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人心所向

在怡老园大门外,与王禹声互相放完狠话后,林大官人并未放在心上。

按照预定计划又去了南城,实地考察沧浪亭。

说起此时苏州城的经济文化,以西和北两个方向最为发达,主要商业区都在这两个方向,而东城和南城都是偏弱的。

所以从城中往南走,就会发现商业店铺越来越少。

到了城南时,在对比城北城西,会产生明显的荒疏感觉,甚至能看到大片大片的菜园子。

高长江指着前方河道对面露出的一角墙垣,介绍形势说:“前面就是沧浪亭了,东边就是大云庵,沧浪亭现在附属于大云庵。西边则是苏州府府学。”

沧浪亭布局与其他所有园林都不一样,四面环水,中间有山,只有一道桥梁可以通向园中。

还有个另外特殊之处是,沧浪亭园林里面不只有沧浪亭,紧贴南墙还有座看山亭。

据说这是城里的制高点,站在看山亭,甚至能望到城外的木渎镇那边的灵岩山。

林泰来并没有进园子,而是绕着整个沧浪亭园林外围转了一圈。

然后不禁啧啧称奇说:“这园子格局真像是个小城堡,外面绕了一圈护城河,园中还有两处假山一南一北居高临下。

如果能拿下此地,只要把院墙加高加固,就真可以当城堡用了,绝对是易守难攻!

这么好的地方,不用来当社团堂口,却让和尚们占据了,实在是暴殄天物。”

高长江:“.”

坐馆你的关注点是不是不正常?眼里看的园林,心里想的都是城堡攻守,不觉得焚琴煮鹤吗?

还有,您在城市里都想住进堡垒,这安全感到底是有多缺乏?

而后林大官人又站在大云庵门外,看了一会儿。

这地方名字虽然叫“庵”,其实里面都是和尚,算是个小寺,所以才叫“庵”。

林泰来若有所思着转身离开,又道:“今天看得差不多了,就到此为止。”

高长江诧异的说:“坐馆既然实地考察,不进去看看?”

林大官人摆了摆手说:“不用看里面了,要的就是沧浪亭数百年历史底蕴和名气,里面究竟是什么样无关紧要。”

然后林泰来又指着沧浪亭园林的外墙,故作高深的对高长江说:

“其实该看的都已经看到了,你有没有看出破敌之策?”

高长江一脸懵逼,进都没进去,只在外面转一圈,又能看出什么?

林大官人很失望的叹道:“你这样毫无长进,叫我如何放心把重任托付给伱?”

但是经历了这么多,现如今高长江对PUA已经渐渐产生抗性了。

而且“重任”两个字,本能的就冒出了一堆怨气。

当即回应说:“反正我的主要差事就是散布流言而已,要什么重任,想都不想。”

林泰来又语重心长的说:“我本想把南城开发以及沧浪亭片区这一摊子事务,全部交给你的。”

高长江淡定的说:“坐馆不想交给我也没关系,我在南濠街也挺好的,有吃有喝,受人敬重,逍遥自在。”

林泰来大怒说:“我二十不到还在努力奋斗,你才三十多岁就想躺平?

是谁最近把你教坏了?是谁胆敢对社团骨干散布躺平思想?”

高长江答话说:“横塘镇林宋村的林老太爷教导过我,人的大部分烦恼都来自于不知足。

只要认识到自己平庸的本质,并甘愿接受这种平庸,眼前的天地就会变宽。”

林泰来:“.”

这个高长江不能要了,也不知道怎么就有点变态了。

张家兄弟连忙打圆场说,“坐馆还是多多教导我们兄弟二人吧,绕了一圈到底看出了什么?”

PUA失败的林大官人只能收起了话术,直接开始说事:

“你们看这外墙,白墙黛瓦,漏窗精致,一圈这么长的院墙几乎没有多少破损痕迹。

再看门前小桥,栏杆精美,同样能维护的很好。

看完外面这些,你们意识到问题没有?”

张家兄弟一起茫然,还是不明白坐馆想表达什么意思。

林泰来只能独自分析说:“外面都这样,里面不用看,肯定也差不到哪去!

