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遁出红尘 先斩后奏

江都南城,扬子津渡口处水军让行。

五牙大舰分列左右,拱卫着大队人马入城,瞧见这支队伍,江都城内的百姓起先也担忧惶恐。

毕竟,骁果军入驻江都,没有带来安定,反让城内气氛更加紧张。

若再来一支‘骁果军’,江都必定大乱。

不过,一番打听知道是张须陀大将军的人马,城中百姓的恐慌登时压了下去,反倒有不少人到城门处欢迎。

江都的百姓也知道,张大将军乃是真正的忠勇之将。

大业六年时,他在齐郡见到大批灾民,决定开仓放粮。

官属皆劝:“须等陛下诏敕,不可私赈。”

张须陀却先斩后奏,又言:“百姓有倒悬之急,我以此获罪,虽死无恨。”

后来转战各地,平四方贼众,三打知世郎,击败裴石,威震东夏,每战皆胜。

近来虽败在大海寺,但并不影响他在诸多百姓心中的地位。

宽阔的南城门附近,喧闹无比。

点点阳光照耀在一位老将军的脸上,他旁边还有位眉骨三道疤的凶悍将军,一身甲胄,手持钢鞭。

众人皆知,这两人分别是张须陀大将军,以及镇寇将军尤宏达。

大隋猛将如云,论及平寇声名,当下便是他二人最盛。

如今联袂而来,对江都的影响可想而知。

这一老一壮之后,还有秦叔宝、程咬金、罗士信三员虎将。

“总算是入城了。”

罗士信话语耿直:“我们从彭梁南下时也没料到入城会这般艰难。”

张须陀提醒他一句:“江都皇城不比军阵打杀,莫要口无遮掩,在外边不要说这些,以免惹祸,还有你们俩。”

“是。”

秦叔宝三人一齐应声。

他们三人抱怨江都官场不是一天两天了。

“可知晓陛下为何要召我们入城?”

几人虽然在扬子县,但对骁果军的情况怎能不知。

城中若无变故,以杨广的性子,顺着尉迟胜把他们放在扬子县便可。

有大海寺这一败绩,怎样的安排都合乎情理,朝臣说什么都无用。

张须陀望着尤宏达,自有几分考校之心。

尤宏达看了自家大将军一眼:

“听说宇文阀与独孤阀斗得厉害,咱们回来不见得讨好,尉迟胜与宇文阀关系紧密,独孤盛若非逼急,不会连续奏请陛下让大将军入城。毕竟,将军您与他的关系并不好。”

程咬金从旁插嘴:“这两家在朝中势力极大,大将军若被夹在中间,恐怕还不如在扬子县待着。”

秦叔宝点头:“将军打算怎么理会?”

张须陀徐徐拈须,语重心长:

“独孤盛虽有自家心思,但无需对他怀太大恶意,我还要登门感谢,今次若非他开口,还不知要在扬子县待到什么时候。我提及此事便是要你们明白,无论谁找上你们,都不要参与争斗,一切遵陛下之令即可。”

尤宏达深以为然:“不错,该尊陛下之令。”

罗士信则问:“何时去独孤府?”

张须陀道:“等见过陛下之后再说。”

张须陀说完,看向了那些远远迎接他的百姓,心中不禁惜叹。

在扬子县的这段时日,他也曾派人伪装成商队,入六合城、清流城打探江淮军实情。

相比于传闻,他更相信自己的眼睛。

听着得力手下带回来的消息,他连续几夜没有睡好。

此刻再看江都,想到其背后阴云,难以想象天子脚下,竟还有如此乱局。

一念至此,心中既觉愤懑,又有种深深地无力之感.

……

“周先生,有您的信。”

“谁寄来的?”

“小的也不知,那人只说要给您,送信之后便走,其余一句也没说。”

守门的阍人还描述了一下送信之人的样貌,周奕毫无印象。

信封上并无署名,拆开火漆一看。

里面也没留名姓。

只不过,看罢信上内容,直叫他面露凝重。

细细又看一遍,独孤凤好奇站在一旁,周奕目光微抬,把信递给她。

沉默片刻。

独孤凤又把信封翻开,确信没有署名:“会不会是卜天志叫人送来的?”

“不是,若是巨鲲帮的人,不必神神秘秘。”

“那这事可信吗,大明尊教的人因来护儿一事,已被大军围剿,龟缩不出,现在又要打到我独孤府上?”

独孤凤又道:“会不会与张须陀进城有关?听二叔说,陛下已召见张须陀、尤宏达。”

周奕思忖一番:“我也不清楚这是谁送来的消息,但多半是真的。”

“而且”

“大明尊教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手,极有可能表示宇文阀要行动了。一旦张须陀大军在江都站稳,这漠北邪教再想利用宇文阀做事便困难重重。”

独孤凤想到石牌楼那些邪教教众,如果有更多这样的高手杀入独孤府,将会是一场灾难.

傍晚时分。

独孤盛在内堂来回踱步,焦躁地走来走去。

“既然贼人还在准备,便该先下手为强,老夫这就去禀告陛下,调兵清剿。”

独孤凤忍不住说道:

“等二叔调兵,这些人早就挪地方了,他们要对我们动手,怎会不派人盯梢。”

小老头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

他也不理会自己的贤侄女,直接朝周奕问道:“先生有何良策?”

周奕道:“你派人去请张须陀,明日一道用宴。”

独孤盛吁了一声:

“就算不提此前旧怨,老夫帮他这么大忙,合该他登门感谢才是。而且,尉迟胜因此事对我颇有芥蒂,一旦老夫请张须陀,他必然要越过裴蕴和虞世基在陛下面前参我,说我图谋不轨。”

“时间紧张,哪能等待?尉迟胜那边不用操心,陛下暂时只会骂你,挨骂这种事又不是一次两次,不疼不痒,多骂几句有什么打紧。”

周奕这话直白得很,小老头听了一阵郁闷。

家中哪位幕僚门客对他不是毕恭毕敬?无论是禁军还是朝官,谁见了他不得问好陪笑。

偏偏这个冷面先生,面冷话气人。

真是一点面子不给。

不过,这家伙确实是真材实料,无怪老娘信任,让他下江都。

“二叔,莫要迟疑,听周先生的便是。”

还没考虑几息,独孤盛就听见自家侄女催促。

他一双老眼从两人身上扫过,想到夫人的话,心中也生出一丝动摇来。

“好吧。”

小老头答应一声,马上派人去送消息。

做好这一切后,他又去‘看望’了一下自己的侄子独孤策,检查他的碧落红尘修炼进度。

那可糟糕得很,家传武学修炼,竟差外人十万八千里。

他以二叔的名义,对策公子进行了一番严词管教。

事后,独孤盛找到了妻子张夫人。

“你有没有问清楚,那个周小子是什么来历?”

