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2章 番外:魏公救命啊(下)

这虽不是魏楼叔侄第一次来凰廷,却是来得心情最复杂的一次。记得离开那年,此城稍显清冷,再来时已是摩肩接踵,游人如织。魏楼最先注意到的不是黎庶身上穿的衣裳。

最先注意黎庶的表情、眼睛。

若问魏楼此生最熟悉什么?

不外乎是那一双双麻木到没有任何多余光彩的眼睛、一具具削瘦到能看到根根肋骨的躯体。这些身躯的主人即使被人看到褴褛衣衫下的污浊肉体也生不出一星半点儿羞耻心。

对乱世人而言,羞耻心都是珍贵的东西。

而今他看到的凰廷——

虽不是人人着新衣,可他们的衣裳浆洗得十分干净,即便打了补丁也是整齐清爽的。

真切在他们身上感受到蓬勃向上的生机。

正想着,马车已在城东一处宅院停下。

宅院大门敞开,石阶洒扫干净。

魏楼看向那名文士:“你们准备的?”

难得,体贴周全。

文士摇头:“不是啊。”

魏楼:“……”

他夸早了。

附近住户很快发现隔壁来了新邻居。

新邻居姓魏,一人长相年轻,约莫二十六七模样,另一人身材魁梧高大,却像是得了什么畏光怪病整天裹得严实,一袭黑袍从头盖到脚。除了他俩,魏家还有个两三岁女娃。

“魏侯怎么做了这个装扮?”

乔迁新居的第二天,魏城正在院中指挥骷髅武卒清理碎石,重新搭建孩子玩的区域。在院中树下扎一张新的秋千,栏杆上面要用麻绳缠绕。除了魏盛的活动空间,他还准备将这宅子的池塘再挖大些,引进活水,多养河鱼。

嗯,方便他叔父闲暇垂钓。

正在忙碌,院墙上传来熟悉的女声。

魏城循声看去。

不待他回答,廊下已响起叔父的讥诮:“沈君贵为一国之主,也行梁上君子之举?”

不走正门非得翻人家的墙?

红金圆领袍的青年跨坐在院墙上,姿势瞧着实在不雅观。她不以为耻:“溥天之下,莫非王土,正因为是一国之君,所以我在自己领土上怎么进进出出,不都是正常的吗?”

魏楼道:“狡辩。”

沈棠从墙上跳下。

视线落到魏楼脚边粉雕玉琢的魏盛身上。

“嘬嘬嘬,这就是魏女郎吧?”

魏楼宽袖罩住孩子发顶,侧身将人藏在身后,不爽快道:“嘬什么嘬,你当逗犬?”

沈棠不理他,冲一直盯自己的魏盛招手。女娃也踮脚,朝沈棠伸出双手:“要抱。”

“噗嗤,看样子她还是亲我的。”

沈棠顺势弯腰将孩子抱起。

魏盛非常自然环住沈棠脖子,肥嘟嘟的脸蛋贴上她的颈窝,脸上漾开天真笑容。魏楼见状十分不快地移开了视线,沈棠这边“先发制人”:“魏君待客连一杯茶水都吝啬?”

魏楼:“……”

沈棠坐下,啜了口茶。

坐在她怀中的魏盛仰头怔怔看着她,良久才脆生生问她:“我们是不是以前见过?”

沈棠挑眉:“你觉得我很眼熟?”

魏盛点头:“嗯。”

沈棠抚着她精致的双丫发髻:“世上的丑人,各有各的丑法,但世上的美人却大多有着相似之处。所以,你明白我为何眼熟了吧?”

魏盛听不太懂。

魏楼刻薄:“你说自己美得人山人海?”

沈棠:“魏君隐居小镇也看话本?”

