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9.第293章 泼冷水

第293章 泼冷水

上元夜。

花萼相辉楼。

庆王李琮很早就到了,当时天还未暗,故而他亲眼看到夕阳余辉消散、一盏盏灯笼亮起的情形,是灯笼,不是花灯,要等到丑正才会燃花灯,但仅靠灯笼,花萼楼就已经被点缀得瑰丽万分了。

李琮欣赏不了这种瑰丽,他见得多了,早就习以为常了。

他在乎的是人。

“纵观这些年上元御宴,唯有天宝六载最让我印象深刻。”李琮携着妻子窦氏登上楼阁,感慨道:“而天宝八载最为乏味,你可知为何?”

“少了薛白?”

李琮点点头,望向宫门处,目光中像一个在踩点的盗贼,只是他想盗窃的是皇位。

他久居十王宅,与人交际的机会极少,自薛白外放偃师到现在,他已许久没与之就一些大事进行过沟通。

这两年他也没闲着,其实已做了不少事……

天色更黑,官员们开始入场,首先到的是低阶些的官员,以及外蕃留在长安的质子、使节。上元御宴的意义之一,就是向这些外蕃展示大唐的强盛与繁华。

这些人的席位多在外围,唯有几个大蕃的使者坐得近些。阿倍仲麻吕到时,满脸笑容地上前向李琮行了一个礼,躬身问安,热情洋溢。

“上元安康,庆王殿下,真是美妙的灯节啊。”

“是啊。”

李琮点点头,看着阿倍仲麻吕落座在蕃臣的第二个席位,留意到前一个席位还是空的。

那是南诏质子凤迦异的位置。

此时,朝臣们也陆续到了,其中有一道身披青袍的挺拔身影一瞬间就引起了李琮的注意,他遂向被他收买的宫婢使了个眼色,转身走过长廊,隐进了无人留意的黑暗处。

花萼楼这个檐角的灯笼不知是被谁弄灭了,成了一个谈话的好去处。

李琮早在两个月前,便收买宫人,为的就是这一场谈话,但他其实不确定他的谈话对象们是否都会来。

脚步声响起,有人来了,在月光下显出隐约的身影,正是薛白。

“许久未见,长高了,也壮实了。”李琮语气欣慰,像是一个亲厚的长辈,“我一直很担心你。”

“谢庆王。”

“私下唤我‘阿伯’即可,不论你是薛锈的儿子还是养子,我都视伱为子侄。”

“阿伯。”薛白当即就唤了。

这让李琮有些惊喜,双方虽早有约定,但两年来他看薛白对他避之唯恐不及,以为薛白并不真心助他争储位。

但今夜看来,薛白并不害怕趟这滩浑水。

“我听说你处境不好。”李琮道,“今夜见你,是问你可需援手?”

“阿伯猜错了。”薛白道:“这是一个千载难逢,树立威望的机会。”

“哦?”李琮讶然,“我听说你老师被贬了,圣人似乎更信任李林甫?”

“此事起因在于老师弹劾李延业,背后则是李延业助吐蕃封锁南诏已叛乱的消息。哥奴一错再错,最后只怕以身谢罪犹难平民愤。老师仗义执言,今日所遭受之打压,必将成为他来日之声望,所谓名臣,不是顺着圣心、粉饰太平就可当的,名臣是众人皆醉而独醒,是虽千万人而往矣。这次,成就了谁,毁灭了谁,庆王且拭目以待。”

“你是说,这是个机会?”李琮道,“可我听说,陈希烈、杨国忠都……”

“正因为他们都是庸才,我们才能踩着他们成事,倘若他们皆是能臣,谁还在乎我这八品监察御史?”

薛白的态度与李琮预想中完全不同,半点不显得惊慌,反而有种胜利前的振奋。

“阿伯想看清势态,不能看庸才怎么选择。”薛白道:“你得看聪明人怎么选择。”

“比如?”

“老师,李泌,张垍,还有我。”薛白手指点了点自己,又道:“还有,李亨、李林甫都还想拉拢我,为何?他们有远虑。”

李琮顿觉压力。

他做了充足的准备,是想趁颜真卿被贬、薛白受挫之际,驱这竖子为己所用。没想到,此时已渐渐失去了谈话的主动权。

“你与他们皆有仇。”李琮提醒道:“李亨、李林甫今日说得好听,往后决不会放过你。”

“我明白,故愿辅佐阿伯登上主君之位。”薛白道,“此志,我从未忘过。”

“真的?”

“我在偃师招募了一些能人异士,他们盼着能见见阿伯。”

李琮眉毛一挑,仿佛脸上的伤疤都舒展开来。

薛白接着却又道:“但此事很危险,阿伯若信不过我的话,便罢了。”

“我既托付大事于你,自是信得过你。”

“不止得信我的忠诚,还得信我的能力。”

“信。”

薛白踱了两步,这才道:“那我若说,今夜上元御宴,便是阿伯争储位最好的机会,阿伯可有胆量一试?”

“是何机会?”

“南诏必定是叛了,此事我万分确定。然而哥奴阻塞圣听,延误军国大事。庆王可敢在今夜上元夜弹劾哥奴,直谏圣人?”

“这……”

李琮脸色一变,幸而黑暗中并不能看清。

薛白道:“这是大好良机,但也非常危险,有被圣人一怒之下贬为庶人的可能。但等到南诏叛乱消息传来,此事能给阿伯带来的声望却是无穷的。哥奴恣弄威权,士绅百姓苦之久矣,群臣缄口,圣人不见国政,当此时节,谁能振臂一呼,肃清社稷?”

