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李追远挂了电话。

旁边陆壹关心地问了一句:“寨主出事了。”

“他老婆不让他进门。”

陆壹神情一肃,道:“这在我们东北可算是大事了,尤其是在这个天气,从小到大,我就听过好几起冬天喝醉了酒的丈夫回家敲门,老婆生气不给开,第二天早上一开门,发现人睡着冻死在门口的事。”

“他没这么严重。”

陆壹:“还是得好好劝劝。”

“嗯。”

离开商店,李追远走向柳奶奶家。

刘姨近期不在家,这会儿太早,食堂早餐还没供应,李追远打算待会儿和阿璃操场散完步后再去食堂买早餐,把老太太的那一份也一起买了。

结果,刚走到院门口,还没推开院门,就闻到了一股香味。

院子里,升起了很多个小炉子,一个发须皆白的老人,带着两个年长妇人和两个年轻妇人,正在里面安静地忙碌着。

这是在准备吃食。

食材都是提前准备好的,但为了确保口感,特意带到这里来现场烹煮。

老人一边亲自忙碌,一边对自己俩儿媳妇和俩孙媳妇进行督导,见做的不到位的地方,不敢出声呵斥,却也是用力瞪眼。

见李追远进来了,老人先是一疑,随即左手颠勺,右手打了个问礼。

“小哥,您是?”

“我是家里的。”

老头马上熄火,手中家伙事放下,对着李追远认真行礼。

他行的是柳家外门礼,意思是挂名的柳家,不传艺。

旁边四个妇人见状,也停下手中活计,对李追远行礼,两位儿媳妇倒是行得有模有样,俩孙媳妇就只能跟着模仿个大概。

李追远侧身避礼,说道:“老太太说了,家里不用老礼了。”

“老太太体贴咱下边人,可咱也不能不知礼数。”

“你们辛苦。”

“不敢不敢,能得到伺候老太太的机会,是我们的福气。”

李追远走进屋。

老人马上催促儿孙媳妇们快点继续忙活起来。

他家在金陵开了一间饭庄,在寻常市井里并不出名,因为能预定到他家席面的,非富即贵。

这家饭庄早年就是柳家的产业,只招待柳家本家人以及手持柳家请帖的贵客。

秦柳两家没落后,老太太将两家大部分产业都散了出去,光是捐成文物保护单位的宅邸就不知有多少座,有些宅邸名义上挂着他姓留着他人事迹,可实际上原主人不是姓秦就是姓柳。

这饭庄子也是如此,不过老太太大气,懒得入股抽利,念着过去门下之情,是真的直接送。

没人是傻子,也没人天生喜欢卑躬屈膝伺候人,但没办法,老太太给的实在是太多了,多到让他们不继续把自己当下人都觉得不好意思。

当然,老人也清楚,利反而是次一等的,有些人物,能巴结处香火情,才更为重要。

要是让他选,他真巴不得继续像小时候那样,跟着自己父亲在柳家厨灶上忙活。

柳玉梅正在给阿璃梳头,见李追远来了,很是干脆地把梳子递给少年:

“你来,我上去让它们静一静。”

“好的,奶奶。”

李追远接过梳子,帮阿璃梳头。

镜子里,阿璃浮现出笑容。

柳玉梅瞧见了,只是笑笑,她已对此不再吃味了。

她不由想起南通那个姓李的老东西,总是喜欢嘀咕自己是个“市侩的老太太”。

李三江那家伙,好像还真没嘀咕错。

说白了,女婿在女方家的地位与待遇,是靠自己本事和能力争取来的。

这个道理,就算是在龙王家,也不能免俗。

柳玉梅上了楼,等她再下来时,李追远已经帮阿璃梳理好了头发。

随后,少年牵着阿璃的手,去操场上散步。

他们回来时,早餐也顺势开始。

都是简单的小菜早点,主食无非是粥、面、馄饨,但每一样,都用料讲究,极其用心。

毫不夸张地说,厨艺比刘姨都要好很多,毕竟刘姨只是自己一个人,也不可能全天候就只忙活着做饭一件事。

儿孙媳妇们一个个端着小菜小碟地进来放下,算是老人故意让她们露个脸。

到最后,老人束手弯腰,在旁边安静站着,静候桌上人的需求吩咐。

老太太到底是和以前不一样了,卸下了肩上重担,家里日子也比过去有了奔头,人,也变得更随和了一些。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个汤包送到李追远碗里:“马家的面点功夫,可是整个金陵一绝,你尝一下。”

李追远咬破一边后,吸着汤汁,吃完一个后点头:

“嗯,很鲜美。”

旁边老人如释重负的同时,也是面露微笑。

柳玉梅笑道:“不错,手艺倒是没落下。”

老人回道:“可不敢落下,保不齐老太太哪天忽然再想起这一口,要是让您没能尝到以前的味道,可就是我的罪过了。”

柳玉梅从口袋里随手抓出一把金瓜子,放在了桌上。

“分给媳妇们。”

老人忙摆手道:“老太太,这可使不得,使不得。”

柳玉梅:“看来是家大业大,瞧不上这点了。”

“怎敢忘本,怎敢忘本,要天打雷劈的。”老人马上将金瓜子小心翼翼地扒进手里。

纯按重量来算,这金瓜子倒不算什么,只是每一颗都造型精致,工艺价甚至超出了金价本身。

“我们就在外面候着,您随时吩咐。”

老人是知礼数的,双手捧着金瓜子,倒退着出了餐厅。

柳玉梅喝了口粥,说道:“晓得你不喜欢这一套东西,但想来阿婷也提醒过他,他已够低调了,但阵仗还是高了些。”

李追远微笑道:“我能理解。”

“你若喜欢,以后就让他接着送餐食,如何?”

“我还是更喜欢刘姨做的,有家的感觉。”

“呵呵,其实,阿婷的厨艺,也是跟人家学的,人家这一脉,以前就是在我老家专司灶台的,他家的手艺,才是我柳家的味道。”

“原来如此。”

“唉,不仅是灶台上的,就是戏班子、裁缝班子、花匠园艺等等这些,以前也都是家养的,专供自家使。

这放在过去,是常例,只不过现在,也着实用不上这些了。”

老太太说这些时,语气里没有落寞,只有追忆,像是在和小辈们讲着过去的故事。

李追远开口问道:“三楼那里……”

老太太直言不讳:“本是为你准备的,等阿力阿婷他们犁地回来后,再让阿力把那些东西送回老宅去。”

“您的爱护之心,我记下了。”

“是不是还有后一句?”

“没有。”

“你小子。”柳玉梅摇摇头,“有时候我在想啊,他们为什么独独把我留下来,他们自个儿都去死了。”

“奶奶……”

“后来,我就渐渐琢磨出味儿来了,合着是他们觉得我还没脱离低级趣味,把我留下来,更好守着家呗。

有些事儿,他们自己是做不出来的,但他们晓得,我能做出来,我本就不是一个喜欢讲理的主儿。

真逼急眼了,大不了拉着大家一起鱼死网破,可不想守着那些劳什子的狗屁规矩道德名声。

怕也就是因为这样,那些家族门派,才对咱这破落户还真有些忌惮,不敢真打将上门来吃绝户,因为他们晓得,这家里有个逼急了会发疯的老太太。”

李追远坦然一笑,道:“我觉得您这么做,没什么不对的。”

柳玉梅玩味道:“这可不像是他们会说的话。”

李追远:“因为我相信您能管束好范围,报复时不会伤及无辜。”

柳玉梅叹了口气:“呵,这味儿又对上了,无趣。”

“奶奶,我今天要回一趟南通。”

“学校寒假这么快?”

