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3章 朝天子  拼

第683章 朝天子拼

(先说声抱歉,下午写完后,那段时间网站崩了,怎么也更不成,然后今天有急事出门, 所以把章节内容发给编辑大哥,请着帮忙更新一下,没有想到这时候回来发现没更,真抱歉。)

……

……

高达眼瞳微缩,盯着身前的太监。为皇族暗中进行护卫工作多年,他当然认识面前的内廷高手,一时间想到,莫非姚太监也来到了达州?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虽然就算姚太监亲自来此,他也不怎么惧怕,但是可以知晓宫里肯定是提前查知了自己的下落,自己即将面临的困难,想必十分可怕。

那位公公轻轻咳了两声,从怀中取出布巾擦去了唇角的血水,沙哑着声音说道:“姚公公没有来,这是朝廷的事情,我现在是随贺大学士做事。”

高达看了他一眼,紧惕地退后了半步, 眼光在四周扫了一眼,手中把哑娘子的手抓的更紧了一些。听到这位太监的话,他才知晓, 原来朝廷里有人一直不相信自己已经死了, 而且一直在暗中查着这件事情。

又有两名太监从城门旁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高达盯着为首的那名公公, 说道:“你不是我的对手。”

三位内廷高手沉默着,尤其是最头前那位, 此时的心情也异常复杂。他们此次跟随刑部十三衙门的好手前来达州附近办事,隐约也知晓,贺大学士是在清查三年前大东山事的遗漏,但是这位公公实在是没有想到,居然最后会真的查出来了高达这名虎卫。

四周的刑部官员已经围拢了过来,除了那些伤在高达刀下的人,足足还有数十人,看此时的情形,高达便是长了翅膀也飞不出去了。

公公又咳了两声,先前和高达对掌之时,内劲反冲,他已经受了伤,此时投往高达处的眼神便自然带了两份忌惮和佩服。

“没有想到你真的活着,更没有想到,这些年你一直没有落下。”这名公公的眼神有些浑浊,却带着一股戾寒,“既然今天运气好撞到你了,你就不要想着再走了。”

就像是变脸一样,这位公公的神色顿时变得阴寒冷酷起来。高达却早已习惯了内廷做事的手段,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开口说道:“要留下我,只怕你们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我们不怕付出代价。”那名公公看了他身边的漂亮娘子一眼,怪异笑道:“只是你将付出的代价,或许是你承受不了的。”

“投降吧,你知道自己是没有生路了,何必还拖累旁人?”这名公公柔和地说道。

此时夕阳已然下山,徒留一抹无奈暮色,笼罩着城门,昏昏沉沉,令人昏昏沉沉。

高达的眼中闪过一抹挣扎,一抹悲哀,沉默半晌后,幽幽说道:“如果被你们抓住,我没有活路,难道她就有活路?”

公公低头半晌后说道:“成年人自然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至于你胸前的孩子是死是活,这就只有宫里能决定了。”

“那我为什么不拼?”

“因为你们不必现在就死,可以多活几天。关于这个孩子,或许那位年轻的大人知晓此事后,愿意替你保下来。”公公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年轻的大人?高达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惘然,如果小范大人知道自己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此时在达州的城门处被人包围,知道自己的怀里有个孩子,会怎样做?自己犯的是欺君之罪,当然没有幸免的道理,可是怀中这孩子,小范大人应该能保下来吧?

四周刑部的官员们都保持着沉默,但他们投向那个刀客的眼神都带着一丝恐惧,先前城门一战,不过数息时间,已有六位同僚惨死于那片刀光之下。

他们知道这个携妻抱子的刀客,就是传说中的虎卫,传说中在大东山上已经和四顾剑拼干净了的虎卫。

已经将对方包围了,为什么不马上冲上去,将其乱刀分尸?所有人的心里都因为不安而产生了这种冲动,只是他们知道贺大学士此次暗中查案,最终的倚靠还是在这三位内廷高手的身上,对方没有发话动手,自己这些人还是保持安静的好。

或许是见高达一直在挣扎,一直在犹豫,那名内廷高手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厉声喝道:“你本是皇家虎卫,大东山上临阵逃脱,弃君于不顾,视同叛国!再不跪下,莫非是想继续造反?”

