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6章 纷繁复杂

看到汪大成的神情,杜飞心中一紧:“怎么回事?”

汪大成把他拽到旁边,压低声音道:“谭志高……可能逃了!”

“什么!”杜飞一时错愕:“这不可能吧~”

汪大成把手里的文件夹递过来。

杜飞翻看,里边夹着一些书信,还有手绘的简易地图,上面标注了一些地名。

杜飞皱起眉头,大脑飞速转动。

抛开谭志高是否真的逃跑了,眼下这些东西对杜飞明显很不利。

谭志高是他找回来的,真要出事了,肯定有影响。

偏偏这件事的性质非常严重,肯定不能瞒着不报。

真要瞒着,弄不好得把汪大成折进去。

杜飞快速想了想,又低声问道:“除了这些,还有别的线索吗?”

汪大成摇头:“暂时没有。”说着扭头看了秦淮柔一眼:“厂里招待所的同志说,今天一早上还见过谭志高……”

杜飞抿着嘴沉声道:“汪哥,你这边按正常程序走,千万别出纰漏。”

汪大成是明白人,有些担心道:“兄弟,这事儿非同小可,我这里最多能压半天,你得赶紧想法子,最好能把人找回来,不然……”

杜飞明白他的意思,却摇了摇头:“不要搞小动作,现在立即上报,这事没那么简单。”

汪大成一凛:“你是说……有人故意给我们挖坑?”

杜飞“嗯”了一声:“不是没这个可能,要不然怎么就那么巧,前脚厂里刚出事故,后脚谭志高就没了?”

“那我们怎么办?”汪大成的脸色更阴沉。

杜飞沉默,把文件夹递回去,沉声道:“先等等看,能不能找到谭志高,或者……看谁主动跳出来。”

汪大成点头,挥手带人就走。

因为有其他人在场,杜飞跟秦淮柔也没多说话,就是点了点头。

杜飞又上楼去谭志高的宿舍转了一圈,也没发现什么状况。

等到再次下楼,却见秦淮柔急匆匆的小跑回来。

平时秦淮柔很少这样跑。

这个年代的内衣不是肚兜就是背心,基本没什么束缚力,她又规模颇大,虽然不比秦京柔,也会汹涌起来。

此时也顾不上,看见杜飞从楼上下来,立即呼哧带喘的过:“上……上面来人了,在厂办!”

杜飞一皱眉,问道:“哪个部门的?”

秦京柔道:“是部委的调查组……”

“来这么快?”杜飞嘀咕一声,跟秦淮柔道:“我知道了,伱回去吧,不要掺和进来。”

秦淮柔点头,低声道:“那你小心,我看他们好像来者不善。”

杜飞“嗯”了一声,快步向厂办走去。

谁知到厂办扑了个空,一问才知道上边来的调查组已经去了库房。

库房在厂区的北门附近。

平时工人上下班主要走南门和东门,北门走火车和大货车,仓库也都在这边。

厂区太大,杜飞干脆开车。

等到北门附近,远远就看到一个仓库门前围着一群人。

杜飞“嘎吱”一声,踩住刹车把车停住,推门下来。

人群里立即有人看见,大叫道:“经理!经理~”

这一声让在场的十来个人全都看了过来。

杜飞一脸严肃走过去。

在场的人泾渭分明,其中有两个人是消防器材公司的,当初把谭志高派过来可不是光杆司令。

杜飞从8270厂调了二十多人,跟谭志高一起常驻在轧钢厂。

这两个人就在其中,杜飞是记得的。

对面的几个人,有一个正是轧钢厂的副厂长,如今李明飞不在家,他负责日常工作。

还有几个人都是生面孔,其中为首的穿着一身蓝色中山装,戴着一副玳瑁眼镜,文质彬彬,目光犀利。

杜飞略微扫了一眼,料定这个人是调查组的领导。

杜飞走过去,两名消防器材公司的工作人员立即迎上前。

开始巴拉巴拉据说眼下的情况。

大略一听就明白是怎么回事。

原来调查组的工作人员一来就要求接手谭志高失踪的案子。

在这间仓库里存放的都是制造坦克炮的材料和制造出来的成品。

虽然是在轧钢厂的厂子里,但这座仓库名义上是租给消防器材公司。

而且因为东西比较重要,当初谭志高和李明飞还特地安排人守着。

听他们说完,杜飞回身看向那名为首的中年人,笑呵呵到:“张组长,我是杜飞。”