张夫人摇了摇头:“凤儿定是清楚的,但口风严实,我问了她竟也不说。连是哪里人,都不告诉我。”

“这也是老娘的交代?”

独孤盛有些不满,朝椅子上一靠:

“老娘怎像是防贼一样防着我,我看呐,这次老娘兴许要失算,贤侄女对这周小子的态度,已经有点不寻常,老娘把她当稀世珍宝,要是被这小子拐跑了,那就乐子大了。”

张夫人瞪了他一眼:“你胆子不小,娘亲也敢编排。”

“老夫是被这臭小子气得,一点也不懂尊敬长辈,说话尽挑人痛处,真是岂有此理。”

独孤盛端着茶杯,把张夫人才倒的茶一口喝干。

“不过,这小子的脑袋当真好使,陛下的心意算是被他猜透了,倘若天下安定,老夫定想个办法让他入朝为官,裴蕴、虞世基这帮人,早晚要丢饭碗。

只是有一点我想不透。”

“哪一点?”

“老娘藏着掖着,怎不叫他早些露面?”

张夫人道:“莫想这些,等回到东都见了娘亲,当面问过就是。凤儿那边也不用担心,你能想到,难道娘亲想不到。”

独孤盛听罢,忽然坏笑。

“又怎么了?”张夫人不解。

小老头咧嘴笑道:“大哥的脾性还不如我,以这小子说话的腔调,恐怕能把他给气死,大哥最好祈祷贤侄女和这小子之间没什么。”

没过多久,独孤盛接到手下通报,他的笑意在那一刻完全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翻腾在心底的汹涌怒火。

从府内直奔大门口,周奕与独孤凤等人已在那边聚集。

门口有三匹马,还有三具尸首。

独孤盛取灯一照,那是三张颇为熟悉的面孔,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老部下。

太阳快落下的时候,三人在他的安排拜访张须陀。

没想到.能回到独孤府,全依仗三匹识途老马。

独孤盛检查了一下他们的死因,他们浑身上下只有一处剑伤,这一剑,戳在心脉上。

心脉中剑,本该有大片血污。

可三人胸口血迹并不算多,各存一股如触摸冰凌般的凉意。

独孤府的人被惹怒了,但不知是谁干的,这口气暂时撒不出去。

独孤盛猜到多半是大明尊教,可这时不好暴露。

见周奕不吭声,考虑当下形势,他只得强压怒火。

当天夜里,周奕单人出府,把信上指明的位置摸了一遍。

这一次,他留意着那些通灵扁毛畜牲,再没露出任何破绽。

对于大明尊教的情报,已有心算

翌日。

巳时末,独孤府门口停了一队马匹马车。

张须陀、尤宏达秦叔宝等人,被独孤盛亲自迎了进去。

罗士信落后一步,打量着那矮瘦背影。

听说独孤家这位二爷与大将军有些矛盾,没成想,见到真人之后,人家很有礼貌。

大将军本欲登门相谢。

独孤盛却提前派人来请,听说昨夜派出去的人,还出了意外。

一路往前走,最终来到府上招待宾客的厅堂。

几位将军一至,独孤盛便令人摆开宴席。

府内的几位幕僚门客慕名而来,也与张大将军见过。

对于这些人,张须陀也比较客气。

独孤盛几次面见陛下,不是他一个人的主意。

幕僚们都是出了力的。

张须陀与独孤盛说话最多,从最开始的客套话,一直说到进宫面圣。

秦叔宝程咬金在初初认识寒暄后,基本保持沉默。

当然,独孤府上的人除了关注张须陀之外,便要数尤宏达最受瞩目。

这位凶悍的将军也是不喜说话的性子,加之他眉骨刀疤狰狞,予人一种人狠话不多的凶残猛将画风。

想起那各种战功战绩,可没人敢小觑。

见到独孤家的策公子带着巨鲲帮主迎来,镇寇将军也只是微微点头,表现得比张须陀还要冷淡一些。

独孤策心中不满,却只是笑脸相陪。

尤宏达腰挂钢鞭,他可不敢造次。

此人以镇寇闻名,他独孤策前段时日才和竹花帮反贼喝酒,若被这位得知。

真要疾恶如仇的话,岂不是要手持钢鞭将他打。

不多时,厅堂中的独孤策露出一丝诧异。

他一直在关注这位镇寇将军,忽然发现,冷面无情凶残狰狞的尤宏达一下瞪大眼睛,虎躯一震,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虽只是转眼之间的变化。

可出现在这位的脸上,实在叫人不好琢磨。

厅堂外,正有两人走来。

“张将军,老夫为你介绍一下,这位便是我方才说的周先生。”

张须陀闻言,看向独孤盛身旁的轻袍缓带,颇有气质的年轻书生。

“大将军,周某有礼了。”

周奕微微拱手,笑望着老将军。

张须陀也抱拳道:“不敢当,今次若无先生,张某到年关恐怕也还是在扬子县喝西北风。”

独孤盛虽然贪了一点功,但也向张须陀透露了一些实情。

大家算是心知肚明。

独孤盛又简单介绍了一下独孤凤。

只说是阀主的女儿,其余一个字没谈。

小凤凰已经收敛得极好,只是长相气质实在突出,怎都要放光。

没等独孤盛带着他们认识尤宏达,这位高冷的镇寇将军在秦叔宝、罗士信等人诧异的眼神中,主动走了上来。

他的笑容纵然狰狞,但总是真诚的。

“原来是周先生,二爷说的不错,果然是人中龙凤,仪表非凡。”

独孤盛不由一怔,老夫失忆了吗,我什么时候说过?

周奕谦虚一笑:“尤将军谬赞了。”

尤宏达点到即止,转脸看向周奕身旁的少女:“凤小姐一身灵气,不愧是独孤家的掌上明珠,不知老夫人身体可好。”

众人听了半句话感觉奇怪,后边才恍然。

原来是问候老夫人的。

独孤凤先感觉意外,又礼貌笑道:“祖母安好,劳尤将军挂怀。”

独孤盛瞥了尤宏达一眼,心中暗自嘀咕。

此人不简单,似对我家多有了解。

张须陀倒是没说什么,独孤凤看了看返回座位的尤宏达,又偷瞄了周奕一眼。

尤宏达坐定之后,给了秦叔宝几人一个眼神,可惜,他那种隐晦至极的含义,旁人哪能读懂。

宴会正式开始后,主角自然是张须陀、独孤盛,尤宏达这几人。

他们讨论的多是江都内外的情况。

但此刻人多眼杂,传盏飞觥之间,说得比较浅。

独孤盛与张须陀多饮了几杯酒,似是化解了过往旧怨。

在张须陀看来,独孤家是能信任的,所以在与独孤盛对话中,他也比较主动。

等宴会结束,独孤盛领着张须陀来到内堂。

这时,双方身边只剩下一些信得过的人。

话越聊越深,作为五大护驾之一,独孤盛知道的事远比张须陀要多。

逐次听完他的话,张大将军的面色愈发深沉。

实难想象,江都已是这般模样。

军队混乱,人心思动,上下不安,江湖道统之争打入皇城宫苑,大家门阀的争锋也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一场大祸,已是近在眼前。

大隋朝,几乎是摇摇欲坠。

张须陀内心沉重,沉默良久才望着独孤盛道:“独孤兄今日突然叫我到此,可是要张某做什么?”