魏楼不置可否。

他自然不喜欢看这些的,但架不住当世娱乐不多,小镇那些上年纪的翁媪每月最大的期待就是过来巡演的梨园班子。这些班子会演一些外头时兴的戏,每次都能惹来十里八乡来看热闹的看众。魏楼偶尔也会被那些耄耋后生招呼去看热闹,他虽觉吵闹却没有赶人。

看着面色红润的魏盛,沈棠感慨:“没想到魏君真会抚养这孩子,还照顾得不错。”

毕竟,魏盛的前世有些来历。

沈棠思绪不由回到当年。

魏楼主动来找她,她还以为对方是想告辞,继续隐居坐牢。不曾想,这只是魏楼来此目的之一,他另一个目的是管沈棠要个线索:【老夫曾听闻,公西一族死后,肉身湮灭,灵魂超脱,会回归神灵怀抱。这,是也不是?】

沈棠道:【算一半一半吧。】

灵魂天堂什么的肯定是没有的。

但能寄托草木,扎根大地,以另一种特殊形态存在着。人族跟蜉蝣相比算是长生种,跟大部分植物相比又是标准的短生种,特殊草木寿数可达千年万载,更别说公西一族遗体所化的种子。草木亦有草木乐趣,静看斗转星移。

魏楼又问:【敢问,即墨聪可有轮回?】

他指名点姓了。

沈棠还没什么反应,公西仇先不爽了。

【你想干什么?】公西仇警铃大作。要是从公西仇往上追溯血缘,即墨聪可是他直系祖宗啊,这个魏楼还惦记着当年封印欺瞒一事?

魏楼道:【请她再入红尘。】

公西仇:【……哈?】

听明白的沈棠:【???】

魏楼:【红尘万千苦,她需一一偿还。】

【……要不要我提醒一下魏君,武国国主怎么死的?】沈棠抬手示意公西仇先噤声。

魏楼冷笑:【那需要不需要老夫提醒一下沈君,我侄儿在当年亦是无辜?老夫确有死罪,可纵观康武两国律法也没叔父犯罪,牵连侄儿的道理!他被欺骗封印的几十年又怎么说?这事归根结底是我们与即墨聪的恩怨。】

解铃还须系铃人。

沈棠:【……】

每次当她以为自己很了解人族的时候,人族又会亮出谜之操作。魏楼恨仇家的方式是希望将仇家生出来,让对方在红尘狠狠吃苦解他心头恨?不是,老登以为生孩子是拉屎?

沈棠问:【魏侯也是这个意思?】

【他的意思不重要。】

沈棠:【……】

她发现自己还是不够了解人族复杂的感情纠葛。当即墨聪灵魂被唤醒,也不知她与魏楼说了什么,主动入人道轮回。魏楼循着线索,从一处偏僻农户家中带走刚降生的女婴。

魏楼去得比较及时。

他要是晚去一点,这孩子已被抛入深涧。

魏楼还对沈棠阴阳怪气。

【沈君御极多年,治下仍有这等惨绝人寰之事,真不知是这些刁民本就恶性难改,还是沈君能力有限,教化不当。】说完,魏楼便将孩子抱回去了,没多久带魏盛离开凰廷。

魏城一直以为魏盛是自家叔父生的。

魏楼:【……】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也没有纠正这个错误认知,只是提议叔侄俩一起抚育她长大。

魏城只差拍着胸脯下军令状了。

至于三人的辈分,各论各的。孩子称呼他俩为大爹爹二爹爹,魏城依旧要喊他叔父。

女婴取名魏盛,字尚未取。

叔侄俩回到小镇过了两年多隐居日子。

“阿盛极喜沈君。”魏盛此前并未见过沈棠,却在感受到对方气息的瞬间就产生极强依恋感,看得魏城啧啧称奇。他家这孩子性格偏孤僻清冷,不是很喜欢跟同龄人玩耍,哪怕表现得再正常,可魏城还是能看出来魏盛跟小镇孩童玩的时候,眼神总带着几分宽容。

沈棠道:“许是有前缘吧。”

魏楼叔侄肯回到凰廷,她也乐见其成。

实力越强的文心文士与武胆武者就是两枚随时能引爆的炸弹,谁也不知道他们心理啥时候就黑化得无可救药。魏楼这厮还是能独自编撰永生教教义的狠角色,魏城又是彻侯。

这俩凑在一起搞事情真是防不胜防。

放在眼皮底下盯着比较放心。

魏楼跟沈棠要了虚封。

沈棠佯装咳嗽:“魏君是来真的?”