说着伸出手要跟对方握手。

这个张组长却没急着伸手,反而背着手打量杜飞,眼镜下面的眼光带着几分敌意。

杜飞皱了皱眉,他跟对方素昧平生,不知道这人的敌意是哪儿来的。

直至场面有些尴尬,杜飞的手伸在那里好几秒,这位张组长才放下背在身后的手。

杜飞倒是没觉着什么,在这种场合下,谁觉着尴尬,那谁就输了。

对方明显要给他难堪。

一般这个时候,伸手那人就会讪讪放下,杜飞却不以为意,一直把手举着。

这下反而显得张组长小气失礼。

张组长眼睛微米,终于也伸出手。

却在这个时候,杜飞忽然把手放下,笑呵呵道:“看来张组长对我有些误会,不过没有关系,都是革命同志,对事不对人。”

这一下反而是张组长的手僵在半途,也明白杜飞是故意的。

哼了一声,把手放下:“杜飞同志,我听说过你,真是大名鼎鼎啊!我也可以明确告诉你,我很不喜欢你这样的投机分子。”

杜飞沉声道:“张组长,给人扣帽子可要不得,我是不是投机分子你说了不算。”

张组长抿着嘴,一双眼睛盯着杜飞,上前一步,逼近过来:“听说你经常跟一个叫乔治的美果鬼子在一起厮混……”

杜飞皱眉,似乎能猜到这个张组长哪儿来那么大敌意。

立即反驳:“这话可没道理,外国人怎么了,这是我的工作,要按你的说法,难道那些搞外教的同志都是投机分子?”

张组长冷笑一声:“诡辩之词,我不与你辩论,现在请打开仓库,我们调查组需要检查。”

如果是一般的调查,杜飞让人把仓库打开也没什么问题。

但是这个张组长明显带着强烈的个人情绪,让他隐隐感觉到不安。

刚才谭志高那边发现的信件和笔记都证明他很有可能在筹划出逃。

但是杜飞觉着,这件事没这么简单。

谭志高不是孤家寡人,他有老婆有孩子,现在的待遇也不错,眼瞅着日子越来越好,为什么要逃。

就算真要走,难道老婆孩子都不要了?

如果不是,那就是被陷害的。

能在宿舍找到那些笔记和信件,难保仓库里不会被动手脚。

存在这种可能,杜飞更不能让人随便进去,不疾不徐到:“张组长,这个恐怕不行。”

张组长皱眉,跟他一起来的几个人也都面色不善。

其中一个留着寸头的青年喝道:“你这是什么话,难道要阻挠我们进行调查吗?”

杜飞看了这人一眼,冷笑道:“调查?你们是工安还是安全局的?有什么资格调查我?”

青年梗着脖子,大声道:“我们有部里的文件!”

杜飞不再看他,转而看相张组长:“部里?那只能管轧钢厂可管不到我。我们消防器材公司可不是你们部里的下属企业,我们在这里只是跟轧钢厂有合作关系……”

张组长目光一凝,他当然知道消防器材公司的属性,盯着杜飞道:“非要如此吗?还是你做贼心虚。”

杜飞淡淡道:“激将法没有用,想让我配合,去申请更高的权限,或者……”

说到这里,杜飞看相张组长的身手。

汪大成带人匆匆过来。

杜飞顺手指了指:“或者你可以让他帮忙,不过我想你应该没这个能耐。”

张组长的脸色更阴沉,回头看了看汪大成。

眼底闪过复杂的神色,随即把手一回,说了一声“我们走”。

汪大成也没打招呼,眼看着张组长带人走了,显然双方也不怎么愉快。

杜飞走过去问道:“这人怎么回事?”

汪大成摇摇头:“怎么说呢~你或许没听过,但在我们圈儿内,有拼命三郎的名号。他们家原是辽东的,当年美果人轰炸……都没了。”

杜飞恍然大悟,难怪提到美果人的时候,他会是那种眼神。

不过对张组长过往的了解并没有让杜飞过多同情。

这个张组长这么快过来的,几乎跟王战东一样。

就算他个人没问题,背后也肯定有推手把他推上来。

想到这里,杜飞对仓库里努努嘴,跟汪大成道:“汪哥,你在外边盯着,我进去看看。”

汪大成点头,并没有张罗一起进去。

一来他相信杜飞,二来有些事知道多了不一定是好的。

杜飞进入成仓库。

与此同时,张组长带人走出不远,后边立即有人跟上来,低声道:“组长,他进去了。”

张组长点头,沉声道:“让人继续盯着,尤其今天晚上,我倒要看一看那个杜飞究竟是人是鬼!”