这是一处占地二十亩的园林,虽然我不懂维护园林的花费数目,但必定不会少,一般人可承受不起。

而且这个维护费用并不是一次性支出,而是年年都有。

大云庵从嘉靖朝重修沧浪亭至今,怎么也有三十年了吧?

能重修二十亩园林然后一直精心维护三十年,这说明大云庵这帮和尚很有钱啊,而且还是源源不断的、很稳定的进账。

那么问题就来了,这样一个小庙,哪来的钱?”

都提示到这个地步了,如果高长江还猜不出,那就真是傻子了。

他脱口而出道:“放债!”

如果是城外山林上的寺庙,或许还能通过田土的地租,获得稳定收入。

如果是城市里的大寺庙,香火极其旺盛,那也能算有高收入。

但大云庵这种城市里的小寺庙,没多少香火也没什么地租收入,又是哪来的稳定高收入?

想来想去也只有放债了,毕竟高利贷可是佛寺延续千年的传统艺能。

林泰来回头望了望大云庵,总结说:“这也许就是突破口了,破敌之策或许可以从这里切入!”

张家兄弟听到这里才恍然大悟,没想到坐馆只看了看园子外墙和门口桥梁,就能推断到这个程度!

作为两个追随坐馆最久的老人,张家兄弟不知亲眼见识过多少次坐馆的洞察力,但仍然还会感到敬佩。

林泰来对高长江下令说:“别说我不给你机会,这次完全交给你独立操盘。

无论你用什么手段,我都不会干涉你,人力物力都可以给你调拨,官面也可以给你利用。

但我只要一个结果,那就是拿下沧浪亭!

如果做的好,也可以证明你能够独当一面了。”

这样说,高长江就有点兴趣了,“坐馆真的不干涉我做事?

可是坐馆你每每说放权,什么时候又真正放过?”

左护法张文却说:“老高放心!马上就是春节,等明年开春后,不是文科院试录取秀才,就是京师武科会试考选武进士。

面对如此繁重的考试任务,坐馆哪有精力做别的事情,人都可能不在苏州,更没精力管你!”

“这活我接了!”高长江立刻答应下来,“等坐馆考完试,一定能得到好消息!”

部署完了新城门和沧浪亭事务,林大官人今年的工作也就彻底结束了。

又给各业务线的头领们打了招呼,把该发的年节银子都发下去。

然后林大官人就回了横塘镇林宋村的老屋,安心准备过年了。

虽然他有好几个住所,但过年只能在老屋,和父母以及三位哥哥的家庭一起。

今年林家第一次过了个大肥年,甚至还商量着要去虎丘看会。

林泰来的亲戚基本上都在林宋村,一天时间就拜完年了。

林老爹提醒道:“你说你在城里认识很多贵人,明天不去走访拜年?”

林大官人答道:“这几天太敏感,我不能去城里。”

“故弄玄虚!”林老爹忍不住骂了一句。

以苏州城习俗,城里逢年过节最热闹的地方当属城北玄妙观、东西中市。

而城外最热闹的地方,就是西北的山塘街到虎丘这条线,热闹程度甚至超过城里。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时代虎丘在苏州节日里的地位还挺特别。

不管是中秋还是春节,只要是个节日,苏州人就喜欢往城外虎丘扎堆。

再加上那些进城出城拜年走访亲朋的,春节这几天,苏州城内外人口流动怎么也得在十万量级。

而且这些人口流动,还大都集中在西边和北边。

以阊门为核心,胥门为羽翼的西北方向城门的交通压力,可想而知。

反正林大官人这几天不进城,不在乎堵不堵的。

很多人在阊门胥门被堵住的时候,总是不由自主的想起了修在阊门和胥门之间的新城门。

很可惜,新城门虽然修好了,但仍然被东山王家的怡老园堵着,不能通行。

平常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一般人也不会说什么。

但在被堵得焦躁的时候,想到新修了城门却不能用,不免就渐渐积累起火气。

被无数人念叨的这座怡老园,主人王有壬、王禹声父子在年前也回了东山陆家巷老宅过年。

等到正月初二,父子才返回城中怡老园住处。

王有壬对儿子王禹声嘱咐说:“明年春季,大宗师将要莅临苏州城,从今日起,你不要再管杂事了,全力备考!”

