讶道:“这是谁造我的谣啊?干部也是人民群众的一份子,我本身就是干部身份啊。”

王进喜哈哈笑道:“那你咋不去哈市会诊呢?”

李源道:“这事儿都传到王主任您这里了?呵呵,看来骂我沽名钓誉的人不少啊。我当时没别的想法,排队等着看病的工人兄弟们那么多,实在走不开。再说了,那么多名医过去就行了,我一个小大夫,去了也是白去。”

王进喜粗糙的大手拍了拍李源的肩膀,道:“伱做的很对!大庆会战意义重大,怎么重视都不为过,这是我去京城见到老人家的时候,他亲口说的!所以从今往后,谁也不能再调动大庆会战指挥部的人去干别的事。”

旁边一位干事道:“小李大夫,这一次王主任破例没有追究私自调医疗专家组去哈市的事,你知道为什么吗?”

李源摇头,道:“不知道。”

干事笑道:“是为了保护你。”

王进喜摆手道:“也不只是为了保护自己同志,我特意了解了下,对面的确有个得了重病的丫头子。不过也是乱弹琴,在四九城看病不好好在那养病,跑几千里回哈市,半路上又犯病了,这不是瞎折腾么?”

李源心中大为感动,能为麾下人想到这一点,绝对算得上厚道人了。

年轻干事嘻嘻笑道:“王主任,您还说人家呢,那姑娘得的也是胃病,您也是胃病,您让人家休息,您自己却不休息。”

“去去去!”

王进喜赶人道:“现在是休息的时候吗?我可是给老人家立过军令状的!”

说完他问李源道:“小李大夫,西医拿我这个病是没法子了。止疼药吃了也管用不了一会儿,医生不让吃了,说吃那么多,都快上瘾了,像过去有钱人吃烟泡一样,那我不能干。你有没有好法子?”

李源想了想,缓缓道:“王主任,如果您能坚持规律饮食一个月,特别是别吃凉的辣的,我能保您舒坦上至少两年。两年后,您若是犯病了,再来找我。”

王进喜严肃道:“一个月?真的能管两年?”

旁边年轻干事也变了面色,道:“李大夫,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

李源道:“愿立军令状,但我有一个要求。”

年轻干事激动道:“真要能治好王主任的胃病,别说一个要求,一百个一万个都行!”

王进喜要冷静的多,道:“只要不违背谠的原则。”

李源道:“这倒不会,我就一个小小的要求。如果我治好了王主任的病,还请为我保密。”

王进喜闻言一怔,随后明白过来,他皱眉不解道:“这是为什么?”

李源苦笑道:“如果真治好了,恐怕会让很多人惦记,今后我只能给……地位比较高的人去看病了。我更想给普通百姓多看看,不想当御医。这种病,基本上要天天针灸,再加上推拿,还要精细配药,一人一方。如果常年看这样的病,或许更容易功成名就些,但是,却并非一个人民医生所希望的。”

王进喜看着李源的这张年轻的过分的脸,感动的站了起来,紧握着他的手道:“小李大夫,今天我看到了一个真正的人民的好医生!!”

换一个长居高位者估计都已经要震怒翻脸了,哪怕明面上不显露,心里也会十分不高兴。

但王进喜不同,他是真正从最底层一步步干到今天的,知道普通工人,也知道农民之苦,所以对李源的选择,大为钦佩!

因为,他也是这样的人。

……

和王进喜约定好一个月的疗程后,李源轻轻呼出口气。

说起来,是有些惭愧的。

因为下定决心不再藏拙出手治病的原因,除了敬仰这位铁人拿命来奉献的精神外,多少还是有些私心的。

家里现在九个孩子念中专,三个电力六个石油,剩下几个读石油的比例也会很高。

现在交好王进喜,对家里子侄们会帮助不小。

当然,李源也没想去走什么门路,王进喜也不是那样的人,顶多能庇佑一下,不受欺负,但这就足够了。

至于怎么治……

中医养胃的话,别说一个月,至少也得一年起步。

王进喜已经有严重的胃炎了,炎症反复发作,就是将来他得胃癌的根本病因。

中医不是不能治,可需要时间调理,偏偏王进喜身上任务太重,根本没有这个时间。

只能作个弊,拿出阿莫西林、克拉霉素和奥美拉唑出来。

眼下国人基本上还没什么抗生素,这三味药吃下去,跟神药都差不多。

不用一个月,基本上一个礼拜就能迅速起效,两个礼拜肯定能康复。

但李源还想用中医再给王进喜疗养上两个礼拜,共一个月时间。

像王进喜这样的人,理应活的长久些。

他是地道的工人,即便后来身居高位,也不问正事,一心钻在石油里,所以不用担心改变历史大方向,挺好。

回到马家窑,李源就被郑胜利找到,郑胜利一脸牙疼表情,道:“小李,这回得你罪人可是得罪大发了。同仁医院那个黄超民,恨你恨的牙根痒痒,到处拉帮结派说你坏话,你可要小心啊……”

