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一瞬间,赵毅只觉得大脑一懵,意识陷入天旋地转,若非林书友用手及时托了一下,他刚差点就从人背上摔下来。

如溺水的人,探出手,疯狂地想要抓住一切,赵毅用力拍打身下林书友的肩膀,林书友回头看向赵毅。

“阿友啊,你是最诚实可靠的,所以我很认真地问你一件事,你一定要如实回答我,我只相信你。”

林书友皱眉道:“什么事。”

此时,林书友的不耐烦神情,在赵毅眼里简直就是“仙容”。

本已死去的心,在此刻又抽搐了两下,有了死而复生的迹象。

毕竟,如果真是那样,那对自己观感最不好的林书友,肯定会第一个忍不住对自己进行幸灾乐祸,至少得笑弯了腰、笑破了相。

赵毅指着正在烧纸的阴萌,问道:“阴萌在供谁?”

林书友像是看傻子一样看赵毅,理所应当道:“她先祖啊。”

“她是每一浪结束后都有这个习惯,要上供感谢一下先祖保佑么?”

“嗯?你又不是第一次和我们组队了,她以前有没有这个习惯你不知道?再说了,咱们萌萌,也没那么孝顺。”

“啊……”

赵毅原本有了些许起伏的心率,在此刻化作一条直线。

“嗡!”

先前黄纸就算拿打火机点都点不着,这下好了,黄纸在手,都没来得及甩动就自个儿迅燃了起来。

旁边其余的黄纸,刚捡起就燃,速度快到阴萌都来不及置作一团,只能赶紧撒手丢开。

黄纸上燃烧的火,是黑色的,哪怕黄纸已被烧成灰烬,可那黑色的火焰却仍还继续存在,在地上和在半空中幽幽摇曳。

林书友诧异道:“看来,这次大帝是真的生气了。”

阴萌叹了口气,回了一句:“嗯。”

林书友安慰道:“没事,你也是为了我们大家,等小远哥醒来后,应该能想到与大帝解释的方法的,不用太担心。”

阴萌有些疑惑地看向林书友。

林书友:“怎么了?”

阴萌:“献祭那个东西的,不是我。”

林书友:“不是你?”

阴萌:“是你背上那位。”

献祭开始时,林书友正在前线与元宝进行搏杀,等献祭成功后,一大群尸精就从后方袭来,差点把林书友给一并裹挟进去。

因此,林书友对献祭的具体流程并不清楚,并不晓得赵毅在其中当了主演。

这会儿,阿友明白了,然后,阿友的肩膀开始上下耸动,连带着背后的赵毅也被带着颠啊颠的。

“哈哈哈哈哈。”

林书友眼泪都笑了出来,松开拖着赵毅的手,去擦拭眼泪。

谁知手一松,赵毅就从他背上滑落下去,摔在了地上,眼睛睁开却无聚焦,神情麻木。

一切侥幸都被击碎,先前就一直存在的惴惴不安,此刻终于化作了最为可怕的恐惧。

“赵毅,你还好吧?”林书友拍了拍赵毅的脸,“赵少爷,赵公子,三只眼,三眼仔?哈哈哈哈哈!”

赵毅喃喃道:“他怎么敢的,你们怎么敢的……”

在赵毅的设想里,献祭对象真就是某个特殊一点的淫祠。

他晓得阴萌姓阴,知道阴萌是谁家的后人。

但他原本以为,姓李的之所以自创传授这门秘术给阴萌,一是为了补全其团战攻击手段,二是想要依靠阴萌阴家后人的身份,去压制淫祠,从而达到一个更好的效果。

赵毅知道,姓李的和酆都大帝有一点矛盾,因为姓李的在丽江时还曾邀请过自己以后一起去丰都寻找机缘。

可矛盾归矛盾,父母与子女之间也经常闹矛盾呢,姓李的这团队里,他一个掌握酆都十二法旨的,再加一个血脉阴萌,等于血脉传承和道统传承都在,一点矛盾……又算得了什么?

因此,赵毅是真没往那方面去想,他不承认是自己格局小了,而是那姓李的平日里看起来冷静无情得很,谁知道做起事来,能这般疯狂?

这秘术就不该创建,创建出来哪怕不用,也是对大帝的大不敬。

现在,不仅用了,而且阴萌用得很熟稔,先前迟迟无法祭祀成功,是因为大帝在抗拒这次的祭品,然后……他九江赵毅出手了,不仅把大帝贬斥了一通,还强行把祭品投送了过去。

赵毅已经在开始惶恐,大帝是否已经出手,针对九江赵家了?

因为前不久江湖上就有传闻,丰都那位忽然从沉睡中苏醒,下了一道法旨,将一个深藏的家族湮灭。

这种可怕的存在,有时候甚至不用费太大力气,只需轻轻出一下手,打第一个巴掌,那按照江湖习性,很快就会有无数条比你弱小的甚至是比你强大的势力,蜂拥而上,将你的血肉撕咬干净。

赵毅很清楚,他不一样,同样大逆不道的事,姓李的包括阴萌,他们可以做,哪怕明知大帝会发怒,他们也依旧有一层特殊的保险。

可他赵毅没有,他就是一个局外人,很可能因为自己的这次强行出手,导致大帝把在姓李的那边积攒的怒火,全部转移发泄向自己。

黑色的鬼火摇晃,最后汇聚成一团,黄纸的灰烬无风自卷,落在地上,形成了一行字:

【九江赵氏阖族候封】

阴萌眨了眨眼,小远哥昏迷着,彬彬睡过去了,赵少爷麻了。

弄得她现在,看先祖的讯息,都有些看不懂、拿不准。

阴萌:“阿友,你过来看一下,这具体是什么意思。”

林书友扭头看了一眼,陷入思索。

阴萌:“先祖是什么意思?”

林书友:“我们就两个臭皮匠,那就还是臭皮匠。”

阴萌:“问问童子。”

林书友:“哦,对,凑出三个了。”

阿友马上在心底呼唤童子,因小远哥在昏迷,所以童子可以没忌惮地直接开启竖瞳。

童子:“那位大帝主管阴司的,给谁封官许爵,那就是让谁去死下地府,阖族赐封,就等于满门去死。”

躺在地上的赵毅,脸色变得惨白。

不是他没出息就这么摆了,而是其它事儿其它对手,都有个转圜余地,就算当初族中长老脑子进了水去给柳老太太发了暗示联姻的文书,他赵毅也能三刀六洞地在秦叔面前挣出一线生机。

可大帝这种存在,已经是另一种层面。

童子走到赵毅面前,用脚轻轻踢了踢他,说道:“有个候封,所以暂时不会有事。”

赵毅:“暂时……”

童子:“大帝一直想要我们家小远……哥,回丰都。如果以后你能和我们一起去丰都,那这场误会,说不定就能解开,至少,有个化解的余地,不会全族下地府去做官。”

赵毅微微侧头,看向童子:“你在拉拢我,给我下套。”

脱离惊骇的情绪后,赵毅的智慧立刻占领高地。

童子:“你可以选择跟或不跟,嗯,其实你也没得选。”

赵毅:“没错。”

从地上爬起来,赵毅看向睡在那里的谭文彬,目光微沉。

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这小子,可真阴啊!