他却没注意,就在不远处的一根电线杆顶上,就落着一只乌鸦。

刚才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了杜飞的视野中。

就连张组长提前布置的,暗中的观察哨也一样暴露了。

杜飞在仓库里面,通过视野同步切换乌鸦,往仓库对面的电力车间的二楼扫了一眼。

在那里边,一扇窗户后边正有人拿着望远镜在往这里看。

杜飞轻笑一声切断视野,转而看向仓库里面。

这间仓库的面积不小,但里面放的东西并不多。

东边是码放的十分整齐的炮钢,还有一些其他制造坦克炮的原材料。

西边是制造好的成品,准备运到拖拉机厂去安装在坦克上。

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东西。

整个仓库十分通透,站在门口能看到对面的墙壁。

杜飞目光扫视,很快就发现了问题。

在存放炮钢的地方,角落的帆布有些褶皱,明显被人动过。

杜飞皱眉,立即过去掀开帆布。

里面却只是炮钢的钢坯,并没有发现别的东西。

杜飞放下帆布,倒也没太气馁,转又在别的地方仔细搜查起来。

同时心念一动,把小红和小灰这两只大老鼠放了出来。

这俩货一出来,立即“吱吱吱”叫起来,开始在仓库里面乱窜。

同时,还有两只乌鸦从通风孔钻进来,开始检查仓库的顶上。

仓库很高,有七八米。

顶上是木质的三角架,挂满了蜘蛛网。

抬头往上看去,黑黢黢一片,根本看不清楚。

如果这座仓库里有什么东西,藏在上面的可能性最大。

杜飞站在仓库门边上,闭着眼睛一会儿把视野切换到老鼠那边,一会儿又切换到乌鸦身上。

这次终于有了发现。

就在摆放炮钢的正上方,三角架的边上靠墙的地方放着一个深棕色的皮箱。

因为角度和灯光的问题,从下面仰头根本发现不了。

杜飞心念一动,让乌鸦飞过去。

心说果然猜的没错。

断开视野,顺着铁质的楼梯来到仓库的二层。

仓库四周有一圈铁质的平台,是为了维修顶上的设备预留的,平时几乎没人上来。

杜飞爬上去,来到那个皮箱的下面,在附近观察了一下。

发现墙上的红砖有很新的摩擦痕迹。

应该是把那个皮箱放上去的时候使用了梯子之类的东西。

杜飞回头向仓库下面看了一眼,在大门旁边放着一架钢管焊的梯子,应该就是那个。

杜飞身体素质强,倒是不用那么麻烦。

他稍微注意一下脚下,然后猛地向上一跃,一手勾住上面的木梁,随后一手抓住皮箱的把手将其拽了下来。

皮箱落下,竟然有些分量。

杜飞松手落下来,踩在铁皮焊接的平台上,发出“咕咚”一声。

蹲下把皮箱放在地上,“咔哒”一声推开锁扣。

皮箱没锁上,随即就被掀开。

杜飞看到里面的东西,不由得目光一凝。

在这个棕色的皮箱里面,竟然装着一套便携式的电台!

这东西非同小可,如果刚才让张组长那些人进来,肯定会发现这个皮箱。

到时候谭志高的身份就被做实了。

杜飞又在箱子里翻找几下,果然在皮箱盖里发现了一些译出来的电报。

上面的内容全都指向了谭志高。

杜飞心念一动把电台和皮箱全都收进随身空间。

转又让乌鸦和老鼠在仓库里搜寻一圈,确定没有别的东西,这才从里面出来。

给汪大成递了一个眼神,两人来到旁边。

杜飞摸出烟,递给汪大成一支,低声道:“有人想拿谭志高做文章。”

汪大成接过烟,没问杜飞在仓库发现了什么,凭什么这样笃定,直接问道:“能想到是谁吗?”

杜飞摇头:“暂时没头绪,现在是敌暗我明。”

按道理之前有王战东,出现这种情况最可疑的就是王战东。

偏偏李姐出面压住了王战东,让王战东主动打来电话,还提醒杜飞有人要搞魏德贵,想让他们鹬蚌相争。

如果按他的说法,这个第三方势力也很可疑。

但张组长的出现,又引入了新的变数。

而且一来,就直奔这间仓库,明显事先掌握了一些情况。

更让杜飞不好判断。

汪大成皱了皱眉,低声道:“那下一步我们怎么办?”