“君等独不见立仗马乎?终日无声,而饫三品刍豆,一鸣,则黜之矣。”李琮低声喃喃了一句。

这是李林甫的名言,以立仗马告诫群臣,谁敢多嘴就罢黜谁。但这真的只是李林甫的心意?不,这是圣人的心意,是圣人不想听任何人的敢言直谏。

薛白的建议蕴藏的风险太大了。

李琮不敢答应,犹豫道:“李亨就喜欢要这样的声望,但你看他……”

“我看他是太子,阿伯不是,阿伯什么都不是。”

李琮听了这话,愣了愣,不知所言。

薛白道:“当圣人要选一个储君,有人觉得李亨不错,提议李亨,这就是声望。可谁提阿伯一句好话?因为你什么都没做,那既然不想做事,为何争储位?”

“可我若谏言,哪怕对了,真等南诏反叛,圣人只会迁怒于我。”

“庆王怕这个?”薛白讥笑一声,反问道:“既然庆王只想顺着圣意,胆魄连太子都不如,那我何不去投靠李林甫?”

称呼一变,他转身便走,毫不留恋。

做大事而惜身,一个畏手畏脚的皇子,与其谋皇位,不如老实安份些求个平安。

“薛白。”

李琮连忙唤了一声,挡在薛白面前,道:“你误解本王的意思了。”

薛白道:“圣人确实会迁怒庆王,甚至会说是庆王逼反了南诏。”

李琮诚恳道:“我并非害怕。”

“讨好圣人还有何用?能把储位给庆王吗?讨得来边疆安宁?讨得来安禄山不反?局势不同了,天宝五载的韦坚案至今已过了四年,四年前李亨与韦氏和离,若是如今,且看他还与张良娣和离?”

说到这里,薛白很小声地补充了一句,道:“圣人老了。”

李琮吃了一惊,忙转头看向身后。

“要登上储君之位,当众望所归,看朝中如颜真卿、张垍、李泌等人支持谁,看边镇如哥舒翰、王忠嗣、高仙芝等人支持谁。”薛白道:“这其中,我拣一人与庆王分析……哥舒翰。”

“对,哥舒翰。”李琮深知河陇兵权至关重要。

“今日哥舒翰相信哥奴,是因哥奴曾提携他,他投桃报李。这是什么?边镇胡将臣服于相权。而一旦南诏反了,吐蕃在西南方向的压力顿减,青海局势顿变,哥舒翰不在乎吗?此时哥奴罢相,一个更睿智的宰相继任,只要愿意拉拢哥舒翰,甚至能稳住南诏局势,还能得不到哥舒翰的支持吗?那么,河陇倾向于谁?”

李琮连连点头,道:“张垍不行。”

“我老师。”

“颜公资历太浅了。”

“杨国忠是垫脚石,陈希烈是傀儡,张垍是障眼法。南诏变局之后,一两年间或可让老师任吏部、兼给事中,掌一半相权。”

“他支持我吗?”

“当然,他是我丈人。”

李琮还在犹豫,踱了几步,问道:“为何一定要我出面直谏圣人?”

薛白不明白李琮为何要问这种毫无担当的问题。这件事他一个八品官若担得住,那他就直接当储君了,何必再扶李琮?

想要多大的权力,就担多大的责任,若不希望大唐好,还谈狗屁志向,竟还问为何要出面。

“今夜,我也会直谏。”薛白道,“必会站在庆王之前。”

“你?你会被罢官的……”

“一个监察御史、一个殿中侍御史的谏言,只是臣子之言而已,庆王所言则不同。庆王欲为储君,而储君为何?国本、旗帜!边疆生乱、社稷动摇之际,储君必须站出来稳定局面,摆明立场,像一面旗帜,给有识之士一个方向。储君该是给人勇气的,如何能自己先心怀戚戚?怕惹怒圣人?怕被罢免、迫害、刺杀?这世上可怕的事太多了,太子是自古以来最最危险的身份,要当储君,必须承担它的风险。”

薛白也不知是在劝李琮,还是在与自己说,说罢,不等李琮的回答,直接便离开了。

~~

一场谈话到最后,李琮也没能下定决心。

他转回大殿,发现公卿们都已经到了,满满当当地坐了一殿。

在这所有人面前揭露南诏叛乱之事,要承担的后果非常严重。这么想着,他往蕃臣席位的方向看了一眼,发现南诏质子凤迦异还没到。

回过头来,薛白竟还没有进殿,而虢国夫人已经落座了,那他能去哪?

李琮对此极为在意,目光紧盯着门外,看到李亨与张汀到了,坐在他上首的位置……虽然他才是兄长。

过了片刻,李林甫也到了,百官顿时气氛一凛,可见在打压了颜真卿以后,右相确实是稳住了局面。

御驾马上要到,薛白竟还没入席,李琮目光一瞥,留意到诸王这边还有空位,定眼一看,永王李璘的席位上无人。

他才感惊讶,忽见到李璘与薛白一前一后从侧边进了殿,各自入座。

“十六郎?”

李琮有些不悦,意识到自己并非薛白唯一的选择,但为何是十六郎?因为郭虚己的关系,李璘对南诏之事更在意不成?

“圣人至!”

正在李琮沉思之际,满殿公卿已纷纷起身。

“伏惟吾皇,上元安康!”

“众卿上元安康,百姓普天同庆!”