“朋友家里闹了点矛盾,请我去处理一下。”

“夫妻矛盾?”

“嗯。”

“有意思。”柳玉梅眼里流露出玩味,“请你去调解夫妻矛盾?”

老太太实在是想象不出这个画面。

要是以前这孩子,跟个七窍玲珑心似的,倒也无妨。

但她早就看出来了,不知何时起,这孩子已不再对任何人,都保持一副开朗明媚姿态。

“是白家的事。”

“哦,是那小子的事?”

“嗯。”

“这用得着你去跑一趟么?眼瞅着快过年了,让那小子给那边传个话,过年让阿力带着礼,再去她们镇上走一趟。”

“他怕是不愿意的。”

“哟,这是真处出感情了?”

“应该是的。”

“那小子,倒也是个有趣的愣种。”

“主要他现在进不去,想传话也传不了。”

“那你派个人跑一趟就是了。”

“我的人现在大部分都躺着。”

柳玉梅看了看家里,家里那两位现在也不在家。

李追远:“反正现在手头空着,我就自己跑一趟吧。”

“晓得你意思了,你是真拿那小子当朋友,不过能让你看上眼的,也不会是普通人,那小子,应该也是有气数的。”

“我没想这么多。”

“无心插柳才能成荫。”

饭后,李追远和阿璃进了书房,他对阿璃讲述了自己的经历,也说出了自己关于魏正道的猜测。

阿璃听完后,拿起画笔,在一张白纸上随意地描画了几下,这是草稿。

草稿上,一个少年站在那里,背后有一道大人的影子。

“我觉得很不错,就选这个设计。”

阿璃点了点头,目光看向草稿图四周,这幅画的难点在于,该如何处理这大片的留白。

凸显意境的画法不是不可以,但拿来当记录用的话,还是需要足够多的细节填充。

“我处理完南通的事,就回来。要是耽搁久了,可能就不回来了,到时候我求老太太,带你回南通,我们一起过年?”

李追远虽然平时没按照本班课程表上过课,但大学课程,他还是选修了不少。

不过已临近期末,很多课都结课了,尤其是他喜欢上的那些教授的课,基本都没课时了。

既然如此,继续留在学校里,意义本就不大了,他又不用去期末考试。

因为罗工的关系,学校对他这方面很宽容,不过可能不排除,下学期他得代表学校去参加一些竞赛。

阿璃笑了笑,她答应了。

过去这段时间以来,她早已习惯了男孩在哪里,她的家就在哪里。

李追远走出院子时,看见老人领着儿孙媳妇们正在搬中午的食材,食材应是儿子或者孙子们送的,但除了他以外,不适合男丁进院子。

“哥儿,您中午想吃点什么?”

“您不用管我,按老太太喜好准备即可,我要出门一趟,近期不在家吃。”

“哥儿是办大事的人,您忙。”

等李追远与其错身离开后,老人才转过身,弯着腰对着少年背影说道:

“秦淮松香楼,哥儿哪日有闲,求赏脸进来喝茶,我带着崽子们给哥儿表表孝心。”

“我记下了。”

等李追远走远后,老人才直起了腰。

儿孙媳妇们面面相觑,老人是家里的话事人,有手艺有地位,饭庄子还在他手里,所以平日在家中地位极高,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

自打今儿个来这里后,老人像变了个人似的,要是只对那老太太那般恭敬就罢了,毕竟是解放前的主仆关系,可犯得着对这少年也如此卑躬屈膝么?

老人摸了摸胡须,他自然瞧见儿孙媳妇们眼里流露出的不解,但他懒得解释。

老太太吃个早餐,桌上就三人,一个是老太太亲孙女,另一个就是这少年郎。

这样的人家,莫说是以前就有香火情在,就是没甚关系,那也得努力侍奉好。

世间多少人一辈子忙忙碌碌,只为那碎银几两,可这样的人物,人家哪怕只是指缝间流淌出一点,你只要接住了,怕不是就能立马得个家宅平安啊。

“把哥儿的模样记在心里,哪天哥儿真来了,就算那时我已经不在了,你们也得陪着你们男人,给我好生伺候好人家。”

众媳妇们马上称是。

老头看了看前方的老太太家院子,这里不方便发作,更不能喧哗,但心里已下定主意,回去后得让儿孙带着各自媳妇们,跪在自己面前,自己再好生严厉叮嘱一番。

一个个平日里庙里香火供得勤,为争个头香不惜代价,想着自己儿孙前程,想着自己无病无灾,可拜那泥胎蜡像哪有拜这世间真龙有用?

“记住,还是和早上一样,只干活别说话,管住你们的嘴,别扯那些是非,这几日谁给我出了岔子,遗嘱上我就给你们除名!”

他是知道这帮媳妇们平日里嘴巴到底有多闲不住的,能叽叽喳喳个不停,可别真聊起家里什么事,让老太太听着了以为自己在挟做饭之情求报。

有些东西,上位者可以给你,但你不能主动开口要。

听到遗嘱,众媳妇们马上点头,这次头点得比之前更用力得多。

不过,让老人没料到的是,他们刚进院子,就看见老太太从屋里走出来,往院子里石凳上一坐,指了指里屋:

“去,取些瓜子果盘来,陪我说说是非。”

众媳妇们先是面面相觑,然后集体看向老人。

老人忙摆手道:“还不快去,陪老太太聊聊天解解闷,你们平日里嘴巴不挺碎的么,这不派上用场了。”

瓜子果盘取出来了,见媳妇们放不开,柳玉梅一边磕着瓜子一边说道:

“放开了说嘛,说点家里的弯弯绕绕破事,我爱听,谁说得多谁说得好,我让小马儿遗嘱上给你们加分量。”

老人闻言,自己先笑了,然后快速摆手催促道:

“快,拿出你们看家本事来,把舌根子给我嚼起来。”

屋内。

阿璃走上二楼,来到柳玉梅常待的那处开间。

她打开柜子,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然后走下楼,回到自己的书房。

书桌前,放着一张空白画纸。

女孩坐下来后打开信封,里头是一叠厚厚的照片,全是灭门惨状,血腥恐怖。

阿璃一张一张看着,不时拿出照片,在画卷角落处比划一下。

这上面的惨景,她当然是不害怕的,毕竟她自小经历目睹的,都是比这照片上更恐怖无数倍的画面。

但对自己的画本框创作,她是认真的。

她觉得,这些照片里的景象,很适合画到这幅画上,正好填充那大面积的留白。

不过,只是单纯照着照片里的画,也不太合适。

得把这一家家的人,从照片里抠出来,让他们更和谐整齐地复现在画里,这样整体构图才好看。

女孩一张照片一张照片的思考排版时,她“梦里”的大雾,开始越来越浓郁也越来越往后退。

……

商店地下室。

刚听完小远哥说要回南通的事,谭文彬就忍不住笑道:

“哈哈,我亮哥这是食髓知味了呀。”

顿了顿,谭文彬又调侃道:

“还记得当初定下条约,说几年去一趟来着?合着这条约保护的是白家娘娘。”

阴萌瞪了谭文彬一眼,道:“哪有你这样弯酸人家的。”

谭文彬无所谓道:“我又没当面说,背后蛐蛐一下怎么了。”

床边坐着的林书友开口道:“我陪小远哥一起回去吧。”

谭文彬对着林书友竖起三根手指,问道:“这是几?”