王禹声答应下来,谨遵父命。

王有壬又勉励说:“我王家已经享受了两代文恪公的余荫,君恩终有尽时,而未来就全在你身上了!

如果王家当今有个进士功名在这里,哪能让林泰来这样的跳梁屡屡欺上门?”

王禹声有点担忧的说:“近日听闻,街头巷尾对我王家多有非议”

“那都不重要!”王有壬掷地有声的说:“些许蚍蜉,撼动不了南门外的柱国坊、北门外的天官坊!”

又到次日,天色刚蒙蒙亮,就有家奴把王禹声叫醒了。

并禀报说:“北园的西墙、北墙昨晚遭到损坏,被拆毁了几段,每段都出现了几丈的缺口!”

王禹声顿时睡意全无,吃惊的问道:“何人所为?”

家奴答道:“凌晨听到响动,过去看时,人就跑了,不知是何人。”

怡老园虽然占地广大,大体上分成了两个部分。

南半部分以起居实用为主,北半部分以游玩观赏为主,也就是家奴所说的北园。

一般情况下,王家主仆都是住在南半部分,北边庭园晚上是没人的。

就是巡夜的家丁护卫,也只是在园中随便转转,不会贴着墙根走。

所以外墙被拆时,拆完好几段才被发现。

王禹声匆匆的横跨八十亩园林,从南边来到了北园。

果然看到外墙少了好几段,朝着新城门的西边和朝着城里的北边,都出现缺口了!

连墙砖都被整整齐齐的堆到了城门边上,没有在现场乱扔。

都知道,怡老园西边外墙是直接堵着新城门的。

这下被拆了几段墙后,新城门门洞里的风,也就吹进了园子内。

忽然从城门门洞那边传来一声大喊:“新城门通了!可以过去了!”

距离实在太近了,就是站在园子里的王禹声,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他登时就脸色大变,然后就看到突然涌现出数百人,从城门洞冲到了西墙缺口外面。

更可怕的是,城里也有人源源不断的聚集在北墙外,似乎对穿过怡老园,从新城门出城这条路线跃跃欲试。

情况紧急,王禹声别无他法,走到西墙缺口处,奋力张开双臂,大喝道:

“这里是东山王家产业,不可侵犯!风能进,雨能进,庶民不能进!”

人群里有人大声的说:“呸!什么东山王家,全城百姓谁不知道你们是张四维余毒!

就是你们勾结知府陷害林解元!还有那个商贼席家,也是你们的盟友!”

还有人叫道:“张四维余毒也敢霸占着苏州城的城门口,堵着城门不通?真当我苏州无人么!”

忽然有几个人带头,从缺口走进了怡老园,王禹声指挥家奴去拦截。

这几个人当即被打得屁股尿流,边逃边喊:“王家打人了!”

有人高喊道:“张四维余毒休要猖狂!我等今日偏要从这里进城!”

经过不断的鼓动,数百人一起涌进了怡老园北园,关键是后面还不停的有人加入跟上。

想要出城的人,看到怡老园外墙缺口,也纷纷从北墙杀了进来,然后从西墙外新城门出城。

就一会儿功夫,便有上千人穿过了怡老园,其中不乏骑马的和马车。

结果缺口越开越大,附近的人谁都想抄近道,而且这里还不怎么堵!

情急之下妄图以肉身堵缺口的王禹声,差点被人群踩成肉饼。

幸亏被家奴拼命抢了出来,抬到了安全地方,这才得以保住性命。

王禹声这才明白,前几天林泰来说的“历史由人民群众书写”是怎么解释了!

难怪林泰来不怕自己去上告打官司,这根本无从打起!

他原本以为,林泰来可能会强行动手拆毁园林,没想到林泰来并没有动手,起码表面上没有动手。

而且春节期间,人员流动密集,一天起码上万人从这里通行出入,能告谁去?

也难怪林泰来一直孜孜不倦的宣传王家是张四维余毒,看似无用,其实就是为了给今天这些百姓一个借口!

