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5章 雨夜后

余温书带了一票人,在长阳市刑警支队的大门前,迎接了江远一行……三十余人。

整个车队卸车的时间里,余温书都是瞪大着眼睛的。

增援来的这么充分,他是真的没有想到。

唐佳特意上前解释道:“我们江队是因为最近遇到了恐袭,为了避免再次成为目标,我们黄政委才给江队特意配置了这么一队人。”

她是为了说明,江远不是耍大牌。毕竟,这么个出行标准,比支队长余温书都夸张。

余温书赶紧摆手,关切的问:“江远没有受到惊吓吧,情绪怎么样?其实有情绪是可以说出来的,你看那些军人,战场下来以后,那么多有精神疾病的,咱们做警察的,也没必要强调坚强。”

“我没事。”江远走上前跟余温书握手,笑笑道:“黄政委担心我,让我出门多带些人安全。本身应该没什么事了,嫌疑人都被打死了,案子也都结束了。”

“结束了就好,不过,老黄的担心还是有道理的,你现在的名气越来越大了,别说再来一个这样的变态,有组织犯罪的话,说不定也会盯着你的。”余温书自然是知道前因后果的,身为刑警支队的支队长,他觉得自己要是能将江远收入囊中的话,配置只会更夸张。

宁台县终究是一个小县城罢了,实力跟长阳市是不能比的。

余温书再跟江远寒暄两句,然后看看左右,道:“既然你已经做好防范变态的准备了,那我也拿个变态的案子给你吧。”

江远:恩?

余温书笑呵呵的领着江远进门,就像是完成了寒暄的老鸨,开始进入例行公事的正式场景。

牧志洋紧紧跟着江远。

以他的角度去看,增加的人员更多的是提供了安全的空间和时间,真正的危险一定不会发生在这种情况下。甚至可以说,不论防护的有多严密,总是会有一个不经意的缝隙,那才是最需要牧志洋防护的地方。

30多人的队伍,走在现代的建筑物中,称得上是浩浩荡荡,令人侧目。

特别是其中许多江远积案专班的成员,还是从长阳市刑警支队反向借调出去的,依旧算是同事的同事们互相看到,又是一阵不同的思绪。

余温书很快将江远领进了小会议室。

长阳市这样的大城市的案子太多了,他早就盼着江远过来了。

要不是有这么强的需求,他也不会奔着包年和培训的想法,宁愿将自家的年轻民警反向输送给江远。

长阳市的法医唐峰早就等在会议室里,待江远进来,就开始放PPT。

余温书和负责本案的大队长曹楚军坐在后面,认真听讲的样子。

江远积案专班的队员只进来了几个人就塞不下了,剩下的只好摆到旁边的大会议室里,一众人等默默的展开笔记本等设备,一副安营扎寨的样子。

“江队,余支,曹大队……现在我给大家介绍一下815案的情况。”唐峰说话慢慢的。他并不是很擅长演说的人,但这两年,因为江远是法医的缘故,各单位越来越喜欢将法医拉出来做案情介绍了,主要是容易跟江远同频,回答问题也不用通过第三者。

唐峰:“本案的受害者孙秀文是一名未成年女性,15岁,就读于初三。今年8月15日,有路过的村民,在距离路边5米远的位置,发现了孙秀文的尸体。于是报警。”

江远看了一眼左手戴着的百达翡丽,道:“那就是15天前了。”

“是。”唐峰点头。

“你继续说。”江远示意,并内心做着判断。15天未能侦破的命案,不能说是积案,但难度应该是不低的。

唐峰:“本案发生于花铃乡,附近无监控。案发地点距离孙秀文家,只有200余米。但根据我们现场勘察,尸体的鞋底干净,扑倒的位置,压倒的植物面积,大约是1米2乘1米2左右。而尸体有明显的挣扎痕迹,手腕有控制伤,尸体上衣被撸到胸部以上,裤子被扒到膝盖以下……据此,我们判断,案发现场并未是第一现场。”

江远看着PPT上的现场照片点点头,这是很明显的抛尸现场了。

唐峰得到鼓励,说话稍微快了一点,道:“我们在现场还发现了摩托车的车痕,但因为案发前一天晚上下雨,车痕被破坏的比较多,难以直接用于比对。另外,现场也因此没有找到有用的足迹。”

大队长曹楚军这时候插了一句,道:“当地派出所的民警到达现场的时间比较久,围观的村民很多,对现场也有一定的破坏。”

“给他们取了足迹吗?”江远顺口问一句。

曹楚军咳咳两声,道:“没办法取,村民都是来来去去的,另外,因为路途较远,消息传递等原因,我们刑警过去的时候已经11点钟了,许多人都走了,现场的人又多,无法控制。”

“尸体没人动过吧?”