赵毅重新回味起来,才发现他在与自己聊祭祀这件事时,还故意把对阴萌的称呼全部改为“萌萌”,就为了忽略掉这个姓。

这是早就挖好了坑,等自己去跳,好绑定自己以后一同去丰都。

林书友双眸竖瞳消散,恢复正常,他看着赵毅问道:“还走不走?”

润生这时走了回来,手里攥着一条死去的蜈蚣。

大帝留下的字迹灰烬还没散去,润生经过时顺便扫了一眼,说道:

“上船了。”

赵毅吐出一口浊气,看向润生手里的蜈蚣,问道:“虞家人体内挖出来的?”

润生:“嗯。”

赵毅:“就只有一条么,一条可以控制多个人,这就意味着蜈蚣可能有……”

润生:“三条,我吃了两条,味道不错,很香很脆。”

赵毅:“……”

润生把手里这条蜈蚣递给赵毅:“你看看,有什么用没?”

赵毅用手翻了一下,蜈蚣已经死了,而且这种嵌入式的控制方法,其实比蛊术要低级得多,手段很糙,没研究价值。

“等姓李的醒来给他说一声,这东西不用带回去,你吃了吧。”

“好。”

润生低头,一口咬下半截蜈蚣,嘴里“嘎嘣嘎嘣”作响。

赵毅:“都收拾好了吧,我们走吧。”

润生指了指那处黑潭:“那里头的呢,那条白狗肚子上还有颗珠子。”

赵毅:“禁制虽然运转不如以前流畅了,但效果还在,那珠子是针对那尊邪祟的,邪祟都被姓李的干掉了,珠子也就没什么价值了。”

润生:“哦,这样。”

众人收拾好东西后,往来时方向走,然后遇到了陈靖。

陈靖找寻到三具尸体,一具被分成两半,一具焦黑,一具保存完好,都是先前进来时死在禁制中的虞家人。

身上没什么好东西,包括那个最能打的虞庆,手里甚至都没一件武器,可见虞家的妖兽对虞家人的管控压制有多狠。

不过,润生还是又收集了三条蜈蚣,这次没舍得一口气吃掉,而是跟阴萌找了个空罐子,存放了进去,打算留作夜宵。

有陈靖的带领,大家伙离开时也是一片坦途。

出了水帘洞后,继续往外走了一段,来到地面。

这会儿,天正蒙蒙亮,山里的空气很是清新。

赵毅深吸一口气,总算是彻底缓过神来。

既无法改变这种局面,那倒不如闭着眼享受。

反正以后是和姓李的一起去丰都,要死大家一起死,自个儿也没什么好亏的。

一只山鸡,在前面飞掠而过。

梁艳:“那只山鸡,是孙燕操控的?”

梁丽:“孙燕人呢?”

赵毅:“在给自个儿脸上抹血吧。”

不一会儿,脸上身上都是血的孙燕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脸上的神情从惊愕到不敢置信到惊喜,跑到跟前时,则开始流泪。

“头儿,真好,你们没事,安全出来了,我好担心你们,真的。”

表演痕迹过重,但赵毅没有拆穿,反而和煦地笑了笑:

“没事,大家都没大碍,很好,你也是辛苦了,我们下山回去吧。”

孙燕完成了她的任务与职责,只不过没有主动去被虞家人杀死。

这或许是极为讽刺的一点,那就是善于拿捏人心的赵毅,用人讲究个论迹不论心。

反倒是没有感情的李追远,对伙伴们的内心更为重视与苛刻,还能在此基础上,搞出个红线。

回到山下时,又接应到了徐明,众人没做耽搁,直接回到市招待所。

刚安顿下来,吴鑫就骑着他那三座摩托车来了。

他是刚忙完了手头上的事,特意腾出时间,准备带前来支援的伙计们好好去耍耍。

赵毅:“你们去吧,伤员我们来照看,我总不至于在这里把姓李的给害死,毕竟我阖族还等着听封呢。”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连润生都很放心。

以前小远哥肯定是不能单独与赵毅留在一起的,现在没这个顾虑了,因为赵少爷怕是比他们,更担心小远哥会出意外。

就这样,润生、林书友与阴萌,就跟着吴鑫一起去玩了。

吴鑫本以为润生之前说的“看熊猫”是一种调侃,见阴萌这个女的也跟出来,就晓得那种攒劲的节目是安排不了了。

只能当个规规矩矩的导游,带着他们去熊猫园和蓉城的几个景点逛了逛。

在看熊猫时,熊猫憨态可掬地坐在对面,很香很香地吃着竹子。

润生忍不住,也伸手抽出一节竹子,咬了一口咀嚼,咽下去后,感觉很难吃,就把余下竹子又丢了回去。

熊猫吃竹子的动作,因此停了很久,张着嘴,看着润生。

褪去以前官将首与白鹤真君的身份,林书友本质上还是一个男大学生,这个年龄段,正是爱玩的年纪,他还花钱买了体验资格,抱着小熊猫,拍了很多张照片。

比起游玩项目,阴萌更享受的是这种“乡音感”。

不管是南通的“侯”来“侯”去,还是金陵的一比吊糟,她还是喜欢川渝方言,那种多说几句话语调就高到几乎跟唱戏一样要飙起来的感觉,让她整个人都极为轻松愉快。

晚上吃过饭,吴鑫把他们送回都江堰的招待所。

分别时,吴鑫客气地说了一声:“蓉城好玩的地方多了去了,真希望你们能多留几天,这样我就能好好带你们玩个遍了。”

阴萌:“好呀!”

吴鑫咳嗽了一声,问道:“那明天,继续?”

阴萌:“好呀。”

吴鑫嗫嚅了一下嘴唇,道:“我明天早上来接你们?”

阴萌:“好呀。”

吴鑫笑了:“行,那就说定了,我明儿搞个车来,这样方便点。”

三座摩托车还是有点挤了,他开车,润生坐他后头,林书友则是坐物架子上,吴鑫也是惊叹于这小伙子腰腿力惊人,下车后居然一点事儿都没有。

等吴鑫走后,林书友挠挠头,说道:“怎么感觉,人家只是客气一下。”

润生:“她知道。”

阴萌:“反正小远哥和壮壮还没醒,我们也是要留在这里,不如继续玩玩。”

林书友:“同意。”

第二天一早,三人又跟着吴鑫出去了。

晚上回来时,吴鑫没再客气地询问明日的安排,也没再感慨蓉城的多姿多彩或抒发什么遗憾。

他不怕花钱,也愿意买礼物表示感谢,但当这种纯素的导游,实在是乏味无趣得紧。

因此第三天,阴萌就开上了自家的小皮卡准备继续去玩,梁艳梁丽姐妹处理好了伤势,也跟着要一起去。

润生本来是不打算去了,他想留在这里晒晒太阳。

但阴萌在看了看招待所门口的长椅以及里面坐着的前台妹儿后,果断拒绝了润生的这一请求。

润生只得继续跟车。

“吱呀……”