林书友:“三!”

谭文彬:“再给你一次机会。”

林书友:“四!”

谭文彬:“你去个屁,眼睛还没恢复呢,你让小远哥给你当盲杖使?”

润生现在还在昏迷,就算醒来了,也得瘫上很久,下不了床。

阴萌说道:“其实,现在就我能陪着小远哥去了,但小远哥让我留下来照看你们这些伤病号,要不,我再和小远哥说说?”

先前在这里说这件事时,李追远直言,这次他要一个人回家。

一是这一浪刚过,连续两次极限提前,除非他再次主动去抓邪祟,否则下一浪再怎么样都不可能很快过来。

再者南通有桃树下那位在,也是比较安全的。

谭文彬摇摇头:“你不留下来,小远哥对我们这些伤病号不太放心。”

林书友:“但小远哥身边没人用,也不太合适。”

谭文彬:“确实不合适,但谁叫我们现在没办……”

“哔哔……哔哔……哔哔……”

传呼机响了。

谭文彬看了一下传呼机,笑道:“得,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人手自己送上门了。”

……

熊善瘦了很多,穿着还是以前的衣服,风吹过时,有些摆荡。

梨花胖了很多,不仅脸上圆润了,连胸前也变得比过去更为鼓胀。

俩人穿着都很朴素,蹲在学校大门口的花坛边。

梨花侧过身,借用丈夫身子挡着,给孩子喂奶。

进出的都是大学生,大家都很有素质地挪开视线,不往这里看。

熊善从兜里掏出烟斗,开始往里头塞起烟丝。

梨花轻轻撞了他一下,提醒道:“忍一忍,别待会儿身上有味儿。”

熊善点点头,将烟斗收了起来。

他老了。

这是李追远走到校门口,看见熊善时的,第一感觉。

初见时,熊善身上依旧满满的草莽气,有一种天老大我老二的傲。

这股气其实在桃花村事件里,就已经被击散了,现在,更是彻底找寻不到。

这意味着,他已经二次点灯。

认输了,也是认命。

人一旦认命,自然就萎靡了下去。

以前会较真的事,现在就看开了,以前会生气的事,这会儿也学会了淡然。

相似的感觉,李追远在秦叔身上也能看见些许。

秦叔当年走江时,担负起秦家复兴的希望,肯定也是锐力进取,气势正盛。

也因此,很多走江者,是无法接受失败的,他们宁愿去死,也不愿意卸下那口气。

历代龙王家走江者之间的对决,更是如此,这才造成了代代血债。

而且,看熊善夫妻俩那种完全放下的精神状态,想来,针对那三家的复仇,应该也是进行得很彻底。

失去家族核心成员的老天门三家,根本就挡不住这对草莽夫妻的报复。

他们夫妻俩,是报完仇后,才按照约定,联络起的谭文彬。

李追远走出校门,熊善和梨花见到了,马上起身迎过来,正欲行礼时,被李追远拦住:

“不拘泥这些了,我带你们回南通。”

“好好好。”熊善赶忙点头。

梨花则有些受宠若惊,没料到竟是李追远亲自接待和安顿他们。

谭文彬为自己叫的车已经在前面等着了,是一辆出租车。

司机叫刘昌平,与谭文彬认识,据说因为谭文彬坐了他的车,他才认识了自己的小护士对象。

包运营车辆价格自然不会低,但钱多钱少是次要的,主要是司机人得踏实可靠。

谭文彬作为龙王船头吆喝,安排布置这些事,本就是他的职责。

出租车司机是会聊天的,熊善更是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二人很快聊得十分热络。

李追远不怎么插话,大部分时候都只是安静看着风景,心里思虑着白家镇的事。

这次回老家,不仅仅是出于自己和薛亮亮之间的私人关系,而是担心白家镇要是真发生了什么变故,可能会导致局面糜烂。

作为南通捞尸李,于情于理,都得回去看看。

刘昌平:“这孩子真乖唉,不哭也不闹。”

梨花:“那可不,我儿子打小就乖。”

像是听到有人提起了自己,孩子发出了“咯咯咯”的笑声。

车上,除了李追远,其他人都笑了。

很难有人能拒绝这么会应景会配合的孩子。

李追远也察觉到了,孩子身上有一股封印气息,熊善是听从了自己的建议,把孩子的灵觉给封印了。

车至南通地界,来到石南镇上。

李追远抬手示意刘昌平,继续往北,来到石港镇上,这里商店多。

走进衣服店,李追远开始挑选起了衣服,他选买得很快,因为他记得太爷的身板尺寸,可以在脑子里根据店里衣服款式直接套,是否合身是否合适,一目了然。

已经不是第一次从金陵回老家了,上次谭文彬还带着周云云单独回来过,所以金陵特产没必要再带了。

给太爷选了两套正装,又选了两双鞋。

得亏阴萌不在这里,要不然她能亲眼目睹什么才叫真正的杀价。

李追远不在乎这点钱,但并不意味着他喜欢被当冤大头占了便宜后,老板在店里回味自己时还骂一句虎逼。

主要这年代的衣服市场,风气浮夸,价格标签跟闹着玩儿似的。

没经验的愣头青才对半砍,有经验的都是先抹去最后一位的“0”再对半砍。

店主也知道你要砍价,那就故意把标签价格写得高高的,既抬高了自己的利润空间,也满足了顾客砍价的情绪价值需求。

只是,李追远根据相学,几句对话下来,就能看出进货价,然后直接说出进货价再添一点辛苦钱。

因为他说得实在太准,准到店主都愣住了,不好意思表演“哎呀这价格太低了,都赶不上我拿货价”,只当这孩子家里也是做服贸生意的,甚至还想拉拉关系。

熊善和梨花全程跟着少年买衣服,这一幕,对他们的冲击感,是巨大的。

未来的龙王,亲自买衣服,还砍价?