“那没有,现在人还是懂一点的。”

“恩。”江远再次点头。

唐峰于是接着道:“我们在现场测量了尸温后,进行了体表检查。回到解剖室以后,再对尸体进行了法医解剖。尸体眼睑有出血点,颈部有扼压伤,手部有控制伤,舌骨尚好……另外,尸体并没有被性侵。初步判断,死者死于机械性窒息,很可能是被扼颈后,用其他方式造成窒息而死。比如枕头之类的东西。”

说到最后一点的时候,唐峰不由抬眼看了下江远。这是相对比较大胆的揣测了,也就是江远在场,唐峰才想要尝试一下。

没想到江远立即给予了回应,道:“口唇部虽然有出血点,但无明显的淤青,说明压力分布均匀,确实有可能是采用枕头之类的东西,制造的机械性窒息。”

唐峰连连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呃……我接着说。死亡时间上,我们初步判断,受害人应该是在8月15日早上6点到早上8点间死亡。”

“这张照片是什么时间的。”江远指了一下PPT。

唐峰回头看了眼,道:“这张照片是我们法医抵达后,现场拍摄的,时间为早上11点42分。”

“差不多4个小时?”

“是。”唐峰有点迟疑:“您觉得有问题吗?”

“单单从尸斑来看,也不算有问题,应该结合尸僵做判断。你当时出现场吗?尸僵的情况怎么样?”

“当时已经全身性的尸僵了。掰动起来比较困难。”唐峰立即回答。

通常来说,尸体死后的一个小时内还是软的,一个小时以后,尸僵开始在小肌群出现,3个小时后,尸僵开始遍布全身,要到死后12个小时以后,尸僵才会遍布全身,这时候要是将尸体立起来,它就会像是僵尸一样,浑身上下弯不了一点。

唐峰的判断也是符合基础的,江远没有上手,就只点点头,接着问:“目前有确认的嫌疑人吗?”

唐峰缓缓摇头。

曹楚军道:“我们最初考虑,会不会是家庭内的矛盾。因为孙秀文的父亲为继父,并且喜欢喝酒。但经过前期的调查,我们排除了继父的嫌疑。如果要考虑是随机作案的话,问题就比较复杂了……”

第1056章 探查

“受害人孙秀文的继父,是如何排除嫌疑的?”江远招招手,示意法医唐峰坐下来。

案子只是刚刚开始了解的阶段,又过了半个月之久,江远也不着急的样子,就慢悠悠的询问。

曹楚军挪动了一下身体,正对江远,道:“主要是作案时间的问题。受害人的母亲作证,早上6点到8点期间,丈夫跟她在一起。”

“夫妻互证吗?”王传星看江远没有立即说话,立即在旁提出疑问。这种小规模的讨论,就算是新人警察通常也可以插话,偶尔说的离谱一点,也不会受到责难。

曹楚军笑了一下,道:“虽然是夫妻,但作证的毕竟是受害人母亲,而且有一些证据。”

“什么证据?”王传星问。

“避孕套。”曹楚军回答了一句,再说的清楚一些,道:“当日6点左右,两人做了爱,避孕套丢在了垃圾筐里,已经取证了。”

王传星讶然:“做了两个小时?”

曹楚军奇怪的看王传星一眼,无奈道:“前后都是清醒的,两人昨晚以后还说了会话,受害人的死亡时间段,受害人的继父应该是没有作案时间的。”

“死亡时间有待斟酌。”江远这时候突然来了一句,打断了两人的沟通。

曹楚军一愣,转头就坐好了。

江远关于死亡时间的判断之准确,早就是国内侦查领域的一大传说了。当年一张照片看出京城专家在失枪案上的疏漏,继而侦破多年未破的积案,可以是技惊八方,从那以后,敢于在死亡时间这一块质疑江远的人都很少了。

长阳市自己的法医唐峰也连忙去翻资料,不敢说一点质问的话。

江远自己道:“案件发生前,当地正在下雨,说明气温是有下降的。气温下降,尸温和死亡时间的关系就要重新考虑了。这是其一。”

江远看看唐峰,接着再道:“尸僵的问题也是一样的,这里不做细谈,但看尸体的体表特征,受害人的死亡时间要比预期的早一些,最重要的是……”

江远拿过遥控器,将PPT的图片往上放了几张,道:“这些昆虫的状态,更能说明当地的气温状态,尤其是这几只若虫……我判断受害人的死亡时间应该是当日凌晨3点到4点。”

这等于将时间一下子推前了3个小时,此前的调查都可能要推倒重来了。

唐峰急忙道:“江队,我不是质疑,但是,肝温的测定方面,感觉不太容易出错。”

“你们测量肝温的次数太少了,测的也有点晚。另外,尸体所在的这片区域,正好在崖体下,温度又比正常的路面温度要低不少……”江远解释为何出错的原因。

唐峰很快理解过来:“我们用的方案是有一些不太合适的地方……那您认为最好的判断死亡时间的方式是什么?”

他还是有想学习的心的。

江远道:“目前来看,就是昆虫了。第一现场虽然不在这里,但死者长时间抛尸于野地,嗜尸类昆虫种类较多,利用法医昆虫学,判断的会更准确一些。”

唐峰苦笑,法医昆虫学虽然比法医植物学简单一点,就纯难度而言,也不及法医人类学,但这种东西还是明显的超纲题,一般的法医会学一点点,但基本不会较多的深入了解的。

简而言之,就山南省这边的法医来说,绝大多数地市的法医,连LV1的法医昆虫学技术都没有。长阳市也不例外,反而是有几个犄角旮旯的市县的法医,可能平时闲得无聊,或者某种契机,会自学一些法医昆虫学。

曹楚军没时间处理唐峰的情绪,直接道:“这样的话,就以死亡时间为当日凌晨3点到4点!如此一来,受害人的继父重回嫌疑人序列了!”