独孤盛正在措词。

周奕已是开口:“有一件事,需要劳烦大将军去做。”

“何事?”

“此事本该由我们去处理,但昨日派去请大将军的人,全都成了尸首,可见府上有异动,一定会被察觉。”

周奕话语坦诚:“这其实是一桩大麻烦,牵扯到漠北邪教,多有后患,可能会被对方的顶级高手报复,且这些人手段诡谲,难以防范。”

张须陀问:“来护儿将军便是死在这些人手上?”

“是的。”

张须陀目光深邃,注视着周奕,平静诉说:“漠北妖教,肆虐皇隋,复荼毒圣上。我诛此獠,万死而不旋踵。”

周奕瞧出他眼中的坚定,心下一叹,又道:“张大将军,兵贵神速。”

张须陀点头:“我当先斩后奏。”

众皆动容,独孤盛不禁喊了一声:“张将军”

又听尤宏达吐出一口慷慨酒气:“尤某当为先锋。”

秦叔宝、程咬金、罗士信也齐声低喝:“末将愿从。”

张须陀拈须而笑,有着难以想象的从容,他像是忘记了大海寺,百战百胜的大隋救火队长,又回来了。

在周奕将信上地点告知后,张须陀便出声告辞。

独孤盛与周奕一道,将张须陀一行人送出府门。

张须陀动作极快,仅一天时间,他已将大军秘密集结。

当下能做到他这般密不通风的队伍,基本没有。

与周奕曾碰到的鹰扬府军不同,张须陀从不抓人入伍,他的兵将,多是奔着他的名声自发投奔,有诸多忠勇之士。

当下这些人中,更有不少是张须陀拼死从大海寺中救下来的。

故而在他动手之前,大明尊教集结的人手,可谓是毫无察觉。

在独孤府宴后的第二日晚上。

丑寅之交,伴随着萧瑟秋风,江都城安静许久的夜晚被彻底打破!

喊杀声震动长街,在城西靠近内河方向,弓矢密射之声交织在一起发出嗡嗡嗡的怪响。

一连排楼舍起火,人影翻腾,有人怪叫着想要跳出火海,又被弓箭射了回去。

这些楼舍连着商铺,本是宇文家下属产业,如今却变成了贼窝。

张须陀听到了一些叽里咕噜的怪话,他分辨出来,竟有西突厥与吐谷浑的人。

当下便想抓几个活口。

但贼人之凶悍,实在出乎所料。

大明尊教冲出来的高手,一个个凶残嗜杀,全不怕死,尽管被深夜突袭,也操起兵刃,与张须陀的人展开恶斗。

亦有一些轻功强横之辈从火场中冲出,带着怒火冲向独孤府,提前执行任务。

寅时深,随着第一块屋瓦被踏碎,独孤府这边也热闹了。

独孤盛,张夫人,独孤策,云玉真等人齐齐带人冲出。

走廊下的灯盏,全都亮了起来。

如果独孤府毫无准备,这些人还能杀戮一番。

可这时冲来,无异于自投罗网。

周奕注意到来人一身狼狈,猜想张须陀他们已经动手。

若大明尊教中高手不至,他本没有出手打算,却听到独孤盛在乱阵中怒喝一声:“他娘的,是你~!”

他踏在屋瓦上,转到独孤盛所居大院。

只见独孤策肩膀带伤,一旁的张夫人、独孤盛与云玉真三人,正在围攻一名剑客。

借着灯光,观此人面皮白净,有几分文秀之气。

但他的剑法极为凶狠,功力也甚是深厚。

三位高手斗他一个,竟不落败相。

一柄快剑使在身前,像是没有破绽,展露武学宗师该有的气象。

周奕看他们拼过十数招,从这人身上瞧出一丝端倪。

此前石牌楼那边就感觉不对,这人身上更是明显。

他曾在隆兴寺见过大尊出手,而此人剑上有一层薄薄冰凌,能激发寒雾,用寒雾藏起手上动作,叫他的剑神出鬼没,频出杀机。

这寒雾用法,竟和大尊用“智经”的手段有些相似。

“拿下他!”

独孤盛虽惊异这人剑法,但并不慌乱。

武学宗师又如何,这是他的地盘,三个人你能斗得过,三十个呢?

独孤府一众剑客从院落四方杀来。

那白皮汉子晓得今晚无功,与云玉真擦身而过避开她的掌力,一剑挡开张夫人的长剑,回身刺向独孤盛。

小老头第一反应是退避,但顷刻间他就后悔了。

那汉子刺剑是假,顺势一道剑气斩过。

在三人处理他的剑气劲风时,衣衫哗啦一声翻动,错开四方兵刃,提纵上了屋顶。

虽然寡不敌众,但他想走,旁人拦他不得。

“不可让他走脱!”

独孤盛怒喝一声,白皮汉子正要提气再走,忽然前方一道人影如鬼魅一般,翩然落在他身前两丈。

独孤盛、张夫人还有受伤的独孤策都是一愣。

从他落下的姿态来看,便晓得是独孤家的碧落红尘。

只不过.

周先生用出来的碧落红尘,有种难以言述的空灵之感。

他落于红尘,却像是不沾红尘,轻盈到了极致。

白皮汉子与独孤家的人斗了一场,也能看出来人轻功路数,却是消息不准,不晓得独孤家还藏有这样一名书生。

“你是五类魔中的哪一位?”

白皮汉子冷笑一声:“你倒是有点眼力。”

“我便是恶风羊漠,你独孤家敢坏尊教之事,早晚要把你们杀个干净。”

独孤盛等人听罢又惊又怒,哪知那羊漠狡猾无比,一言恐吓看似底气十足,忽然朝侧翼夺路而逃。

然而.

周奕脚下连点,又一次出现在他前方。

“大尊指点你武功时,也教你如此狂妄?”

羊漠心道不妙,周奕却发现妙处:“你也学过智经上的武功?”

“自然学过。”

羊漠带着一丝诡笑:“看好了,就是这招要你命的功夫。”

他话音一落做出动剑之态,却转路再逃。

独孤盛与张夫人骂了一声无耻,这人全无半点高手风范。

可是,羊漠动剑之态并未收歇,周奕举步来追,他忽然顿停身形,仰剑急刺!