门被推开,屋子里冷气十足,赵毅端着补药进来时都打了个哆嗦。

谭文彬躺在床上,额头贴着符,还在昏睡。

赵毅确定他在装睡,因为赵毅清楚,以谭文彬如今的状态,能浅浅失神成功小憩一会儿就实属不易,哪可能一口气睡上个三天三夜。

他装睡,赵毅也能理解,毕竟真的醒来后就要面对自己。

“呵,你他妈的装睡躲我,我还得担心你把自己给饿死。”

赵毅把一大碗补药放在床头柜,这是他吩咐孙燕煎出来的。

转身,准备出门,又有些不甘心。

赵毅眼睛一瞪,心跳加速,就看见了坐在谭文彬枕头边正嬉笑玩闹的俩孩子。

俩孩子这几天,身上又凝实了一圈,房间里的冷气也比之前更足,都挂上了霜。

“这制冷效果,不去卖冰箱都可惜了,把这俩孩子画下来贴上面,当个商标。”

俩孩子没搭理赵毅,继续玩自己的:“你拍一,我拍一,一个娃娃坐飞机……”

赵毅主动对俩孩子做了个鬼脸,说道:

“略略略,你们的爸爸很快就不要你们喽~”

俩孩子闻言,愣坐在那里,然后鼻子抽了抽,眼眶里蓄起了眼泪。

赵毅皱眉,这么乖,这时候还能憋着?

赵少爷继续道:“你们的爸爸会有自己的亲生小孩,你们肯定会被丢掉喽~”

“哇!”

“哇!”

俩孩子大哭起来,房间里当即鬼气森森。

赵毅心满意足地走出房间,将门关上。

门关的刹那,俩孩子立刻停止哭泣,各自擦了擦眼泪,继续玩起了击掌游戏。

仿佛先前的眼泪与哭泣,都只是为了让那位赵少爷心里好受一些所做的配合。

谭文彬睁开眼,俩孩子一个去搀扶谭文彬的后背,让他可以背靠床背坐起来,另一个则去将床头柜上的药碗端过来。

如果是无法走阴的人看到这一幕,就是被子自己折叠后挪到谭文彬后背处,药碗自己飞起来,悬浮到谭文彬面前。

谭文彬低头喝了一大口药,对着门口方向,感慨了一声:

“都多大的人了,还这么幼稚。”

……

回到自己房间后,赵毅先检查了一下隔壁床李追远的状态,然后将一颗珍贵的药丸送入少年口中。

姓李的身体状态很好,精神层面的透支也得到了明显的恢复。

按理说,他早该醒来了才是,可问题是现在还没丝毫将苏醒的迹象。

赵毅都不得不怀疑,姓李的是在故意骗自己的药吃,亦或者是想学隔壁那台空调,睡到离开,赖掉自己的账。

赵少爷不得不每天都故意手动挤一挤自己的伤口,让其渗出点血,别复原结痂得那么快。

房间门被推开,陈靖背着个小包走了进来。

赵毅问道:“你外婆情况怎么样了?”

陈靖:“好多了,医生说要再留院观察两天。”

外婆因外公的离去,受到比较大的打击,外加老年人本就一身病,这会儿就在医院里观察疗养。

“跟你外婆说了么?”

“说了,外公的遗体再暂存太平间两天,等外婆身体好了,我再和外婆一起把外公送回村办丧事。”

“嗯,办丧事时我们也会帮忙,那帮人是专业的,在南通就做这个营生。”

陈靖笑了笑,把包里的几本古书拿出来,又翻开一个本子,开始做誊写。

以前他所学的东西,赵毅打算帮他做个梳理,算是帮这孩子更好地打个地基。

二人虽未细谈,但已心照不宣。

赵毅相信,这孩子会选择跟随自己,这几日,他除了去医院陪外婆以及到自己这里学习外,已经在外头跑了好几家养老院。

其实,不是这孩子不想与外婆继续生活在这里,而是他自己都察觉到了,继续留在青城山,他就难免会想到曾发生的那些事,整个人的情绪就会因此陷入暴戾。

他需要换个环境,得离开这里,直到他拥有压制血脉负面影响的能力。

书写了很长一段内容后,陈靖喝了口水,一边揉着手腕一边看向床上躺着的李追远:

“毅哥,小远哥哥什么时候醒啊?”

“这得问他自己,说不定他这梦做得正开心。”

……

“你该醒了。”

“不急,再等等。”

意识深处。

腐朽破损的房屋已修建完毕,田野恢复生机,视野也重回辽阔。

李追远坐在二楼露台上,对面是本体,两个人正在下棋。

棋艺上,本体占据优势,李追远一直下不过他,因为本体对围棋做过深度研究。

“我输了。”

李追远身子往后一靠,侧过头,看向这初夏风光。

有了这里,回老家就方便了,不用舟车劳顿,想回老家看看,只需闭上眼来到自个儿意识深处。

但真正承载老家的,不是家里的建筑和田地,而是家里的人。

本体是可以把李三江、阿璃他们全都“捏”出来,甚至能赋予他们与现实里一模一样的行为逻辑,但本体并未这么做。

因为假的终究是假的,也不可能骗得过自己这个“心魔”。

以往遇到这种专挑你内心柔软处破绽的幻境时,李追远可以眼睛都不眨一下,将这里所有人都杀光。

本体看着棋盘,说道:“你没认真下。”

李追远:“认真下也赢不了你。”

本体:“我无法理解你这种懒散。”

李追远:“抱歉,这会增加你的伪装难度?”

本体:“嗯。”

李追远:“其实没那么难,你看,你会花心思去研究围棋,这本质上,不也是另一种懒散么?”

本体:“这是你对我的封印。”

李追远:“我可没对你施加封印,主要是,我所会的封印,你也会,我不知道哪种封印能封得住你。”

本体:“你的封印,不在里面,而是在外面。”

李追远伸手去拿健力宝,犹豫了一下,还是端起了旁边太爷用的大茶缸,茶缸上印着大大红色的“囍”字。

虽然记忆已经恢复了,但上次在这里喝出怪味儿的记忆还在,短时间内,他有些抗拒这一饮料,不如喝太爷的喜茶。

本体:“你早就知道了,你的病情恢复得越好,我取代你的难度也就越大。”

李追远:“所以这次,我给了你时间来学习和模仿我。”

本体:“这是你另一个打算,你察觉到我在研究你,你想把我引上这条路。当本体变得与心魔一样时,我即会消失,而你则会成为唯一。”

李追远:“但我看你,还是模仿得很用心。”

本体:“试错是需要主动踏出去的,我不可能什么都不做,该尝试的也总得尝试,走不通就停止,走通了……那该担心的就是你了。”

李追远:“换个话题吧,我和你,作为心魔和本体,坐下来就只是聊这种事,还是显得有些俗套了。”

本体:“你想聊什么?”

李追远指了指远处:“那处池塘,太爷今年包下来了,熊善做了清理,还下放了鱼苗,我昨天去了那里看过,你还没改出来。”

本体:“那是因为你现实里,没去过那里,我怎么改?”