杜飞想了想道:“先找谭志高,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能不明不白人就没了。”

汪大成点头,他也是这个心思。

甭管情况多复杂,现在谭志高是核心,只要找到他许多事情就能迎刃而解。

就算谭志高已经死了,也会变得更简单。

只管当成杀人案来办,反而是汪大成的专长。

直接破了案子,找到杀人凶手便是。

杜飞正要开口,却在这个时候突然跑来一个人,上气不接下气的冲到汪大成面前:“头儿,三车间有新情况……”

杜飞跟汪大成互相看了一眼,立即跟这人一起前往之前发生事故的三车间。

三车间的主任办公室里。

杜飞和汪大成过来,里边一共待着一男两女。

男的杜飞认识,是三车间的一名副主任。

看见他们进来,这名副主任立即起身介绍:“杜经理,汪队长,这位是我们厂妇联的李副主西,这位是刘玉华同志。”

互相握了握手,汪大成主动发问。

杜飞豁然想起刘玉华这个人。

之前一大爷打算给柱子介绍对象,不就是这个刘玉华。

有一说一,刘玉华长的不漂亮,再加上在厂子里上班,素面朝天,不修边幅,个头也不高,肯定远不如秦淮柔好看。

但也没像柱子说那么邪乎,能跟狗咬起来。

只能说,这个年代,大部分女工人就是这个样子。

她们能开拖拉机,能操作大机床,身体强健,脸色红润,完全是另一种风格。

“刘玉华同志,说说你发现的情况。”汪大成的语气放和缓。

刘玉华稍微有点紧张:“工安同志您好,刚才我发现生产炮管剩下的边角料少了。”说着她偷眼看了杜飞一下:“因为是军品,下来的边角料有严格的管理规程,每出一件产品,都要悉数回收。但是今天上午……”

杜飞和汪大成听她说完,全都眼睛一亮。

根据刘玉华的口述,刚才在处理完车间里的事故后,车间主任让大伙儿各自清点损失。

刘玉华发现,之前制造炮管的边角料少了。

这可不是小事。

她警惕起来,立即上报。

汪大成道:“你能确认,就是在今天丢的?”

刘玉华坚定的点点头:“我确定,一早上来我检查过。”

杜飞和汪大成交换一个眼色,心里都明白了。

之前杜飞还觉着这次的事故出的有些蹊跷。

现在看来,敌人恐怕是冲着那些炮钢的边角料来的。

他们或许以为这是国内研制出来的新型钢材。

而且拿的还不少,根据刘玉华说,至少有一大块,否则她也不能一下就发现了。

从三车间出来,汪大成有些兴奋。

现在可以肯定,这个拿走炮钢边角料的肯定是厂里的人。

轧钢厂的安保虽然称不上密不透风,但一般外人也进不来。

如果是厂内的人,就好办了。

十有八九丢那块炮钢还没送出去。

这种人不管是哪一方的,肯定是长期潜伏,独自行动。

大概率没有同伴接应。

想把那块炮钢带出去只能等下班后。

至于具体怎么着,有汪大成和蒋东来去商议,他们都是有能力的人。

杜飞没必要亲力亲为。

倒是这个新出现的情况,推翻了他之前的一些想法。

杜飞一边抽着烟,一边思忖着。

情况似乎变得更复杂了。

很快过了五点。

京城郊外,一座大院内的二层小楼门口。

王战东骑着摩托车来到这里,停好了摩托车,刚要往里走。

却见旁边的葡萄架下面,两位老人坐在藤椅上有说有笑的。

王战东立即改变方向过去,对其中穿着白衬衫,浅灰色毛线马甲的老人叫了一声“二大爷”。

又对旁边穿着蓝衣服的老者叫了一声“龚叔”。

毛线马甲老者应了一声,停止了之前的话题,淡淡道:“今天第一次跟杜飞见面,感觉怎么样?”

王战东抿抿嘴,苦笑道:“很有手腕儿。”

毛线马甲老者笑呵呵到:“就这些?”

王战东没接茬儿。

老者摇了摇头:“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把你按在纠察队吗?”