高达的脸色变得惨白了起来,大东山上四顾剑天飞一剑袭来,长长登天石阶之下同伴们的肢体横飞,鲜血在山石间流淌着,这一幕幕的景象又重新浮现在他的眼前。

他是虎卫统领,是百余名虎卫当中的佼佼者,自少年时,一直被灌输的是忠君爱国,不惜身死,也要替陛下卖命的理念。然而高达跟随了范闲整整三年的时间,眼界渐渐开阔,最关键的是,他的性情,他的人生观念也被范闲影响了太多。

范闲其人一向温柔,然而平日里的小细节,言语里的小味道,却足以影响自己身边太多人。

所以高达成为了有史以来第一个临阵脱逃的虎卫。

内廷高手提及大东山之事,便是想弱其战意,然而高达脸上的惨白之色并没有维持太久,便渐渐回复正常,他带着一股冷意瞪着对方,说道:“弃君?”

弃君?下决心逃离大东山之时,高达的心里不是没有挣扎,然而这三年在庆国民间的流浪,那时午夜梦回的思考,以及听到的一些小道消息,让他对当年之事,不知进行了多少次思考。

他的声音尖锐冷漠起来,就像是一把刀,怒道:“到底是我弃陛下,还是陛下弃我?”

“大东山上,百名虎卫尽数丧于敌手,为的却只是消耗四顾剑的杀意!”高达愤怒了起来,声音大了起来,双目圆睁,怒不可遏,“我是虎卫,我愿以性命护陛下安危,但却不愿意因为这些狗屎一样的原因送死。”

“即便死,我也要死的明明白白!”

高达的手缓缓握紧了刀柄,将哑娘子往自己的身后拉了拉,瞪着那名内廷高手,一字一句说道:“我只是不想像那些同伴一些死的窝囊,死的糊涂,有什么错!”

内廷高手的声音尖锐了起来,颤抖了起来,似乎没有想到在达州的城门处,竟然听到这名虎卫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他愤怒地尖声骂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你身为虎卫,竟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真真是不可救药!”

“大逆不道的事情我都做过了,更何况说一说。”高达此时忽然觉得浑身轻松,他终于将对陛下的怨气一吐而光,是的,虎卫只是皇家养着的死士打手,但是高达却已经是个独立自主的人,他不想浑浑噩噩的活,浑浑噩噩的死!

高达用布条紧紧地把哑娘子绑在自己的背后,双手用力地紧了紧线条,在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城门处没有一个人动手,都紧张地等等着内廷高手的发话。

“今日你若再行抗旨,难道不想想小范大人会被你拖累?”内廷高手的双手缓缓颤抖,正是蓄气,在此时却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直刺高达内心。

高达冷笑一声,说道:“范闲又是什么东西?拖累便拖累,这天家里哪有好人?”

内廷高手脸色微变,似乎是没有想到高达居然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难道对方对于小范大人都没有任何情义了?

事情的真相当然不是这样,当这名内廷高手说出不是奉姚太监之命,于天下索捕自己,高达便知道这件事情有些蹊跷。而当听到贺大学士的名字后,高达第一时间知晓了对方想做些什么,准确来说,是那位贺大学士想做些什么。

不论是朝堂之上,还是庆国民间,谁都知道如今的庆国朝廷上,小范大人一直在全力打压贺大学士,而贺大学士仗着圣眷,也在拼命地与小范大人抗衡,两方势力势如水火,只是一直在陛下的压制下,没有爆发的机会。

而且高达清楚,以小范大人的能力与实力,区区贺宗纬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击败小范大人的方法。

因为小范大人浑身上下竟似是没有一个漏洞。

而出乎所有人意料,从大东山上逃下来,活了下来的自己,毫无疑问就是范闲的一个漏洞。

贺宗纬只是想抓到高达,或者是王启年,却不希望这两个人死去。只要他抓住了高达,也就等若是抓住了范闲的一根尾巴,虽然范闲自己现在并不知道自己有根尾巴。

高达把娘子的身体往上托了托,眼眸里的杀意愈来愈浓,他盯着那名内廷高手,一语不发。如果自己被朝廷活捉,被贺宗纬用来对付小范大人,那会造成什么样的危害?