有了这个借口,百姓们才好心安理得的践踏穿行王家园林!

隐隐约约的从远方不停的传来呼喊声:“林门通了!林门通了!林大官人造福百姓啦!”

感谢书友用心看世界打赏的盟主!今天看到这个打赏时,已经来不及加更了,明天或后天我加更!下阶段剧情就要开始了!

(本章完)

第232章 恢复初心

有贤人说过,世上本无路,只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

这句话在王家怡老园北半部这里,得到了完美的映证。

在万历十四年正月的头几天,也就是春节走动和游玩的高峰期,成千上万人硬生生的在怡老园北部踩出一条路来。

一开始大部分人只是为了出城入城路过,但后来闻声而来凑热闹的人反而占了多数。

王家怡老园可是当今苏州城最有名的园林之一,普通人根本没机会赏玩。

非常多的人就是为了看看怡老园的园景,特意过来走一遍。

王家想过召集工匠,连夜砌墙,用最快时间彻底堵上缺口,但一时间竟然找不到工匠来干活。

一是因为正处于过年期间,本来就没多少工匠还愿意出工。

二是给怡老园修墙,工匠们生怕有命挣没命花。

毕竟通过两个工程队,林大官人的声威在苏州工匠群体里已经深入人心。

所以短短数日间,怡老园的院墙缺口不但没补上,反而越扩越大,整个西北角的院墙几乎已经被拆光了。

被人踩出来的路也越走越宽敞,甚至还有热心公益的市民把高低不平处都垫齐了,连马车都能通行。

王家这个新年算是极度糟心了,正月初十这日,十几个男丁齐聚一堂会商。

东山王家是一个很大的家族,男丁肯定不止十几个。

但怡老园是为了王文恪公王鏊所建,属于王鏊这一支的产业,所以在此商议的人也只有王鏊的子孙。

王有壬是王鏊的嫡长孙,又当过官,乃是这一支的话事人。

召集了所有堂弟、子侄后,王有壬宣布道:“我准备将靠近新城门的怡老园北半部捐献给官府,只保留南半部。”

这个决定,直接让所有人都惊到了。

近一百年时间,王家什么时候吃过亏?

王有壬最宠爱的儿子王禹声急忙道:“父亲不可!如此屈服,恐为世人耻笑!”

其他人也七嘴八舌的劝道:“不必如此丧气,等过了正月,多召工匠耐心修补就是。”

王有壬很悲伤的说:“十天之前,我和你们一样,以为我们王家很强势。

但现在我才明白,其实我们王家已经是弱势了,但最可悲的是身处弱势还不自知。

如今形势不如人,从手段到舆情人心全面落于下风,若不断尾求生,只怕连南半部也保不住!”

王禹声还是很不服气的说:“就算让出半个园子,也实在是王家的奇耻大辱,他日我等有何面目去见文恪公!”

王有壬斥道:“既然知道是奇耻大辱,你这个后来人就要牢牢记住这个耻辱!用心读书,早日博取功名!”

王禹声跪地不起,“都是儿子不争气!”

其他堂兄弟一起问道:“当真非如此不可?”

王有壬闭目长叹一声,“听说县衙里有人已经开始查找七八十年前的旧档,想将王家当年违规造园之事钉死!

如果不认输,你们有本事拦得住刨根问底式的追查吗?

我王家自文恪公后,沉迷富贵不思进取,三代竟然无一金榜题名者!

所以活该有此教训,这次是别人把我们打醒了,所幸还不至于伤筋动骨。

伱们别不服气,看看我们洞庭两山的席家、陆家被整治成什么样了?

如果没有文恪公的余荫,你们以为我王家能比那席家、陆家强多少?”

想到几乎被摧毁的席家、大伤元气的陆家,堂中众人悚然清醒了。

他们王家与席家、陆家这些同行巨商相比,也就是百年前基因突变多了个王鏊。

王有壬见其他人再没话说,便又吩咐说:“我们王家就是太富有了,才导致子弟贪图享乐,学业无成。

从今日起,家中所有二十岁以下男丁无事不得外出,每日勤奋读书不得松懈,我亲自监督!

古人尚知卧薪尝胆,三年生聚三年教训,我王家难道做不到?