她自然知道文官这边找魏楼的目的。

让他来当文官集团定海神针的,只要这厮的文士之道在,文武两边全武行就能稳了。

魏楼反问:“不然呢?”

沈棠看向魏城:“魏侯也要一个?”

“你都喊他魏侯了,他还需要什么?”

魏城本就是二十等彻侯,这个实力不用主动讨要也可以在王庭挂个爵位。王庭花不了多少钱,但这些武胆武者能收获极大的情绪价值。真要有什么事情也愿意给面子不闹事。

关键是挂上爵位就能在国玺花名册有名。

这玩意儿有大用的。

魏楼也没有要多高的虚职,够上朝看戏就行了。他倒是要看看,康国这帮奇葩能闹出多大的热闹。沈棠给得非常痛快,但叔侄俩很快就知道沈棠大方的地方还不止这么一处。

他们住的这一处是学区房。

附近的小院在凰廷也是前三甲了。

周围一片邻居都是京官及其家眷,他们的孩子也基本送入小院就读——各家族学私学的教学质量在早些年非常受追捧,基本都是请名师大儒给孩子启蒙,只是随着近些年三院制度实行,那些名士名儒都被王庭征辟过去——此消彼长之下,三院教学逐渐成了主流。

一开始是小门小户将孩子送过去,很快连规模比较大的人家也愿意将孩子送去学习。

孩子就近念书启蒙。

小院附近一到开学季就十分热闹。

要不是沈棠特地派人来通知,让魏楼别错过孩子开学报名,叔侄俩都不知道这回事。

魏楼拉下了脸,不忿。

“老夫还能比什么小院讲师差?”

魏城道:“但你我要上朝。”

好歹挂了个虚名,也不能天天旷工吧?

阿盛也需要更多的同龄人一起玩,总不能天天掰着骷髅武卒的骨头折腾,院中的京观与骷髅堡垒是拆了搭,搭了拆,不利孩子成长。

魏楼险些被噎住。

略有些不爽,但还是去报名了。

入学考试,人山人海。

魏楼的神经时刻处于爆发的边缘。

不过好在魏盛聪慧有出息,入学考拔得头筹,又有修炼天赋直接入了最好的班级。每个年级都会有一两个特殊的班级,里面的学生都是能修炼的孩子,根据资质学文习武,待夯实基础还有机会转入国子监下设公立书院。这个书院是专门培养有修炼能力的好苗子。

未来不说人中龙凤,但入仕概率较大。

这些搁在魏楼叔侄来看不算什么。

可成绩放榜那天被诸多学生家长围着恭喜,那种喜悦是骗不了人的。魏盛入学,生活逐渐步入正轨,叔侄也开始打卡上朝日子。

第一天就见识到了康国王庭特色。

康国官袍分文武男女样式,以黑红青白四色为主,并以腰间官印鱼袋以及蹀躞材质加以区分各自品阶。魏楼收到的便是内红外黑。

行动之间,赤红若隐若现。

他一丝不苟整理好,佩戴上花押鱼袋。

康国百官认识他俩的人不多。

放眼望去多是陌生面孔,远处倒是有几个老熟人。他双手持着笏板,微垂着眼眸,放空了思绪,俗称发呆。身侧有官员好奇想与他寒暄两句,也都被魏楼冰冷眼神给喝退了。

没一会儿,又有人拽了拽他袖子。

魏楼心中不耐烦。

康国官员上朝就是这个状态?

他淡声道:“作甚?”

那名户部官员一脸紧张,视线落在出列喷人的上司身上,头也不扭地跟魏楼小声叮嘱道:“我瞧你脸生,怕是第一次上大朝吧?你待会儿小心,以我经验来看,今日要糟!”

魏楼:“怎么回事?”

户部官员:“西南东南二地有人卖云。”

魏楼:“卖云?”

这又是个什么词???