“圣人制,普天同庆……”

如同每一年的上元节御宴,从花萼相辉楼到整个长安城再次被点亮了,与往年不同的是,今夜更加辉煌、璀璨。

~~

薛白端着一杯酒,在李隆基说罢“诸卿共饮”之后,浅浅地抿了一口。

他环顾着大殿,发现一些前次上元御宴上还在的人已经不在了,如杨銛、王鉷;而一些前次不在的人,这次来了,如哥舒翰、阿布思,还有安禄山。

安禄山的座位有些惊人。

就在李隆基御榻的左边,隔着一块屏风,竟是添了一张偌大的木榻供安禄山坐。

那块屏风的帘子是用金鸡羽毛制成的,李隆基转头想与安禄山说话,感到不太方便,正命人把屏风撤掉,而高力士大概是觉得不妥,正在小声提议只撤掉帘子。

薛白的目光向御榻右边看去,只见杨玉环正端坐在那,她美目中流光一转,恰与他对视到了。

他连忙低头假装饮酒,再抬头,她已拿起一颗果子在吃,没在看这边了。

杨玉环右边坐着的则是宫中一众妃子。

范女竟也在一个不太明显的位置,留意到薛白的目光,向他点了点头。

“哈哈哈。”

李隆基爽朗大笑道:“今夜上元宴与往昔不同,诸卿可知不同于何处啊?”

“臣等不知。”

薛白跟着群臣们众口齐声地说着,心里在想今年不要再说“野无遗贤”就是最大的不同了。

接着,只听李隆基掷地有声地吐出了两个字。

“战功!”

殿中气氛突然高亢起来。

宫娥端着三个金制的酒杯到了御榻前,李隆基亲手斟满了三杯酒。

群臣目光看去,满是羡慕之色。

“安禄山。”

“胡儿在!”

“哥舒翰。”

“臣在!”

“阿布思。”

“圣人,臣叫‘李献忠’,乃是圣人赐的名字。”

三员大将站起身,都是身材高大壮阔,气势慑人,同时,鼓乐声起。这第一支曲竟是旧曲,是《秦王破阵乐》,宏大而壮丽,让人心神振奋。

“皆是朕的猛将。”

李隆基先是亲自端起一个酒杯,赐给了安禄山,道:“天宝八载,胡儿讨伐契丹,擒酋长而还,立功矣。”

安禄山激动地接过酒杯,高声应道:“圣人,天宝九载,胡儿还要再立下一桩大功劳,一举平定契丹,求圣人到时让胡儿回长安养老。”

“哈哈哈。”李隆基大笑。

薛白也听得笑了笑,心想安禄山面对自己的攻讦,也是使尽浑身解数来赢得圣眷。

天宝九载,平定契丹?他拭目以待。

“哥舒翰,上前来。”李隆基端起了另一杯酒,“卿为朕扩边青海,大功,当重赏。”

“臣遵旨。”

哥舒翰腿脚不好,极努力地忍着疼痛与颤抖,每一步都迈得很沉稳,缓缓走上前。

薛白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些明白,这个老将为何相信李林甫说的南诏不会叛……想必这个上元夜,对哥舒翰也是极为重要的。

“阿布……李献忠,来。”

“臣遵旨。”

阿布思把背佝了一些,有些紧张地上前。

他长着粟色的头发、高挺的鼻梁、茂密的胡子,他是突厥人,同罗部落的首领,在王忠嗣灭了后突厥之后臣服于大唐。去年,跟随哥舒翰在青海立了战功。

薛白今夜是第一次见到阿布思,意外地发现对方很年轻,只有三十多岁。

“朕要赏赐你们。”

李隆基兴致高昂,先指着安禄山,问道:“朕前几日方与杨国忠说,给胡儿的赏赐一定不能薄了,你可知为何?”

安禄山连忙笑应道:“那是圣人疼胡儿。”

“朕说,胡儿眼大,莫叫他笑朕小气。”

这句话逗得安禄山眉开眼笑,一身的肥肉都在颤抖,道:“胡儿感激圣人的恩德还来不及哩……”

薛白看不下这种丑态,提起筷子,看着满案的珍馐,又觉没有胃口。

再听了一会,只看到李隆基是真的大方,赐给哥舒翰无数宝物,还有园林、田地、乐师,荫其一子五品官,部将各有封赏。

就说颜真卿与他那些天才的进士朋友们,矜矜业业了半辈子连六品官都没有,真不如李隆基一句赏。

薛白遂想到,今夜他若不提南诏之事,做几首好诗词、唱几首歌,开口求一个高阶闲官想必也是能求到的。

待到赏赐阿布思了,李林甫开口称赞了这位突厥大将几句,提携之意分外明显。

同理,薛白若当了右相府的女婿,今日也该能得到这样的提携。

“臣出生于蕃邦,寒畯位卑,有幸蒙圣人恩洽,君恩深重,臣必为朝廷尽死!”

最后,哥舒翰手捧圣旨,动作吃力地跪倒在地上,用力磕头。

阿布思连忙效仿,安禄山也想跪下,但身子太胖了,体态笨拙,好不容易跪倒,却是肚子都掉在地上,逗得李隆基哈哈大笑。

“快起来。”李隆基笑了笑,让宦官将这惯会出丑的胡儿扶起来。

他再提了一杯酒,脸色严肃下来。

“都看到了,朕绝不吝啬赏赐,唯愿诸卿能为大唐开疆扩土,立不世功业……盛哉大唐。”

“盛哉大唐!”

“盛哉大唐!”