“叮~!”

周奕一剑格挡,羊漠在仰身情况下身体像是蛇一般扭动了半圈,剑上招法为虚掩,左手从后背穿过,一掌拍出阴寒气劲。

可周奕却恍若未闻,根本不变招。

他蓄力一压,羊漠剑上的劲力哪能足够。

周奕一斩之下,以力破巧,不仅把对方剑法破开,还顺势将阴寒掌劲斩透。

羊漠面色更白,双足一蹬急急跃出一丈。

他剑履冰霜,阴寒雾气比对付独孤盛三人时更甚,已是在这生平大敌面前发足全身功力!

周奕却当着独孤家众人的面把左手朝右手剑上一抹。

登时剑附银芒。

他的动作远比羊漠要快,一剑斩出,那银芒登时成剑气泼洒开来,狂暴剑气劲风卷散所有阴寒雾气。

羊漠“欸”声低喝,把手上长剑舞得密不透风,挡掉泼洒开来的剑气。

可眼前忽然出现一点,聚拢在对手长剑剑尖,下一刻,那一点袭至近身三尺时倏忽消失。

浑身一阵恶寒,把剑速舞至极限。

可是,周奕的剑不仅更快,还看出了羊漠的破绽。

故而在羊漠眼中,他的剑遁去了。

穿透剑光,戳入心脉,一点即收。

“你昨晚也是这样杀人的吧。”

羊漠听着他的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很小的伤口,很少的鲜血,可心脉被摧毁得更厉害。

如果他能刺出这一剑,绝对是得意杰作。

“你,你”

带着悔恨与怒意,从屋顶上摔了下去。

周奕也轻盈落下,在羊漠身上摸了摸,旁人以为他在找情报,其实他想搜一搜,有无尊教武学经典,可惜并无所获。

云玉真正在帮独孤策处理伤口,二人与独孤盛张夫人一般,都朝周奕看去。

却难想到,周先生的武功这样高。

更叫人难以相信的是,他将碧落剑法也用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

独孤盛与张夫人对视一眼。

周奕指着羊漠:“二爷,这仇人总算了账了。”

独孤盛抱拳一礼,“多谢。”

“那三位兄弟跟我多年,若不能为他们报仇,老夫实难释怀。”

张夫人道:“周先生所用的那一招可是万华零落。”

“正是。”

周奕笑道:“我剑法平平,这一招用的不甚出彩。”

张夫人干笑一声,心说夫君说得不错,这小子真是气人得很。

又忍不住问道:

“周先生最后一招,依然是碧落剑法中的路数,可我却没有见过,又如何解?”

“哦,那是我偶然创造的一招,唤作遁出红尘,剑法中自然不会有。”

张夫人暗惊,独孤盛听了这话不由想起自家老娘。

当时老娘弃剑不用,脱离了碧落剑法的范畴,创出披风杖法。

这小子也摆脱了碧落剑法,岂不是和老娘一个境界。

不对,方才那一剑妙得很,却是碧落剑法的延伸,这是老娘也没有做到的事。

这小子打娘胎练剑,也不该有这等武学见解。

独孤盛想不通,干脆不去想了。

府上的动静越来越小,自投罗网的大明尊教教众,一个也没有逃脱。

独孤策目送着周奕离开院落,不禁问道:

“二叔,这.这周先生到底是何身份?怎像是尽得祖母衣钵?”

独孤策有点吃味:“平日我见祖母时,她老人家也没有这般相授。”

小老头呵呵一声:“老夫的天赋都不够,老娘在你身上浪费时间作甚?瞧你一天天都在干什么。”

独孤策道:“我只是学我爹。”

“你怎不学点好的,全学他坏处?”

独孤策不敢与二叔犟,又问一遍:“那他到底是谁?”

“问你妹。”

想到妹妹冷着脸的样子,独孤策便不想再说话了。

周奕听到动静,直接来到内院宅楼附近,独孤凤正踏着院墙回来。

“外边可是有人窥伺?”

“嗯,碰见一个。”

周奕见她面带疑惑,不由追问:“是谁?”

“是个女子,身份我也不知。我才与她动手,没过几招,她便退走。兴许是查探到府上有防备,她毫无战意。”

女子?

五明子与五类魔中,荣娇娇应该不可能,大明尊教还有水姹女,辛娜娅,善母。

又与独孤凤交流几句,周奕还是没能从她的描述中确定来人身份。

方才若不是因羊漠耽搁了,该追上去瞧瞧。

这一晚,周奕没有再合眼。

一直打坐练功到天明,终于等来了张须陀那边的消息.

恶风羊漠斗剑丧命第二日。

江都城中的大战惊动了杨广,多位朝臣参张须陀私调大军,意图谋反。

张须陀并未反驳,只拿出奏表。

这一夜,他斩杀了近千凶悍贼人。

从几名活口口中得知,贼人之中一些是吐谷浑王伏允的人马,一些是西突厥统叶护的手下,还有则是漠北妖邪教众。

杨广没有责罚张须陀,反而奖赏。

对于什么宇文阀宅院,他也没有追问。

凭着喜好,匆匆把朝事摆平之后,将一众朝臣丢在成象殿,自己回后宫饮酒作乐去了。

这件事仅过去一天。

周奕就又收到一封信件,这一次,他早有心算。

在府门阍人的留心下,他追上了送信之人。

可此人竟只是个长街道左的路边摊贩,是别人委托他送的。

周奕得信当日,晚间出了独孤府。

接下来几天,江都城内的气氛愈发紧张。

张军大营死了人、骁果军中死了数名校尉,城中各大势力都没能幸免。

然而,就是抓不到凶手。

恶风历第十五日。

大业十二年,凛冬将至。

傍晚时分,独孤盛从皇城匆忙返回,找到了周奕。

“周先生,陛下要在三日后召开朝会。”

“那有什么稀奇的?”

独孤盛吸了一口凉气:“陛下召见了我,又召见了张须陀。”

“等张须陀来时,我被驱赶到皇城水殿之外,在那里站了很久,不知道陛下和张须陀说了什么.”

……

(本章完)

第147章 大战成象殿

独孤盛心情焦躁,做出端杯喝茶动作。

可杯中之水,早被他喝干了。

小老头看向周奕的眼神,总有几分寥落伤感:

“昔日陛下对老夫信任有加,无论是随驾还是禁军调动,都愿意听闻我的意见,张须陀才来几日就有此圣眷,陛下糊涂啊,老夫一辈子献忠,还真能与反贼勾结不成?”