户部官员道:“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天的自然也吃天。瓜乡前两年拿到了新的瓜种,据有幸吃到瓜田实验瓜的人说,那瓜真是皮薄水多还清甜得很,是能赚钱的。”

瓜乡是康国境内一个郡。

确实很适合种瓜。

只是今年降雨实在是不太正常,太史局也调动不过来。四月的时候,瓜乡这边上奏希望多分一些雨云度过危机,调度云团依旧不够。

不得已只能掏钱去买云了。

魏楼:“……”

户部官员道:“这笔是黑账。”

买云卖云也只是自救手段,一般王庭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问题是这笔收入它居然没有上税啊,去向也不太清楚,户部尚书自然要将这些钱都抠出来,不允许有一点错。

卖云一方自然不肯被拔毛。

雁过拔毛就算了,荀含章这只铁公鸡怎么连一团云路过产生的收入也要薅点下来?

这些都该留在地方的!

魏楼听了一会儿,又在心中算一笔账。

“这点蝇头小利也值得争吵?”

户部官员:“怎么能是蝇头小利?”

荀贞这边也彻底发怒:“强词夺理,简直是强词夺理。今日是‘蝇头小利’便擅作主张处理,不受户部控制监督,诸君来日是否也会巧立名目,捏造些苛捐杂税鱼肉于民?”

对面的人也被喷得恼火了。

只觉荀贞是上纲上线。

户部这只铁公鸡是真的太烦人了,这些年底下哪怕一个铜子儿的生意也要管东管西,时不时插手一二,生怕谁贪污了他一文钱的税。如果事事都要这般,要错过多少好时机?

此次不过因地制宜卖点多余的云团,荀贞连这点蝇头小利的账目也要捏着,掌握每一笔的来去,真是闲得他了。荀贞这边则觉得不加以规范,日后保不准有小人通过这条灰色路线行贿受贿——康国版图实在太大,太史局不可能处处细致周到,照顾到每一处地方。

一些调度都是靠地方自己商量。

管得多管得细也是为了防微杜渐啊,对方怀疑他死扣钱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魏楼:“就吵这么点事?”

官员低声道:“半年前,有卖土的。”

卖得发狠了忘情了,间接导致附近不太稳定的地脉坍塌,有三户庶民十五口人因此丧命。这事儿上奏王庭之后,顺藤摸瓜发现了好些个闻所未闻的灰色产业,让人大开眼界。

人一旦想贪污受贿,脑子就是灵活。

魏楼:“……”

这帮人是什么都卖是吧?

好在,户部官员担心的事情并未发生。

整个大朝有惊无险熬到了最后,每次都眼看着要炸,最后硬生生忍下去,户部官员提起的小心脏也几起几落。就在他以为今天能顺利度过的时候,魏楼感觉到一阵文气波动。

有人起手一道【禁言夺声】将人闭麦。

魏楼:“……”

不是,这对吗???

好不容易熬到下朝,身侧户部官员拉着魏楼步履急促:“快走快走,千万别回头。”

魏楼被拉着险些一个踉跄。

一回头,宫道上气压压抑得随时要爆炸。

其中有几个人像是吃了火药桶。

一方倏忽高喊:“魏公!”

魏楼:“……”

他怎么可能参与这种群架!

傍晚,下值回家。

已经被仆妇接回家的魏盛好奇看着魏楼。

她抬起袖子露出今天跟同学玩闹不小心弄破的口子:“大爹爹,你的衣服也破啦?”

魏楼:“……”

他倏忽有些明白了,为何尚衣局送来官袍的时候,一送就是七套一模一样的官袍了。

这玩意儿是耗材。

(`)

补完了。

唉,名字好容易搞混,手比脑子快_(:з」∠)_

写完之后再改一改。

(本章完)

第1543章 番外:子虚乌有(上)

眨眼又是一年盛夏。

延凰六年。

一则消息在坊间疯传,流言纷纷。

君上决定一口气罢朝二月。

坊间士庶心中惴惴,担心王庭有变。

“听说是主君身体不好,一病不起了。”

“怎么可能一病不起?我分明是听说有旧朝逆贼仍不死心,潜伏多年给主君投毒!”