黄超民就是去给萨本昌的孩子看病,下了无药可医诊断的医生。

同仁医院始终是全国排名第一的眼科医院,即便几十年后。

前身是光绪年间美国佬在四九城建的眼科诊所。

虽说眼科第一,但大内科的水平肯定也不差,年纪大点的大夫基本上都是留学回来的。

这一批人,对中医深恶痛绝。

他们自以为在外面开了眼界,见识了真正的世面,了解了什么才是科学的成果,所以对巫术一样的中医,厌恨唾弃。

五一年的时候,就是以这帮人为首,提议废除中医,并且差一点就得逞了。

如今李源用中医手段,治好了黄超民下的死亡通知书的病人,这脸差点没给他打肿。

这倒罢了,医疗专家组去哈市给人会诊一事,现在也传的沸沸扬扬。

如果都去也就算了,没那么大的事,偏有一个坚持不去,非要留下来给工人兄弟们看病。

这么一对比,啧啧啧,别以为老百姓不会说怪话,尤其是东北银,那话里话外,一个脏字不带都能让人原地爆炸。

平日里都是受人尊崇的主治、副主任,到哪都有体面。

如今跑来支援大庆会战,在这冰天雪地之处,颜面尽失。

他们自然没法去恨老百姓,转头就恨上了“始作俑者”。

李源听了这话却差点笑出声来,大庆会战指挥部有王进喜在,什么妖风能刮的起来?

就算刮得起来,那也是他点起来的。

至于回到四九城后,别说他们的手插不进轧钢厂,就算插进来,李源也能给他斩断了。

他们还是祈求夜里下班不被人打闷棍更好些……

如果不是不愿耽误大庆会战,李源现在就让他们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酒里放点头孢,这年月福尔摩斯来了都查不出来什么。

一群哈批,不知死活!

……

陈家大院泡,水面早就被冻瓷实了。

不远处有磕头机在二十四小时不停的作业着。

今日李源被迫放假,他打十二月九号到大庆以来,基本上一天没停,连续工作了一个多月了。

眼瞧着瘦了不少,工人们都要求他休息一天。

连他们都要轮休,更何况一个医生?

只是李源坚持工作,没黑没白的出诊,白天在工人医院看诊,晚上赶着马拉爬犁十里八乡的去复诊。

直到工人院长胡德泉亲自命令他放假一天。

李源也就没再强求,约上了等待多时的张芹、张虎姐弟来,来到陈家大院泡周围的芦苇荡里,抓野鸡。

头上戴着遮耳朵的狗皮帽,身上披着羊皮袄,都是王进喜妻子送的。

脚上则是靰鞡草鞋,穿着还挺舒服,是马家窑生产队老队长代表乡亲们送的。

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李源这一个月的表现大家都看在眼里,自然生出尊敬爱戴的心。

私人送的礼物李源一件不收,即便是野物也都送去医院食堂了。

虽然收一些草药,但肯定会还一份比草药还值钱的礼。

所以村民们就让生产队老队长出面,算是公对公的送。

李源在一堆特产中,选了一双靰鞡草鞋,当场穿上后,脸上露出的亲切笑容,让马家窑村民们高兴坏了,觉得这就是自己人。

靰鞡草鞋不是大家想的那样是用靰鞡草编的鞋,其实外面是一层牛皮,然后往里面填充靰鞡草絮。

靰鞡草是河里生产的软草,采出来晒干后,放在木板上敲打成絮状,然后放进鞋里。

很费功夫,基本上要敲上几个大夜。

但穿起来确实保暖,不仅防寒,还防潮防湿。

数九寒天,零下三四十度,出门五分钟眼睫毛都是白的。

但穿上靰鞡草鞋就是不冻脚!

“在那,快抓住它,别叫它跑了!!”