高达跟随范闲太久,太了解范闲这个人。小范大人看似冷酷无情,其实却是极为护短之人。

这种护短与陈老院长不同,范闲对于身边亲近的人,都会投注于最真实的关切,如果朝廷抓住了自己,只怕小范大人真的会不惜冒在忌讳也要救自己出去。

而高达不愿意小范大人为了自己陷入危险的境地中,所以他决定死战不降,宁肯死在达州的城门前,也不束手就擒,更不愿意为了自己多活几天,而拖累了他。

只是委屈了身后的娘子,身前的孩子。

高达的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一丝深深的内疚,握刀在手,暴喝一声,向着正前方冲了过去!

……

……

人是杀之不尽的,刀总有断的那一刻,一个人怎样和强大的国家机器对抗?高达虽然强悍,但他毕竟不是大宗师,在庆国朝廷的强力围捕之下,他能够支撑到入夜的时候,已经显得格外恐怖。

浑身浴血,疲惫不堪,然而却只是冲出了达州城三里地,那些围捕他的刑部高手和军士们很聪明地保持着距离,只是分批前来冲杀,而没有让局面混乱到让高达有任何趁乱突围的机会。

四周都是火把,遍布官道四周,看着比天上的繁星更要明亮。

那名内廷高手冷漠地看着眼前官道上的追杀,判断着高达何时会力尽而仆,眉头微微皱了皱,说道:“让孩儿们当心一些,不要尽往他背上那个女人下手。”

一名刑部官员微感惊愕,回头看了他一眼,请示道:“公公,这是为何?”

在这些官员看来,虎卫高达虽然比众人想像的更加强大,但是他的怀里有孩子,身后背了个女人,只要刀锋向那些地方去,他总会有所忌惮,受伤也会更多一些。

内廷高手缓步向着战团中央走去,一路走,一路咳嗽,眯着眼睛说道:“真要是失手把那个女人杀死了,高达一旦发疯,怎么活捉?那个女人只要活着,对于高达来说,就像山一样重,他想自杀,都要多想些时间。”

直至此时,这位内廷高手依然想把高达活捉,毕竟这是贺大学士要求了无数次的事情,如果高达死了,怎么去要胁范闲?贺宗纬还盼望着借高达此人,挑拔范闲与陛下之间的关系,这一点内廷高手就猜不到了。

高达不知道杀了多少人,状若疯虎,浑身是血,三名内廷高手已经有两名重伤于他的重手之下,而刑部的官员也有许多死在了他的刀下,只是他的刀渐渐裂开了口子,他体内的真气也到了快要衰竭的地步。

所有人都看出来,这名凶悍的朝廷钦犯在朝廷付出了几十条人命之后,终于快要不支倒地,众人的心里都松了一口气,刑部特制的麻药也开始抹上刀刃,准备进行最后的收网工作。

便在此时,官道那头行来了一列黑色的车队,这列车队很古怪,幽幽暗暗如冥间来人,车队极长,竟似看不到尽头。

高达一刀斩断右边一位十三衙高手的右臂,忽觉左膝一软,知道到了油尽灯枯的时节,不甘心地狂嚎一声,向着那列车队冲了过去。

后方追缉的官员们并不紧张,也不怎么担心那列车队会不会遭受什么样的池鱼之灾,依然不紧不慢地靠了过去。

黑色的车队里,正在窗帘旁边与里面的老人家说话的那名监察院官员,此时看见了满城灯火,看见了一个血人,他的眼神复杂了起来。

直到那个血人跑到了近处,这名监察院官员才看清楚,这个血人其实是三个人。

监察院官员飘了过去,就在血人摔倒在地那刹那接住了他,眉头一佻,沙着声音,微抑激动说道:“高达,你小子居然娶老婆了。”

高达的手中刀插在地上,正准备制住此人以为人质,忽然听到这句笑话,抬头一看,却看见了一个陌生的人。

陌生的人身上穿着熟悉的官服,高达的心里一松,摔倒在那人的怀里。

(本章完)

第684章 朝天子  天生一对

第684章 朝天子天生一对

黑色的车队被星星点点,亮彻官道的火把团团包围,然而车队太长,纵使达州城官衙已经倾城而出,京都来的十三衙门高手在三位内廷公公的带领下, 也只能截断了半队车队,而没有办法将整个车队包围起来。不过这些官员的眼睛一直盯着朝廷钦犯,倒不担心这个携妻带子的血人能够从众人眼前消失。