这话说出去,江湖上的人绝对不会相信。

李追远相信,李兰也不会相信。

其实,他骨子里还是排斥做这些事的,但在可克服阶段。

经历了梦鬼事件后,李追远觉得自己的病情,得到了进一步的稳固。

买完衣服鞋子后,李追远又去买了些太爷平时喜欢的烟酒。

没让熊善帮忙提,李追远自己提着东西走出百货商店大门时,站在台阶上,面对外头的阳光,脑子里不禁产生了些许晕眩。

他还是不适合做这种事的,但他就是要做。

李追远思考过,要不要给李维汉和崔桂英也买套衣服,思考的结果,是不能买。

虽然这么讲有些绝情,但事实就是,给太爷买东西时的痛苦感,他能克服。

但给爷爷奶奶买东西,脑海中浮现出把礼品交给他们时,他们高兴的神情,自己就开始冒起了虚汗。

要是全程演戏,那真的无所谓,问题是,他现在尽可能地不去演戏。

其实,这种痛苦,他也能尝试去克服一下。

只是在太爷眼里,自己的钱全是他给的,自己拿他的钱去给别人买东西,太爷就算嘴上不说,心里也会不舒服。

然而,既然思虑到了这一层,不给买也不合适。

要不然,自己这做得,连李兰都不如,李兰都晓得每个月固定打生活费,逢年过节寄送礼品呢,虽然肯定是她秘书负责安排的。

李追远抿了抿嘴唇,那就先回太爷家,然后征求太爷同意,再去给爷爷奶奶买衣服去。

先后顺序一变,太爷心里就不会有芥蒂,只会觉得自己懂事孝顺。

反正,事情必须要亲自经过自己的手,这种痛苦感,自己必须要体验一下,不能躲避。

坐进车里,李追远低着头,伸手揉捏着自己的眉心。

他发现思考斟酌这些亲戚送礼关系,比琢磨对付江水的浪花更费劲。

刘昌平发动车子,又驶回石南镇,进入思源村。

村里道路被拓宽了,原本的石子路,现在变成了双向的水泥路,而且从村道上通往太爷家里的道,也被重修了一遍,现在不用把车停入田里,可以直接驶上太爷家门口的坝子。

熊善和梨花是怀着极其激动忐忑的朝圣心情过来的。

见车子是真的驶入了村里的一处民居,二人眼里都流露出了惊愕,惊愕过后,是更加的凝重。

这才是真正的底蕴,不是深藏不露,而是平静自然。

要真是什么祖宅秘境,反倒是失了下乘。

李追远下了车,有些奇怪,没能听到来自太爷的呼喊声。

他回来前,谭文彬是给张婶小卖部打过电话的,太爷知道自己今天回来,肯定会在家等着自己。

一楼,萧莺莺正坐在里面给纸人上色。

自打她来了后,李三江家的纸扎生意,红火异常,因为这里的纸人做得更真更细腻。

萧莺莺放下毛笔,扭过头,看了过来。

她的注意力,即刻被熊善和梨花所吸引。

夫妻俩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一头死倒!

即使已二次点灯退出江湖,但好歹是曾经的江湖行走,本能反应还在。

萧莺莺也是神情一滞,身体站起,快速后退到墙角,然后一个闪身,向上倒爬,来到上方角落。

李追远开口问道:“我太爷呢?”

熊善和梨花马上收敛起气息,面露讪讪。

萧莺莺也从房梁上下来,回到先前板凳处坐下,拿起画笔,一边继续给纸人上色一边回答道:

“喝醉了,睡了。”

李追远上了二楼,熊善和梨花留在楼下,刘昌平蹲坝子上抽着烟。

推开卧室门,李追远看见躺在床上鼾声震天的李三江。

虽然睡觉打呼噜不是好事,但听这中气十足的呼噜声,太爷的身体仍很是硬朗。

走到床边,帮太爷盖了一下被子。

太爷睁着醉眼朦胧的眼,对着李追远笑:“小远侯啊~”

然后,他又歪头睡过去了,估计以为自己是喝醉了做了梦。

李追远走出太爷卧室,来到隔壁,也就是自己卧室。

门开着,李追远看见薛亮亮坐在椅子上,左手握着白酒右手握着酒杯,还在这儿自斟自饮呢。

“小远,你终于回来了,小远!”

薛亮亮显然也是醉了,见李追远回来,他放下酒瓶和酒杯,站起身,然后只觉天旋地转,站不稳当。

李追远顺势一推,将他推向床那边,薛亮亮踉踉跄跄地来到床边,“啪”一声摔在了床上,直接趴着睡着了。

没办法,李追远只能帮他也盖了被子。

接了薛亮亮电话求助后,李追远答应他自己会回来,让他先到太爷家等自己。

谁成想,太爷看见薛亮亮来了,就中午与他一起吃酒。

酒配故事,越喝越有,再加上薛亮亮又刚为情所伤,两人就这么喝高了。

行吧,那就先这样吧。

李追远下了楼,指了指梨花怀里的孩子,又指了指萧莺莺。

“孩子交给她。”

梨花咽了口唾沫,啥,把孩子交给一头死倒?

放过去,谁敢当自己面说这种话,那自己绝对会认为这人疯了,然后顺便拧下他的脑袋!

可既然是李追远发话,梨花不得不从。

见自己老婆动作慢了,熊善还推了一下她,催促道:“快点,愣着干啥,要去干正事了。”

他看得更透一些。

傻媳妇儿,你还怕人家打你儿子的主意?这不求之不得么!

梨花明悟过来,将孩子放在了萧莺莺身侧的凳子上。

萧莺莺看都没看,继续专注认真地给纸人上色。

李追远随即示意刘昌平开车,载着自己和熊善夫妇,来到大胡子家。

四人路上吃过午饭了,这会儿也没到饭点,自是不饿的。

另外就是,要想把熊善夫妻安置在太爷这里,太爷这儿倒不是什么问题,只会高兴自己又多了两条踏实能干的骡子。

但这土地庙,可不能不拜。

俩人刚退出江湖,江湖习性和本能尚需时日褪去,保不准在这里行了冲撞之事,最后莫名其妙地变成两只被剥了壳的白灼虾。

四人坐车离开后,萧莺莺放下了手中的画笔。

她扭过头,看向身侧的孩子。

孩子正吮着手指,对着她咧嘴笑。

萧莺莺伸手将孩子抱起,然后在怀里缓缓摇动。

孩子笑得更开心了,然后习惯性地伸手,去抓萧莺莺的胸口,这是要吃奶奶。

萧莺莺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抓住孩子的手,将其放回去,可孩子锲而不舍,萧莺莺只能不断地与其周旋。

最后,萧莺莺生气了,目光一瞪,原本正常偏白的脸色刹那变青,头发开始变长,湿漉漉的水汽弥漫而出。

孩子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了更大的笑声,以为是在和他玩逗花脸。

萧莺莺身子一颓,脸色和头发全部恢复,有些无奈地看着他,然后继续晃着。

刘昌平留在车旁边抽着烟,李追远领着熊善夫妻来到大胡子家坝子上,面对桃林。

李追远:“这里埋着一位前辈。”

熊善夫妻马上开始行礼,倒是没天真地询问,这位被埋着的前辈是死是活。

因为要是死透了的,压根没必要特意带他们过来一趟。

桃树林里一片寂静。

李追远提醒道:“你们在这里住下后,抽个时间,在这儿做个祭,然后逢年过节或者没什么事做时,也可以来烧烧纸拜一拜,礼多人不怪。

因为它在,才能守护家宅平安。”

熊善、梨花:“我等记住了。”

虽未直言,但能让龙王家的说出“礼多人不怪”,足可见下面埋着的这位分量,绝不会比那位将军低。

或许,这里埋葬的所谓前辈,根本不是人,而是一头看门护宅的可怕凶兽!

李追远:“走吧,去江边。”

刘昌平开车,按照少年的指引,载着众人来到江边路上。

到达目的地后,李追远示意刘昌平把车开远一些,刘昌平很好奇,但还是照做了。

李追远带着熊善和梨花走到江边,这会儿已接近黄昏,江水开始一浪一浪地向岸上扑打,溅起一片一片的白沫。

曾经,就是在这里,李追远目睹秦叔脱去衣服,纵身跳入江中。

而当时的自己,只能留在岸边,守着衣服。

现在,故地重游,还真有种物是人非的感觉。

记得当初,自己还和亮亮哥一起在家中布置下小供桌,只为与某位白家娘娘了结因果,求她不要纠缠。

但这次,没有设下供桌,没有点燃蜡烛,更没有供品。

李追远抽出一张黄纸于身前,黄纸自燃。

少年沉声道:

“白家人,即刻出来见我!”