江远手持一台新PAD,翻阅了一些照片后,点点头:“可以这样修正。”

如果是纯现案的话,他可以再看看尸体,研究研究。半个月前的现案,也已经没有这个条件了,只能是看照片来做判断了,所以难度更高。

唐峰自然没有二话,他虽然也是长阳市局的法医,某些时候还给地方市县的法医以支持,但跟江远这样的全国级大佬相比,自然只能是秉承我是一个小学生的态度了。

曹楚军起身:“这样,我立即派人将受害人的继父带过来。另外组织人手,重新勘察受害人家。如果是继父犯案的话,第一现场还是很有可能在自己家的,不过,第一次勘察的时候没有太明显的痕迹和发现……”

他一边说,一边看着江远。

江远笑笑,主动道:“那我去受害人家里看看。另外也看看抛尸地点。”

“好!太好了!”曹楚军赶紧应下来。

现场勘察和法医检查一样,第一次没结果,第二次出结果就更难了。尤其是现在过去了十几天的时间,嫌疑人要是对家里做了进一步的清洁的话,想查出点证据出来,曹楚军也不是很有信心。

再说一句,这边江远就带人上车,出发前往花铃乡。长阳市局的刑科中心也派出两辆车随同,加上刑警支队的两辆车,整个车队一共开出去了十辆车。

望着浩浩荡荡的队伍离开刑警支队的院子,余温书站在办公室的窗户前,脑海中忽然涌起一句话:从来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看这情况,余温书感觉,之后需要抓人的话,是不是都不需要自家刑警支队出人了。

一直看到车队远离,余温书不禁咏起诗来:“……江海三年客,乾坤百战场。谁能辞酩酊,淹卧剧清漳。”

这是他最喜欢的诗人李商隐的《夜饮》,之所以喜欢李商隐,最初不为别的,就因为李商隐的诗够复杂,别人背不下来,而他看一眼就轻松的记住了。

余温书回想江远刚才在会议室里的表现,内心忍不住想:此子类我!

……

花铃乡。

孙秀文家是一栋两层的自建房,大院子的门直接贴着乡道,打开院门就是马路,只是路上的行人车辆稀少,感觉还算清净。

整个村子建的稀稀拉拉,基本是一个长条形,有一些人家的房屋建的比较密集,那多是几兄弟家的房子,或者上一辈是几兄弟。

村里早已通水通电通网了,又是省会下面的乡,到最近的镇子骑摩托车只要20分钟,到最近的大集不到10分钟,生活没什么不便的,但就村子本身来说,还是有种偏僻荒凉的感觉。尤其是在大量农田抛荒的情况下,稍微距离村子远一点的地方,就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

孙秀文的抛尸地就在路边,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有点不太用心的。凶手要是愿意再往里走个十几米,被发现的时候很可能就得靠气味和运气了。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也是一种聪明的做法,直接抛尸在路边几米远,抛尸本身留下的痕迹就很少,又遭了一场雨,痕检们几乎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而在孙秀文家,着力寻找第一现场的江远,也始终没有发现。

两层楼的房子,孙秀文住在东边的一间房里,内部陈设也很简单,就是床、桌子、书柜、衣柜等等。要说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无非就是些女孩子的公仔。

此时,就连这些公仔都被翻了出来,一个个查看它们是否有捂死受害人的痕迹。

“这个房间里的被褥枕头之类的,你们有清洗或者更换过吗?”江远将受害人的母亲喊了过来询问。

受害人的母亲只有30多岁,哭的梨花带雨,使劲摇头:“没有。文文走了以后,我再没有动过房间里的东西,这几天,房间都是锁起来的。”

“你丈夫呢?有没有更换或者扔过东西?”

“没有,我不许他动。”

江远问到这里也问不下去了,只好让受害人的母亲离开,自己再次在房间内踱步起来。

这栋房子的其他几个房间,他也都是看过的,同样没有发现命案的痕迹。

假定继父是嫌疑人的话,房内是第一现场的概率应该是非常大的。因为熟人间的性侵案,往往是会发生在一方或双方熟悉的地方,凌晨3点多发生的命案,即使犯罪事件提前,双方都应该到了睡觉时间……

江远不甘心的重新将该房间扫了一遍,这时候,他在衣柜内看到了几件揉成团的牛仔裤。

拿起来,江远不禁皱眉。

孙秀文的房间整理的尚算整洁,而这几条牛仔裤别说叠起来挂起来了,上面还蹭着一些污渍没有清洗。

江远思绪一动,转身推开窗户,再探头看下去。

墙面的污渍,果然类似。

“莴苣姑娘啊!”江远招手喊过俩人,让他们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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