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0章 对与错

看着眼前厚厚的奏书,李皇帝犹豫了一下,才伸手接了过来,他瞥了一眼四个人,问道:“你们都看过了?”

四个人都低头,应了声是。

李皇帝这才明白过来,他自嘲一笑:“原来方才,不是在试探我的态度,是为了与这份文书…”

“撇清关系。”

他看了看手里的这份文书,眯了眯眼睛:“那这里头写的,想必不是什么好话了?”

杜相公犹豫了一下,开口道:“确有一些大逆不道之言,但也有说陛下好的好话。”

李皇帝想了想,把这份陶文渊的遗言,放在了自己的桌案上,然后看了看四个宰相,开口道:“这事跟你们没有关系,你们各回各处罢。”

四个人低头,都是长出了一口气,这才小心翼翼的离开了甘露殿。

等他们离开之后,李云才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看着桌子上的文书,闷哼道:“我倒要看看,有什么话是你死了之后才敢说的。”

“有什么话,是你家后人拼死也要送到中书,中书四个宰相,要一起送到我这里来的。”

他翻开这份文书,才发现非是奏折模样,而是一张张纸,被线装在了一起,如同一本小书一般。

扫了一眼厚度,差不多有万字左右。

翻开第一页,只见上面写着几个字。

“臣陶文渊,冒死言章武朝十事。”

“第一事。”

“陛下出身草莽,一意求功,一意求快。”

“长此以往,便国朝兴旺,然道德不修,必然人心败坏,自上而下,莫不如此。”

“长此以往,天下必重功利而轻忠义,寡廉耻而多恶俗。”

“不重道德,朝廷势大,尚可维持,一日朝廷势弱,则二日国家破亡。”

陶相公洋洋洒洒千余字。

“第二事,陛下分权不慎。”

“大将领军在外,朝廷一概不问,全然不管,今国朝初年,陛下天威震慑,可以统摄军队,传之后世,则必然深种祸根。”

“第三事。”

“自古朝廷之权,难以涉县,各县县官,只能与地方乡绅共治,以求太平。”

“因此,才有严限户籍之法。”

“今陛下武德昌盛,朝廷军威雄厚,地方民众流动,尚可以维持,异日朝廷一旦衰弱,或有天灾,但凡有歹人异心,哪怕一县之地,也可以凭空生出十数万叛军…”

“第四事…陛下常有妇人之仁。”

“事涉大统,当杀则除恶务尽,陛下对官员百姓,多有优柔。”

“朝廷宽人,然人未必知恩。”

“不除尽,则祸根深种。”

“第五事…”

“第六事…”

……

“第十事。”

一万个字,李云看了大半个时辰,才看到末尾,看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李皇帝合上文书,目光已经开始起伏不定。

他的确动了怒火。

陶文渊在中书多年,天下各府道州县的文书,他都可以看,这么多年,也不知道看了多少。

因此,他说的每一件事,都似乎有一定的道理,有时候,还能列出不少事例佐证,看起来完全没有问题。

十件事情里,他的确有夸奖李云的话语,但是更多是在说,李云的一些政策,太过想当然。

一些政策,现如今能够维系,是因为他李云可以维系,他的章武朝可以维系,后世之君一旦稍弱,国家立刻就会风雨飘摇。

一些国政,是李云“妇人之仁”。

因为想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从而坏了朝廷统治的根基,坏了朝廷存在的稳定基石。

最典型的就是民众流动。

这个时代,朝廷官府最怕的就是人员流动。

从前的路引制度,一个县能够流动,或者说能够活动的人口,可能就是一百个,两百个,甚至更少。

而现在,可能是十万人级别的人口活动!

人一旦动起来,就意味着巨大的危险,毕竟这个时候的地方衙门是小政府,根本抵御不了这些波动。

而这个时代,人数多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李皇帝看了这些内容之后,内心第一时间是愤怒。

他觉得陶文渊在胡说八道,诋毁自己花费心血设计出来的新政。

有一瞬间,他甚至想,立刻派人把陶家后人,统统缉拿下狱审问!