“是啊是啊,前几天早上是有动静。”

“什么毒这般厉害?不是说百毒不侵?”

“我怎么听说不是因为投毒,据说是主君早年文武双修违逆天道,中途出了岔子。”

“不对不对,分明是……”

人群中响起一个弱弱的声音。

“我家是开早餐铺子的,有个在朝中做官的邻居雷打不动买了我四年的肉包,我看她今天也准时出门上值了,面上没有什么异常。”

真要是主君出事,肯定不会这么正常。

闻听此言,一众人围了过来。

仔细询问那名官员买包子的时候啥脸色。

“还能什么脸色?半耷拉着眼,脸色比停尸七天的尸体还要没气色,一副没睡饱的模样,怀里抱着这么粗的册子,嘴里嘀嘀咕咕念些求神拜佛,求吏部考核不挂绿的话……”

听众:“……”

这也叫正常吗???

分明是忧心主君身体而夜不能寐啊。

不然不会是被妖精吸干精气的尸体脸色。

“……依我看啊,肯定是出事了,否则以贤君的勤奋劲儿,她怎么可能一下子罢朝两个月?唉,只盼着贤君身体早日能大好……”谁也不想继续过朝不保夕的乱世颠沛日子。

想起流离失所的当年,人群隐约有啜泣。

不少人出城去国庙请香祈福。

自从康国王都从凤雒变为了凰廷,供奉国运灵位的国庙也被一比一复刻过来。凰廷附近没有合适的山也没关系,让实力高强的武胆武者原地起一个。目前是黎庶的烧香圣地。

沈棠:“……”

文武百官:“……”

说起罢朝二月的原因,明面上是体恤臣子大夏天跑来跑去容易中暑,但有脑子的人都知道这个理由站不住脚,文武百官不是文士就是武者,寒暑不侵是轻而易举的,根本不可能因为这个理由就莫名下令罢朝。实际原因嘛——

王宫外廷开朝会的地方在紧锣密鼓装修。

_(:з」∠)_

它终于扛不住摧残,塌了个稀碎。

负责项目的工部以及将作监匠人都麻了。

当年建造凰廷王都,奔着建筑能用个两百年的目标去的,现在投入使用才多久啊?匠人抬头看看黄历年号,确信现在是延凰六年而不是延凰六十年,更不是延凰一百六十年。

“怎么就塌了?”

挖出地砖,屈指敲击还能听到金玉之声。

地砖侧面能清楚看到建造匠人的名字。

不仅是大殿地砖,大殿内的殿柱、房梁、瓦片……上面都有建造时间、建造批次、建造地点以及负责匠人的名字。他们参与这项工程的时候,可是揣着九族羁绊在认真干活!

“呜呜呜,就六年……”

“六年它就面目全非了……”

工部和将作监参与过的人听到修缮命令,他们的心脏差点儿罢工,严重怀疑上面不是让他们去修缮,而是骗他们过去砍头建京观警示后来者,谁敢搞豆腐渣工程就是这下场。

好消息,他们确实是来做修缮重建工作。

坏消息,原址只剩断壁残垣。

听政门附近更是一地坑洼狼藉。

活像是有千军万马在大殿内践踏冲撞过。

“呜呜呜,你看,上面还有我名字。”

“别哭,好歹还有一条命在。”

只是很多匠人想不明白,为啥贡献了毕生功力的作品,使用年限就只有短短的六年?

额,有可能还没六年。

延凰次年,主君就恢复王庭巡察制度了。

只是整个大陆太大,一年王庭巡察不可能将全境都筛一遍,只能分作五部分,五年为一轮循环。也就是说外朝听政殿实际投入时间可能就三年,剩下一半时间都是空置状态。

抹抹心疼的泪,揣着九族羁绊继续工作。

民间这些流言也传到了文武百官耳中。

众人有苦说不出。

什么叫“罢朝二月”?