李追远:“我知道这件事,那你肯定也知道这件事,没见过,就不能先改么?”

本体:“有道理。”

随即,本体闭上眼,过了会儿,本体眼睛睁开,说道:“改好了,你要再去看看么?”

李追远:“不去了,等我回去后,我可以直接看现实里的。”

本体没生气,只是点点头。

李追远指了指房间里:“那些书和你的笔记呢,怎么到现在都还空荡荡的?”

本体起身,走到房间门口,推开门,里面堆满了书和笔记。

这些,都是前些日子以来,本体对李追远记忆里各种术法、阵法以及其它门道的归纳总结与升华。

李追远走了进去,他闻到了浓郁的油墨香气。

拿出一本记录阵法的书,翻开,里面是空白。

丢下这本,翻开其它书,一样,全都是空白。

李追远:“这有什么意思,书弄出来,但内容全遮去了?让我白欣喜一场。”

本体:“如果你能随便翻阅我的研究总结,那我岂不是成了你的奴隶?”

李追远:“说话别这么难听。”

本体:“这应该是你最想要的一种局面。”

李追远走到床边,躺了下来。

本体跟了过来,再次问道:“你可以苏醒了。”

李追远:“新鱼塘里的鱼苗,放了么?”

本体:“这里除了我,没有活物,没有自我意识的虚假,在我眼里,没有存在的意义。”

李追远:“放吧,养一池鱼,以后我丢情绪垃圾时直接丢去那里当鱼饲料,也省得到这里来打搅你。”

“好。”

本体离开了。

李追远从床上坐起,走出房间,来到露台,可以看见本体沿着田间小路正在行走。

少年确实是早就可以苏醒了,外面的事肯定已经结束,而且从精神恢复速度上来看,赵毅应该没少大出血给自己喂药。

没离开的原因是,那日邪祟进到这里,下了一场很大很大的黑雨。

自己与本体联手,对抗那头邪祟时,附近的一切景物都变得虚化,包括东西两屋和坝子,也都不可见,这栋楼,绝大部分地方都被腐蚀脱落,唯独本体的这个房间,坚持得最久。

原本,李追远也是这般认为的,直到事后,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那就是还有一处地方,似乎也坚持下来了。

太爷家的地下室!

是什么秘密,让本体不惜在那么紧要的关头,依旧守护着那里?

李追远走下楼,途径一楼柜子时,打开第二个抽屉,拿出一把钥匙,然后来到地下室门口。

铁门上,依旧是那把生锈的大锁。

李追远将钥匙插入,扭动,无法打开。

本体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你在做什么?”

李追远有些尴尬地晃了晃手中钥匙:“你知道的。”

本体:“我说过了,我所研究的东西,不可能给你看。”

李追远把钥匙随手一丢,道:“你回来得可真快。”

本体:“本就不用浪费多少时间,你来这里之前,我的时间利用率一直很高。”

李追远笑着点点头:“行了,我走了。”

手掌在铁门上拍了拍,铁门没发出任何声音。

李追远往外走去,经过本体身边时也没留下,而是径直走到坝子上,闭眼抬头,然后将眼睛缓缓睁开与太阳对视,身形也随即消失。

本体走过去,将钥匙捡起来,喃喃道:

“察觉到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把钥匙,将锁打开,然后将铁门推开。

尘封的气息弥漫而出,仿佛这里已许久未曾开启过。

本体伸手抓住门后墙壁上延伸下来的绳子,向下轻轻一拉:

“吧嗒!”

灯亮了。

地下室里,没有现实里的那些箱子,也没有堆积如山的书与笔记,只有一排排的座椅板凳。

板凳上,坐着谭文彬、润生、阴萌、林书友等一系列与李追远关系亲密的人。

他们都闭着眼,坐在那里,有些虽已捏出大半却还缺胳膊少腿,有些只开了一个脸还未来得及做进一步的制作。

但神韵上,却已称得上惟妙惟肖,如若真人。

本体拿起地上的刻刀,走上前,开始雕刻。

它的技艺十分精湛。

李追远因为与阿璃下棋不在乎输赢,所以没去真下功夫研究围棋,同理,有阿璃的雕工在,李追远在那方面也没做细致深入。

但本体不同,它是真研究了,因为它有用。

李追远在的这几天,严重耽搁了本体的工期,这本就是一件极为浩大的工程,而且做好了还不算,还得时刻去同步更改。

“取代你,模仿你,伪装成你,好继承你的关系网……”

本体手中的刻刀随意翻动,转出多道残影,

“为什么不可以把你的关系网,全部都替代一遍呢?”

(本章完)

第260章

李追远睁开眼,自床上坐起。

先前在意识深处本体家里,他清楚自己不可能打开地下室的那扇铁门。

本体是出去给鱼塘放鱼苗去了,但在那个地方,“出门”这个词,本身就只是一个抽象概念。

他可以前脚出去,后脚回来,甚至可以是左脚出去了右脚还在。

但李追远还是拿着不配套的钥匙做出了想要开锁的尝试,其目的不是为了得到真相,而是为了对本体进行一种对等警告。

意思是,出于我对我自己的信任,我相信你肯定在做着其它谋划。

但你也应该出于对你自己的信任,不要天真地认为谋划可以轻易成功。

李追远揉了揉眉心。

在特殊时刻,他与本体可以背靠背地合作,谁都不会犯蠢给外人以可乘之机。

可特殊时刻以外,他们又是彼此最可怕的敌人,谁都不能松懈弱势下去。

在床上坐了许久,有些口渴。

一杯水被适时递了过来。

“谢谢。”

李追远接过杯子,喝了好几口。

赵毅:“心事这么重。”

少年醒来时,赵毅就在房间里,一直没出声打扰。

李追远:“嗯。”

赵毅:“那应该是大问题了。”

李追远:“老问题了。”

赵毅:“以前没见你这样过。”

李追远:“老问题进入新的发展阶段。”

赵毅:“有兴趣听听我的新问题么,正好你刚醒,可以让你乐呵乐呵。”

李追远:“好,你说吧。”

赵毅将李追远昏迷后所发生的事做了讲述。

听完后,李追远开口道:“你说,虞家人为什么要派人过来?”

赵毅:“喂喂喂,重点不应该是我的‘阖族候封’么?”

李追远:“你也说了,是候封。”

赵毅敲了敲桌面,继续强调:“阖族,那可是阖族!”

李追远:“没事。”

见李追远这样,赵毅舒了口气,笑呵呵道:“我就知道,不管什么难题,在我小远哥面前,那都不叫事儿。”

李追远喝水。

赵毅:“你看,都同属于川渝地区,这里距离丰都也不远,要不您受累,回南通中途去一趟丰都,帮我向伟大仁慈的酆都大帝做个解释。

就说我之所以大不敬是个误会,有什么后果就让大帝看在你和阴萌的面子上,别和我这小小的三眼仔一般见识?”

李追远摇摇头。

赵毅:“你摇头是什么意思?”

李追远:“我最近不会去丰都。”

赵毅:“为什么?”