话落,丢出黄纸,黄纸飘入江面,没有熄灭,而是快速沉底,甚至能在岸上,瞧见那继续发散且不断下降的亮光。

不消多时,江面上涌出气泡,紧接着继续上涌,如同喷泉般立起,渐渐可以看出里面似有一位身穿红色嫁衣头戴凤冠的女子。

“我受人之托,前来问询一事,薛亮亮,为何不得下来?”

“只因奴家,已有身孕。”

(本章完)

第164章

怀孕了。

在回老家的途中,李追远其实就设想过这一可能。

因为白家招婿的目的,就是这个。

按白家镇传统,赘婿上门后,当其所嫁的那位白家娘娘受孕成功时,赘婿的生命就走到了尽头。

如果诞下的是男孩,男孩也会被处理掉,只有诞下的女孩,才能成为白家镇的一份子。

所以,正常情况下,薛亮亮现在,其实已经该死了。

他之所以还能一次次跳江,只是无法入门,却并未遭遇危机……

一是因为当初秦叔曾打入过白家镇,就差一点时间,就可以将整个镇子打穿;

二是因为,这位白家娘娘,怕是已经嗅到了自己的身份,并对此深以为忌惮。

历代白家镇赘婿里,薛亮亮的婆家地位,已经是最高的了,这是因为他有一个极其强势的娘家。

李追远:“所以呢?”

新娘开口道:“请您见谅,我白家镇自有传统在。”

李追远反问道:“哦,你们还打算杀了他?”

新娘:“未曾,也不敢。”

李追远再次反问道:“那你们的传统,这会儿又跑哪里去了?”

新娘:“特殊之时,自当行便宜之事。”

李追远继续反问道:“所以,这传统压根就不存在。”

新娘沉默了。

李追远:“回话。”

新娘:“我白家,已给出足够尊重与礼遇。”

李追远:“不够!”

新娘再次沉默,寒冷的眼眸,透过水幕,看向站在岸上的少年。

熊善当即向前一步,呵斥道:“放肆。”

江面上,立即浮现出十二只稻草人,全部抬头,将那新娘围住。

新娘闭上了眼,语气中透露着一股无奈:“您想如何?”

李追远摇摇头:“我懒得想。”

新娘:“您这是在强人所难了。”

李追远微笑道:“当初,也没见你们多通情达理。”

新娘:“我们,有过协议。”

李追远:“协议,是与我签的么?”

新娘:“您这样,我白家无所适从。”

李追远:“因为,你们还未正确摆放好自己的位置。”

新娘:“请您明示。”

李追远弯下腰,捡起一块石头,然后朝着江面上丢了过去。

“啪!”一声,石头落水,溅起水花。

“我从一开始,就不喜欢你们,甚至,我都不希望你们存在于南通地界上。

摆在我面前的,有两个栅栏。

一个栅栏是,白家曾说过,所有白家娘娘不得再上岸。

另一个栅栏,就是我那位一有空就喜欢回南通跳江的朋友。

第一个栅栏破烂不堪,拦不住我,因为我不喜欢来自活人的承诺,在我眼里,死人才会永久的信守诺言。

第二个栅栏,确实让我有些难办。

如果你们愿意帮我把这第二个栅栏搬走,我会很感谢。”

李追远从未忘记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他是来调解夫妻矛盾的。

人与人之间的矛盾,需要靠讲理来化解,但前提是,双方都是讲理的人。

白家,显然不是。

李追远从小就喜欢观察人,去剖析他们的行为逻辑,好去理解和模仿。

他发现,现实里,不喜欢讲道理的人,往往智商表现不高。

但这一类人,往往又对一件事很是敏感,那就是——生存危机。

当遇到生存危机时,他们立刻会变得很聪明很警惕,然后靠本能,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简而言之,就是有些人,你要是真把他们当人看,不仅你会不舒服,他们更会感到不适应。

正如柳玉梅对白家的称呼:一群躲在江底下做着成仙梦的白老鼠。

新娘消化了少年的话,对着少年轻轻一福:

“奴家,晓得了。”

李追远留意到,她两次自称“奴家”。

一次在开头,说自己怀孕了。

一次在这里,说自己知道了。

这两句话,她是以自己个人的身份来说的,至于中间的对话,则是代表整个白家镇来说。

这不由得让李追远有些怀疑,她是不是故意的。

她是白家镇里地位最高的白家娘娘,听亮亮哥说过,他找到她时,她的棺材被放置在白家镇祠堂里。

而其余白家娘娘,则都坐在镇上民居内。

并且,她能下令让所有白家娘娘不得上岸。

但有些时候,哪怕地位最高的那个,也会身不由己。

她权力与地位的法理性来自于白家传统,所以她没办法带头去破坏这一传统。

除非,出现巨大的外部干预力量,让上下觉得,妥协是必须要接受的现实。

她本可以事先与薛亮亮把事情说清楚,但她却选择什么都不说,连人都不见。

这不是逼着薛亮亮去找外援么?

呵,

要真是这样的话,岂不是说明,亮亮哥还真和这位白家娘娘,处出了真感情?

这种事,发生在别人身上,会让人觉得匪夷所思,但发生在薛亮亮身上,却又让人觉得很正常。

因为他李追远本人,绝对是世上最难相处的一类人之一。

可即使如此,依旧在河堤工地夜宿时,因薛亮亮演讲时的那句“我的未来在祖国的西南”,而产生了好感与好奇。

早上餐桌上,老太太听说自己要来调解夫妻矛盾时,那眼神可是诧异得很。

是啊,

换做其他人,自己怎么可能愿意专程跑过来,就为了处理这种事?

只能说,有些人,他身上就是带着这种特质,走到哪里,都能发出吸引人的光芒。

一念至此,李追远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因为自己很可能被利用了。

而且这种利用,只有在结束时,你才能知道,根本就无法事先察觉,就算察觉了,你还得必须配合着来。

甚至,你根本就无法得到准确答案。

因为接下来这位白家娘娘无论对薛亮亮做什么“柔情蜜事”,都可以解释成屈服于龙王家的淫威。

哪怕,她亲口承认说是故意的,也没用。

李追远不喜欢这种感觉,却又无可奈何。

这时,新娘往后退了三步,身上的水幕追随她移动。

她跪了下来,上半身挺直,双手呈拱形,先抬至额前,右手在外左手在内,再将双手下拜于腹部位置,这是在行肃拜礼。

古时女子身上首饰众多,就以此礼拜长辈或尊者。

李追远对她挥了挥手。

新娘身体缓缓下沉,最终,没入江面,风平浪静。

“走吧。”