“……”

御宴的气氛很快被推到了高点。

接下来又到了安禄山跳胡旋舞的时候了,李隆基兴致高昂,又打算亲自打鼓伴奏。

薛白并不想看这一幕,转头向李琮看去。

李琮始终留意着薛白这边的动静,很快有所察觉,却是不安地低下了头,认为这不是好时机。

圣人正沉浸在辉煌功业之中,怎可能是直谏南诏之事的良机?李琮认为该私下劝谏才是。

薛白于是放下筷子,站起身来。

他的想法与李琮完全不同,私下劝谏只会讨李隆基不喜,而得不到任何好处。唯有在这歌舞升平之际,突然泼一盆冷水,才能立言、立功、立德。

就像王焊站在皇城之上,揭开了那块遮羞布,让人知道了他的硬气。

薛白也硬,他要人们知道,大唐朝堂之上不全是昏庸软弱的萎厥之辈。

表明立场、插上旗帜,他要让矢志于国之士知道向谁靠拢。

“陛下。”

薛白离开了桌案,走到了殿中,占住了安禄山要跳舞的位置。

“薛卿?”

李隆基没有叫他“薛打牌”“薛唱歌”,终于肯喊他一声“薛卿”,但语气里还带着取笑之意。

就像是看到一只小猫板着脸喵喵叫着,说它不吃人喂的鸡肉,要亲自去捉老鼠了。

“薛卿何事?欲献诗词不成?”

“禀陛下,臣留意到,南诏使节似乎不在,臣心中有所顾忌。”

李隆基脸上的笑意凝住了,转头向蕃臣的方向看了一眼,之后看向高力士。

高力士躬身道:“已命人去召了。”

“蒙卿偶感小恙。”李隆基遂向薛白道:“退回去。”

“陛下,臣认为此事可疑,殿中侍御史颜真卿弹劾李延业勾结吐蕃人之事,便与南诏……”

“退下。”高力士不等他说完,已当即叱骂。

但,薛白既提到了李延业,有一个人便不得不开口禀报一件事。

金吾卫大将军薛徽起身,有些不安地执了一礼,道:“圣人,臣有要事,请私禀。”

这一下,彻底扫了李隆基的兴,他淡淡看了高力士一眼。

高力士遂上前几步,听着薛徽耳语,之后回到御榻边,小声地禀报道:“圣人,李延业不见了。”

李隆基终于目光一凝。

“今日一整日,薛徽都未见到李延业,本想着是醉酒误事了,但薛白一说,薛徽亦感不安,圣人是否……?”

高力士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似乎是停止上元宴。

彻夜通明地点花灯本就是非常危险的一件事,尤其是经过了骊山刺驾案、王焊叛乱这两件事之后,更让人不安。

“陛下。”薛白再次开口,道:“臣顺着李延业一案,查到南诏有叛唐附吐蕃之迹象,今夜,若是李延业救走南诏质子,此不足惧,唯惧……”

“薛卿醉了。”李隆基竟还笑得出来,朗声道:“朕知你年纪轻轻任官御史,尽心竭力,竟是上元佳宴也想着这些,带下去醒酒。”

当即,几个宦官上前,要拖走薛白。

“陛下,臣是为陛下安危考虑。”

薛白却不走,反而提高了音量。

“郭虚己忽然离世,西南大柱倾倒,吐蕃虎视眈眈,阁罗凤久怀异志,云南太守数封奏章被劫,金吾将军勾结吐蕃,我等能于长安见到如此多迹象,可知西南边陲已是何等危机四伏?当此时节,竟有人蒙蔽圣听,粉饰太平,视圣人安危不顾、视社稷安危不顾,臣宁死不敢坐视!”

他终于把这一番话当众说了出来,再一次,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

李林甫几乎要拍案怒叱,手掌都高高抬起了。

到最后,这位右相竟是忍住了,他明知薛白剑锋所指就是他,那就更不能马上跳出来了。

但他不跳出来,薛白却是直接就点了他的名。

“南诏叛乱已成必然之势,李林甫为一己私利隐瞒此事,祸国殃民……”

“拖下去。”

此时,宦官们已经拥上去拉住薛白,杨玉瑶不由站起身来,杨玉环则是想要说话但憋了回去。

忽然,又有人站了出来。

“陛下,臣亦有本奏。”

是李泌。

李泌声音清朗,走到了殿中,执礼道:“薛御史所言之事,乃臣与他一同查证,绝非危言耸听。李延业勾结吐蕃、南诏,居心难测。”

说到这里,他向凤迦异的位置看了一眼,皱了皱眉,补充了最后一句。

“请圣人以安危为重,暂时歇宴。”

李隆基没有马上回答,先是不易察觉地扫了陈玄礼一眼。

陈玄礼遂向殿外执防的郭千里看去。

“陛下,臣方才就发现了,李延业、凤迦异不在,深怕南诏王质子趁上元夜逃了,已派人去找。”

郭千里当即上前,高声道:“但兴庆宫的防卫森严,臣守着,肯定不会再……”

“住口!”

“再”字一出,陈玄礼连忙喝止。

但殿中已经安静了下来。

就是这片刻的安静,要将薛白拖下去的宦官们停下了动作。

“陛下,臣自知冲撞了陛下,甘愿受罚。”

薛白挣扎着,将头上的璞头摘下。

众人都是一愣,不知他这是在做什么。

“臣是官迷,出身贱奴,幸得陛下厚恩,点为状元。今日愿被贬为庶民,惟请陛下醒悟,罢免奸相、整顿边镇。”

“放肆!”

李林甫忍无可忍,终于拍案而起,叱道:“胡闹够了!”