“定然是御史内侍那些混账进献谗言,才叫陛下避我耳目。”

“张须陀虽守忠义,但他对宇文阀的了解、对皇城禁军的复杂关系与调度,始终是不如老夫的,就算要摔杯为号,也该叫我掌斧才是。”

话罢掌拍茶几,又气又叹。

内堂现在就他们两人,这倒是他真情流露。

周奕见他一脸气闷,心道杨广倒是没信错独孤盛。

这小老头的头脑不太灵光,却是个刚烈之人。

宇文化及作乱,裴虔通引兵至成象殿,宿卫者皆释仗而走。裴虔通欲劝独孤盛退避,他却一直守在杨广身前,做到了护驾该尽之责,保护杨广直至身死。

摇了摇脑袋,周奕也有些头疼。

江都的局势已是截然不同。

若是宇文化及把广神灭了,再带着关中兵将返回北方,对他来说,有益无害。

可近来得到消息,无论是宇文阀还是魔门,都盯上了江都。

假如宇文化及得手,他便要和大明尊教做邻居,兴许还要加个石之轩。

杨广只顾奏乐起舞,可这帮人却满脑子搞阴谋。

对比之下,应先把宇文阀和大明尊教搞倒。

如今麻烦的是,还有个魔门掺和在里面,所以这些时日,江都处处动乱。

杨广若不是被逼得没招,不至于冒险找张须陀。

“先生.”

“周先生”

独孤盛连喊两声,周奕回神他才道:“先生可有破局良策?”

“皇城禁军,还可以信任吗?”

“老夫也说不准了,不过我手下的右翊卫,一多半都是老人,他们一定没问题。备身府的人虽与我相熟,可三弟已不在其中当值,掌控力大打折扣,危急关头,难保齐心。

雄侄儿所在的屯卫,主要驻守宫城外围,要将他们及时调入成象殿,须得提早知会,可又担心走漏消息。”

“人手还是不够。”

“那怎么办?”

周奕摸着下巴,沉声道:“魔门已渗透宫廷,骁果军与禁军中一定有他们的人,如果我们联络张须陀与宇文阀死斗,那就是鹬蚌相持。”

兹事体大,独孤盛脑海中有些想法,却不敢出主意:

“先生教我怎么做吧。”

“无论陛下对张大将军说了什么,我们和他之间,一定要达成默契。”

独孤盛眉头深皱:

“有些难办,张须陀见过陛下之后,已说过要闭门谢客,不知他要作何布置。倘若我亲自登门,一定会引发关注,甚至张须陀因此怀疑我也不无可能,陛下的姿态,他可是瞧见过的。”

“此事交给我,你只需掌笔书信。”

周奕看向临江宫方向:“另外,在朝会之前,你每天都得入宫寻陛下,手上能掌握的禁军越多越好.”

两人一直聊到天黑,直到张夫人过来掌灯。

周奕把自己知晓的所有信息拢在一处,结合独孤盛对皇城的了解,将当下能想到的策略和盘托出。

又让独孤盛将细节复述两遍,这才作罢。

独孤凤来到内堂,喊他们去用饭。

独孤盛还在合计,周奕便先一步离开了。

张夫人把灯剔亮,见独孤盛正望着那两道年轻人影远去:“你在想些什么?”

“我在想这小子除了对长辈不太礼貌、说话讨人厌之外,其余地方倒是优秀。换句话说,有这样的本事,高傲一些也属正常,何况他这样年轻。”

“夫君因何有此改观?”

独孤盛老脸上充满忧悒之色:“夫人,这江都凶险莫测,若无这小子在,我恐怕是九死一生。”

他深呼一口气:“即便如此,也难想象这次朝会将发生什么。我心中没底,倘若我没法再回东都,你就到老娘身旁替我尽孝。”

“胡说八道。”

张夫人皱眉训斥:“你且将手上的事办好,不可像往常一般马虎.”

翌日。

江都城中忽然又冒出闹事的突厥人,可见那晚张军大营也没能将塞外之贼清剿干净。

夜里,就有人潜入张军大营,妄图纵火。

营中高手早有防备,与之拼杀一场。

尤宏达大战后,秘密寻找张须陀。

与此同时,又有小贼想潜入宫中。

只不过,这伙人的轻功不算高明,连皇城宫墙都没越过,就被加派的左右武卫、左右屯卫射杀。

杨广正在水殿中听曲,一点不慌。

他身边不仅有韦公公等太监高手保护,独孤盛、裴虔通、宇文化及、宇文智及、司马德勘五大护驾,皆在身边。

还有御史大夫裴蕴、内史侍郎虞世基,这两位专典机密,参掌朝政的‘心腹’也在一旁陪侍。

然皇城禁军调动频繁,杨广似是完全不知。

他在宫中设宴,与这些将军心腹同饮,聊到君臣之情,聊到家族之间的关系。

众人各都感动,表示要誓死效忠。

话虽如此,宫内的气氛却丝毫未变,现如今,已不是想停就能停下来的。

杨广见过他们的态度,在宴会后召来大批宫娥起舞。

水殿四下,金灯冉冉,彩光处处,盛大恢弘。无数宫娥翩翩而动,管弦之声直传成象殿,杨广怀抱萧皇后,又让贵妃醉酒,楠木华堂,全是他的欢笑之声。

伴随着靡靡之音,宫廷禁军正在皇城穿梭。

他们的名义,自然是捉拿入侵临江宫的刺客。

宇文化及望着隋宫冬月,古拙的脸上似有一丝疲惫。

裴虔通与司马德勘冷眼旁观。

宇文智及那对狭长的眼睛中,带着关切笑容:“城内可真不太平,听说独孤老兄家中也遭了刺客。”

“你可真是后知后觉。”独孤盛语气不善,懒得给他露好脸。

宇文智及却不计较,只道:“怪我太忙碌,如今宫中被刺客破坏,也需我带人修缮。若非这些事情耽搁,我已带人去府上慰问。毕竟,我们也是老交情。”

宇文智及精于土木营造,除了是五大护驾之外还担任少监,江东城北的归雁、回流等蜀岗十宫,都是他监督建造的。

独孤盛哼了一声:“陛下曾对你推心置腹,我劝你好自为之。”

宇文智及收敛笑意,他自幼顽凶,好与人斗,习放鹰狗乃家常便饭,哪里有什么好脾气。

这时也冷声回应:“这也是我想对你说的,独孤家与反贼勾结众人皆知,又何必大言不惭。”

独孤盛甩袖而走,同时也留意司马德勘与裴虔通的反应。

瞥见二人表情,心中冒出寒意。

这两位就算不插手,以他们的性子,大家同朝为官也该两头劝上一句。

周先生说得不假,再不能抱有幻想。

又过一日,城内传来了更劲爆的消息。

骁果军中的一名孙姓校尉,竟然带着八名亲随一道逃出江都。

宇文成都奉命追拿,短短半日,就将叛逃之人的尸体带回城内。

并遵循江都官署的安排,将这些人吊在城楼上。

此条消息传到了骁果军大营,立刻引发巨大风波,军中喧哗不断。

对于上官的畏惧、对关中的渴望,对于江都的迷茫.