李追远转身离开,熊善和梨花对视一眼后,跟了上去。

坐上车后,刘昌平开车,将众人又送回到了李三江家。

刘昌平被要求开着车去石港镇上加油,顺便在镇上找个旅馆住下来。

熊善和梨花,则被李追远安排进了西屋。

东屋是阿璃和柳玉梅曾住的地方,一直被锁着。

太爷说过,这东屋得一直锁着,直到确定那位市侩的老太太不会把孙女许给自家小远侯。

李三江年轻时不仅闯过上海滩,还参加过三大战役。

你要说他真瞧不出柳玉梅平日里的那副细节做派背后寓意着什么,那也不太可能。

在李三江的为人处事哲学里,跟有钱人,谈钱没什么意义,得多谈谈念想和感情。

至于萧莺莺,李追远原本以为她会住西屋的,事实并没有,她晚上睡一楼棺材里。

因为以前润生和谭文彬就爱睡棺材,冬暖夏凉,所以李三江对此也没当一回事。

中间出了点小小的波折,那就是梨花的孩子,也被萧莺莺带进棺材了。

梨花推开棺材盖,看见里头躺在死倒身上睡得正香的儿子。

这孩子,刚出生,就被爹妈带着一起行走江湖,那是真的见过世面。

梨花伸手想要把儿子抱出来时,萧莺莺忽然睁开眼。

不过,她也没做阻止。

梨花将儿子抱起来,摇了摇,亲了亲。

耍玩一番后,梨花又将儿子放回进棺材里。

萧莺莺眼里似有不解。

梨花笑了笑,帮他们把棺材盖合起来。

当你迈出第一步,接受一种新事物后,你的接受度,会以可怕的速度提起来。

白天梨花还对让死倒帮自己带孩子感到无比荒诞,晚上她就觉得这很不错了。

有人帮你带孩子,那自己正好可以和丈夫好好去西屋过一过二人世界。

李追远上了二楼,经过太爷门口时,听到了太爷的鼾声。

估摸着,太爷得睡到天亮才会醒。

倒是自己房间里,没有鼾声。

推开门,看见薛亮亮坐在床边,双手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水,正小口小口地嘬着。

“小远?小远!小远……”

从疑惑到惊喜再到忧伤。

当薛亮亮放下茶杯想要冲过来时,李追远抬起手,做了个止退的手势。

“酒气重,臭的。”

薛亮亮有些尴尬地笑了笑,然后打开了房间里的门窗,让其通风散味。

李追远走出房间,在露台上的藤椅上坐下。

薛亮亮端着一个脸盆走出房间,一边哼着歌一边去洗澡。

聪明人之间的交流很简单,小远深夜才回来,一回来就嫌弃自己身上酒气,说明事情办好了。

洗完澡后,薛亮亮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出来,整个人都显得清爽多了,就是有些胡子拉渣。

而且细看下来,这大半年,他一直跟着罗工在各处工程上跑,风里来雨里去,曾经的稚嫩书生气已经被沧桑和棱角所取代。

唯一没变的,是他的眼睛里,依旧有光。

“亮亮哥,你酒量不错。”

“嗐,在工地上练出来的,以前听人说喝酒能解乏,还不理解,现在懂了,我这还算好的,一线的施工人员更辛苦。”

“不容易。”

“不用急着同情我,你小子也快了,年后有个大工程要正式开始了,移民工作已经在陆续筹备中了。”

“要移走很多人么?”

“嗯,很多人会因此背井离乡,他们的家园,将被淹没于水底,无法再见天日。”

李追远抬头,看向天空中的明月。

薛亮亮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再缓缓吐出:

“所以,我们的责任很重,不把这个工程做好,我们对不起上上下下如此巨大的付出与牺牲。

那一张张规划图纸,就是压在我们肩上的担子,这是一种可以触摸得到的使命感。”

薛亮亮抖了抖烟灰,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

说起这个时,他似乎已经忘记了自己本来目的,或者,是不好意思在如此严肃的话题中突兀地提起个人的私事。

“下学期开学后,你在学校里的时间,就不会太多了,罗工肯定会抓你的壮丁的。”

“哦。”

李追远点点头,对此,他早有预料,要不然报这所大学做什么。

薛亮亮连续抽了三根烟,等到他将第三根烟掐灭时,空气里弥漫着的那股子情绪,终于变淡了。

“那个,小远……”

“你居然能忍这么久。”

“不矛盾,个人幸福融入祖国的建设发展嘛。”

“天亮后,你就可以继续去跳江了。”

“是出什么事了么?”

“好事。”

“好事?”

“你要当爸爸了。”

薛亮亮整个人僵在那里许久,然后忽然捂住嘴,生怕吵到别人的他只能压抑住自己的笑声,在原地开始蹦跳。

李追远将脑袋靠在藤椅上,晚风带着寒意,吹动他的头发。

薛亮亮伸手抓住李追远的胳膊,晃了晃,说道:“小远,你知道么,我要当爸爸了!”

“啊,真的么?真是恭喜你。”

“哈哈哈!”

薛亮亮再次捂着嘴,笑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好不容易,他彻底平静下来,开始不断深呼吸。

“小远,那为什么?”

“不用计较这些了,反正事情已经解决了。”

“好,我知道了。”薛亮亮点点头。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在藤椅上,一起静静地看月亮。

过了好一会儿后,薛亮亮开口问道:

“小远,你说我孩子以后得叫什么名?”

“问润生哥吧。”

“让润生取名?那个,我的意思是,你帮我先取一下,你小子脑子里记得的古籍多,帮我取个有寓意的,男女都各取一个。

哦,对了,第一胎是姓薛的。”

薛亮亮对这一点很在意,因为这意味着他不是上门女婿,虽然女方从不出来,次次都是他主动去上门。

“哥,你自己取吧,我不合适干这个。”

“啊,好。”薛亮亮叹了口气,“好梦幻啊,我居然要当爸爸了,你说我爸妈要是知道了这件事,他们会不会……”

“被吓死。”

薛亮亮笑了笑,然后有些无奈地点点头。

李追远站起身:“我要去休息了。”

“嗯,你去休息吧,我再坐一会儿。”

李追远向屋内走去。

“谢谢你,小远。”

……

翌日早晨,李追远起床后,没能在房间里看见亮亮哥。

他相信,亮亮哥现在肯定也不在家里。

端着塑料盆准备去洗漱,刚出门,就看见李三江坐在藤椅上,抽着烟。

大早上的,风凉,李追远知道太爷是晓得自己回来了,就故意坐在那儿等自己睡醒出来。

“太爷。”

“小远侯。”

李三江马上掐了手中刚点起来的烟。

将少年抱起时,他用力掂了掂:

“太爷我快抱不动喽。”

“可以用背的。”

“呵呵。”李三江将李追远放下来,“洗漱去吧。”

“嗯。”

李追远刷完牙,正倒热水准备洗脸时,看见太爷穿上了他昨日买的正装走了出来,手里还提着另一套。

“合身,合身得很,我们家小远侯是会买东西的,太爷我很喜欢。”

李三江对着李追远原地转了两圈,说道:“我再换上这一套给你看看?”

“好呀。”

“你等着。”

李三江进了屋,把另一套换上走了出来。

“这一套更有派头,穿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村长驾到哩!”

“太爷,我桌上有钢笔,您可以拿一支,挂胸口袋子上,就更像了。”

“好,听我们小远侯的。”

李三江真就去了少年房间里,选了一支看起来最便宜的钢笔,挂在了胸口口袋上,再负着手,大摇大摆地走出来。

李追远:“村长爷爷好。”

“哈哈哈!”