若能以耻辱激励子弟,再振家声,未尝不是因祸得福,我倒要感谢那林泰来!”

以下一代接班人自诩的王禹声,见父亲态度坚决,强忍着内心痛苦表态支持说:

“儿子也悟到了,父亲所言不错,身处弱势时,就不要去争一时短长。

巡抚总有换人的时候,府县也总有换人的时候,甚至连首辅也总有换人的时候!

天下没有长盛不衰的花,也没有永远站在巅峰的势力。

只要我王家能维持不倒,等待时机,就总有找回场面的时候。”

王禹声并不赞同这么怂,但为了讨得父亲欢心,巩固自己继承人地位,不得不违心拥护。

王有壬却颇感欣慰,“能让你有所长进,学会了隐忍,这亏就没白吃。”

随即又对众人说:“在此与汝等约定,我文恪公子孙,无论嫡庶,未来先击败林泰来者为王家本支主奉!”

王禹声:“???”

爷爷、父亲两代都顺利接了班,怎么到自己这代就开始全族竞争了?

等到过了正月十五,各衙署就开始逐渐恢复办公。

王家第一时间就向吴县县衙申请,将怡老园北半部四十五亩捐献归公。

这个消息传出去后,苏州城又又又又一次震动。

先前朱知府被驱逐,都没有王家认输让苏州本地人震撼。

本土豪强把外来的流官驱逐,其实在当今乡土社会的机制下,并不算多么令人稀奇。

朱知府被林大官人修理这件事,仍然没有脱离上面这个范畴。

但王家和府县官员不一样,王家那可是吴县赫赫有名的本土四大家族之一,王鏊之后连续两代有好几个人恩荫做官,同样属于地方豪强。

这样一个标志性的、看起来不可撼动的四大家族之一,竟然被林大官人逼到割肉投降认输。

这委实让很多人都惊讶,对林氏社团的爆发力有了重新的认知。

收到王家认栽的消息后,林大官人不用再避嫌,终于又进城了。

一方面,是给那些熟人拜个晚年,刷刷存在感,免得因为不拜年被人挑礼。

另一方面,也算是一种告别,林大官人可能再过一个月就要北上去京师赶考了。

其实所拜访的人里,也有那么一个不太熟的人,就是原府衙七品推官、现府衙六品管粮通判刘大人。

当初传言张四维复职,在划分阵营时,刘推官出人意料的站在了林大官人这边,成为府衙主要官员唯一不是余毒的。

之前林大官人与刘大人的交情,仅限于被告和法官的关系。

但这时候即使不那么熟,于情于理也要走动。

坐在通判厅里,林大官人环视四周,意有所指的说:“这通判厅比推官厅略为宽敞。”

新升职的刘通判没有寒暄,带着几分戏谑语气说:“刚才府衙收到了提学官发来的通告,说是提学官将于四月按临苏州城。”

这时代被读书人称为大宗师的提学官,并不是固定在一个地方的。

而是在全省府县巡行,每到一处便主持考试,考察当地生员和童生。

一般读书人想考取秀才,就要等待提学官按临本地,然后参加提学官主持的院试。

所以刘通判说的这个消息的意思就是,提学官房寰计划四月份抵达苏州城,主持考试录取秀才。

林泰来当即大怒:“往年都是二月份,怎么今年就是四月?”

林大官人之心,路人皆知,都知道林大官人有北上夺取功名的意思。

朝廷选拔人才的会试三年一次,称为京城大比,万历十四年就是一个京城大比之年。

考试时间相对固定,二月份会试考三场,二月底放榜,上了名单就算准进士了。

然后一般三月中旬再举行殿试,决定最终进士名次,产生状元榜眼探花。

等朝廷忙完金殿唱名大典、琼林宴等等新科进士的礼仪性事务后,一般也都到四月初了。

当然以上内容暂时与林大官人无关,对林大官人而言,重要的事情还在后面。

武科考试与文科考试都是同年进行的,但到了四月份中旬,朝廷才能腾出手来,进行武举会试并选拔武进士。

所以如果苏州城院试同样定在四月份,与武举会试时间产生冲突,那么北上京师的林大官人今年就无法再兼考秀才了。

对此林泰来愤然道:“依我看来,这是房提学故意针对我!”