李追远:“怕死。”

赵毅:“……”

房间里,陷入挺长时间的沉默。

赵毅抽出一根烟,咬在嘴里,点燃,然后在李追远床边坐下: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又到底是怎么敢的?”

李追远:“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立场,有些可以自己选,有些暂时无法选,只能靠天意。”

赵毅:“在我眼里,对虞家落井下石,就已经非常刺激了,毕竟虞家已不是当年真正的虞家,但大帝还是东汉时那位证道成仙的大帝。”

李追远:“你联络过自己家里了么?”

赵毅:“通知了老田,让他特意回老家看看,还行,家里人还都健在,暂未下地府做官。”

老田还煞有其事地做了各种测试,生怕老宅里的人都已经死了,现在是某种幻觉或者结界。

李追远:“如果大帝真要动手,那九江赵家,肯定已经出事了,上次可是快得很,我人都没到家,家里老太太比我提前知道那个家族被大帝给灭了。”

赵毅“呵呵”一笑,到:“这真是一个好消息呢。”

李追远:“所以,放心吧,你的事牵扯到我,最后大帝肯定会与我一起算个总账。”

赵毅:“那到时候,我就不用去了?”

李追远:“嗯,等我准备好一切,去丰都时,我会帮你向大帝解释。”

赵毅:“不会忘记?”

李追远:“不会忘的,这样吧,我让林书友写个备忘录,到那一天时由他负责来提醒我。”

赵毅用力拍了拍少年的手,严肃道:

“这么危险的事,我怎么能放心你一个人呢?放心吧,我肯定会和你一起去。”

李追远:“好。”

赵毅吐出口烟圈,感慨道:“姓李的,你发现没有,自从认识你之后,我不是在吃苦就是在找苦吃的路上。”

我觉得,我和你命格反冲,只要碰到你,准没好事。”

李追远:“这很正常,龙王,本就需要压服同一时代的所有竞争者。”

“啧。”

“作为对手,你最起码还活着,阖族也还存在。”

“我谢谢啊~”

赵毅说完后,自己都笑了,用手背抵着自己额头:

“呵呵呵,看来我还是很强的,人家是都被销了户,我则是待销中。”

李追远:“他们人呢?”

赵毅:“谭文彬在隔壁装睡,阴萌和润生他们则被林书友软磨硬泡着拉去蓉城玩了,玩了好几天,阿友还没尽兴呢。”

李追远:“哦。”

赵毅:“阿友到底还是个年轻人,很正常,再说了,虽然你昏迷着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但反正不会死嘛,也不用让人操心,该玩玩呗。”

李追远起床,从背包里拿出干净衣服,去洗澡。

洗完回来后,见赵毅还坐在自己床边。

“还有事?”

“嗯,本该由谭文彬来与你说的,既然你现在醒了,我就先说了吧,我把我自己的一个秘术教给了谭文彬,作为交换,谭文彬答应我会劝服你把战场指挥的那个秘术教给我。”

“彬彬哥不会答应这个,他答应的肯定是其它秘术。”

“我们得多点相互间的信任,你说是吧,小远哥。”

“他原先答应你的,是不是阴萌的那个献祭秘术?”

“啥?大点声,我耳朵最近长耵聍了。”

“我这个秘术,我没取名字,其表现形态是由我释出,连系其他伙伴的红绳,是我受玉龙雪山那座塔的启发,花费很长时间与精力推演出来的。”

“九江赵的术法,任你取阅。”

“我不是在起架拿乔,是这个秘术,你没办法用,因为施术者必须受到受术者发自内心地完全信任,不得有抵触,如若不然,施术者必遭强烈反噬。

你说,你敢用么?”

“不敢。”

赵毅很是干脆地起身,躺回自己床上。

无条件信任且毫无抵触,怎么可能?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手下这帮人,心眼子那是贼多,以往他是乐见于此的,因为这样才方便自己去拿捏和掌控。

现在,他就算学了这个秘术也没用武之地,除非把整个团队全换一遍血,可就算如此,也无法保证新团队成员可以完全信任你。

赵毅:“你挑人的本事,可真厉害啊。”

李追远:“是我运气好,才能遇见他们。”

赵毅话锋一转,问道:“陈靖呢,那小子,你打算怎么安排?”

李追远:“你不是打算把他收进自己团队的么?”

赵毅:“但我能感受到,他其实更想跟你。”

赵毅喜欢那少年,一是因为其品性纯良,二是少年很聪明,聪明到清楚哪条大腿更粗值得去抱。

李追远:“我的团队里,没他的位置。”

赵毅:“他虽然年纪和你一般大,但他有妖族血统,是可以靠不断激发血统来提升实力的,不用像你一样,等待成年身体发育完全后才能正式练武。”

李追远:“我知道,但我没有收的必要。”

赵毅:“虞家呢?”

李追远:“如果只是为了在未来虞家那一浪里可以获得更多好处才收他的话,我宁愿不要那些好处。”

对自己目前这个团队配置,李追远很满意,团队所有人都在他的安排设计下一步一步走高,这个时候再来一个新人且需要重新培养,一是会拖慢整个团队节奏,二是李追远本人也懒得再去重新带新人。

赵毅:“那你帮我拒绝一下他。”

李追远:“你不会心怀芥蒂?”

赵毅:“芥蒂?如果可以跳船的话,你信不信我手底下这四个人,都愿意跳你船上去,我芥蒂得过来么我。”

李追远指了指耳朵:“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陈靖上楼了。

赵毅摆摆手,示意李追远去走个流程。

李追远走出房间,门被带上的那一刻,赵毅整个人腾空而起,脚不触地,悄无声息间,把自己架在了墙壁之间,耳朵贴紧房间门。

“吱呀……”

外面,门再次要被推开。

赵毅伸手,抵住门把手。

李追远声音从门外传出:“帮我拿两罐健力宝,在我包里。”

赵毅一个侧身旋转,身体于半空中如陀螺般转动,拿到饮料后,又一个倒翻,重新转回了门后。

将门打开一条缝,两罐健力宝被递了出去。

手捧两罐健力宝的李追远,来到了招待所楼道口。

陈靖刚走上楼梯,抬头看见了,马上惊喜地喊道:“小远哥,你醒啦?”

“嗯。”

李追远“噗哧”一声,打开一罐健力宝,凑到嘴边时,微微皱眉,但还是喝了。

一些错误的记忆,还是得纠正一下,主要是他习惯了,懒得再去换新品种饮料。

陈靖走了过来,关心地问道:“小远哥,你没事了吧?”

“没事了。”李追远指了指第二罐健力宝,“要喝么?”

“好呀,正好口渴了。”陈靖把健力宝拿过来。

李追远:“给钱。”

“哦,好。”陈靖摸了摸口袋,从里面掏出钱,递给李追远。

李追远把钱收了,然后对着阳台外,眺望远处的山景。

陈靖:“小远哥,有件事,我想麻烦你。”

“说。”

“我外婆这几天住院,身体已经稳定了,所以我外公出殡的事……”

“明天办吧,我让他们去帮你操持。”

“谢谢你,小远哥。”

陈靖捧着健力宝,对李追远鞠躬。

然后,他喝了一大口饮料,发出“哈~”的声音。

李追远:“以前很少喝这种饮料?”