每天一到点就钉钉催魂的朝会是假的吗?

主上只是将朝会地点从听政外廷搬到了“钉钉”而已,上半年王庭巡察,下半年加班加点,一天到晚不是【三心二意】就是【子虚乌有】,本体一天就闭眼小憩个三五刻钟。

“人,精力怎么能旺盛到她这个程度?”

这么多精力找其他人发泄不行吗?

非得拉着满朝文武磋磨?

实在是要被卷死了。

典型例子就是起居郎更替频繁。

是的,现在的起居郎根本不是当年的起居郎1.0,早就更新迭代到起居郎18.0。要知道起居郎可是清要之职,主要职责就是记录主君言行,真正近水楼台先得月,升迁好跳板,地位重要接近中枢的好差,隶属天子近臣。往往需深受恩宠才能长时间从事这个活。

要是惹得主君厌弃就可能被打发去别处。

任职年限灵活,并无具体限制。

短的一年半载,长的三五年。

每一任起居郎都不是主上示意替换的,而是他们自己提出来。他们实在是卷不过主上那个非人的作息时间,哪怕一开始热情满满要奉公克己,为康国发光发热,为后世留下更多记载,将主上光辉形象流传至后世,可小半载下来就跟被妖精吸光了精气神一样颓靡。

任职过起居郎的官员还有受害群:【呜呜,下官做梦都梦见自己瘫在地上,双手抱着主上的腿,声泪俱下求她歇歇,下官实在是遭不住了,呜呜呜,下官都梦见太奶了……】

工作久了就是会面无人色的。

特别是主上还是个卷王的时候。

【三心二意】、【子虚乌有】,这八个字的含金量只有他们当过起居郎的人能明白。

他们甚至怀疑要不是条件受限制,主上一人能化身万千的话,她一人就能干完整个朝廷的活儿。这种旺盛精力实在是充沛得让人绝望,主上那些离谱操作和发言反倒其次了。

本以为听政殿被全武行拆了能休息几天,钉钉这鬼东西又如影随形,让人两眼无神。

【可不是嘛?】

几个受害者恨不得抱头痛哭。

【我懂,我都懂你的苦。】

资历深的官员惆怅望天叹息。

他们过惯苦日子,也不觉得有多苦,因为一开始就被卷麻木了。反倒是那些改元前后加入王庭的官员受不住,再多休沐福利也不能弥补。工作量大是一回事,另一个原因就是工作压力大。每年王庭巡察,主上手起刀落都要杀上一片人,地方官员可不就战战兢兢?

吏部每年还翻着花样出考核。

偏偏民间以及家中不知事的年轻人将主上视为明月,一个个削尖了脑袋想要钻进官场这个修罗之地。起居郎18.0将眼泪混合着酒水一块儿喝下肚,昏昏沉沉被同僚搀扶回家。

家中独子开门将其搀扶进屋。

“怎么醉得这般厉害?”

同僚:“唉,心里苦哇,一醉解千愁。”

独子相貌俊秀稚嫩,只看样貌身量约莫十二三,不过他在半年前也才六岁,个头比现在矮了一个多头。同僚看着他因逐渐长开而清瘦的脸,心疼道:“别光顾着修炼,要多吃点肉,瞧你,又比上次瘦许多,快成竹竿了。”

少年颔首应下这份关切。

与家中老仆一起将父亲搀扶回去。

他则回到书房开了灯,温习到天光大亮。

老仆已经买了热腾腾的包子。

推门入屋,只见桌边坐着个温书少年,不远处藤椅盘腿坐着个温书少年,屏风后面小塌躺着个闭眼小憩的少年。三人不管是相貌穿着还是气息,全部如出一辙。老仆进来后,小憩的少年才睁眼,洗漱换好还带着甜香的窄袖圆领袍校服,仔细咀嚼着滚烫的肉包子。

“小郎,时辰差不多了。”

说着老仆递来云纹双肩包。

里面装着沉甸甸的课本作业。

自家这位小郎天生聪慧,小院入学半年就连跳三级,引气入体、开辟丹府、凝聚文心一条龙,修行努力还没有落下功课。外人都道他是文曲星下凡才这般聪慧,唯有家中人才知这孩子要强,谁家孩子跟他一样天天三开还卷生卷死,谁也能变成十里八乡的小神童。

小郎小跑着跳上墙。

“魏盛!”