按常理说,小辈给长辈买礼物,应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但这世上,能够做到主动给予肯定回应,提供给小辈情绪价值的长辈,比例其实并不大。

大多数长辈在这个时候,只会本能性地去进行败兴。

李追远和李三江一起下楼去吃早饭。

早饭是梨花做的,一人一大碗生烫牛肉粉,再配一碗蛋酒。

至于辣椒,则根据自己口味来加。

熊善那一碗里,是红通通的辣子。

李三江昨儿喝醉了早早就睡了,所以天没亮就醒了。

熊善夫妇是第一天来人家家里,为了图一个好印象,自然也就早早起来了。

梨花去主动扎起了纸人。

这种手艺,对于他们夫妻俩来说,也算是一种基本功了,之所以平时用辰州符时选用稻草人当傀儡,也是因为稻草方便取用。

不过,等萧莺莺准时准点起床,抱着孩子从棺材里出来时,面对梨花已经做好的一排惟妙惟肖的作品,她冷冰冰地说道:

“这种款式卖不出去。”

每个地方有自己的民俗文化,不同风格的纸人,哪怕你做得再好,附近村镇的人也不会买。

梨花只能先抱过孩子,边给孩子喂奶边跟着萧莺莺学习。

至于熊善,他早早地扛着锄头去屋后地里忙活了,忙活了许久,才被李三江告知,屋后那块田,是别人家的。

老实说,李三江对这对夫妻的第一印象,并不好,觉得蠢蠢的。

好在,虽然做得不对,但至少眼里有活儿。

李三江也清楚一个道理,骡子不能太聪明,太聪明的骡子会偷懒,不会踏实干活。

既然是自家小远侯介绍来的,那该收还是得收的。

谈工资时,李三江故意报了个低价。

夫妻俩一口同意!

这倒是把李三江给弄得不好意思了,工钱这事儿,不该互相拉扯一下么,自己报个低价,你们得往上抬啊。

可既然人家已经答应了,自己再去抬工钱就显得有些虎了,就明说了好好干,逢年过节时都有红包利钱,他打算通过这种方式把工钱补给他们。

李追远见熊善夫妻已经融入了这里,他也就放心了。

这对夫妻来之所以来这里,一是为了寻求庇护,二是为自己儿子求一个前程。

庇护这里是有的,桃树林底下就埋着呢。

至于孩子……柳奶奶当初都曾带着秦叔刘姨在这里给太爷打工,只为了给阿璃求一点福泽,这对夫妻现在等于享受了曾经龙王家的待遇,真不算亏待他们了。

很早时,刘昌平就开着出租车回到了这里,就算现在是包车司机,也来得有些太早了。

因为他昨晚没舍得花钱去石港镇上的旅馆里开房间,而是在车里对付了一宿,早早地就过来,也是为了省一笔早餐钱。

然后,刘昌平就被薛亮亮抓了壮丁。

他本意不打算载薛亮亮走的,因为他接的是那少年的活儿,但在熊善夫妻的帮忙作证下,刘昌平最终还是同意了。

按照薛亮亮的要求,刘昌平先载着他去了市区里的南大街。

这儿是南通的市中心,最繁华地带,人流车流密集,不好停车。

在远处停车场里停车后,刘昌平干脆跟着薛亮亮一起下来,随着他一起走入百货大楼。

薛亮亮买了很多衣服,大人小孩的都有。

还去金店,买了三金,外加一对金银长命锁。

看到这三金,刘昌平有些感触道:“我这会儿也在准备这个呢。”

薛亮亮:“要和对象定关系了?”

“嗯。”刘昌平比划了一个手势,“她家彩礼要这个数,她家还有个弟弟。”

“嚯,那可不少。”

“我觉得还好,不算多。”

“也是,你赚得多。”

“因为我老家江西的。”

“理解。”

“哥们儿你呢?”

“我结婚时没要彩礼。”

“哦……”

“不是上门女婿。”

“嗯……”

“是开明,毕竟都新时代了,不讲究那些。”

“你说得对。”

随后,刘昌平载着薛亮亮去了江边。

还是昨天去过的那个地方。

“哥们儿,你在这儿等着我。”

“行。”刘昌平点点头,点起一根烟。

薛亮亮抱着一大堆礼品,下车后,顺着坡地往下走,很快就看不见人影。

昨晚,刘昌平听李追远的话,把车开得远远的,但他心里,实在是好奇得紧。

这江边,到底有什么特殊的,怎么他们要反复地来?

按捺不住好奇心的刘昌平,叼着烟也下了车,下坡后,却发现没能看见薛亮亮的身影。

“咦,人哪儿去了?”

这儿一望无边的,哪里能藏得住人?

找着找着,刘昌平发现了岸边被用石头压着的衣服鞋子,是薛亮亮的。

糟了!

刘昌平吓得嘴里的烟都掉了。

他开始寻着江边奔跑呼喊,焦急寻找。

他是会水性的,可茫茫江面,就算想下去捞人,你也得先有个目标才是。

找寻了许久后,刘昌平绝望了。

他将薛亮亮的衣服鞋子抱起,回到出租车上,呆呆地坐起。

出了这档子事儿,他可该怎么交代哦。

他脑子里甚至浮现出了赶紧开车回金陵的念头,包车费什么的……你都把人拉去自杀了,还好意思要钱?

可转念一想,这么不明不白地走了,别人家报警以为自己谋财害命呢。

正忐忑纠结时,车窗被敲响。

刘昌平扭头一看,被吓了一跳。

车外站着的,是光着身子的薛亮亮。

薛亮亮坐进车后,什么都没说,开始穿衣服。

刘昌平则留意到,薛亮亮买来的礼物,都不见了。

“东西呢?”

“送给她们娘俩了。”

“哦。”

刘昌平发出一声叹息,默默地再次点起烟,他觉得自己很幸福,至少自己的爱人还活着。

再看向薛亮亮的目光里,刘昌平眼里流露出了一抹敬佩,毕竟这是一位至今仍思念亡妻亡子的深情人。

不深情的人,也不会舍得买那么多昂贵的新衣服以及金首饰往江里丢去祭奠。

回去途中,薛亮亮腰间的传呼机响了,他让刘昌平找了个路边小卖部,下车去回了个电话。

等再回到车上后,薛亮亮说道:“快点开,回家!”

车开回李三江家时,家里人正在吃午饭。

薛亮亮下了车,快步走到李追远身边,说道:“罗工刚给我来电话了,让我现在就去扬州高邮,他也在去那里的路上,小远,你去不去?”

李追远:“出什么事了?”

薛亮亮压低了声音道:“说是高邮湖上出了怪事。”

“那我去吧。”李追远看向李三江,“太爷,我的导师在那边,唤我们过去。”

“应该的,应该的。”李三江马上点头同意。

熊善开口道:“我们陪您……我们陪你一起去,有个照应。”

李三江再次点头道:“应该的,应该的。”

梨花将餐食打包起来,没有耽搁,五人就一起坐上了车。

李追远坐副驾驶位,薛亮亮和熊善夫妻坐后排。

其实,应该少年坐后排更合适,可问题是李追远要是坐后头来,熊善和梨花会感到不自在,他们俩倒宁愿和薛亮亮一起挤挤。

越往扬州方向开,天色就越阴沉。

李追远的心情倒挺放松。

不过,他通过后视镜看见了,坐在后座的熊善夫妻俩,神情显得无比凝重。

时不时的,还彼此对视一眼,双手更是握在一起。

有一种,坦然赴死的悲壮。

李追远这才意识到,这夫妻俩是误会了。

他们以为这是自己新来的浪。

可即使如此,已经二次点灯退出江湖的他们,依旧主动站起来,要与自己同去。

看来,他们脑子里,还在想着自己赶紧死了好托孤的事。

李追远开口道:“这不是打向我船身的浪。”

夫妻俩闻言,面面相觑。

随后彼此脸上流露出的不是如释重负,而是失望与遗憾。

李追远:“你们的孩子,更喜欢有一个完整的童年,你们所认为的最好的,可能不是他所想要的。”

夫妻俩马上点头应是,但估摸着,应该没有真的听进去。

李追远没有再关注他们,而是对薛亮亮问道:“下去过了?”