张虎看到雪窝里一只灰色的野兔,激动的往前窜。

若是新鲜雪,野兔一跑脚陷进雪窝里,那就很好抓了。

可东北的雪地,如果经过刮过大烟炮后没有再下新雪,那雪面都被风刮硬了,足以支撑兔子的重量。

灰兔受惊后,拔腿飞跑,张虎一脸绝望的看着到嘴边的兔子就要跑了。

他倒不是心疼兔子,而是绝望一会儿会受到自家姐姐怎样的蹂躏。

但就在这时,就听到耳边传来“嗡”的一声,随后就见正在飞奔的野兔“砰”的一下栽倒在地不动了,身旁躺着一截木棍。

张虎眼睛都直了,不敢相信的看着这一幕。

别说他,正准备张嘴骂弟的张芹都楞住了,随后转脸看向正一脸满意微笑的李源,结巴道:“李……李大哥,你……你还会这个?”

李源呵呵笑道:“跟你们说过了呀,我也是农村出身,从小跟着哥哥后面上山打猎,有几分准头。要不是抗战结束时我还小,指定让小鬼子们尝尝我扔的手榴弹有多香甜。”

张芹激动道:“李大哥,你真棒!”

啧,被正青春洋溢的少女崇拜的看着的感觉真不赖。

这一波装到了!

不过还是纠正了下:“小芹,要叫李叔叔,我和你父亲兄弟相称。回头有机会到京城去,可以到我家做客,见见我儿子,他要喊你姐姐的。”

张芹闻言,脸上的失望都遮掩不住,虽然早知道李源结婚了,连儿子都有了,可还是失望,她轻声道:“李……叔叔,等过完年你就要回京城了,我们还能再见面么?”

她觉得基本上不可能了,这年月,哪怕是至亲,一旦一人去了异地他乡,也和生死离别一样。

李源呵呵一笑,道:“肯定还有再联系的机会,我侄子侄女六七个都在上石油学校,过两年估计都过来了。到时候,还得麻烦你帮忙照应一下,特别是侄女儿。”

张芹惊喜道:“真的啊?”

李源点点头道:“真的。”

到时候一个都不让留在部里,全部到一线来。

踏踏实实的干上十几年,等到改开后,有天赋的从石油系统里出来,大把前程等着他们。

没天赋的,守着石油这条路,也能遗泽三代人……

虽然人人厌恶三代烟草奉献人,但人人也想当烟草人。

其实问题不在于当几代,在于那群贼羔子把位置占死不放,大大提高了普通百姓子弟进去的门槛,吃相难看的干脆直接堵死。

回头给侄子们还是得上上课,不管到哪一步,都不能贪婪到没人性。

张芹高兴了,她也没想其他,只要能和李源这样的人保持联系,她心里就满意了。

少女情怀总是诗,纯粹天真,没有那么多功利……

……

跟着张家姐弟逛了一天,打了不少野物,都送去工人食堂了。

眼下大庆这边还是大锅饭,不过没关系,识了路,知道了方法,往后李源就能自己过来捕猎野物了。

虽说明年起旱灾将会大大减轻,但其实吃的始终不充足。

要不然秦淮茹也不会扒着傻柱不放,吸了一辈子血。

李源打算趁着这次机会,好好填补一下已经空的七七八八的空间,往后还有十多年呢。

要是把404个立方的空间都塞满肉……算了,先装一百方吧。

肉的密度比水稍微大些,但大的有限,所以人溺死后,尽管灌了一肚子水,可体内厌氧菌分解出一些气体后,尸体就会迅速浮起来。

就当肉和水的密度差不多,那就是一百吨肉。

emmm……好吧,基本上不大可能,那得打多少猎物,几百头熊?

不过也吃不了那么些。

一个人一天就算吃一斤肉,一年就是三百六十五斤,五年才能吃一吨肉。

算了,先不想那么多了,尽量收获吧。

光打野鸡野兔野鸭子什么的肯定没那么多,好在东北泡子里别的不多,就鱼多。

张芹说,每年四五月冰雪融化的时候,泡子里的鱼都往外蹦。

那个时候钓鱼……别说用鱼竿鱼饵了,那个缝衣针弄弯了,摔在结实点的马绳下丢水里,就能钓上鱼来。

李源等不到冬雪融化了,不过寻个僻静点的地儿,凿开一块冰就行。

下次再去杜尔伯特出诊时,多停留两天,去打打黄羊、狍子。

在医院食堂吃完晚饭,没有理会形形色色的目光,李源赶上爬犁,去了解放村。

说起来都不敢信,王进喜已经是去过四九城见过老人家的人物了,级别也已经算得上谠的高级干部了,可他家居然一直就住在探区内的一个村子里。

家中有六十多岁的老母亲,有弟弟王进邦,妹妹王立,爱人王兰英,大女儿王英,二女儿王月珍、大儿子王月平,二儿子王月甫,还有个今年刚出生的小女儿王月琴,计九口人,住在三间平房里。