他差一点,就要叫人了。

不过,到最后,李皇帝还是冷静了下来,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又看了第二遍。

第三遍。

看到第四遍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全黑了,李皇帝把这份文书,放在一边,沉默了许久之后,才开口说道:“去请杜相公过来。”

外面的宫人立刻低头应了声是,没过多久,宰相杜谦,就小心翼翼的进了甘露殿,对着李云作揖行礼。

“臣杜谦,拜见陛下。”

李皇帝看了他一眼,默默说道:“受益兄来的好快。”

杜谦低头道:“臣今夜在中书值班,因此来的快。”

李皇帝指了指椅子,示意他坐下,然后开口说道:“是在中书等着我召你过来说话罢?”

杜相公低着头,没有反驳。

李皇帝指了指桌子上的文书,低头喝茶,然后缓缓说道:“陶文渊的意思,是不是我李唐,要二世而亡?”

常人听了这话,估计要吓个半死,但是杜相公却十分平静,他想了想,开口说道:“陛下,臣仔细看过这份文书,陶先生的意思是,陛下的一些政策,隐患重重。”

“等到朝廷衰弱的时候,便会爆发出来。”

“古往今来,王朝兴盛约莫百年,陶先生的意思可能是,百年之后,天下可能会生变…”

说到这里,杜谦又说道:“不过,陛下的政策如果一直持续下去,大唐朝廷说不定会永远强盛下去,真要能如此,陶先生就是杞人忧天了。”

李云冷笑了一声:“永远强盛?”

“可能吗?”

杜谦老老实实的低头道:“不太可能,所以古往今来,朝廷设立规矩,设立政策,都不是为强盛时期的朝廷量身定制,而是…”

“而是为了孱弱的朝廷量身定制。”

杜相公不疾不徐的说道:“编户齐民就是如此,编户齐民,百姓们没有办法随意活动,没有办法更易行业。”

“就没有办法生出大的动乱,哪怕朝廷虚弱,也可以很快平定。”

李皇帝眯了眯眼睛:“要是好用,先朝代为什么会覆亡?”

“覆灭国家的,少有平民百姓。”

杜相公继续说道:“更多的是军阀争斗,是内臣倾覆。”

皇帝沉默了片刻,才意味不明的“嗬”了一声:“还是你们这些读书人,懂得如何做皇帝。”

他看了看杜谦,缓缓说道:“陶文渊的奏书,我翻来覆去的看了四遍,其中有一些,还是有道理的。”

“我心中预想的政策。”

李皇帝沉默了片刻,才继续说道:“也许并不一定完全适合眼下,也许应该结合实践,重新做出相应的修正。”

他看着杜谦,声音坚定:“但是我不认为,陶文渊的想法是对的。”

杜相公深深低头:“臣明白陛下,陛下爱民…”

“胜过朝廷。”

李皇帝摆手道:“我不如是看,在我看来,只要朝廷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吃饱饭,百姓没有道理非要与朝廷作对。”

杜谦想了想,回答道:“很多读书人觉得,百姓愚陋,甚至刁恶,不会知恩,更不会图报。”

李皇帝拍了拍桌子,怒声道:“那就教一教他们,开启民智!”

杜谦低着头,不说话了。

李云深呼吸了几口气,心里也生出一股无奈。

这太难了,他有生之年,很难办得到。

或者说,需要很多志同道合的人帮他才行,他自己…是绝难办到的。

杜相公见李云冷静下来了,才开口说道:“陶先生更相信制度规矩,他觉得,给百姓套上枷锁,天下才会安定。”

“而陛下…则是想让天下黎庶都过上好日子。”

说到这里,杜谦的语气有些迷茫:“此是术治与道治之别,臣也不知道谁对谁错,或者说…”

他看着李云,开口说道:“古往今来,从来没有一位天子,像陛下这样,因此非得等到将来,陛下的国政推行二十年,三十年,乃至于五十年后。”

“才能分得清对错。”

杜相公喃喃道:“陛下与章武一朝,都太过强大了。”