然而也没有人敢就这样冲上前去,把高达抓住。因为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丝异样,那个抱着朝廷钦犯的人,明显不是普通老百姓, 身上穿着的官服让众人有些眼熟。

最关键的还是这列长长的黑色车队, 虽然马车的样式看上去都很普通,但是连绵三十几辆马车的车队, 不是随时随地都能看到的景致,再愚蠢的人,也能猜到车队里肯定有些大人物。

刑部十三衙门的官员们暗啐一口,暗道晦气,怎么也没有想到,在偏僻的达州城外,自己一行人刚刚运气好到极点,终于逮住了朝廷暗中查缉很长时间的朝廷钦犯,居然也撞到了这样一列古怪的车队。

刑部的官员们并不惊慌, 虽然他们暂时还不清楚这列车队的身份,然而他们是奉门下中书命令行事,也算的上是半个皇差, 普天之下谁敢阻拦?就算这列黑色车队里是朝中的王公贵族, 可是对方也不可能对朝廷捉拿钦犯的行动说三道四。

三名内廷的公公从火把围绕的人群里走了出来, 为首的那名老太监眯着眼睛, 看着这列古怪的车队,看着浑身是血的朝廷钦犯,正躺在马车前的平地上,几个穿着黑色官服的人似乎正在替他治疗,而那位满脸惨白的哑娘子正抱着孩子,无比紧张地看着钦犯。

这位内廷高手的眼睛眯了起来,鼻翼微微抽动,感到了一丝意外与不安,因为他很轻松地便认出了车队里穿着黑色官服的人,究竟是哪一方的实力。

一番交战之下,高达虽然奋勇地冲到了官道,而且重伤了两名内廷高手,可是他自己也到了强弩之末,居然是他要护着背后的娘子和怀中的孩儿,身上多了很多道本不应该出现的伤口。

这名主持缉拿之事的内廷高手,体内也是气血翻腾,一时间不能平伏。他看着眼前的车队,微微皱眉,行事自然不会太过狂妄,他只是有些害怕。

身为内廷高手,身负皇命,就算这列车队真的是监察院的队伍,他也没有什么好害怕的。问题在于,他不知道这列车队在监察院中的品级,尤其关键的是,今日朝廷缉拿的钦犯是虎卫高达,而此人当年是小范大人的亲信护卫,如果让监察院的人发现了这点,如果小范大人在这列车队里……

这名太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火把的照耀下,缓缓地走上前去,对着官道上那辆纯黑色的马车沙声说道:“内廷何七干奉旨捉拿钦犯。”

他没有先去问这个车队的身份,而是抢先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和来意,如此一来,如果黑色车队真有些什么异动,内廷方面也是抢先占住了脚步。

刑部十三衙门的高手们也渐渐瞧出了不对,再也不像先前那般自信,而是警惕地散布在了马车的四周。而达州城官衙的军士们却是大惑不解,这些京都来的爷们个个眼睛长在头顶上,就算面对着那头凶虎一般的朝廷钦犯,也没有人会退后半步,怎么面对着这个黑色的车队,却显得如此的谨慎?

“钦犯啊?”正蹲在高达身旁替他看顾伤势的那名监察院官员忽然眉头皱起来,听着内廷太监的这句话,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望着昏迷的高达,低声自言自语说道:“原来你当年也溜了。”

内廷太监没有得到回音,却也是在他的意料之中,监察院行事,向来隐秘,然而一旦与朝堂中的几大枢衙对上后,却是异常嚣张蛮横。虽然内廷在名义上有监督监察院的功能,然而在陈萍萍和范闲,这前后两任院长的刻意纵容下,监察院并不怎么害怕内廷。

“不知车队里是院中哪位大人,可有要事?”那名内廷太监眼帘微垂,冷漠开口说道:“烦请大人将这名钦犯交由内廷处理。”

足足三十几辆的马车,不知道携带了多少官员密探或是重要物事,能有资格让监察院拔出三十几辆特制怪车的行动,如果不是保护院中特别重要的人物,便是在负责一项极其重要的任务。这名太监虽是内廷高手,却也不愿意影响到监察院的院务,尤其是他有些害怕,自己会不会运气差到极点,就在达州城的城外遇见了小范大人。