王战东愣了一瞬,原先他一直不明白,有好几回明明可以提他,都被他二大爷按住了。

要说二大爷对他不好,却也不对。

他们老王家人丁不旺,上辈兄弟姐妹五人,三个人死在战乱中。

只剩他爸和这个二大爷活下来。

二大爷只有三个女儿,王战东这个侄子可以说是他们老王家的一根独苗。

尤其这几年,他二大爷一直亲自把他带在身边教养,比他爹还亲。

(本章完)

第1197章 孝义黑三娘

毛线马甲老者道:“你呀,看似精明,实则肤浅,小事精明,大事肤浅,要是早早把你提起来,不是对你好,而是害了伱。”

王战东低头,他二大爷教训他,不管他认同不认同都得听着。

而且这话虽然不中听,却有道理。

王战东的天资一般,但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晰。

换句话说,就是早熟。

其实像他这样的人,在京城的大院子弟中并不少。

他们在家里耳濡目染,早早就学会了大人之间的相处方式。

谁家的权势大,谁家的根基硬,谁的爸爸职位高……

哪怕是嘴上不说,心里自有一个定位,什么人能惹什么不能惹。

王战东从小就属于小伙伴里中等偏下的位置。

倒也不是他二大爷的职务低,而是那是他二大爷不是亲爹。

这种成长环境早早练就了他察言观色的本领,做人也圆滑会说话。

但在大局观上,始终差点意思。

他二大爷早就发现他的缺点,这才一味压着,放在基层磨炼。

目的不是想把顽石打磨成玉,而是要把他的性子磨练出来,不要将来不知道天高地厚,惹出祸来。

毕竟是老王家这一代唯一的男丁。

他二大爷在还能帮他兜着,一旦有一天不在了,好不容易豁出命去搏来的一切,如何能守得住。

王战东道:“二大爷,我明白,其实今天下午我已经主动给杜飞打过电话。”

王老挑了挑眉毛:“哦?你怎么说的?”

王战东立即大略复述了一遍,一边说一遍观察他二大爷和旁边那位‘龚叔’的神色。

但王战东什么道行,这两个老狐狸什么道行,观察了半天硬是没看出端倪。

王老听完不置可否的点点头:“行了,我知道了,去瞅瞅你二大娘,她刚才还问你来着。”

王战东有些莫名,不知道自己二大爷究竟什么意思。

等他走了,王老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苦笑:“老伙计,俺老王一辈子不服输,没想到老了老了,后继无人呐~”

蓝衣老者开解道:“别这么说,你那三个女婿可都不错,新时代,新风气,闺女儿子都一样。”

“屁~”马甲老者撇撇嘴:“都一样,他们儿子怎么不跟我姓王,怎么不上我老王家的族谱呢?说啥都是虚的。”

蓝衣老者笑了笑,有些话他也没法深说,虽然俩人几十年的交情,但他膝下六个儿子,说多了倒是不好。

转而回到王战东身上:“老王,你也别太苛刻了,战东这孩子还是不错的,再有几年总能磨炼出来。”

马甲老者摇头,叹息道:“难,这小子跟他爹一样,天生就是个泥鳅性格,没棱没角,难成气候。这种性格要是平头百姓,日子还能过的不错,可他生在咱家……”

蓝衣老者不解道:“既然这样,你还让他去招惹朱介台那个女婿,那个小子可不是好相与的。”

王老活动活动肩膀:“你以为我愿意呀~谁让有些人还是不甘心呢,不让他们看看厉害,真以为能拿捏人家呢。”

蓝衣老者认同的点点头:“不过这个杜飞真有点意思,居然直接拿那位当挡箭牌。”

王老摇头道:“要不说人比人得死,货比货的扔呢。那小子才几岁,就看的这么透。换个人要是跟那位扯上一点关系,恨不得小心翼翼供起来,他可倒好,拿来就用,赶上解放前地主使唤佃户了。。”

蓝衣老者听了不由失笑,提醒道:“你个王大炮,又开始满嘴跑火车。”随即话锋一转:“你说,这事儿能不能是朱介台提前指点的?”

王老摇头:“不可能,就他那个德性,亲儿子都不怎么管,更何况是个女婿。不过,有了这次,正好吓唬吓唬有些人,好让他们彻底死心。”

蓝衣老者叹口气道:“老王,你说……朱介台搞这些能行吗?跟美果人合作……”

王老抿了抿嘴,沉默几秒道:“未来我不知道,但至少眼巴前解了燃眉之急。”说着抬眼看向远处:“不然,你以为凭什么他能上去?旁的不说,就那个消防器材公司,这才鼓捣了几年,就赚回来好几亿,还是实打实的外汇,还有那个纺织集团……凭空造出几十万人的饭碗……”

“可是……”蓝衣老者兀自皱眉:“这可是与虎谋皮呀!”