魏盛,他的上学搭子。

一般看到搭子就表示要迟到了。

当然,基本不可能迟到的。

魏盛口中的二爹爹,与文国公共叔武一般非人的存在,他一般不会坐视不管,都会出手捎带一把,准时将卡点上学的孩子送去小院。

“你这俩小孩——”

魏城一手一个将俩少年捞起来。

二十等彻侯实力恐怖如斯,赶上了。

只是——

一根教鞭抵在二人试图翻墙进去的动作。

院墙下,那张浓艳却冰冷僵硬的脸正无情看着他们。小郎道:“院长,我们今儿没有迟到啊,还请放我们进去,不然真要迟到了。”

这位夫子,这所小院院长。

最喜欢到处溜达抓违纪学生。

在他脸上常年看不到一点儿笑容,学生私下都吐槽他浪费了一张好脸。不过也有学生家长在看到对方相貌的时候,五官一瞬狰狞,似乎看到什么恐怖东西,私下也警告学生别惹此人。院长道:“谁说你们今天没有迟到的?”

小郎:“……”

魏盛:“……”

院长倏忽笑道:“吓唬你们的。”

好在最后也没为难俩孩子。

院长道:“今日是国子监下设公立书院来特招的日子,魏侯为孩子前途也不该忘。”

魏城:“你认识我?”

院长轻笑,那张脸确实精彩:“曾忝居安公门下,随主家为王庭效力,见过魏侯。”

他口中的安公就是安国公宁燕。

魏城又问道:“特招是什么意思?”

院长道:“还不是因为令嫒几个?”

魏盛与那名小郎注定是走文心文士路线,刚启蒙便展现了无与伦比的资质,老师都说二人之中多半有一个二品上中。最后出来的结果也验证了猜测,魏盛二品上中,那小郎略次一等但也有三品上下。这座小院的教育资源确实不少,但跟国子监那边还是差了老远。

若能特招过去,自然是好事。

特别是魏盛。

褚曜师徒已用战绩证明二品上中的强大。

魏城不太客气地道:“老夫将孩子放在这里,不就是盼她能过几年松快日子?你们还想着早早将人养好了给沈幼梨当牛做马是吧?”

院长:“……”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魏城家的这位女郎上次寒假作业交上来一座108颗人头搭成的小型京观,说是跟家里人去浮姑城旅游赏景有感而发,做了这么一份寒假作业,吓死人了。

魏城不太放心。

起身要去看看特招怎么个事儿。

院长见状,不由失笑。

跟随魏城步伐而去。

二人并未打搅教室内的人,只是立在门后循着缝隙观察里面情况。两名少年身量差不多高,起居郎家中的独子更显清瘦单薄。从院长角度看去,恰好能看到少年抿唇的侧颜。

莫名有一股子熟悉感。

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源自何处。

直到魏城咦道:“确实是当牛做马好料子,你看他‘禁言夺声’用得多么利落……”

反应速度慢一点都要中招。

院长没有应声。

起居郎家的小郎年纪不大,收敛文气的功底却不弱。不引动文气的时候,外人几乎感觉不到他周身的文气气息。可在他出手的瞬息,丹府文气涌动逸散,气息就浓郁了许多。

哪怕是实力不强的人也能清晰捕捉到。

见院长变了脸色,魏城嗤笑。

“呦,发现了?”

院长表情冷漠几分,不搭话。

魏城自顾自继续逼逼赖赖:“院长,你说这孩子的文气气息是不是很像你的主家?”

相似程度接近九成了。

院长道:“巧合罢了。”

他眯了眯眼睛。

说起来,少年这张没有长开的脸,自己是不是在哪里见过类似的?他总有种熟悉感。

直到少年与魏盛入了国子学。

|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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