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斗兽场(二十四)“你们最好祈祷他

黑暗的空间中,齐斯在又输了一局棋后掀了棋盘。

契一挥手,黑白二色的棋盘格与象棋化作碎片,散成灰色的薄雾。

祂微笑着评价:“你的棋品真的很差。”

“我从来不在我不喜欢的游戏上花费精力。”齐斯说。

他顿了顿,似是想到了什么,问:“你还记得你在《双喜镇》副本结束后,问我的那个问题吗?”

契打了个响指,虚空中浮现出银白色的文字。

“假设有一个疯子想和你比赛杀人,在限定的时间内,谁杀的人多谁赢。

“你若赢了,将无事发生;你若输了,他就会毁灭全世界。你会如何选择呢?”

这个问题看似荒诞,却切实贯穿诡异游戏的始终。

成千上万个诡异副本,三十六年来四百万人牵涉其中,所有行为选择都绕不开一个问题:

能否通过牺牲少数人的方式拯救多数人?

杀千万人而救世,这样的人究竟是救世主,还是罪人?

“我记得你已经告诉过我你的选择了。”契伸出食指挑起一枚光斑,旧日的画面在眼前绽放。

昏暗的神殿中奇形怪状的金色光点飘摇浮动,日升月落、潮枯潮涌的奇崛图景中,过去的齐斯放肆地哈哈大笑:“你毁灭世界前记得和我说一声,我找个视野好的地方,一边吃爆米花一边看。”

现在的齐斯咧开嘴角,露出灿烂的笑容:“对于那时候的我来说,哪怕牺牲所有人换取我的纤毫利益,我也在所不惜;反之亦然,哪怕只需要牺牲我的纤毫利益就可以让所有人好过,我也绝不乐意。”

“那么现在呢?”契明知故问,“你的想法改变了吗?”

“没有。”齐斯笑着摇头,“我只是在思考这个问题的由来,以及其中各种因素的对应关系。

“这种问题从来没有标准答案,所看的不过是各人的选择罢了。评判标准不同,最优解便不同。

“如果我是个极端环保主义者,我或许会觉得什么也不干,就这么清空全人类挺不错的;如果我是个功利主义者,我则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参与杀人竞赛,通过牺牲少数人的手段拯救世界。

“既然如此,这种问题究竟有什么意义呢?倘若它不是虚构的假设和模型,而是切切实实发生在世界上的灾难,又有多少人能真正践行自己大义凛然的宣言呢?

“而且,我忽然觉得,遵守那个疯子的规则和他玩游戏,看上去实在有点蠢。”

契挑眉:“哦?你似乎将告诉我一个有趣的答案。”

“确实挺有趣的。”齐斯抬眼直视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你说——倘若我杀了那个疯子,这个问题还会继续成立吗?”

契笑了:“你竟然也会想要救世吗?这倒是有点出乎我的意料。”

“不。”齐斯又一次摇头,“我只是觉得毁灭世界的按钮掌握在那个疯子手里,让我很不爽。相比将命运交给别人,我更倾向于抢过按钮自己来按。”

“有趣的回答。”契笑得更加开心,“曾经也有一个人选择了这条路,可惜他没有成功,而且输得特别凄惨。

“他输光了所有,包括姓名、身份、躯壳和经历,成了一个淹留世间的孤魂野鬼。”

“所以呢?”齐斯眯起了眼,“这是威胁,想让我知难而退吗?”

“恰恰相反。”契笑着叹息,“我很好奇你的结局,毕竟悲剧往往更能打动人心。”

齐斯歪了歪头,笑意盎然:“我会赢的。因为我似乎没有什么太值钱的东西可以输了。”

……

斯芬克斯的狮面之前,范占维脖子以下的部位尽数化作石头。峥嵘的石块在他的关节处突出狰狞的棱角,遍布的裂纹让他像极了一座古老的石山。

灰白的属于大理石的色泽蔓延到他的下巴上,扩散的速度有所减缓,但依旧在不断向上攀爬。

他若无所觉,只目光灼灼地注视着斯芬克斯,等待后者的回答。

电车难题是没有标准答案的,更难以找到两全其美的解法。

作为伦理学领域的思想实验,其核心不过是逼迫人们在极端情况下做出取舍,从而引申出一系列对道德和理念的争论。

范占维作为拥有道德评判标准的人类,针对这类问题可以给出不那么完美的答案。也就是说,这个问题严格意义上是成立的。

而斯芬克斯没有人类的伦理道德,又将以什么样的标准给出答案?