“强大到,即便可能有一些错处,这些错处…”

“这些错处,也不会在章武一朝爆发。”

李皇帝闭上眼睛。

“陶文渊的奏书,谁也不许宣扬出去,包括陶家人,只当是没有这份文书。”

“至于对错,我觉得我未必错了,而且,对与错…”

皇帝睁开眼睛,声音平静了下来。

“也许并不一定在于朝廷是否长久。”

(本章完)

第1111章 离间

古往今来,只要是帝制国家,统治者的政治目标,便从来不是为百姓谋福祉,他们所做的一切事情,归根结底,都是四个字。

维持统治。

赈灾也好,造福百姓也好,根本目的都是这四个字。

因此,很多制度的设置,其实也是为了这四个字。

另一个世界里,汉初为了解决君主政治合法性问题,因此有了天人感应一说,所谓天人感应,本质上就是让政权与神权合二为一。

让君主神圣化。

君主神圣化,带来的好处是明显的,那就是提升治下子民的耐受力,让他们非到万不得已的时候,都不会造反。

虽然这种制度,也给君主带来了一些负面影响,比如说有人会用天灾来攻击皇帝本人,乃至于攻击国政,但这种制度,如杜谦所说,就是为了孱弱的朝廷而设置的。

如果中央朝廷恒强,那么就不需要这种制度。

但是李云,从当初造反一直到后来当皇帝,十多年来,他的政策从来不是以维系政权为核心目标。

他的核心目标,是改造这个国家,乃至于改造这个时代。

因此对于他来说,长不长久,或许并不是结算对错的标准。

听了李云这句话,作为老搭档的杜谦,几乎立刻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杜谦叹了口气:“古往今来,再不会有天子,是陛下这般念头了。”

李皇帝回过神来,看向杜谦,神色平静:“咱们认识二十多年了,受益兄现在,应该很清楚我的出身来历。”

李皇帝不紧不慢的继续说道:“现在,世人都知道,我是宣州青阳县苍山脚下李家村人。”

“再熟悉我一些的,知道我其实是在苍山山上寨子里长大。”

李皇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似乎想起来了当年的事情,他开口说道:“但是,大多数人不知道,我父当年,的确是李家村人。”

“当年的事情,我那父亲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但是后来,寨子里的老人,还有李家村的老人,大抵跟我说了说当年的事情。”

他看着杜谦,默默说道。

“官府来催税,我祖父早逝,我祖母死在了衙差手里,姑母也不知所踪,当时我母亲怀着我兄长,父亲手里实在交不出税,便一咬牙,杀了衙差,带着村里的几个兄弟,一起上山,落草为寇。”

他看着杜谦,缓缓说道:“这其中,就有晋王的父亲。”

杜相公闻言,微微色变,他深呼吸了口气,苦笑道:“臣出身,与陛下全然不同,陛下说的这些,臣可以理解,但是却从来想不出,这是个什么场景。”

“没关系,我也想不出。”

李皇帝神色平静:“这些,都是我后面听来的,我记事的时候,已经在山上了。”

他低头喝茶,淡然一笑:“我们宣州多山,不少人被逼的上山,落草为寇,我成人的时候,受益兄猜一猜,宣州有多少山头,多少土匪?”

杜谦微微摇头,表示自己猜不出来。

“当年宣州各县,加在一起,恐怕有上百个寨子。”

李皇帝笑着说道:“当年,我扫平宣州绿林之后,手底下就已经初成班底了。”

“受益兄可以推想一下,宣州百姓,当年在武周皇帝治下,过得是什么日子。”

“后来,我做了皇帝,如果我无所作为,李唐只不过是另一个武周,再过个上百年。”

“哪怕如今的青阳府日子会好过一些,其他州郡,还是会复现武周故事。”

李云摆手道:“这没什么意思。”

杜相公开口道:“千百年来,都是如此,循环往复。”

李云正色道:“我知道。”

“如果我也在这个循环往复之中,我就不会有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但是受益兄…”

“我见过有人,打破了这个循环。”

李皇帝正色道:“至少,天下温饱了。”

杜相公叹道:“臣知道,陛下见过一些别人前所未见的东西,但是陛下就不担心,将来为他人做嫁衣吗?”