“臣亦愿以这翰林之官位谏陛下!”李泌朗声道。

他却没有摘璞头,而是解下了腰间的金鱼符。

“臣七岁得陛下礼遇,点为神童,今愿以直谏报陛下厚恩。”

眼见这一幕,李琮坐在那,额头上已出了细细的汗。

他目光不时看向凤迦异那空着的位置,不时看向哥舒翰,心中举棋不定。

下一刻,又有一道身影起身了。

李琮吃了一惊,转头看去,只见永王李璘已走到了殿中。

“禀圣人,剑南节度使郭公是儿臣的舅舅,因此儿臣有话想说……”

(本章完)

300.第294章 元夕

第294章 元夕

诸皇子之中,永王李璘算是相貌最差的之一,远远比不上皇侄李珍酷似李隆基的程度。

一直到了天宝年间,随着郭虚己屡立战功,李璘才借着舅舅的势逐渐在诸王中脱颖而出,眼下郭虚己一死,若无意外,他往后已很难再崭露头角。

他得把握住每一个机会。

“天宝六载,南诏部落首领董哥罗叛乱,舅舅南下诛杀之;次年,舅舅西进吐蕃破千碉城,逢南诏爨日进又叛,舅舅唯遣麾下将领平叛,此时已有奏报称阁罗凤不肯配合;天宝八载,舅舅破吐蕃四十城,再闻阁罗凤之叛,欲亲往南诏,未已,竟与长子一起染病身亡,此事蹊跷啊!或是南诏与吐蕃勾结,害死了他们!”

李璘早有腹稿,将母家的战功在群臣面前再次叙述了一遍,抛出他的看法,显得他有理有节。

闻言,群臣中不少人忍不住交头接耳,小声嘀咕起来。

李隆基闭上眼,强忍着怒气,心里想到今夜的上元宴已经被毁了。

这是他一年仅有一次、且一生中剩不到十余次的盛宴。他亲自排演了半年的新戏还没摆上台,他还答应过范女,让她登台献唱,教坊没有给她的公平,将由他这个圣人亲自给。

但此时,就算喝退这几个年轻人,气氛已经毁了。

想着这些,李隆基睁开眼,目光冷漠,先看了李璘一眼,李璘当即骇然,连忙跪倒在地。

他这才移开目光,看向了李泌,李泌目光坦荡,站在那儿,浑身气质依旧温润如玉。

最后,他看向了薛白。

这一个瞬间,李隆基竟然感觉到他看不透薛白,不能够确定这个少年郎在想什么。

装的?

李隆基心中有了判断,于是稍稍舒展身体,摆出高高在上的聆听姿态。

“永王是关心则乱,请圣人勿怪。”李林甫起身,先是环顾殿上谏言的三人,带着笑意,道:“都是年轻人,沉不住气,不过是南诏使臣未赴宴,岂值得大惊小怪?”

不愧是宰相,一开口便让许多人感觉到事态并不严重,尤其是“年轻人”一词,能让人意识到永王其实是个非常没主见,极容易被怂恿之人。

接着,李林甫转身,板着脸道:“薛白,谁让你串联闹事、坏了好端端的上元宴?!”

他知道薛白没有幕后指使,但正好能借机把圣人的怒火烧到更多敌人身上。

宴上众人才安静下来,闻言再次响起了细碎的嘀咕声,本以为右相是要平息事态,没想到竟是当场发难。所有人都看向薛白,暗道得罪了右相只怕难有好下场。

更让人没想到的是,薛白竟招供了。

“是左相陈公。”

“什么?”

“左相心系大唐社稷,担忧南诏形势,命我于上元宴直谏。”薛白道,“但不知到了右相嘴里,如何成了串联闹事?”

“我没有!”陈希烈被这荒诞的一幕惊得懵了,反应过来才连忙起身,郑重行礼道:“圣人,绝无此事,老臣从未与薛白如此说过!”

薛白不等旁人开口叱喝,当即又道:“那就是太子。”

“什么?!”

众人皆感错愕,认为薛白这是疯了,说话完全没有章法,毫无顾忌地张口乱咬。

连李林甫也惊讶得瞪了瞪眼,他确实是想把李亨指为幕后黑手,把这一连串的事全都做成东宫与薛白勾结……

“是太子指使我在上元宴闹事。”薛白继续说道,“太子允诺将和政郡主嫁我,命永王李璘、驸马张垍、翰林李泌与我交好,诬告金吾将军李延业与吐蕃,因李延业乃右相之心腹。我们又伪造证据,放出南诏叛乱的消息,劝南诏质子凤迦异逃出长安。为的,就是在上元夜坏圣人雅兴!”

“你!”

李林甫没想到薛白说得如此之快,把他打算安排的罪证直接抛出来了。

“我交构东宫、妄议边事、冲撞圣驾,右相大可治我的罪,贬我到夜郎、崖州,可惜我已辞官了,请右相直接杖杀我罢了!”

“圣人,你看这竖子,简直无法无天!”

出仕数十年,为相十数年,李林甫还从未这么生气过,因为他要说的话却被抢先说了,他已不知所言,唯请圣人作主。

苗晋卿、宋遥等右相党羽们连忙站起身回护。

“太放肆了,御宴之上如此夹枪带棒,血口喷人,礼官何在?”

“亏得是状元郎,如此撒泼,成何体统?”

不知谁这般教训了一句,薛白当即转身,指着苗晋卿,道:“至少我这个状元未曾在御前覆试时拽白,将朝廷颜面丢得一干二净!”