更何况,范占维还给问题加上了“全员存活”的苛刻条件。

只要斯芬克斯无法做出回答,范占维就能越过它向神明提问,完成【觐见神明】的主线任务。

届时,他将可以请求神明接见其他玩家,或者让他短暂地拥有神的部分特质,然后去见其他人。

这样一来,其余人也都将完成主线任务、离开副本。

这就是范占维的计划,符合牺牲一人拯救大多数的功利主义原则。

林烨是他在一开始就定好的牺牲品。

也不一定要是林烨,随便什么人,只要和他分在一个队伍,他都将杀死那人攫取积分。

少数人被牺牲是再合理不过的事儿,就像十年前那场大厦坍塌事故中,他的父母因为被困在受困人数较少的区域,而被搜救队放在最后营救,最后混在其他的尸体中被抬了出来。

那时的他知识还少、认知尚浅,无法理解其中的合理性,被拦在警戒线外时,只能抓住每一个过往的救援人员,求他们去救救他的父母。

但现在他不会再这样了,他在大量学习和阅读后对人类社会有了更多的认知,因此知晓什么样的选择才对文明的发展更为有利。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石化的进度到达头顶,范占维却依旧气定神闲地和斯芬克斯对视。

斯芬克斯忽然呵呵地笑了起来。

“这个问题的答案很简单。”半人半兽的怪物看着几乎辨不出人形的范占维,用怜悯的语气说,“只需要阻止那个疯子杀人,不惜一切代价破坏他的所有计划,游戏平局,就一个人也不需要死了。”

范占维瞳孔微缩,想要反驳说那是做不到的。

而且,平局不属于题设的任何一种情况,斯芬克斯的答案不符合要求,是钻了空子……

然而,他的面部尽数被石灰覆盖,坚硬如石,连抖动嘴唇都做不到,更别说讲出一句完整的话语了。

他恍然意识到,斯芬克斯作弊了,规则的制定者拥有解释规则的特权,而他竟然以为所有的博弈都会按照规则进行。

在领悟这一点后,他就好像刚出考场就被提醒漏看了一个条件的好学生那样,立刻想出了新的一套可行的计划。

他确信这套计划行得通,他确信如果重来一次,会是另外一种结果。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

游戏论坛,自从林辰借九州成员的直播,说出那么一通指斥九州公会行径的话语后,相关的讨论便如雨后春笋般一茬茬冒出,几乎攻占了整个版面。

数条相关的贴子一举冲上热榜,旧的刚被管理员封禁,新的便窜了上来,封也封不完。火很快烧到了论坛本身,被封者开了小号回来,字里行间阴阳怪气论坛是九州公会的传声筒。

最开始的那几次封禁更是激起了玩家们的逆反心理,哪怕是原本冷眼旁观,不打算下场的,情绪也都被调动起来,纷纷发声,并且将违规记录当作荣誉勋章四处乱晒。

【呵呵,九州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每次有新公会崭露头角,都会有九州的人请他们当中的重要人员参加鸿门宴。挺过了就是挺过了,要是挺不过就凉凉了。】

【我说怎么这么多年都没有新公会冒头,敢情是有九州在上面压着啊。成天张口闭口都是人类命运,团结合作,一听就假,我早看他们不顺眼了。说得那么好听,归根究底不过是党同伐异罢了。】

【那个林乌鸦也真刚,直接明牌向九州开火了,真爷们,未命名公会好样的!我有预感,未命名公会要是能度过这一劫,前途绝对不可限量!】

【九州成天恃强凌弱,压榨新人,这回估计想像以往那样拿捏新公会,没想到踢到铁板了……】

有一个帖子的楼主义愤填膺地写道:【九州已经变了,就是个披着光鲜外衣的大尾巴狼!二十二年前方舟还在的时候,哪会像现在这样四处做道德警察?