王进喜年迈的母亲、妻子、妹妹都长期有病,小女儿生下来就是小儿麻痹。

元时空里,妻子因为常年劳累,忽视糖尿病而早逝,母亲在王进喜去世后一个月也走了,小女儿艰难的活到了三十八岁……

为什么好人总是多磨难?

凭什么好人就要受苦受难?

李源觉得,自己有的时候不能算计忒过了,他当然不是圣人,更不是圣母,虽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但其实也可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哪怕是为了让自己生活的这片天地,变得阳光明媚些……

好人,应该有好报!!

……

(本章完)

第166章 希望

“小李子,可别天天来了,不然大喜知道了还要熊你!”

王老太太慈眉善目,是少见的大高个儿,不过生活的压力岁月的苦难,让她的脊背早已弯了下去。

李源上门给王进喜家人看病的事,王进喜并不赞同,觉得这是搞特殊对待。

李源能坚持不去哈市给高级别的人员家属看病,那就不应该对他的家属搞特殊化。

王家人生病了,可以自己去排队看病。

但实际上,解放村离萨尔图区还是有一段距离的,农民进一次城不容易,王家人多是老弱病残,进一次城更难。

李源还有马拉爬犁可用,王家却没有。

所以李源也不管那么多,爱批评就批评,当面是是是,背后照旧。

他呵呵笑道:“没事,王主任大忙人,一个礼拜里能回家一趟就不错了。这么算下来,一个月顶多说我四次,不当紧。”

王家人都笑了起来。

三间土屋虽然简陋,但十分干净。

甘州女人一般都是收拾房子的好手。

李源先给老太太针灸,然后推拿了遍,调理身体。

别小看推拿,蒋光头的老婆抽烟喝酒熬夜化妆,猝死的危险因素她占全了,还能活到一百零五岁,全靠有人每天给她推拿按摩。

王老太太身体毛病主要是多年的辛苦劳累和营养不全造成的,李源推拿完后,还给她开了补气汤,倒是不费劲。

难处在于王进喜的妻子,她是糖尿病。

中医没有糖尿病这一说法,叫消渴症。

治疗的方法主要包括中药和针灸,分三种:上消、中消和下消。

这些都是从内经起就记载有的,后世诸多名家医案中,大抵也不会离开这些。

那为什么千年以来,此病几乎跟绝症一样,很少听说治愈?