“苗儿种下之后,迟早会给这个世界,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李云神色平静:“我本来也觉得,这种翻天覆地的变化,大概率不会出现在我们李唐一朝,但是这个苗儿,我必须要种下去。”

“功成不必在唐。”

杜谦抬头看了看李云,想了想之后,他没有继续接话,而是问道:“陛下打算怎么处理陶家人?”

李皇帝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手边的文书,他只是略微考虑了一番,便想明白了陶家人心里的想法,他冷笑道:“陶文渊要是临死之前,敢亲自向我上书,我还敬他几分。”

“死了让人送来,无非是认为我不会为难他的家里人。”

“我若是允了他的奏请,陶家后人便可以得一份富贵,他的名声,也可以遍传天下。”

“我若是不准,甚至雷霆大怒,这份文书还是会宣扬出去,最后他陶文渊,一样名声大噪。”

“至多就是儿孙吃些苦头。”

李皇帝瞥了一眼这份文书,开口说道:“这份文书,他没有递上来过,中书也没有转呈过,你去一趟陶家,跟他那些儿孙们说清楚,他们如果识趣,朕可以当做无事发生。”

“他们如果一意要给陶文渊扬名,把这东西宣扬了出去,到最后弄得人心惶惶。”

李皇帝淡淡的说道:“我是惩治不了一个死人,但挑个由头惩治他们,却轻松得很。”

杜相公连忙点头,开口道:“臣一会儿,就去一趟陶家。”

李皇帝“嗯”了一声,缓缓说道:“此书,不必留存什么副本,只我这里有一份。”

杜相公再一次低头。

他心里清楚,皇帝陛下之所以这么忌惮这份文书,一部分是担心,天下旧学读书人见到这份文书,再起来闹事。

但是更大的原因则是…皇帝担心太子可能会看到这份文书。

杜相公匆匆离开甘露殿,甚至没有去中书,而是直接离开了皇城,赶奔陶家。

而在另一边,东宫之中,太子殿下正阴晴不定的,看着眼前的一个火盆。

火盆里,火光跳跃,一份文书,正在火盆里熊熊燃烧,已经快要化作灰烬。

太子殿下转过头,看向自己东宫之中的一个属官,怒喝道:“你狗胆不小,敢给孤看这种大逆不道,诽谤父皇的文书!”

这属官跪在地上,叩首道:“殿下,臣是陶相的学生,这十疏是开国以来,陶相十几年的心血,他老人家毕生的愿望,就是想让太子殿下,看到这份文书。”

“因此,臣才冒死上呈殿下。”

说到这里,这人低头叩首:“陶相已经让家里人,冒死将这份文书,转呈给了陛下。”

“往后,陶氏能不能存,尚未可知。”

“恩师说,陶家可以不存,但是要想办法,让殿下也看到这份文书。”

太子殿下目光凶狠,握紧拳头:“歪理邪说,歪理邪说!”

“来人,将他拿了,绑到甘露殿去!”

这人跪在地上,叩首道:“殿下立时就可以把臣,绑缚甘露殿,面见陛下,但是臣一旦伏法,陛下就会知道,殿下曾经看过陶相公的十疏。”

太子殿下闻言,猛地停在原处,眉头大皱。

“你什么意思?”

这人跪在地上,叩首道:“殿下,陛下的新政浩浩荡荡,以陛下的威严,不会允许任何人,阻挡朝廷的新政。”

“哪怕是有这个念头,在将来可能威胁新政,也不可以。”

这属官深深低头道:“殿下看过这十疏,就有了推翻新政的可能。”

太子殿下闻言,脸色立刻难看了起来。

“你敢离间天家父子!”

这属官跪在地上,五体投地:“臣只是实话实说,臣可以一死!”

“但请殿下,务必要想清楚其中利害!”

“来人!”

太子冷声道:“将他拿了!”

他咬牙道:“送甘露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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