【林决虽然立了个理想主义者的人设,成天鼓吹‘全人类团结’,但也从来没有对反对他的人赶尽杀绝。哪像现在,要求人人认同那个口号,不认同就会被打成“屠杀流玩家”。

【方舟时期,都是出事了自己先顶上;九州倒好,出事了先揪一个屠杀流玩家出来,杀了祭旗。就这还有脸说自己继承了方舟的遗产?】

这些话得到了各方的一致附和,他们无一不怀念传说中的方舟公会和林决会长,抨击现在的九州。

甚至有人说:【九州不会好了,唯一一个人还不错的傅决都被赶走了。】

完全忘了傅决恰是在不久前,被他们以差不多的说辞逼得引咎退会的。

当然,也有一些比较理性的玩家提出了疑点:

【你们为什么这么笃定地认为是九州在迫害人家啊?有没有一种可能,齐斯真是屠杀流玩家?】

【用脑子想想,九州打造了那么久的好名声,根本犯不着拼着声誉扫地对付一个新公会啊。难不成有人从未来穿越回来,告诉他们未命名公会是最后的赢家?】

【话说追杀齐斯会不会是常胥的个人行为啊?我经常看常胥的直播,知道这家伙是有点冲动在身上的……】

理性人终究只是群体的少数,这些玩家很快受到了其他玩家的攻讦,被冠以“理中客”“洗地狗”“九州成员小号”之名。

论坛里的舆论已经没眼看了,猎巫狂欢发展到后期已然失控。大部分能和九州公会扯上关系的账号只能保持静默,以免在被查成分后引火烧身。

少部分气不过发声的,一露头就被其他玩家集体围攻,花样百出的骂人话语一股脑儿砸了上去。

——人类从来不在乎真相。

……

落日之墟,一张大屏幕高悬在广场的上空,正实时转播林辰所在的那个《斗兽场》副本的直播。

如果有见多识广的玩家,应该能够认出,这是诡异游戏商店中一个名叫“包场”的服务。

任何玩家都可以花费五十万积分,指定某个直播间在落日之墟的大屏幕上进行公开放映,所有在某个时间段进入落日之墟的玩家都能看到。

这项服务大部分时候是用来给某些特定的人宣传造势的,过去的傅决、孟雯霏、林决、萧风潮等名人都上过大屏幕,或是公会出资,或是自己出钱。

不过,随着游戏中势力格局的稳定,以及游戏论坛这么个更大的宣传口的发展,大屏幕已经有很久没开过了。

玩家们见到久违的“包场”,议论纷纷:

“未命名公会财大气粗啊,这是打定了主意要把九州公会的名声搞臭啊。”

“那个林乌鸦真是个狠人,做事不留余地,雷厉风行,放在古代妥妥是个枭雄啊。”

“不对啊,林乌鸦不是进副本了吗?怎么包场啊?难不成他事先就预料到会遇到九州的人了?”

玩家们胡乱猜测着,渐渐统一了意见:

第一,未命名公会虽然是新建立的公会,但家底深厚,实力不容小觑,轻轻松松就能拿出五十万积分。

第二,未命名公会会长林乌鸦具有大魄力,运筹帷幄,算无遗策,身在副本中,就通过布局将外界搅得天翻地覆。

第三,未命名公会极其护短,不说是不是借题发挥,会长亲自冒险进副本营救成员总是真的。这下他们要和九州公会不死不休了。

大争之世,各种矛盾陆续浮出水面,九州的支持率虽然依旧领先,但其威望早已在一次次的舆论战中发生了动摇。

升米恩,斗米仇。一个一直以来扮演大家长角色的公会,一旦有朝一日无法满足大部分人的期待,便会引来疯狂的反噬。

不少玩家都乐得冒出个新公会给九州找点麻烦,这样他们才好浑水摸鱼。

大屏幕中,林辰在斗兽游戏的一开始就进入地穴,用自己的鲜血解除了鼠人们的诅咒,成功获得它们的拥护。

三个九州公会的成员被鼠人们一拥而上,按在地上,制住行动。

直播是以九州公会一个女玩家的第一视角进行的,于是所有观看直播的玩家都看到,林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好像在看一群待宰的猪狗。

青年的唇角勾着冷笑,语气森然:“齐斯还有复活的机会,所以我暂时不会杀你们。你们最好祈祷,他真的能活过来。”(本章完)

第309章 斗兽场(二十五)“杀死他,然后成

林辰其实并没有像论坛里猜测的那样底蕴非凡、运筹帷幄,他甚至没有除了复活齐斯以外的计划。

他只不过是迫切地想要救齐斯,便在得到提示后用尽全力抓住那一线渺茫的希望,近乎于冲动地一头扎进《斗兽场》副本中罢了。

就如当初建立公会,齐斯让他担任会长时,他问齐斯,如果搞砸了怎么办。

齐斯笑着对他说:“如果搞砸了,那我们这会长和副会长就一起去死吧。”