刘通判:“.”

你林泰来到底有多大的脸?难道堂堂提学官还能这么无聊,专门为了你把按临苏州城的时间改到四月?

不过想起林大官人的“杀伤力”,这也不是不可能。

又听到林泰来抱怨说说:“如果院试还在二月,那还来得及,但偏偏今年就不是二月!”

林大官人如果想去京城赶考,最迟二月底就要出发,可以早走,但绝对不能再晚。

所以按照往年惯例,林大官人完全可以先在苏州参加院试,然后北上京师,什么也不耽误。

但偏偏今年院试被安排在了四月,这怎能不让林大官人生气和疑神疑鬼?

毕竟在南京城时,林大官人曾经从提学察院一直杀到长板桥,也是狠狠得罪过房提学的。

对此刘通判除了假装同情,也别无他法,只能说:“反正你还年轻,也不差这一年两年早晚的。”

林泰来不满的说:“功名之路,只争朝夕。”

不趁着这几年,申首辅说话还算管用时迅速上位完成原始积累,以后哪还有更好打基础的机会?

距离万历三大征开始也没多少年了,要是多蹉跎几年,赶不上万历三大征了怎么办?

刘通判很想说,不服又能怎样?你林大官人再能打,还能与体制对抗?

怎么安排考试日程,那是提学官的权力,你林大官人还能强迫提学官收回成命?

人都有无奈的时候,哪还能事事都顺心?该接受现实就接受现实!

随后林泰来又对刘通判说:“烦请别驾一件事,帮我向周边府县打听明白,摸清楚提学官下月的行程,看看他到底去哪。”

刘通判诧异的问道:“打听这个有何用处?”

林泰来答道:“虽然提学官二月份不来苏州城,但我可以过去啊。

反正提学官巡行江南,应该不会走的太远。只要时间来得及,我可以主动找他去考试!”

刘通判愕然,也不知道林泰来脑回路怎么长的,总是能有异想天开的奇思妙想。

考官不来考你,你就去堵考官的门?

忍不住质疑说:“秀才都是一个县一个县考的,你这样跨县去应考,能行么?”

林泰来解释说:“我又不是要与其他县考生抢名额,也不是冒籍考试。

我只是作为吴县考生,主动提前接受考察,等到公布吴县录取结果时,把我加进去就行了。

再说这事也不是没有先例,比如我们更新社的精神领袖徐文长,年轻时为了走后门,就跨县参考,才拿下了秀才功名。”

刘通判不禁叹为观止,这位林大官人能够成功,绝非侥幸。

然后刘通判好奇的问道:“即便你能见到房提学,又当如何?”

林泰来答道:“当然是用我这价值千金的才华打动房提学。”

刘通判秒懂,江湖传闻房提学此人极度贪财,想买秀才就掏五百两,概不还价,当然也没多少人掏得起这个价格就是了。

林大官人先前将房提学得罪狠了,五百两银子再翻倍可不就是“价值千金的才华”么?

刘通判感慨说:“你也真舍得。”

林大官人口头上滴水不漏的说:“才华来的太快,挥霍掉也不心疼。”

等到走出府衙,林泰来迅速对左护法张文说:

“你今天不用跟着我了,去通知各线头领,筹集出两千两银子给我!

然后准备好船只和行李,大概过几天就要出发了!”

他现在倒真是希望房提学是个认钱不认人的大贪官,用银子能解决的问题那都不叫问题。

右护法张武叹道:“坐馆终于恢复初心了。”

林泰来莫名其妙,他有什么初心可恢复?

张武回忆着说:“想当初,坐馆还没起家时,最大志愿不就是用银子砸出一条功名之路么?

喝多了后还发下豪言壮语,说要拿几十万两去买一个状元。

后来坐馆热衷于打熬文学,我还以为坐馆改弦易辙,要拿才华去争夺功名了。

没想到坐馆还是初心未改,仍然用银子当开路先锋。”

感觉苏州没什么可写了,林大官人出征!去探索更广阔的世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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