“……”

李琮惊呆了。

薛白说过“必会站在庆王之前”,但他没想到,竟是这样的局面。

眼看苗晋卿呆若木鸡,有那么片刻工夫,李琮完全忘了去想是否出面这件事,之后他才想起去看圣人的脸色,但御榻上的圣人已经无悲无喜,像一尊神像。

而就在李琮的上首,李亨已经站起身了。

诸王之首、储君之位的一侧,只有张汀依旧跪坐着,从容优雅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就是张汀这副平静的模样,让李琮感到了一阵不安,他终于坐不住了。

~~

李亨起身的同时,张垍也起身了,两人几乎是同时走到殿中。

张垍低下头,有个稍稍抬手的动作,让李亨先说。

“父皇。”

李亨并不客气,执礼道:“薛白说了气话,儿臣绝没有交构他这个八品监察御史。”

一句话,看似否认薛白,实则却站到了薛白这一边,剑锋直指李林甫。

这些年“交构东宫”的罪名右相府也用得太过顺手了,如今南诏生变如此大事,李林甫竟还想顺手陷害东宫,李亨岂可能不借机卖直邀名。

他早看明白了,李隆基永远不会喜欢他,既然如此,他更该养望,要让天下人都寄望于他这个太子。

“另外,儿臣以为南诏事关重大,不宜于今夜群……”

张汀把一口酒抿进喉中,微微一笑。

她知自己选对了夫婿,当时许多人都说太子懦弱,连着两次和离,弃妻妾于不顾,这没错,但,也看与谁比。

纵观所有活在十王宅里的皇子,有哪一个,才能、名望可与太子相提并论?没有。

圣人三十子,夭折七人,杀三人,李亨只需要赢过剩下十九个窝囊废,足矣。

今载上元夜,天下人足可见太子之魄力、远见。

“父皇!”

李琮连忙站起身来,赶向殿中,因为太急,他还磕了一下桌案。

过程中,他向薛白看了一眼,虽没能看清薛白的反应,却意识到自己太慢了,被李亨抢先了一步。

“儿臣以为,既有吐蕃、南诏使者与金吾卫勾结,可暂歇宴筵,恢复长安宵禁,以保无虞!”

他还是没有断言南诏必叛,但至少出面了,表了态度。

如此,必然也是要承担圣人的怒火,此时尚不知罪责会到何等地步。

“陛下!”

李林甫眼看又有人跳出来,连忙摆出忠耿老臣的姿态,以沉郁的声音,道:“如此军国大事,西南各州县尚无公文,仅长安城年轻官员与诸王,凭借细枝末节而断言,岂非儿戏?!”

他嘴上说的是“儿戏”,一双眼睛里却饱含着谏言。

李隆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懂了李林甫的言下之意。

地方官都没听到风声,倒显得太子、庆王、永王与其党羽能耐,这是在关注军国大事吗?

是在卖直邀名,是在争储。

是当他这个皇帝老了,踩着他这个皇帝的颜面博取名望!

“昭昭有唐,天俾万国。”

李隆基站起身来,负手走下螭陛,淡淡道:“南诏弹丸小国,敢背叛大唐吗?!”

“不敢。”

群臣连忙站起,执礼而立。

李隆基走到了蕃臣们的面前,这让陈玄礼、郭千里等人皆有些紧张,因骊山刺驾案给他们留下的担忧还未过去。

但李隆基已伸出手,拍了拍阿倍仲麻吕的肩。

“圣人。”

阿倍仲麻吕激动到无法自持,当即跪倒在地。

“臣海外蕃民,得沐天恩,伏谢圣人慈亲。”

“朕问伱,扶桑国,会叛大唐吗?”

“不会!”阿倍仲麻吕以头抵地,“扶桑臣服、仰慕大唐,如孩儿待父母,万世不敢违逆。”

李隆基点点头,重新走向殿中,冷冷瞥了那些谏言的臣子们一眼。

“今夜是上元节,朕说过与百姓同乐,那便绝不食言。大唐有包容万邦的心胸,朕也不罚你们……还敢多言者,拖下去。”

范女听了,眼神中不由透出些焦急来。

她算过日子,因此今夜其实是有些安排的,打算与薛白见上一面,没想到出了这样的变故。

此时她很希望薛白能顺从了圣人的心意,老实闭嘴不谈,可接着便见薛白、李泌还想开口,话音未出,径直被宦官拉了下去。

她再细心的安排,也就此无用了。

而隔着梅妃,杨玉环也在看着薛白,一双明眸中反而显出了些许赞赏之色。

敢拂逆君王者,她平生还未见过。

没有人能体会到这种明知会触怒天子却还义无反顾的举动,带给她的是怎么样的触动。

以往只知那少年郎有才情,今夜方知他有胆魄……

~~

“奏乐!”

李隆基接过酒杯,高高举起,从容而平和地吩咐了一句。

很快,舞乐声起。

安禄山小跑到殿中,像是一颗滚动的肉球。

“圣人,胡儿能跳胡旋舞了吗?”

只有他还是那么欢快,完全不受方才的闹剧影响。

“好,胡儿跳舞,朕亲自为你打鼓……”

李璘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回到案几后,心知等到御宴之后,自己必然要付出代价,心中不由后悔。

他转头向下首看去,只见坐在那的是寿王李琩。

“十八……”

李璘才想低声说两句话,李琩竟是避之唯恐不及,几乎是直接把脸埋进了酒杯里,缩着脖子不敢与他对视。

“哈?你还怕我连累你?就你?”

李璘今夜只不过是说了一段话而已,远没有李琩那么受圣人厌恶,竟被反过来疏远了?

他不由暗骂不已。

“怕什么?萎阙。”

~~

花萼相辉楼依旧灯火辉煌。

御宴还在继续,上元夜依旧没有宵禁。

但,薛白等人一闹,并不是没有作用,兴庆宫的守备已开始暗中加强了。

金吾卫大将军薛徽也从花萼楼中退了出来,召过麾下几名将领。

“查到没有,李延业去了何处?”