那显然是玩笑话,但林辰却愿意信以为真,并一丝不苟地践行。

齐斯救了他那么多次,如果今天他明明知道复活齐斯的方法却不去做,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背后可能蕴藏的风险又算得了什么呢?大不了将自己的命赔进去便是了。

当然,林辰也并不是草率行事的莽夫。

在进入《斗兽场》副本之前,他已经收集了大量相关的资料,并通过直播差不多弄明白了副本背景和机制,如此充足的信息量足以堆出一个不错的破局方案。

至于游戏论坛的舆论、落日之墟上空的大屏幕,这些自然和他没有多大的关系,他一来根本拿不出五十万积分的巨资,二来也想不到有“包场”这么个东西。

他只知道自己作为未命名公会的会长,玩家们眼中神秘的“林乌鸦”,必须撑住一会之长的门面,不能在九州面前露怯。

于是,他尽力回忆4月20号公会交流大会上,自己在齐斯的指导下表现出的言谈举止,兢兢业业地扮演一个威严果决的强者。

演的挺像的,至少其他人都信了。

在利用鼠人把九州的三名成员控制住之际,林辰的内心还是有些忐忑的,但面上不显山不露水。

而随着副本进程的继续,看着九州成员敢怒不敢言的神情和其他玩家肃然起敬的眼神,他渐渐放平了心绪,表演得越来越得心应手。

有那么几个瞬间,他甚至以为自己就是这样的人,就是阴鸷狠辣的“林乌鸦”。

凭借其他玩家的敬畏,再依仗前期准备的信息,林辰快速掌握了斗兽场副本的局势,统筹规划好所有人的游戏币的用途,确保每天的食物刚好卡在足够维持玩家们生存的数额。

他胁迫九州成员将积分出借给他,保证自己队伍的积分排名遥遥领先,并公平地分配所获得的食物资源。

玩家们对他的恐惧一点点消弭,最终被敬佩取代。

一个将所有人的安危放在心上,处事不偏不倚的大佬,虽然总是冷着一张脸,看上去生人勿近,但怎么都比那些没事就对屠杀流玩家喊打喊杀的九州成员要好。

有几个对诡异游戏历史如数家珍的玩家,不知是为了拍马屁,还是真这么觉得,话里话外将林辰和九州的前身方舟公会的会长林决比较。

就差说他是林决转世,来整顿偏离初心的九州公会了。

只有九州成员受伤的世界达成了,除了这三个倒楣鬼一直被鼠人锢住四肢架着外,其他人都挺满意的。

九州成员不是没有反抗过,最凶险的一次,他们调出道具栏中的一张可以用意念发动的诅咒牌,对林辰施加了死亡诅咒。

林辰没有死,也没有受伤,并且终于知道了自己的身份牌的隐藏效果是什么。

【名称:不详之鸦】

【效果:无法受到任何诅咒的伤害,并会将诅咒返还给下咒者。】

【备注:明明是救赎的希望,却被诬为诅咒的象征,那么……便真正成为诅咒的传递者吧。】

发动诅咒的那个九州成员当场惨死,旁边的女玩家发出一声尖叫,看向林辰的目光满是愤恨。

林辰在看到隐藏效果发动的提示弹出的那一刻,才意识到自己低估了大公会的底蕴,在阎王爷面前闪现了一遭。

他虽然觉得后怕,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好像事态尽在掌控之中。

看在其他玩家和直播观众的眼里,便是九州成员用尽全力发出一击,“林乌鸦”连头都没回,就让其口吐黑血,一命呜呼。

落日之墟上,围观大屏幕的玩家们一片哄然。

“这是怎么做到的?发生了什么?他看都没看那个人一眼啊!那个人就这么死了?已知的道具有一样能做到这点吗?”