无他,治疗太过繁琐,针法要求太高。

消渴症就分为肺热津伤证、胃热炽盛证、肾阴亏虚证三类,此外又有气阴两虚证。

辩证分清这些就已经不易,更难的则是要配合针灸。

针灸以胃脘下俞、肺俞、胃俞、肾俞、三阴交、太溪等为主穴。

但上消还需配太渊、少府二处穴位,中消配内庭、地机二处,下消配复溜、太冲。

关键是,针灸要以金针八法中的“阳中隐阴”、“阴中隐阳”、“进气之诀”、“留气之诀”四种针法奇术来施针。

这才是分明老祖宗留下了药方和针灸主穴配穴,但几乎没人能治疗的缘由所在。

施今墨已经被尊为当今天下第一名医了,但他也没有掌握这四种针法。

李源也不知是原身的天赋牛逼,还是穿越送的天赋大礼包,让他在金针八法上算是初入门径。

但以他目前的水准,对于治疗……还不是治愈,目标都只敢定在控制住血糖不会持续恶化,即使如此,把握都不到三成。

王进喜妻子王兰英性子很好,人非常善良,每次李源要给她治疗,她都会带着李源进里屋,先给王进喜妹妹王立治疗。

用王兰英的话来说,她能当上王进喜的媳妇,是公婆用王立换来的,所以她欠王立的……

李源只能先给王立看,再给王兰英针灸。

外行看不出什么名堂来,但李源扎的满头汗,就好像刚在油田上挖了十米油井一样。

最后是新生儿王月琴……小儿麻痹,就真的没什么法子了……

都是疑难杂症,一个普通人家庭里出现一例,都能压的一大家人直不起腰来,王家一家子里却有那么多……

但是,李源并未在王家人脸上看到化不开的绝望和麻木,相反,连老太太的脸上都一直带着笑。

李源实在没忍住,问了为何如此,他道:“奶奶,我活了这么大,很多事情还是看不透。遇到难处时,有时候都睡不着觉,唉声叹气。虽然后面经历时也咬牙坚持过来了,但还是害怕这样的事发生。您和大娘为什么会这么高兴?是因为有外客在吗?”

王老太太嘴里的牙齿已经没了,笑起来嘴都嘬着,但李源总觉得老人家笑的特别慈爱。

她用甘州口音的话说道:“日子苦,可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行。有亲人在,病了有人倒水,死了有人埋,不担心没人收拾。人嘛,早晚都得死。能活的时候,就好好活。活不了了,那也没法子。但也是好事,两眼一闭,就不用再受罪了。遇到事,就去干,能使多大的劲就使多大的劲。用力了,办不了心里也不难受。”

李源苦笑道:“我还是道行不够,估计做不到这个境界。”

王兰英笑道:“啥境界不够?我们就是这样想的,才能让日子过下去。我们病着呢,可几个娃大都好的,那我们就不怕。他们能好好活下去,就跟我们好好活下去一样。”

李源闻言心头一震,他明白了。

为什么这么苦难的生活,依然没有压垮这两个重病的女人。

因为她们能看到家的希望和未来,她们把孩子们当做自己生命的延续!

所以,哪怕她们吃再多的苦,哪怕她们知道会命不长久,可看着五个孩子有四个健康长大,她们就不会绝望。

生活里或许有各种黑暗,但是依然看到一束阳光下有鲜花绽放。

身在深渊,却依然仰望光明。

“咦?你小子,咋个又来了?不是说不让你跑了吗?”

李源正要告辞,正巧和回家来的王进喜撞上,王进喜倒没有古板的不高兴训斥,而是笑骂说道,但目光里带着认真。

李源无辜道:“王主任,我这不是羊皮袄开线了么?拿来让大娘缝一缝……”

“伱跟额扯蛋呢!”

王家俩小子都在乐,也有些羡慕,他们就不敢这样和老子说话。

李源嘿嘿笑道:“王主任,您该批评批评,但我得把话说明白。我又不是油田上的工人干部,不指着您提拔升官发财,又求不到您。所以啊,真不是拍马屁。我就一大夫,力所能及的给病人看病,是我的本职工作。您非往歪风邪气上扯,那真玷污了这份工作的纯洁性。”

王进喜笑道:“你小子,歪理数你多。”

王家老太太在屋里叫:“十斤娃,别怪小李大夫!”

王进喜出生时正好十斤,所以打小家人和村里人都叫他十斤娃。

王老太太心急之下,把儿子的小名给叫了出来。

王进喜孝顺,应了声:“娘,么怪!”然后对李源道:“走走。”

李源便跟在王进喜身边,走出矮矮的院墙套起的小院。

天地间一片白茫茫,若没有不远处的磕头机发出的声音,估计会给人一种万籁人俱静的感觉。

王进喜问李源道:“小李,家里几口人?”

李源闻言道:“小家么?小家就三口。”

王进喜又被逗笑了,这个年轻人确实有意思,便问道:“那大家呢?”

李源道:“我这一辈兄弟八个,一人一老婆,就是十六个。还有二十三个侄子,再加上我儿子,就是二十四个。正好四十个,再加上我爸妈,我们家一共四十二口。不过要是明年旱灾结束了,估计我哥他们还得继续生,人多力量大嘛。”

王进喜黝黑的脸上,皱眉都堆了起来,看了李源稍许,问道:“这几年咋熬过来的?”

李源笑道:“五八年的时候,各处生产队都夸大了往上报,我爸是大队支书,强行按住了,按实际数目报上去了,为了这,还挨了不少批,但他咬死报真数。征收粮食后,剩下的粮食就多些。办大食堂的时候,我爸也没让顿顿吃白面,因为这又挨了批,支书差点都被拿掉了。五九年相对来说,就好过些。然后又打了第一口压水井,有了水,哪怕小一些,后面两年日子也不算太难,至少能活下去。”

王进喜听了高兴道:“你爸爸是个好干部,我得向他学习!”