“还在查。”

薛徽皱了皱眉,忽听到身后有人在说话,是大嗓门故意压低声音说悄悄话的奇怪音量。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果然见郭千里也出来,正在分派几队龙武军士卒做事。

“金吾卫出了事,若结果还是等龙武军查到,有何后果知道吗?”

“末将知罪,可……长安城今夜不宵禁,实在是……”

“我不管这些!”薛徽道,“给我把人找出来。”

“喏。”

把麾下将领分派出去,薛徽正打算到皇城的衙署等候消息,忽想到一事,问道:“薛白、李泌到了何处?”

~~

“长源打算去何处?”

出了兴庆宫,薛白看着长街上的花灯,随口问道。

李泌丢了官职,全然没有懊恼,反而有种无官一身轻的喜悦,从容道:“潜遁名山,习隐自适。”

说罢,他看向薛白,提醒了一句。

“我劝你也远离是非,你无官在身,若无庇护,恐有性命之忧。”

薛白问道:“我是说,今夜是上元夜,你打算去哪?”

“归家,睡觉。”

“这么早?”

李泌抬手一指。

薛白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柳树梢头,挂着一轮饱满的圆月,散出清辉。

“难得这么亮的夜,你却回家睡觉?”

“天已经黑了。”

“看来你早打算辞官,没补觉以应对今夜的上元宴?”

“并非如此。”李泌道,“在殿下打坐也是一样的。”

他袖子一摆,径直就走了。

明日他便打算离开长安,却不需要与谁好好地告别一场。

薛白见李泌走远,稍稍环顾四周,见后方有人向这边跟来,遂带着刁氏兄弟举步往东市走去,东市有三家丰汇行,最大的一家设在十字街口。

此时东市是长安城最热闹的地方之一,大街上有各种表演,许多百姓正携家带口地看着,人潮涌动。

薛白还少有机会完全闲下来,慢慢悠悠地欣赏着长安城的热闹。走着走着,他忽然感到了什么,抬头一看,只见有人踩着高跷,走在人群的头上……这场景有些似曾相识。

继续往前走了一段,到了丰汇行,他目光看去,只见丰汇行屋檐处挂的花灯是金币的形状。

八盏。

薛白于是径直走过丰汇行,没有进去,因那是杜妗给他的信号,八盏灯代表着一切顺利。

又走了一段路,正在离开东市之际,忽有人喊道:“薛郎。”

薛白回过头,只见薛徽正站在坊门外。

“薛大将军,这是……要捉拿我?”

“有些话询问薛郎,请。”

容不得薛白拒绝,薛徽一抬手,已有金吾卫上前,带着他进了不远处一座望火楼。

这里其实是个看花灯的好地方,薛白站在楼上,望着长安的万家灯火,非常有耐心地看着。

他不知道这样的风景还能看几次。

“知道李延业、凤迦异在哪吗?”薛徽问道。

“我就没见过他们。”

“李延业家中仆役、以及与李延业私下会面的吐蕃人,我已全都审过了,他们确实只谈了吐蕃九政务大臣之间的矛盾,未曾提及南诏之事。”

薛白道:“是否等到南诏真的叛了,朝廷也以为南诏没有想要叛?”

“右相已经贬谪了颜真卿,李延业没有必要逃,他一个金吾将军,背叛大唐,投靠南诏,毫无好处。”薛徽道,“故而,也许有可能是有人带走了他们?”

“谁?”

“你觉得呢?你为了帮颜真卿,指责南诏叛乱,为证明此事,带走李延业、凤迦异。”

薛白问道:“我做得到?”

“也许是东宫、庆王、或永王在其中参与。”

“将军更相信哥奴?”

“我只管完成差事。”薛徽四下看了一眼,俯身到薛白耳边,道:“你帮过薛家,若现在招了,我还能助你掩饰,而等龙武军找到他们,万事休矣。”

“也许是李泌做的?”

“李泌做事没你这么不择手段。我看人很准,你会为颜真卿冒险,李泌却不会为东宫冒险。”

“将军根本是瞎猜,没有任何依据。”

“是瞎猜,我但凡有一点依据,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薛白点点头,道:“此处夜景好,我陪将军等水落石出便是,对了,我知将军这也是在保护我,多谢了。”

薛徽一愣,嗤笑一声,没再说话。

远处,花萼楼的乐曲声传来,过了一个多时辰,终于有金吾卫将领匆匆赶来。

“将军,找到李延业了。”

“在哪?!”

“就在他家中的井里。”

“井里?”

“是,找到的是尸体,死于刀伤,一刀捅破了他的喉咙,该是两个最近卖身到他府中的奴婢所为,人已经不见了。另外,他的令符也已经不见了。”

“查,所有城门、坊门,利用李延业之令符出入的记录,全都给我查出来。”

“喏!”

薛徽皱着眉,踱了几步,待周遭没人了,忽然以恶狠狠的语气向薛白道:“还说不是你做的?!”

“将军若真怀疑我,此时就不会单独与我待在一处了。”薛白道,“将军是习惯了听从哥奴而已,哥奴说地方官没有奏报、是我交构东宫,将军就跟着说,但其实你心里也不信,你知道我才是对的,你还知道哥奴要害我,所以带我到此处来。”

“放屁!”

薛徽骂了一句,目光看去,见薛白一脸正气,不由心想,若凤迦异真的叛逃了,此事就得由他这个金吾卫大将军揭开,直面圣人的怒火。

真还不如拿薛白去交差,偏彼此曾经在薛崭落狱时有过合作……

正为难间,他手下有人赶来回报消息了。

“将军!”

“说!”