一直蹲在高达身旁的那名监察院官员缓缓站起身来,迎着刺眼的火把光芒,眯着眼望着这名内廷高手,沉默半晌后,忽然开口说道:“本官乃监察院二处副主办,烦请大人出示旨意。”

那名内廷太监额头的太阳穴忽然火辣辣地跳动了一下,他没有想到自己一行人亮明身份,这名监察院官员居然还要看自己随身携带的旨意。

监察院不怕内廷,内廷自然更不会怕监察院,他们怕的只是监察院前后两任院长,因为这两任院长在皇帝陛下面前的分量,比整个内廷加起来都要重一些。所以在平日的往来里,内廷对监察院客气,而监察院也并不愿意得罪内廷。

像今天这种局面,这名监察院官员居然说出这样一句话来,显得无比强横,不由让内廷太监的心尖颤抖了起来,这和监察院平日的作风大相径庭,难道车队里真的……

“小公爷可在车队之中,请容老奴上前请安。”这名内廷太监将牙一咬,监察院固然强大,他却不怎么害怕,只是怕小范大人真的在车队里,不然这名官员为何如此冷漠固执。

“院长正在东夷城办事。”那名监察院官员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有想到对方居然这么快就开始了试探,冷漠开口说道:“既然大家都是替朝廷办事,我要看你手章,有什么问题?”

听到范闲并不在车队之中,这名内廷太监的心一下子平静了起来,监察院虽然恐怖,但毕竟是陛下的特务机构,他们总没有胆子阻止内廷做事。

“内廷办事,什么时候需要向监察院报备?”这名内廷太监的脸渐渐沉了下来,沙声说道:“来人啊,将这名朝廷钦犯押下!”

发完这声命令,他的双眼便移到了这名二处副主办的脸上,目光犹若有如实质一般,意图震慑住对方。此时内廷带着十三衙门办事,如果监察院非要强插一杠子,那和造反有什么区别?

这一年多的时间,他被陛下遣往贺大学士属下,在庆国的山野间追缉高达不休,一直没有回过京都,所以关于监察院方面的情报,知道的并不多,他只是知道小范大人确实一直忙于东夷城归顺一事,却不知道这列黑色车队里可能会带着谁。

几名刑部十三衙门的高手互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警惕与不安。此时的他们,自然知道车队里全部都是监察院的官员,对于监察院,朝廷六部三寺的官员们,都有一种先天的恐惧与抵触情绪,如果放在平时,这些刑部官员无论如何,也不敢正面硬抗监察院,只是今天他们乃是替朝廷办事,而且无数双眼睛看着,那名浴血的钦犯正躺在监察院官员的中间,他们的底气比往日要足许多。

刑部官员们缓慢而稳定地移动着脚步,向着马车旁边靠了过去。车旁那几名监察院官员没有什么动作,似乎是他们也觉得为了一个朝廷钦犯而和整个内廷以及刑部翻脸。

围在四周的人们同时松了一口气,眼看着几名刑部官员已经走到了虎卫高达的身边,取出了枷索,正准备上枷的时候。那名一直沉思不语,皱眉不止的监察院官员忽然开口说道:“还是不对,你说是朝廷钦犯就是朝廷钦犯?你是内廷的太监,又不是大理寺的正卿。”

紧接着,他挥了挥手。

嗤嗤数道寒光起,围在高达身旁的监察院官员依然负手于一旁,没有丝毫动作,而自马车周边的黑暗里,却如疾风一般,掠过来了几名剑手,于电光火石间拔剑,横放在了那几名刑部官员的脖颈上。

刑部官员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起来,他们一直小心翼翼,却怎么也没有想到,火把照耀下的官道四周,那些看似遥远的黑暗里,居然还隐藏着如此厉害的高手,自己这些人竟是一招未发,便被对方制住!