“我刚刚用大数据检索了一下商城,确实有一些护身符类道具能反弹伤害,但不是发动条件很苛刻,就是动静和副作用很大。无声无息地就杀死一个人,简直太离谱了……”

“你们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林乌鸦的实力其实比我们所有人之前以为得还要深不可测?有这样的实力,却直到最近才开始抛头露面,所谋深远啊。”

副本内,有了同伴的前车之鉴,剩下两名九州成员再不敢轻举妄动。

斗兽游戏平稳地进行下去,终于在第七天迎来终结。

林辰的队伍积分第一,理所应当地获得了觐见邪神的资格。

金色的锁链从虚空中高悬的神殿之上垂落,触到地面的石台后连成由光的碎屑组成的阶梯。

山羊弯着诡异的横瞳,冲林辰和他的队友微微俯身:“两位最终的胜利者,请登上神殿吧。”

林辰颔首,踏上阶梯。

在《斗兽场》副本的这七天,他的形象在【鸟嘴医生】牌的影响下不知不觉地发生着变化。

此刻的他一身深灰色的大衣,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黑雾,双目黑沉如井,好像能吞没所有光泽,让人没来由地不敢接近。

他一步步向高天之上的神殿走去。队友落后他五个台阶,远远地跟着,小心翼翼,惴惴不安。

落日之墟大屏幕前的玩家们只见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身形最终化作两个小点,消失在神殿的阴影下。

他们纷纷扼腕,只恨自己不能钻进屏幕里,跟着一窥神殿的全貌。

“你们说,林乌鸦会许什么愿望呢?”一个玩家问。

“不知道。”另一个玩家耸了耸肩,“难不成是让九州公会立刻毁灭?”

前一个玩家否定道:“应该不会。这个副本再怎么离奇,到底只是诡异游戏下属的副本,不可能对游戏本身的格局造成太大的影响,我猜愿望仅限于在副本中实现。”

“有道理。”一个玩家应和一句,皱着眉提出一个问题,“不过,你们难道不觉得奇怪吗?斯芬克斯也能实现愿望,神也能实现愿望,作用完全重合了,要神有什么用啊?”

林辰同样在思考这个问题。

斯芬克斯已经能实现愿望了,为什么还要再设置一个神呢?

世界观背景里,人类中的英雄参加诸神游戏,不过就是为了实现愿望而已。

为什么偏偏要完成【觐见邪神】这个任务呢?

是因为斯芬克斯实现愿望有石化的副作用,还是因为有一种愿望只有神明才能实现呢?

如果是后者,那会是什么愿望呢?

林辰踏上承载着神殿的空中平台,眼前的世界倏忽间亮如白昼。

失去神殿阴影的遮挡后,炽烈的阳光不受阻隔地泼洒下来,刺痛他的眼睛,陡然间迸发的热量几乎将他融化。

林辰用手遮挡在眼睛上方,举目四望。

他看到远看时金碧辉煌的恢宏神殿其实破败不堪,白墙上布满皲裂大地般的纹路,金色的砖瓦坍圮腐朽。

他看到神殿的两侧堆叠着上百尊奇形怪状的石像,有人像,也有各种动物,姿势古怪,像是在跑动的过程中忽然被定住了那样。

神殿中央褪色的青铜大门打开一条小缝,露出后面黑暗无光的内殿,远望看不见内里的布置。

一道不属于任何一种语言的声音荡入脑海,溅起飘忽不定的信息:

“杀死他,你将成为神。”

这句话如同一个开关,更多的语句紧随其后涌入脑海,林辰恍然间获得了大量陌生的认知。

——成为最后的胜利者,觐见邪神,所欲求的从来不是一般的愿望。

——所有愿望的终点,都不过是成为新的神明。

——只有曾经令野兽拥有神力的那位神明,才能授予人类属于神的权柄……

林辰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就要应那声音的引诱走入神殿,脑海中却织起重重疑惑。

——为什么要成神呢?难道所有人都没有比成神更加值得实现的愿望了吗?

——动物们好不容易摆脱人类的压迫,成为统治阶级,又为什么要给人类一条进身之阶?

——成为神明,是否有什么常人不曾知晓的恶果?

“杀死他,你将成为神。”

脑海中的声音一遍遍地重复着。

林辰的耳朵捕捉到了刻意压低的脚步声,一步步接近他,来自他的队友。

他攥紧拳头,细汗在掌心渗出。

副本的险恶用心、斗兽游戏刻意隐藏的满怀恶意的规则在此刻露出獠牙。

只有一人能够成神,一个队伍却有两名玩家共同登上神殿,听到血腥的神谕。

猜疑链客观存在,谁都不相信对方会放弃成神的机会,不杀害自己。

神明可是目前已知的仅次于至高规则的存在,机会当前,谁能抵挡住诱惑?