无奈、愤怒的情绪已压抑到了极致。

诸多将领来到营中,多有许诺,由将军到校尉,到旅帅,到队正,再到诸多兵卒,军营的气氛与之前截然不同。

就在这般时刻,杨广在临江宫成象殿,召集朝会。

从洛阳带至江都的文武百官,齐呼万岁。

周奕在宫城之外,留意四下情况。

本以为大战将起。

然而,却并无大军冲击皇城,以致于城楼上的布置都没了用处。

“周先生。”

在城门附近当值的独孤雄寻到了周奕,为他带来成象殿的消息,这都是从皇宫中传来的。

从独孤雄的话听来,这像是一次普普通通的君臣议会。

甚至有些太过正经,因为杨广很久很久没有问及国事。

近午时,文武百官才在惶恐不安中离开皇城。

周奕于御道旁等了一会儿,独孤盛也出来了,他的表情极为复杂。

“怎么了?”

独孤盛道:“这是陛下在成象殿坐得最久的一次,他听了众官奏表,有官员揣测上意,将江淮军占据江北大部、李渊造反、瓦岗军攻打洛阳等消息尽数上奏。

这都是以往报不上去的消息,陛下这才知晓天下近况。

但非常奇怪,陛下只是当众责骂裴蕴与虞世基,却并未惩处。”

“陛下对你也是责骂并不惩处,因为你够忠心,这两人却是知心,如果天下太平,可能已将二人斩首,但此刻杀了他们,也无济于事。”

独孤盛摆了摆手:“别那么沮丧。”

小老头显然误解了,周奕莞尔一笑。

“还有一件事,老夫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哦?”

“陛下离开成象殿之后,召我说话。他说.”

“说了什么?”

“陛下说这样做皇帝很累。”

“这有什么想不通的,处理国事自然费力劳神,谁都会累,但在其位,本就该谋其政。”

“这般道理老夫自然知悉,只是不懂陛下为何要单独召我说这话,且只说了这么一句。”

独孤盛一脸求教。

周奕心下了然:“没那么复杂,仅是因为信任你。”

“陛下给我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仿佛迟暮之人在做人生中最后几件事,我看了之后,心中甚乱,大隋还没到这一步。听得先生一言这才安心,看来是老夫游思妄想。”

他手拈长须:“但若论信任,老夫自问当得起。”

小老头腰杆挺起,正要再说时忽被一阵马蹄声打断。

一匹快马踩着“嗒嗒”声急速逼近,皇城前的左屯卫兵将举起长枪,老远就语气强硬地呵斥:“止马勿前!”

马上一人急忙勒停。

他跳下马来,朝皇城门口急奔:“急报急报!”

守在城门口的独孤雄问道:“甚么急报?”

那人嗓门极大,周围人都听得真切:“窦将军带着数百人冲出江都,朝关中去了!尉迟胜总管为了追击叛贼,已调动近三万人马,正要去捉拿窦将军。”

“什么~!!”

独孤盛双目瞪大:“这可是真的?是哪个窦将军。”

“是禁军中郎将,窦贤。”

独孤盛听罢顿感不妙,那些文武百官原本正走出皇城,他们听到这条消息,越走越快,哪敢再朝临江宫看一眼。

追拿一个窦贤,岂能用上三万人马?!

这是要去攻打杜伏威防守的六合城吗?

“速闭宫门!”

独孤盛大声吩咐,但是左右武卫,左右屯卫的人手并不归他管辖。

哪怕他这个右翎卫将军是隋皇直属,身份更高,却也不能僭越行事。

“独孤将军,不得陛下命令,我们岂能听派调遣,擅自行事。”

左武卫将军严敬仁一脸阴沉,并不买独孤盛的账。

往日他对独孤盛恭敬得很,今天却像是面对仇人。

就在这时,又有一队快马赶到。

众人一齐看去,为首那人正是方才出皇城不久,去而复返的张须陀。

他已披一身甲胄,威风凌凌。

“止马勿前!”

严敬仁再喝,张须陀继续驾马,这时左武卫大营中的弓箭手齐搭箭矢。

“张大将军,不听禁令,休怪严某发飙!”

“驾~!”

张须陀催马更急,大喝道:“尉迟胜意图谋反,严敬仁为其党羽,你们放下弓箭,我自带严将军见陛下。”

左武卫大营的人正犹豫,来人是张须陀,他们岂敢乱射。

“放箭~!”

严敬仁大喊,独孤盛也运转真气爆喝一声:“谁敢!”

沧浪浪一阵拔刀声在独孤雄的屯卫营响起,只在短短僵持工夫,张须陀那匹快马已至严敬仁身前。

长刀把阳光反射在他眼上。

下一刻,血液飙射!

左武卫大营的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严敬仁的脑袋便飞上天空,张须陀一夹马腹,站起身抓住人头,目光扫过四下,无人与之忤视。

独孤盛也很惊异,没想到张须陀如此果断。

只见他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这是陛下亲授禁军令牌,命我诛讨贼寇,不论谋反者是何人,皆得皇权特许,可先斩后奏。”

左武卫大营的人见状,随势收弓。

“独孤雄。”

独孤雄闻言往前一步:“末将在。”

“严敬仁谋反,我要带他见过陛下。先由你领左武卫将军一职,配合金紫大营把守宫门,不得有误。”

“是!”

张须陀跳下马来,将严敬仁的衣裳撕下来包住人头,径直朝宫内走去。

老张果然靠得住,周奕暗赞一声,与独孤盛一道入了皇城。

城门附近的守军几乎都不认识他。

寻常时候若是无内侍太监传话,就是独孤盛带着他也休想跨入宫门,可这时张须陀和独孤盛一起引他入临江宫,也就没人敢阻拦了。

很快,皇城附近马蹄声杂乱。

整个江都城,也进入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状态之中。

长街上琳琅满目的店铺紧闭门户,各处人马在城内跑动,人喊马嘶,城民急忙逃向家中,乱到了极点。

一直到扬子津渡口,船舶忽然拥堵滞涩,因为江都城门关上了,四十丈高的宏伟城楼上,多出大批弓箭手。

不少人都意识到,江都要变天了!

“陛下~!”

“陛下~!”

“慌慌张张做什么?”

李公公一路跑到流珠堂,惊呼道:“严敬仁谋反,已被张大将军诛杀!”