李源不孝:“他哪有您辛苦?他又不用跳进水泥里用身体搅拌。”

王进喜哈哈一笑,又摇了摇头道:“但他的贡献,不是我能比的。石油当然重要,但再重要,也重要不过老百姓的救命粮。小李,我听说你过,你侄子侄女好多都学石油的?石油这么苦,你咋不让他们跟着你学医生?”

和石油工人比,就算是石油干部,也没有医生坐在办公室里舒服。

李源正色道:“国家想发展成为一个超过帝国主义的工业强国,能源是根基。能源,一个是石油,一个是电力。我希望他们能为中华民族的富强崛起,贡献一份力量。”

这话不全是虚话,眼下无论是电力还是石油,基础条件都远远无法和几十年后比。

特别是一线勘探测绘等技术工作,大部分时间都要在人烟稀少的荒野上度过。

李源是要家里子侄们踏踏实实吃十几年苦的。

吃苦总比荒废了强,更比瞎折腾强。

王进喜看了李源好一会儿后,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从李源身上,王进喜看到了国家未来的希望!

他是真高兴啊!

……

“老黄,您知道那小子天天邀赶着马车去哪了?”

马家窑专家宿舍,来自阜外医院心内科医生张建业对黄超民屋里串门子笑着说道。

黄超民听到关于李源的事就烦闷,道:“爱去哪去哪。就是个卖眼的,显得他了。”

他知道李源每天邀赶着马车十里八乡的给人去看病,能赚取探区领导的印象分。

等回去的时候,探区领导百分百要写表扬信给部里,把李源大大表扬一番。

他也想有这样的待遇,有这样的表扬信,评优评职称都大有助益。

可总不能让他一个出国进修过的高级人才,赶着马车东跑西跑吧?

最无奈的是,他一个西医,又不会针灸推拿,最多拿听诊器听听,量量血压什么的,然后才能开药。

开的药还得病人自己往萨尔图跑……

这折腾个什么劲儿?

念及此,黄超民不忿道:“回去就给李院长说,在部里会议上,大力提议鼓励中医下乡。农村才是中医该去的地方,越偏远的地方,就越需要中医!”

张建业闻言眼睛一亮,道:“哟,老黄,这招好啊。这些个巫医短时间内估计怕是消灭不了,下面泥腿子民智未开,巫医随便耍点把戏他们就都信了,以为巫医能治百病呢。巫医给他们开人中黄,他们吃了都叫好。那就让他们好好去吃吧!”

人中黄,是把甘草放竹筒里,然后埋进粪坑里浸渍,可治恶疮。

话又说回来:“老黄,您猜猜啊,这小子跑的那么勤,往哪去了?”

黄超民摇头道:“这我哪猜的到。”

张建业乐道:“他每天吃完饭,就跑去给王进喜王主任的老婆孩子治病去了。啧啧啧,到底是中医出身,奸猾啊,知道县官不如现管。哈市的领导再大,管不到他头上。王进喜地位虽然不高……不,也不低了,我听说王进喜要升会战指挥部的副总指挥了,以他的名望,在探区说一不二,了不得。瞧瞧,咱们跟傻子一样听招呼,到头来落了一头骚。人家好名声得了,马屁也拍了,回去还能得彩。小小年纪,做人却做成这样,您得服啊。”

黄超民脸都青了,拍案而起骂道:“无耻!做人怎么能这么无耻?”

张建业哼哼笑道:“中医不是从来都这样吗?不过这小子在中医里也算顶不要脸的了。一般中医谁还会去学西医?他就这么干。老黄,走着瞧吧,回四九城后,指定少不了听到这小子的名字。热闹多着呢,咱们的队伍里,混进坏人咯!”

黄超民“砰”的一下又拍了下桌子,道:“我现在就往家里写信,让大家都知道知道,有这么一个小人!”

张建业笑道:“老黄您人面广,指定让他的名声臭大街!我也加把力,绝不能让这么小人得逞。不过他撞狗屎运弄出来的心肺复苏技术,咱们倒是可以好好完善一下,用西医理论来论证一番……”

黄超民眼睛一亮,缓缓点了点头,道:“有道理。”

……

京城第二医学院,院长办公室。

“吴院长,我来给你报喜啊。出大成果了!出大成果了!”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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