那名内廷高手缓缓抬头,眼睛眯了起来,眼瞳微微缩小,看着身前的动静,看着那些浑身笼罩在黑衣里的剑手,也不禁感到了一丝寒意,监察院六处的杀手,果然名不虚传。

然而他丝毫不惧,望着二处的副主办冷漠开口说道:“看来这位大人也知晓了这名钦犯的身份,知道他当年是范院长的亲信……”

何谓诛心,这便是诛心了,此时场间数百人都听着这句话,谁也没有办法将所有人都杀死灭口。只要监察院今天阻止内廷捉拿这名钦犯,那么加诸在范闲身上的流言,自然会传到京都去。

监察院官员微微低头,沉思片刻后说道:“死老太监,我不管你说什么,只是你说你奉旨办事,我就要看你的手章,就算没有手章,刑部的海捕文书,你总得拿来给我看一眼,不然我说你是为祸乡里的山贼,你又能有什么说辞?”

说完这句话,这名官员的唇角泛起了一丝冷笑,显得无比冰冷与自信。

站在众人之后的达州知州依品级来讲,乃是最高级的官员的,然而他知晓这件事情大有蹊跷,而且事涉监察院,门下中书,内廷与刑说,自己区区一个小州知州,哪里敢置身事中。只是听着那名山贼,知州也不禁苦笑了起来,监察院的人果然无耻狠辣,当着这么多朝廷官员的面,居然也敢硬指内廷公公为山贼。

缉拿高达以及王启年,本来就是贺宗纬暗中进行的一件密事,他想把这件事情隐藏到最后,才能让陛下和范闲之间的矛盾一旦爆发而没有还转之机,所以他自然没有提前禀报陛下,当然不可能有什么陛下亲笔的手章,而他更不敢让范闲属下的强大势力知晓自己的算盘,所以一应行事都在暗中进行,连刑部的海捕文书也没有。

如果抓住高达或是王启年,事后再补齐这些手续是轻而易举的事情。然而那名监察院官员果然眼毒,一下便瞧出了其中的问题,一句话便将内廷及刑部的特别司官员们逼到了山脚下。

内廷太监沉默片刻,他没有办法拿出陛下的旨意或是刑部的海捕文书,但是他更不可能眼睁睁看着高达这名朝廷钦犯从自己的眼前溜走。

“咱家的身份自然有刑部诸位大人做证,刑部诸位大人都有令牌在身。”这名内廷太监冷漠地将事情转向了另一个方面,“此时我们要拿人,监察院若想阻止,不妨将我们全杀了。”

此言一出,整个官道都安静了起来,一股肃杀而冷峻的气氛开始在众人间弥漫。看似紧张,其实内廷太监却是心头安稳,想必此时监察院车队里的官员们,已经用最短的时间,知晓了虎卫高达的身份,他们当然知晓高达与他们院长的关系,不论他们是不是查知了朝廷想借此事做些什么文章,但他们肯定不会就这样轻易地让内廷的人捉到高达。

问题在于,内廷和刑部必须抢在监察院将情报通传范闲之前,将高达捕回京都,所以他们必须来硬的,因为这名内廷太监相信,监察院再强硬,也不敢在这庆国的山野里,杀死这里所有的人。

这名太监相信这三十几辆车的监察院车队,肯定有杀死自己所有人的实力,但他更相信,监察院如果不想造反,自然不可能施出这样的狠手。

所以他很冷漠而缓慢地向着高达走了过去。

那名监察院官员侧着身子,用余光冷冷地看着他,似乎还在心里盘算该如何处理眼下的局面,如果换成别的时节,这名官员此时早已想出了无数阴酸的主意,把内廷和刑部的人憋的去吃屎,然而今夜陡遇高达,忽闻朝廷正在捉拿钦犯,尤其是查觉此事暗中隐藏的风险,有可能会将提司大人牵扯进来,这名官员的心情激荡,竟是一时没有拿出决然的主意。

马车上没有人下来,所有监察院的官员密探,包括隐藏在黑暗里的六处剑手们,都等待着他的发话。

而他一直没有发话,直到内廷太监走到了高达的身边。

……

……

便在此时,一阵嘈乱声忽然打破了达州城外的宁静与肃杀,一阵女子嬉笑与吵闹的声音,忽然响彻夜空,就像是话本小说中所讲述的狐仙故事一样,静静长夜,忽然变成了踏青之乐园。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心情紧张了起来,这大半夜的,哪里会忽然多出了这么多女子?

紧接着,这些人的眼睛都直了起来,他们从来没有想像过,有一天,不,是有一夜,自己竟然会同时间看到这么多的美人儿!