“既是反贼,杀了也就杀了,又慌张什么。”

杨广正在喝酒,冷冷盯着打扰自己雅兴的李公公。

那李公公颤巍巍道:“宫宫中禁军动荡,恐恐有兵祸,陛下万乘之躯,还是先躲一躲吧。”

手中的酒杯摔在腿上,打湿了龙袍,可杨广像是毫无察觉。

在死亡面前,他没有任何从容。

李公公上前搀扶险些歪倒在地上的杨广。

“走,快走~”

杨广来不及做后面的吩咐,脚步声已从外边欺近。

“陛下。”

宇文化及,宇文智及,司马德勘一齐走来。

“几位爱卿有何事?”

宇文化及道:“请陛下到成象殿议事。”

“今日才召集朝会,有什么事便在这里说吧。”

司马德勘抽出长刀:“请陛下移步。”

“朕随你们去便是。”

杨广随着几人一道,过了流珠堂、水殿,来到金碧辉煌的成象殿。

瞧见外边大批禁军列阵,心中全是绝望。

百官朝议之所,自然极大,杨广一入大殿,便坐在那张华贵璀璨代表权力巅峰的龙椅上。

就在这时,又有大批禁军涌入。

两边的禁军对峙,却并未动手。

张须陀、独孤盛带人来了。

周奕跟在两人之后,一入成象殿就看到杨广。

半个时辰前,他还在接受群臣朝拜,此时此刻,却像是经历了沧桑之变。

除了宇文化及兄弟,司马得勘之外,大殿中还有韦公公、虞世基、裴蕴,以及内史舍人封德彝。

杨广的目光从周奕身上扫过,并未在意。

只是灼灼地看向张须陀与独孤盛,似乎又有了一线希望。

“两位爱卿,怎现在才返回?”

独孤盛拱手道:“陛下,把守宫门的严敬仁随尉迟胜一道谋反,我们方才在对付这反贼。”

张须陀提着人头包裹:“陛下,臣杀了他。”

“杀的好,重重有赏!”

杨广一拍龙椅,忽然变了神色:“把人头取出来。”

“是。”

张须陀取出人头,周奕看到,杨广在见了这颗死人头后,突然大笑:“果然是严敬仁,朕待他不薄,竟敢谋反,这样的反贼,该死一千次。”

张须陀闻言,把人头丢向了宇文化及所在方向。

宇文智及一脚踩住人头,踢到门外。

虞世基与裴蕴跑到了张须陀这边,指着宇文智及喝道:“少监,你也想谋反吗?!”

宇文智及道:“非是谋反,而是要还大隋一个朗朗乾坤。”

“何出此言?”杨广望向他。

宇文智及看向身边文士:“封德彝,你来说。”

内史舍人封德彝道:“陛下抛下宗庙不顾,不停巡游,对外频频作战,对内极尽奢侈荒淫。以致民不聊生,盗贼蜂起。一味任用奸佞,文过饰非,拒不纳谏.”

“够了~!”

杨广怒瞪着他:“封德彝,你可是士人,怎么也干谋反这种事?”

封德彝听罢羞红了脸,退了下去。

杨广看向宇文阀两位:“朕确实对不起天下百姓,可你们这些人,荣华富贵都到了头,为什么还这样?”

这时,外边响起一道声音。

“陛下,正是如此,我们才要为百姓出头。”

成象殿外,又是一队禁军。

周奕眼睛一亮,没想到竟在这里看到老熟人。

高大威武的宇文成都朗笑一声,他扫了一眼独孤盛带来的人,没有放在眼中,迈步走入大殿。

“天下间想要杀陛下的人,能排队绕九州一圈,我们只是其中之一。”

又见到上千人马到来,独孤盛与张须陀也微微变色。

察觉到两人有异动,周奕扫了韦公公一眼,靠到近前,在两人背后拽了拽,示意他们不要冲动。

成象殿外大批禁军,以他的功力,也要极致小心。

此时牵一发而动全身,绝对不能轻举妄动。

魔门中人混杂在皇宫中,他们岂会坐看大明尊教成事?

一旦着急,只会沦为他人的垫脚石。

杨广听了宇文成都的话后,看向宇文化及:“卿要杀朕?”

“陛下,你只需要做三件事,便可安享晚年。”

杨广来了精神:“说来一听。”

“第一,军士思念故乡,请陛下与我们一道返回洛阳,江都全权交给尉迟胜打理。”

“朕与你们回去便是。”

“第二,让张须陀放弃兵权,交给宇文智及,由他和尉迟胜在此对付江南一地的叛军。”

杨广没有立刻答应:“第三点呢?”

宇文化及看向杨广:“第三,陛下需退位让贤。”

杨广龙目聚焦与他对视,问道:“卿要做皇帝?”

“岂敢。”

宇文化及道:“请陛下立秦王之子杨浩为帝,我为丞相。”

杨浩是隋文帝杨坚之孙,杨广弟弟杨俊的儿子,杨俊本人在开皇二十年时便死了。

杨广摇头:“那也该立朕的儿子杨杲。”

杨杲是杨广第三子,母妃为萧嫔,最得宠爱,七岁就封赵王,被带到江都。

“陛下,这很难做到。”

声音又是从外边传进,接着在成象殿外宽阔的广场上,再多三千禁军。

两位狠人一起走入。

落后半个身位的是令狐行达,走在前方的是五大护驾之一裴虔通。

这个凶人满身是血,他怀中还抱着一个孩童。

杨广手捏着龙椅,手背青筋暴起,苍白的脸因怒而红。

“赵王已死,微臣亲眼见他被贼人所杀,可惜晚了一步。”

裴虔通将孩童尸体放在地上,正是赵王杨杲。

周奕心下一叹,看向了那龙椅。

金灿灿的龙椅在他眼中,像是蒙上一层血光。

而龙椅上的杨广,像是一下老了好几岁,他闭上眼睛,怒色渐渐消退,更显苍白。

“咚咚咚~!”

成象殿外,又一队人马奔来。

正是左骁卫将军偕少监带来的人马,他同样站在了宇文阀这一方。

从兵力来看,宇文阀这边足有七队人马。

只凭独孤盛与张须陀带来的人手,那是必死无疑。

至于皇城宫墙附近的守军,有尉迟胜攻城,他们自顾不暇。

成象殿中的局势,已是毫无转机。

骁果军第一高手司马德勘这时站了出来,宽慰道:“陛下节哀,还是先立杨浩为帝吧。”

宇文成都大军中,有一个丰腴女人,正带着一名小青年。

善母笑望着这一切。

杨浩已是尊教教众,往后成了隋帝,大明尊教一步登天。

杨广没说话,司马德勘望向独孤盛与张须陀:“两位有什么意见?”

张须陀与独孤盛两张老脸都冰冷得很,皆道:“天下之事,皆在陛下。”

杨广怒急,却又没有发作。

韦公公看着杨广的表情,已然拿不准他的想法,又极为担心他让张须陀和独孤盛这两个愚忠的家伙妥协。

那一切筹划全都落空。

这时,急忙朝虞世基、裴蕴使了个眼色。

两人虽然害怕,却不敢违背。

朝张须陀身边又退两步,裴蕴忽然喊道:“陛下,独孤霸淫乱后宫,正是宇文家的安排!”