陈靖点头:“外公外婆家基本不会买这个,不过我小时候好吃的东西很多的,嘿嘿。”

“你去吧。”李追远摆了摆手,走向谭文彬的房间。

陈靖则走向赵毅所在房间,推开门,看见赵毅正躺在床上翘着腿,像是已经睡着许久了。

听到开门动静,赵毅打了个呵欠醒来,说道:“来了啊。”

“嗯,来了,毅哥。我刚遇到小远哥了,他答应帮我办外公的丧事。”

“那明早咱们就去你家。”

“毅哥,我想把外公的葬礼办得风光点,看着外公走得热闹,外婆心里也能更舒坦些。”

“所以呢?”

“毅哥能再借我点钱么?”

沈淮阳死后,他的道观也被依规矩烧了。

“成,钱方面的事,你不用担心。有一说一,单论物质条件,你毅哥我,可比那姓李的好太多了。”

“谢谢你,毅哥,我以后跟着你做事,肯定会努力把钱还给你的。”

赵毅笑了,盘起腿,拿出纸笔:

“那咱签个欠条,算算复利。”

……

“小远哥。”

李追远进来时,谭文彬正背靠床背坐着,打着扑克,是三人斗地主。

谭文彬手里拿着牌,另外两副牌则是飘着。

李追远进来时,飘着的牌落回床上。

少年在场时,俩孩子会因为畏惧,变得畏缩。

“赵毅已经把之后的事情告诉我了。”

“小远哥,是我擅自做主……”

“干得不错。”李追远肯定道,“去丰都时,肯定得人越多越好,大帝独居久了,应该会喜欢热闹。”

“其实,我当时也没抱太大希望,赵少爷是看穿我意图的,但他……”

“是他自个儿,小觑了我们的疯狂。”

“我觉得这也算帮赵少爷打开格局了。”

“他教你了一套秘术?”

“对,这个秘术能‘看见’人的内心想法,不是具体的内容,而是一种显化。”

“你现在能复刻么?”

谭文彬摇头:“我尝试过了,还不能,得以我自己身上的灵,来模拟出生死门缝的替代效果。”

“那就把这个秘术尽可能地用文字记录下来,我帮你看看。”

谭文彬:“那我应该很快就能学会了,这俩孩子学东西很快的。”

李追远:“不是他们学,邓陈在这方面,天赋会更好些,毕竟他的蛇眸更特殊。”

谭文彬沉默了。

坐在谭文彬肩膀上的俩孩子,这会儿也低下了头,揉搓着自己的小手指。

别人敢说出这样的话,他们会生气地龇牙,甚至是戏弄一下对方。

但面对李追远,俩孩子不敢。

谭文彬深吸一口气,点头道:“对,小远哥你说得没错,邓陈的眼睛,我也是眼馋很久了。”

已经答应过的事,谭文彬不会反悔,再者,他为此早就求过李追远一次,才获得了这次坐轮椅走一浪的机会。

这一浪难度降低,可下一浪必然会提升,他得确保自己恢复最好的状态,不能再如此病怏怏的了。

李追远:“俩孩子的功德已绰绰有余,足够下辈子投胎进个好人家了。”

谭文彬:“听到了没有,等投胎后,不仅要好好学习,还得好好做人。”

“我饿了,先去下面的火锅店点菜。”说完,李追远就走出了房间。

俩孩子身子一松,然后下意识地伸手抱紧谭文彬的脖子,将自己的脑袋贴在谭文彬的侧脸上。

谭文彬叹了口气,两只手抬起,轻轻地隔空抚摸着无法实际触摸到的他们。

他妈郑芳跟他说过,刚生下他时,她心里可是半点母爱都没有,反而看着他那皱巴巴的模样就心烦,疑惑自己怎么就生出个这么丑的东西。

一段时间的照顾与陪伴后,所谓的母爱之情才渐渐诞生、充盈。

谭文彬这里也一样,因为与俩孩子朝夕相处的时间久了,感情,尤其是那种父子之情,已经很是浓郁了。

“乖,我的生活还得继续,而你们,也该去迎接属于你们的新生。说不定以后,我们还能在茫茫人海中,再次相会呢。”

俩孩子开始哭泣,鬼的眼泪滴落在床单上,让这一块区域结了冰。

这让谭文彬很痛苦也很煎熬,可现在,他却已经在提前怀念这种感觉。

“嘀嘀!”

小皮卡开回了招待所。

除了润生一脸淡定外,阴萌和林书友显得很是开心,颇有种意犹未尽的意思。

尤其是阴萌,把车停好,下车,关上车门。

阴萌:“要是能再在蓉城玩几天就好了,小远哥也累了,他多休息两天也挺不错。”

林书友:“是啊……”

话刚起了个头,林书友的眼睛就在一鼓一鼓的,当即改口道:“事啊,有轻重缓急,我还是更希望小远哥能早点醒来。”

童子继续在心底小声嘀咕:“小远哥不在,我吃不香睡不好,一直牵挂在心底。”

林书友:“这……”

童子:“念,你快念啊!”

林书友:“太肉麻了。”

童子:“所以才叫你念。”

林书友:“小远哥能看得出来我在念稿。”

阴萌疑惑道:“怎么,你不想……”

润生伸手压在阴萌肩膀上,说道:“晚饭吃什么,这几天你因为担心小远,没怎么吃得好。”

阴萌:“啊?”

随即,缓过神来的阴萌,开始环视四周,她意识到,小远哥醒了?

终于,她找到了,在隔壁火锅店里面,坐着的少年身影。

虽然距离很远,但她知道,小远哥的耳力,能清楚地听到他们在说什么。

李追远是听到了,但他向来不喜欢这些,但奈何他的伙伴们很喜欢在这方面自娱自乐。

少年将手中勾好的菜单交给老板,然后扭头看向他们:

“来吃火锅。”

赵毅也下来一起吃火锅了,有些疑惑地问道:“那俩呢,没一起回来?”

阴萌:“她们去夜总会了,会晚点回来。”

赵毅叹了口气,给自己夹了块毛肚:“唉,真叫人不省心啊。”

林书友疑惑道:“你还用担心她们的安全?”

赵毅:“我是担心别人的安全。”

饭后,在阴萌的提议下,麻将桌摆起。

上桌的是李追远、赵毅、阴萌和孙燕。

打着打着,俩女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打不下去的意思,没办法,有这两位在,她们俩是真的一点游戏体验都没有。

李追远和赵毅就适时下场,阴萌喊林书友和润生下来顶班,但俩人都摆手表示拒绝。

最后,还是隔壁火锅店做完了晚上的生意,准备打烊了,老板带着一个服务员嬢嬢过来加入才算顶起。

李追远先回到房间,赵毅则跟着进入林书友的房间。

林书友一脸警惕地看着他,问道:“你要干嘛?”

赵毅:“拜托你个事儿,今晚先跑一趟陈靖家,把卧室墙壁里他母亲的骸骨给处理一下,然后墙壁也得封好。”

林书友:“你怎么不去?”