无数各色裙裾,貌美如风,体态风流,妆花各异的美丽女儿,叽叽喳喳地从车队的后方往这方肃杀的场内涌了过来。她们似乎并不知道前方正处于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之中,依然在热闹地说着旅途上的烦闷,谁家的胭脂染了灰。

回老家的路好像蛮远的,坐了这么久的车,有些内急了,想去草丛里蹲蹲,可是这些院里的蛮男子们怎么没一个像小范大人那样知情识趣,也不说停停车。好不容易这车队停了下来,却没个人来扶一下自己的小手,这车……挺高手。

所有人都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幕,都觉得自己陷入了一种不真实的环境之中,尤其是那些最前方的刑部官员,看着这幕莺莺翠翠,像是看见了鬼一样。

本来满脸平静走到高达身旁的那名内廷老太监,忽然间眼帘猛跳了起来,霍然起身,看着这些美丽的女子,忽然想到京都众人皆知的那个园子。

然后他看见一辆纯黑色的轮椅被人从纯黑色的马车上抱了下来。

轮椅上坐着一位老跛子,老跛子的膝上盖着羊毛毯子,老跛子看着这名太监头子,用沙哑微尖的声音和声说道:“怎么停了这么久?看来不当这个劳什子院长,说话就是没那小子管用了。”

内廷高手像看着鬼一样地看着陈萍萍,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位老大人怎么会忽然出现在了达州的城外,他的膝盖下意识地颤抖起来,整个身心都被一种恐惧所占据。

他知道自己犯了一个最大的错误,他只是想到小范大人不在车队之中,那整个监察院便没有人敢正面挑战内廷所代表的权威,然而他没有想到,小范大人不在,老院长却……在车队里。

噗的一声,他跪了下来,深深地低着头,恭谨无比说道:“老奴见过院长大人。”

瞠目结舌的所有的官员衙役军士们,马上猜到了这位老跛子的身份,庆国数十年来的阴威,压的他们不敢有任何动作,直挺挺地跪倒在地,包括那位达州知州在内,没有一个例外。

官道两侧,密密麻麻跪了一地的官员,向着马车旁的那位老跛子。陈萍萍环顾四周,面色平静,忽然握拳轻轻咳了两声,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喃喃自言自语道:“叶子说的对,巧巧的妈妈,果然生了巧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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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日前的京都皇宫,整座庄严的宫殿都被笼罩在夏末秋初的淡漫阳光之中,一片清明,一片安宁。庆国正处于大喜的日子里,上至陛下,下至贩夫走卒,身体从内而外都散发着一股清新迷人的向上气息。往日森凉的皇宫,似乎也已经变了味道,那些在太极殿上缓缓移动的光斑,都显得那样调皮。

唯一味道没有变的地方是御书房,此间冬日生暖炉,夏日贮冰盆,四季如春,缺乏变化,令人生厌。御书房的主人,庆国伟大的皇帝陛下正是这样一位数十年如一,丝毫不变的可怕人物。

“刑部的人应该到了达州,找时间把这件事情处理了。”皇帝陛下冷漠地放下茶杯,此时大皇子已经抵达东夷城,开始处理小梁国的叛乱,密奏刚刚由范闲那方发回京都,皇帝只是略看了两眼,便不再去管,自己那两个儿子,处理东夷城的小事,应该没有什么难度。

“贺大学士下了大气力。”姚太监眼观鼻,鼻观心,很平常地说了一句话。

话虽平常,实际却不寻常,虽然贺宗纬一直想与宫中的太监头子们搞好关系,而且在其间投注了大量热情与金钱,然而不知为何,整个宫里的太监宫女们,对于范闲的尊敬喜爱乃自内心中起,根本没有过转移。

姚太监这句话无疑是暗中刺了贺大学士一剑,然而庆帝并未动容,只是微微笑了一声,说道:“贺宗纬也是怕死,不过那个叫高达的人已经多活了这么久,朕也算是给足了安之面子,虽然……他似乎并不知道那个叛贼还活着。”

姚太监忽然颤着声音说道:“老院长三日便会路过达州,请陛下圣断。”

“容朕再想想。”庆帝的眼眸里忽然闪过一丝疲惫与惘然,缓缓开口说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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