“将军。”这次跑来的金吾卫将军显得很慌张,跑到薛徽面前,道:“兴庆宫,兴庆宫……”

“快说,兴庆宫如何了?”

“有人持李延业的令符,进了兴庆宫……”

“快!随我来。”

薛徽吃了一惊,转身就走。

薛白回过头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他想提醒一句“南诏质子不可能有能耐刺杀圣人,派人持李延业令符至兴庆宫,必是声东击西之计”,但这道理薛徽如何会不明白?没有选择罢了。

目光望去,薛徽已奔入长安街市的灯火之中。

~~

“长安真美啊。”

同一个夜里,长安城一间客栈中,凤迦异也在看着窗外的灯火。

他是南诏王阁罗凤的长子,他的祖父在大唐的扶持下统一六诏,三年前他父亲继位,他便到长安为质。

今年他才二十一岁,但其实到长安前,已留下了一个孩子。若他没能回到南诏,他的儿子也能继承南诏王之位。

也就是说,阁罗凤有自立之心,凤迦异心里是知晓的。

早在天宝四载,阁罗凤就违逆过大唐的意愿,擅自出兵,灭了东、西二爨,拓地千里,这是试探。试探之后又表了忠心,待唐朝廷息怒,他便南征。

这些年来,偶尔总有人检举阁罗凤要反,凤迦异很害怕,好在,每一次他都安然度过了。

直到这次……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来人的手很稳,敲得很均匀。

“进来。”凤迦异拉开门栓,低声道。

来人是个中年汉子,满面风霜,气质深沉,说话有河南口音,原是个唐军,被吐蕃人俘虏后归顺了吐蕃。

“怎么样?”

“花萼楼御宴,蒙归忠果然去了,说你阿爷要叛。”

“这个叛徒。”凤迦异忿然道。

蒙归忠指的是他的叔父诚节,当年他祖父去世时,诚节身为庶子,却敢与阁罗凤争位,失败后就逃入大唐。

就在天宝八载,张虔陀就屡次想安排诚节回到南诏。

这也是凤迦异对局势十分紧张的原因,好在,他父亲通过吐蕃派人来接他回去。

“那我们怎么走?”

“等天一亮,就拿着李延业的令牌出城。”

凤迦异早已经见过了那令牌,所以才随着这大汉离开了客舍,中间对方又拿走令牌去办些事,此时则递给他。

他接过,点了点头,应道:“好。”

“准备一下,扮成胡商,我去准备马匹。”

中年大汉说着,再次离开了客舍。

凤迦异迅速乔装打扮,出了门,带着两名侍从往马房赶去。

“他人呢?”

“一人三马,少了两匹马,他去买了。”

“等等他。”

凤迦异不着急,呵了呵手,看着墙外长安城的天空,心中竟有些不舍。

其实,他一直在想,如果能劝父亲不背叛,他宁愿一辈子在长安当质子,也不想回南诏当南诏王。

世上哪有地方能比长安好啊……

忽然,整齐而密集的脚步声传来。

“包围起来!”

院外有人高声大喊着,声势惊人。

局势瞬息万变。

“龙武军来了!”

“怎么办?”

“王子,杀出去?还是投降?”

凤迦异不知所措,咬了咬牙,道:“杀出去!”

“杀!”

箭矢如雨,毫不留情地射了过来。

~~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有花车缓缓驶出东市,车上站着美丽的歌姬,轻歌曼舞,歌声飘到了东市南边的望火楼上。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薛白听着歌声,思绪渐渐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想着想着,等他再回过神来,夜已经快要过去了。

薛徽没有再次过来,而是派了两名金吾卫过来。

“薛郎。”

“将军呢?”

“将军有要事在办,让我等护送薛郎回家。”

薛白一愣,道:“我没嫌疑了?”

一名金吾卫与他亲善,凑近了些,小声道:“南诏质子确是私逃了,被龙武军找到,还公然拒捕……对了,此事得保密,万不能传开。”

“那圣人?”

“圣人无恙,薛郎关心圣人安危,想必圣人会明白的,早晚要官复原职,哦,升得更高。”

薛白摆了摆手,道:“不作此想了。”

他轻吁了一口气,似乎真不认为丢掉的官职还能回来。

下了望火楼,转头看去,长街上的花灯都还亮着。

“郎君,买盏灯吧?”

在街边摆摊子卖灯的老者见薛白走过,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待看到薛白身后跟着两个金吾卫,又吓得缩回了头。

薛白目光看去,见这老者的花灯都是当场做的,工具都摆在那。

见他驻足,老者又壮起胆,道:“小老儿字写得好,擅画,可为郎君画像或写诗在这灯上,故而卖得稍贵些。”

薛白伸手入袖,拿出一串钱递了过去,随手拿起一个花灯。

老者已提起笔,问道:“郎君想写些什么?”

薛白心念一动,道:“我自己写吧。”

“是,是。”

老者遂递过笔,看着眼前的少年郎提笔在灯布上写着字,只一落笔,那字迹就让人眼前一亮。

薛白写得很认真,眼中难得有些温柔。

写完,他把毛笔还给了老者,在这天将亮而未亮的黎明提着灯笼往家走去。

他没留意到,身后有一道身影正在盯着他看。

~~

天明。

李泌背着行囊,离开了长安。

与此同时,凤迦异的尸体被盖上了白布,永远地留在了长安。

皇城,刊报院中,木匠吹了一口气,将木屑吹散,把一块雕版递在王昌龄手里。

“真要印吗?”

王昌龄饮尽了壶中酒,把酒壶放下,看着它,打了个酒嗝,喃喃道:“一片冰心在玉壶……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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