赵毅:“因为我知道你会去,谁叫你善良呢。”

林书友有些不满,但还是去了。

那少年需要一个新的开始,这时候,最好不要留有能够刺激到他的东西。

安排好阿友后,赵毅回到房间,看见李追远躺床上准备睡觉了,他惊讶道:

“不是,你都睡三天了,还要睡?”

“你天天都吃饭还要吃?”

“行吧,你睡吧。”赵毅坐到书桌前,拿出笔和本子,开始快速书写。

他看中的两个秘术,一个是献祭一个是红线,他都用不了,但这劳工费可不能就这么算了,好歹得听个响。

这一写,就写到了深夜,墨水都用了大半瓶。

外头传来些许动静,赵毅放下笔,走出房间。

梁家姐妹刚准备进屋,就看见了站在楼道里的赵毅。

赵毅:“没出什么事吧?”

梁艳:“小事。”

梁丽:“不值一提。”

赵毅:“说。”

梁艳:“出来时遇到三个想劫财劫色的流氓,不过我们没杀人。”

梁丽:“手脚筋全部挑断,蛋都踢碎。”

赵毅:“点了几个?”

梁艳:“就三个流氓。”

赵毅目光沉了下来。

梁丽:“点了十个。”

梁艳:“就热闹热闹,没过界。”

赵毅:“你们得注意一下自己的身份,另外,还得照顾一下我的感受。”

梁艳:“你可以纳妾。”

梁丽:“可以纳十个。”

赵毅:“呵。”

梁艳:“这么生气?我们真的没做出格的事。”

梁丽:“是因为我们提到了蛋蛋?”

赵毅:“是喜欢那种氛围感么?现在回屋睡觉,明天,你们两个给我去哭灵去!”

教训完两姐妹,赵毅回到房间,继续埋头书写,一直写到天亮了。

李追远作息很稳定,准时醒来,刚坐起身,就看见坐在书桌前的赵毅,面色惨白,且刚好吐出一口鲜血,用手帕接住。

同时,昨晚特意换的白衬衫,胸口处也渗出殷红。

李追远:“太刻意了。”

赵毅:“写这些,本就很耗费心神。”

功法、术法以及阵法等等这些,不是单纯的抄录,想要尽可能地以文字方式复现出来,确实不易,消耗极大。

赵毅把面前的一摞本子放到李追远床上:“来,帮我看看改改,等走江结束后,我九江赵可以给你供个客卿牌位。”

李追远:“最后一句可以去掉,太占便宜。”

赵毅:“行,那这些,帮我改改?”

李追远:“你可以找谭文彬帮你改,我可没答应过你这个。”

赵毅:“嘿!我好歹是个编外队长,这一浪里也是尽心尽力从头到尾都在忙活着,是又出人又出血的,怎么,现在就不认账了?

这世上,没这个道理的,过去我们乡下农忙时给别家做帮工,人也晓得不会吝啬一顿饭一笔工钱呢!”

“你,农忙,做帮工?”

“姓李的,你都能调侃我这个少爷,我就不能自嘲一下?”

“三分之一。”

“五分之三!”

“四分之一。”

“三分之一,成交!”

赵毅准备从中抽取三分之一出来,其余的拿走。

李追远下床时说道:“都留下吧。”

赵毅:“哇,姓李的,你是怎么做到这么不要脸的?”

你只给我改三分之一,可全都要看!

李追远:“你可以全拿走。”

赵毅:“看呗看呗,写出来就是让你看的,我跟你说,我九江赵家的精华,可都在这里了,你得答应我,你看和学都没问题,别顺手给我外传了,要不然我赵家就危险了。”

李追远一边挤着牙膏一边说道:“已经阖族候封了,还怕什么危险。”

赵毅嘴角抽了抽,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马上道:

“酆都十二法旨,你教我!”

“好啊。”

“真的?”

“嗯。”

“答应得这么痛快?那个,学这个会不会有什么代价?”

“没什么代价,只是因果关系重了点。”

“怎么说?”

“阖族候封,变成阖族即刻加官进爵,鸡犬入地。”

李追远不是小气,更不是吓唬赵毅,而是没人比他更清楚,这术法与大帝之间的因果牵扯。

赵毅:“姓李的,你怎么总搞出这种不好学的东西,你是故意的么?”

李追远:“不好学的东西,往往越值得学。”

去医院接陈靖外婆和接外公遗体时,李追远让林书友去吴鑫那里办一下实习结束的手续,因为等这边丧事办完,他们就可以返程了。

葬礼进行了两天,俩老人在村里人缘不错,村里人几乎都来参加了葬礼。

虽说俩老人就只剩下一个孙子再无直亲,但有被赵毅赶鸭子上架的梁家姐妹哭灵,倒也喧嚣。

陈靖外婆流着泪牵着俩姐妹的手,不停说着感激的话。

谭文彬负责坐灵堂里念经敲木鱼,天热了,又没租到合适的冰柜,就指望着他来制冷了。

润生和林书友经常跟着李三江坐斋,虽说各地风俗不一样,可白事上的道道终究大差不差,俩人分工明确,组织得很好。

怕陈靖外公消受不起,李追远就没具体参与,寻了个角落处,看起了赵毅给自己写的那些东西。

九江赵的体系很杂,没少吸纳其它家族门派的东西,这种二次吸收本就容易带上缺陷,李追远也没去精益求精,只是把这些缺陷给补上,让它们显得更为完整。

站在李追远角度,这是有点消极磨洋工的,但赵毅对此却很满意,毕竟你要真搞得太高端,就容易曲高和寡,这家学家学,要是家里人大部分都学不会,就失去了其本义。

阴萌两天时间里,以极高效率,打了一口棺材。

赵毅亲自在山上选了处吉穴,把陈靖外公下葬。

这里土葬管得没南通那边严,而且又是在山上,很是自由。

赵毅还专门在吉穴上多开了一个位,说这是给陈靖外婆百年之后留的。

外婆听到后,破涕为笑,很是高兴。

这些做完,李追远等人就先走了。

赵毅他们还得继续留下来,把外婆送进蓉城的养老院安顿好后,才会带着陈靖一同离开。

从这里就能看出来,赵毅对陈靖到底有多重视。

分开时,李追远说改好的东西,会让人送到九江赵家。

赵毅摆手拒绝,说这样显得他九江赵拿大,他打算先回老家看看老田头,顺便补充一下药物补给,然后就去南通,亲自登门来取。

李追远同意了。

众人依旧坐着那辆小皮卡返回南通,只是这次比来时绕了更远的一段,只为和丰都拉开更多距离,生怕大帝会错了意,提前开席。

车在路上开,林书友站在后车厢上,双手抓着栏杆,欣赏着沿途风景。

眼瞅着快离开山区地带,要进入平原了,他心里还有些不舍。

谭文彬靠坐在那里,低着头,打着呵欠,每次出来时,见到山都很兴奋,然后见久了,就有些腻了,想念平原。

林书友伸手从谭文彬身下坐的箱子里,取出一罐饮料,天有些热,饮料却冻得结结实实。

阿友不急着喝,只是把饮料罐在手臂和脸上打滚,用以降温。

“彬哥,你身上的冷气,越来越厉害了。”