既如此,只能先下手为强……

林辰知道队友的心理,也可以理解后者的决心。

他对外的形象足够阴狠,威慑住人的同时,也使人将他当做杀人不眨眼的危险人物。

生死之际,无论再怎么恐惧,都该搏一搏生路……

可惜,林辰到底不是真正的“林乌鸦”,做不到毫不犹豫地杀死队友。

在队友抽出匕首的那一刻,他淡淡道:“主线任务是觐见邪神,并非成为神明。”

技能栏的【朝圣者的祈福】亮了起来,上个副本结束后,这个技能发生了变化,多出了一条【抵挡物理伤害】的效果。

洁白的羽毛自林辰身后出现,交织着组成巨大的翅膀,环护住他的身躯,挡住致命一击。

林辰看都没看偷袭他的队友一眼,快速奔跑起来,冲进神殿大门。

就在刚刚,他已经想到了破局方法。

只需要见到邪神,主线任务就算完成了。

最后三分钟无论发生什么,都无法造成实质性伤害,剩下的所有人都能活下去。

队友经过林辰的点拨,如梦初醒,一番纠结后,终究还是追着林辰进入神殿。

他能够感受到,林辰对他没有恶意,甚至想要救所有人……

他没来由地想,“林乌鸦”似乎也不像看上去的那么可怕……

两人一前一后跨过神殿大门。

刹那间,周遭的所有场景迅速崩解成碎屑,转瞬间沉陷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黑发金眸的神明无声无息地降临,金色的藤蔓散发着微光,编织成笼,将两人罩在其间。

林辰的耳边响起了【主线任务已完成】的系统提示。

剩余的文字却不再弹出,时间好像陷入了停滞,通关的提示不曾到来。

林辰隐隐感觉,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

他不顾心底泛起的本能性的恐惧,仰头直视神的眼睛,问:“我们算是通关了吗?”

神没有因为林辰的不敬而不悦,声音漠然如水:“你们既然已经见到了我,那么三分钟后,你们二人将可以离开。”

“我们二人?”队友见林辰不慌,也有了底气,朗声追问,“什么意思?其他人呢?他们能和我们一起离开吗?”

神说:“他们没有来见我,自然将永远留在这里。”

彩色的光屑凭空浮现,织起一幕幕属于过往的画面。

穿着各色现代装的玩家被动物们赶到高台中央,有人哭叫,有人怒骂,却无一例外在石板打开后坠入下方的血池,化作一滩血水。

动物们欢呼着跳入血池,捞起血浆往自己身上涂抹,时不时还捞起尚未融化干净的骨头,举到嘴边啃咬。

属于人类的死亡游戏已经结束,动物们的狂欢才刚刚开始……

这便是过去那些《斗兽场》副本的结局。

神说:“你们不是最先来这里见我的人。曾经来到这里的英雄不是缺少生死决斗的勇气,害怕失败和死亡;就是没有成为神明的野心,不愿承载生灵的欲望。

“他们都离开了,那么你们呢?你们会有一人留下来吗?”

队友苍白着一张脸,颤抖着声音问:“是不是只有我们中的一个人成为神,再回去和他们相见,他们才能活下去?”

神颔首:“这的确是一种可行的解法。”

林辰问:“留下来是什么意思?是永远留在这个副本里,无法离开吗?”

“你害怕吗?”神将脸转向林辰,金色的眼眸绽开摇曳的影像,“我能看到你的欲望,你来此,是为了救一个人。

“而只有从斗兽场中诞生一位神,才能将所有分隔的时空合为一体,你才能去见他。”

天平的两端一瞬间被放上了更多的筹码。

成神与否,不仅关系到个人,更决定了其他玩家的生死,以及……齐斯能否得救。

代价也变得更为不菲,一个人将死去,另一个人将永远留在副本中,和死亡无异……

林辰知道,自己的队友必然会选择放弃成神,离开副本,让其他玩家自生自灭。

要想救齐斯,他必须杀死队友,让自己成为神。

那么……能否为了救一个人,而亲手杀死一个人?

“杀死他,然后成为神。”神闭上眼,声音很是悲悯,“可供你们做出选择的时间不多了。”

林辰抿唇不语,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藏在长袖下的刀片。(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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