薛亮亮点头道:“嗯,买了点东西,给她们娘俩送下去了。”

“你以前都是空手去的?”

“哪能啊,每次去外地的项目回来时,我都会带两份特产,一份寄给我爸妈,一份给她送去。”

正在开车的刘昌平,听到这段对话,默默地擦了擦眼角。

高邮距离南通不远,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就到了。

薛亮亮下车又打了个电话,上车后告诉刘昌平具体地址。

这是湖边的一处水利工地,规模不小,可原本应该热火朝天的工地,此时显得很安静。

工人们今日全部停工,待在工棚里。

反倒是有各种各样的非工地车辆,在这里不停地驶入驶出。

工地外围可以进入,但内圈,设了路障,有警察在做安检。

薛亮亮和李追远下了车。

李追远让刘昌平去附近找个旅馆住下来,并命令熊善夫妻与他同去。

“可是,你身边不能没有人。”熊善不愿意此时离开。

李追远说道:“我在这里能有什么危险,等需要时,我再喊你们。”

熊善夫妻只能同意,继续坐着车和刘昌平去找旅馆了。

这边等了一会儿后,有个中年人从里头小跑出来:“亮亮,你来啦。”

薛亮亮给李追远介绍道:“小远,这是孙师兄。”

“孙师兄好。”

“他就是小远?”孙师兄伸出手与李追远相握,并未因为少年年纪小而轻视怠慢,“罗工常常说起你,说要是你在,图纸进程就不会那么慢。”

李追远:“那我人缘好差。”

“呵呵。”孙宏星拿出自己的身份牌,对警察出示后,带着薛亮亮和李追远走到里面去。

薛亮亮好奇地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孙宏星:“龙吸水。”

薛亮亮:“龙吸水现象不挺正常的么?”

孙宏星摇摇头:“这次不一样,总之,等你进去看一下录像带,就知道了。”

里头搭建了很多顶工作帐篷,而且穿梭其中的人员,也很杂乱。

在与几个身着蓝色工作服的人员擦身而过时,李追远听到了对方衣服下面传来的铃铛声。

孙宏星:“罗工在开临时会议,会议不是罗工主持的,我们现在不方便进去,先去那里等一下吧,那里有录像在放。”

掀开帘子,走入其中,里面坐着不少人。

有人手里拿着文件,有的拿着图纸,还有一伙儿,抱臂站在那儿,身上流露出肃杀的气息。

帐篷里有台连着录像机的电视,电视里正反复播放着一段当地电视台的新闻播报,左上角还有台标。

事件发生在昨日下午,这是昨晚电视台播出的新闻。

画面中,高邮湖出现了龙吸水现象。

龙吸水又称为水龙卷或龙吊水,产生在海面或水面,可以理解成出现在水面上的龙卷风,一端连着水面一端连着天上,形成时会将水给吸扯上去。

画面中的龙吸水,高度超过千米,很是壮观,顶端更是没入灰色的云层中。

这原本不算什么,只能说是一种偶发的自然现象。

但伴随着画面继续播放,很快,灰色的云层中,出现了一条长长的黑色身影,正在里面飞舞。

先前在里面的人,肯定不是第一次看见了,但在画面再次播出到这里时,大家都不自觉地竖起脖子,睁大了眼睛。

黑色的长长身影,所出现的时间并不算长,满打满算也就不到十秒钟,拍得也很模糊,只能看见黑色,没有细节。

可问题是,它的飞行轨迹,以及动作姿态,实在是太过舒展与自然了,充满着一种灵性。

几乎不用人提醒,正常人在看到这一幕后,脑袋里只会出现一个字……龙。

电视里,主持人的声音,也在说着云层中忽然出现的“龙”的身影,吸引市民们聚集观看。

身前几个身上有肃杀之气的人,小声交头接耳。

他们的声音很轻,但李追远听力好,还是听到了。

说的是:

“感觉如何?”

“很像。”

“和青海湖的那条比呢?”

“青海湖的那条更清晰。”

不停有人在这顶帐篷内进进出出,李追远和薛亮亮看了五遍后,才走出帐篷。

薛亮亮把嘴巴凑到李追远耳旁,小声问道:“小远,你说这是真的么?”

“我不知道。”

薛亮亮:“如果是真的话,那就太不可思议了,这世上居然真的有龙这种生物?”

李追远反问道:“你家那位能怀孕,岂不是更不可思议?”

“额……”薛亮亮眨了眨眼,“被你这么一说,我一下子就觉得很合理了。”

罗工开完会出来了。

“小远。”

“老师。”

“来,你们过来,我们再校对一下设计图。”

罗工将大家带到另一顶帐篷里。

“大家记住,这里的事情不要对外说出去,你们大部分都还很年轻,以后的工作中,难免还会遇到相类似的事。”

薛亮亮调侃道:“电视台都播了……”

罗工:“电视台那是电视台的事,但话不能从我们嘴巴里说出去,就算要说,也得等再过个十年,到时候喝酒喝茶时,随便你们怎么吹牛。

好了,我们只是被喊来做一些旁听咨询的,先帮我把这里重新梳理一下,要做备用。”

大家开始忙碌起来,其实工作并不复杂,只是流程长了一些,跟预备领导检查,先开始大扫除差不多。

但有些时候,看起来重复且无意义的工作,又无法避免,也是一种应对准备。

忙碌到深夜后,活儿干完了,罗工又被喊去参加了一个小会,等他回来后,宣布大家去招待所休息。

薛亮亮去和罗工说明了情况,罗工说:“你们自己订了旅馆肯定去那里嘛,肯定比招待所的条件好,记得开发票拿给我。”

就这样,薛亮亮和李追远就离开了工地。

刘昌平很敬业地把出租车停在外头,熊善和梨花也站在车外候着。

等李追远上了车时,正好有一辆轿车从旁边驶过,李追远通过后视镜,看见了轿车内副驾驶位上坐着的余树。

少年马上身子往下一缩,避开了对方可能会看向自己的目光。

等轿车驶进去后,刘昌平就发动出租车载着大家来到旅馆。

总共开了三个房间,熊善夫妻一个,刘昌平一个,李追远和薛亮亮一个。

不过,熊善夫妻俩会守夜,一人在里面,一人在宾馆外。

客房里,李追远先去洗澡,薛亮亮则打开了电视。

洗着洗着,薛亮亮喊道:“小远,你快出来看!”

李追远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走了出来。

电视机里播放的是当地新闻,还是昨日的那个龙吸水画面,用的是一模一样的录像素材,至少,目前看起来是一样的,连主持人介绍的声音都没变。

按理说,昨天的旧新闻,不应该再在今晚重播一遍,但如果是大新闻的话,被反复播放,也很正常。

然而,播着播着,画面中的素材,不再是那条长长完整的黑色身影,而是变成了三只并列齐飞的大鸟。

主持人的声音,也随之发生了变化:

“观众朋友们,在龙吸水现象发生后,云层中出现了三只大鸟,这一幕,吸引了很多市民们聚集观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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