谭文彬点点头,没说什么,这大太阳晒得他不停哆嗦。

正在开车的阴萌说道:“要是再冷下去,我担心发动机会熄火。”

这个问题,只能等回去再解决,最好的情况是,把俩孩子送去投胎的同时,让邓陈他们进来,无缝衔接。

原本在李追远的计划中,谭文彬只能从四个灵中挑选一个,至多两个,可这段时间,俩孩子的压力使得谭文彬实现了自我突破,他现在承受四个灵,完全没问题。

而且,不像那俩孩子,到底人鬼殊途,那四个灵本身就是《五官图》的化身,李追远可以将谭文彬的身体作为载体,将《五官图》以另一种方式重新呈现。

谭文彬,正好可以去补那个猪头的位置。

先前已经电话联系过了,邓陈自从那次从金陵来到南通后,中途就回去了一次,他把照相馆给兑出去了。

然后,他在石港镇上租了个街边门面房的二楼,窗户上贴了拍照的红色贴纸。

不过他大部分时间都不在这个简陋小店里,而是拿着照相机去往四周农村,专门给农村里的老人们拍照。

拍的是遗照,不收费。

老人们对此很高兴,他三餐基本都在不同老人家里解决,有时还会一起喝两盅。

金陵照相馆兑出去的钱,够他做这种公益做很久,成本都是正儿八经干净的钱,只有这样才算是真正意义上做好事。

用童子的话说:邓陈是知道如何进步的。

作为一个想要后加入的人,你往往得比前辈付出更多,且更懂得表现。

照例与家里联络,通知家里自己等人具体的归家日期时,得到来自李三江的反馈,说他那天正好要带着李维汉与崔桂英去狼山烧香还愿,干脆就在那里碰头再一起回去。

考虑到谭文彬的特殊情况,等进入南通地界后,李追远就让阴萌继续开车载着其他人先回村里,他自己一个人在狼山景区前下车。

非年非节的,来狼山烧香的人以及游客并不多,李追远老远就看见了坐在花圃牙子上的三个老人。

今日烧香,是为了还李维汉当初做手术时请的愿。

崔桂英:“三江叔,你说小远侯什么时候能到啊?”

李三江:“路上的事谁晓得呢,万一出个车祸堵个车,很正常。”

崔桂英吓得脸色一白:“啥,出车祸?”

李维汉忙瞪了一眼崔桂英:“胡吣什么咧这是,三江叔说的是路上其它车出了车祸,小远侯他们的车不得在路上被堵着么?”

崔桂英忙拍着胸脯道:“呼,是这样啊,是这样啊。”

李三江挠了挠下巴,又揉了揉肚子,说道:“汉侯,桂英侯,咱先找个地儿吃饭吧。”

崔桂英忙拿出一个小包裹,打开,里头是馒头干,里头还有咸菜。

“三江叔,你吃,我再去跟售票员那里要点开水过来。”

李三江看着这馒头干,老脸一皱。

他在家可是顿顿有酒有油水的,平时嘴巴闲得无聊啃块馒头干倒无所谓,真饿的时候把这玩意儿当正餐,他可受不了。

崔桂英低着头,去要开水了。

李维汉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按理说,三江叔陪自己等人出来一趟,于情于理,他都该管饭的,而且得是一顿上得了台面的饭菜。

可外头不比家里,外头馆子吃饭本就贵,景区前面这些馆子更是贵上了天。

不舍得归不舍得,但眼下不仅仅是不舍得的问题,而是老两口兜里是真没那么多的余钱。

先前看病做手术时,四个儿子家都出了钱。

昨儿个,老两口才把家里的一些进项归拢了一下,给四个儿子们还上了第一批。

眼下,是真的钱磨子压手。

李三江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俩犟种他骂过好多遍了,现在已经没力气再骂了。

儿子们给老子花钱看病,他们要还钱;女儿寄过来的钱,全存那儿一分都不敢动。

在李三江看来,这就是脑子有病,有福都不会享的人,那就是天生贱命。

“汉侯,走,叔请客。”

“不不不,三江叔,这怎么好意思,你等着,等回到家,你到我家来,我让桂英给你杀鸡……”

李三江翻了记白眼:“你家鸡圈里还有鸡么?”

崔桂英要来了开水,走了回来。

李三江招手道:“走走走,下馆子去,叔我胃不好,吃不了干巴的。”

正拉扯间,李追远的声音响起:

“太爷,爷,奶!”

“小远侯!”

“我的小远侯!”

热情抱抱捏捏的流程结束后,李三江牵着李追远的手说道:

“走,下馆子去,我曾孙回来了,可不能让他吃这个,伢儿正长身体咧。”

李追远:“太爷,爷,奶,我口袋里有钱,刚拿了实习费,我请客。”

涉及到孩子,李维汉两口子也就不再推辞,只是面上仍有些许窘迫,跟着一起去了景区前面的一家装修得很不错的饭馆。

食材被摆在盘子里,自己看着盘子点,没有的也能单独跟老板说,看能不能做。

李追远连续选了两个菜,崔桂英都紧跟着询问一下价钱,听到价格后,崔桂英嘴里不停嘟囔着:“老天爷,这么贵啊,我在家里自己都能做。”

李维汉:“小远侯啊,你点你和你太爷吃的就行,我和你奶就要两碗面条就成。”

然后,李维汉问了一下面条的价钱,也被惊到了。

崔桂英:“这哪能吃得起,贵得太吓人了,自己买挂面下或者擀面才几个钱哟。”

就这样来回折腾,李追远进店很长时间,都没能成功点上一个菜。

李三江气沉丹田,对俩老人呵斥道:“给老子闭嘴,伢儿挣钱了请咱下馆子,点啥你们吃啥就是了,嘴里少给老子放闲屁,别让伢儿钱花了还落不到一个好心情!”

李维汉和崔桂英被骂得也不敢再说什么。

李三江指了指旁边桌子:“去,乖乖坐那儿等着去!”

老两口听话地去那边坐着了。

李三江转而露出笑容,对着李追远道:“小远侯啊,你点,太爷是真饿了,能吃下一头牛哩!”

李追远依次点了洋芋头烧肉、红烧带鱼、韭菜炒鸡蛋。

“太爷,铁板文蛤吃不吃?”

“吃!”

“来一份头菜,当汤了?”

“好!”

“太爷,那个狼山鸡,我没吃过,点一个尝尝?”

“点!”

“太爷,再要瓶白的,喝点儿?”

“喝!”

李追远:“老板,就这些了。”

老板看着单子上记着的菜,提醒道:“菜有点多哦,确定要点这么多?”

李追远:“没事,吃不完可以打包带走,不会浪费的。”

老板看向李三江,显然是在等大人的准信。

李三江双手放在李追远肩膀上,喊道:

“愣着干啥,就按我曾孙儿点的上,我曾孙儿赚钱了,请我们打牙祭哩,哈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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