虞世基惊呼中话语打结:

“陛陛下!您为纪念陈贵人作“神伤赋”,后又寻来陈后主这一脉才女入宫,而宇文家用心歹毒,这才将独孤霸投入陈妃床榻!他想把陛下活活气死~!”

“一旦叫他们得逞,往后便是无尽的羞辱。”

“宇文家用心歹毒,他们.他们一定会用萧皇后侮辱陛下~!”

一听到这些话,杨广这头难以蜕皮的老蛟双目涌现血色,他想到陈氏,更想到一直陪伴自己的萧后。

宇文化及眼神如刀,盯着虞世基与裴蕴:“你们在胡说什么?”

成象殿中,忽然传来一声怒笑。

杨广胸腔起伏:“朕死在这里也好,张须陀、独孤盛听令,给朕诛杀反贼!”

他话罢朝怀中摸去,欲找鸩毒。

天子自有天子的死法,他来江都时就想到有这一日,就已想到这一幕。

可是

这装着鸩毒的小瓶子,方才在被宇文化及他们带来之时,遗落在了流珠堂。

“遵命~!”

张须陀与独孤盛得令瞬间,宇文智及已朝杨广出手,韦公公的拂尘一把扫来,将宇文智及的冰玄劲打得七零八落。

只是叫他也震惊的是。

宇文阀的冰玄劲本该只是霜寒气劲,可宇文智及,竟然能打出一片片细小冰凌,这显然不是他的功力能具现出来的。

不过两人功力相差太多。

韦公公的拂尘扫出第三下时,已是用浑厚气劲把宇文智及打得血气激荡。

“死太监,我看你是找死!”

裴虔通怒喝一声,就要与宇文智及一道拿下这没有眼力的老太监。

与他一道过来的令狐行达也操起长刀,求战心切,抢在裴虔通之前朝韦公公砍去。

“令狐兄弟,我来助你!”

裴虔通再喝一声,朝前冲步。

忽然一阵劲风来袭,避之不及只觉胸口一痛,心房已被钢刀贯穿,前后通透。

令狐行达出刀一砍,半路回头望月撩刺。

裴虔通的武功虽胜过令狐行达,却也只得饮恨。

“你!”

在宇文化及、张须陀、独孤盛等人惊异的眼神中,令狐行达把刀一抽,带出了裴虔通胸膛热血。

“右骁营的人马,随我保护圣上!”

这时,方才与宇文阀站在一处的左骁卫将军偕少监也大吼一声:“左骁营的人马,保护圣上~!”

他呼喝之时,双刀齐挥。

把军中两位大明尊教高手斩去首级。

顷刻之间,宇文阀那边的七队人马,只剩下五队。

他们的人数依然占优,但随着备身府中隐藏的林将军忽然挥动青铜古戟,带着手下背刺宇文阀开杀之后,登时将成象殿前乱战场面变成了平衡之势!

司马德勘大惊,配合宇文化及兄弟一道杀向杨广。

韦公公、独孤盛、张须陀三人合力挡住。

裴蕴与虞世基将杨广拉下龙椅,这时一道丰腴人影从宇文阀中电闪而出,速度快捷无伦。

是善母!

她的目标正是杨广。

周奕心思电转,没有出手。

那位林将军身边的乱军中,一前一后钻出两人,拦住了莎芳。

周奕这才看清他们的身份,都是老熟人,前面那人是辟守玄,后方乃是辅公祏。

莎芳抖开银棒,洒落一片幻影,那杀伤力极为恐怖,随辟守玄一道扑上来六人被她连续点杀,全都是一击命中,无人可撼她的拆气。

辅公祏吃了一道棒中拆气,赶忙提气后撤以天莲宗秘法天心莲环来化解。

他的天心莲环远不及安隆,由心脉激发的灼热真气不够精纯,一道拆气就够他受的。

善母不擅群攻,辅公祏被打退,她功力全开。

辟守玄一人可挡不住她的逍遥拆,这时一声爆喝,林士弘手持青铜古戟杀了上来。

其他人扛不住她的拆气,林士宏却不怕。

他撑开阴寒力场,面色发紫,把戟影扫开大战善母!

没动静了。

看来大尊不在!

周奕游离在乱阵中,望着两人大战,同时与张须陀等人保持微妙距离,随时可以援手。

“呃啊啊~~!!”

这时接连两声惨叫传来,宇文成都一枪捅杀裴蕴,再一掌打出冰玄劲,这记劈空冰掌将虞世基打得撞在涂金柱上。

两人当场了账。

捏爆了两个软柿子,宇文成都不顾四下打杀,又看到周奕这第三个软柿子。

“死——!”

枪缨随他长枪旋出红影,宇文成都后手拿住枪根紧贴腰腹,握枪身中段的前手猛得撒开,力达枪尖,沿直线迅猛突刺,发出刮人脸疼的枪风。

带着滚滚冰玄劲气,扎枪咽喉!

周奕竖剑于面,剑身挡住枪尖被往后压弯,宇文成都后劲未发,周奕回弹弯剑朝侧方一别,把枪尖带偏。

这一下他已经收力,却还是远胜宇文成都。

宇文成都心惊之下,哪敢暴露空门。

他劲力不及,枪法却厉害。

出如箭,收如线,护枪在身前,连挡三剑,跟着一个劈枪!

“哧哧哧~!”

成象殿金柱被刮去一条金粉,周奕扭身躲开瞧见破绽,却没急着出杀招。

他目观四下,游刃有余与宇文成都连斗数十招。

宇文成都越打越惊,已认出碧落剑法。

“你是谁?!”

他说话时发力脆快,一个崩枪直打周奕心脉。

周奕一剑架住,反手长剑一圈,绞得枪缨乱飞。

他一边出剑一边聚音成线:

“宇文成都,好久不见。”

“你是谁?!”

他感觉对方剑法越来越快,说话已是吃力,更无法退走,逐渐被逼到成象殿边角。

“贵人多忘事啊,我可是你的债主。”

宇文成都想回话,但他提气速度跟不上,已是没法出声。

“太康城外,蔡河之畔,你烧我山门,我烧你大营。”

“这么快就忘记了?”

宇文成都听罢盯着他的脸,大惊失色!

他正要出声大吼,忽然剑影在眼前消失,喉咙咕哝一声,滚出一个自己都听不懂的音符。

长枪坠地

他双手抱着喉咙,眼底全是惊悚愤恨之色。

望着那走向成象殿中央的背影,耳旁回荡着几缕杂音:

“今次再见,你我旧账了结,清清白白上路去吧.”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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