王老轻哼一声:“与虎谋皮?难道原先跟老大哥不是与虎谋皮?除非有一天我们自个变成老虎,否则甭管靠东还是靠西,都是与虎谋皮。”

说到这里,王老双手按着藤椅站起来:“不管怎么说,这次朱介台是让我刮目相看了……走,回屋吃饭去~”

……

另外一边,杜飞晚上没有回家。

机关大院那边离轧钢厂有些距离,万一有情况怕来不及。

跟朱婷打过电话,又安排王斌给孙奇文和杨通安排警卫员。

谭志高这边出事了,甭管什么情况,必须亡羊补牢。

另外,拖拉机厂和8270厂那边,也让保卫处提高警惕。

安排完这些,杜飞撂下电话,长出了一口气。

身后的蒋东来递过来一杯水:“喝口水吧,忙活半天了。”

杜飞接过来“咕嘟咕嘟”一口气灌下去,把杯子放下道:“老蒋,李哥不在家,你这边多盯着一点。”

蒋东来不傻,明白杜飞指的是什么。

案子那边有汪大成,用不着他多大精力,杜飞让他盯着其实是盯着厂里的那些人。

比如那几位副厂长,在这个时候别整出什么幺蛾子。

蒋东来道:“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办,都派人盯着呢~”

杜飞点头,抬手看了看表。

这时外边天已经黑了。

晚上八点多,厂里几个三班倒的车间仍灯火通明,人歇机器不歇,发出隆隆声。

蒋东来见杜飞看表,立即道:“要不您先回去,这边有我和汪队长,出不了岔子。”

杜飞想了想,也没坚持留下来,起身道:“也好,那我就先走了。”

从蒋东来的办公室出来,杜飞开车出了轧钢厂。

之前跟朱婷报备过,他也没再回去,径直去了棉花胡同。

一来这边离轧钢厂比较近,万一有情况免得两头跑。

二来这次从南洋回来,他还没上秦淮柔那边去,白天就说了,晚上要过去。

把车停在大马路上,杜飞徒步走过去。

吉普车在这年月太扎眼了,真要开到胡同里,容易引人议论。

今晚的月亮很大,把胡同照的特别亮。

杜飞轻车熟路,到了也没敲门,直接翻墙进去。

院里静悄悄的,只有一点蛐蛐的叫声。

上屋的灯亮着。

杜飞推门进去,叫了一声“秦姐~”

里边立即传来动静,秦淮柔踩着拖鞋从里屋迎出来。

她头发披散着,应该是刚洗过,还带着洗头膏的味道。

身上也换了新的,瞧见杜飞,眼睛一亮,立即扑到怀里,可怜巴巴到:“没良心的,回来这么久都不说来瞧我一眼。”

杜飞嘿嘿一笑,伸手不轻不重拍她屁股一下:“这不是来了么~”

感觉到他手不老实,秦淮柔噘噘嘴,一边拉杜飞进屋,一边说道:“我不是不懂事的,眼下你这边有事,你能来看看我就知足了,可别在我这儿耗了精力。”

杜飞知道,她不是欲拒还迎,是真的担心杜飞。

一来日久了生情,杜飞长的又精神,让秦淮柔心里爱极了。

二来也是她如今的一切都系于杜飞一人,真要杜飞遭遇挫折,她也得跟着倒霉。

所以,在这时候无论如何都要克制。

杜飞却没那么紧张。

虽然这次轧钢厂出了状况,但在引入了沈佳宁之后,消防器材公司早就稳了。

就算情况再危急恶劣,也撼动不了杜飞的根基。

这也是为什么他能不慌不忙,半夜到秦淮柔这里来。

况且在轧钢厂那边已经安排好了,那个偷炮钢边角料的,今晚上要有所行动,一准儿跑不了。

杜飞到屋里,还没等坐下,却是微微一愣。

出去这段时间,秦淮柔屋里居然添置了一个大件儿。

只见里屋东墙,原先放脸盆架的地方,居然换成了一架棕色的立式钢琴!

杜飞诧异道:“这琴哪儿来的?”

“你说这个呀~”秦淮柔正要去拿东西,准备伺候杜飞洗洗,再给他按摩,放松放松。

笑呵呵到:“这是厂里宣传部张蕙兰的。”

杜飞对这个张蕙兰有点印象,是轧钢厂的文艺骨干,能写会唱,长的不错。

不由问道:“她的钢琴怎么搬这儿来了?”

秦淮柔解释道:“嗐~张姐他们家那口子这不是下放了嘛,张姐一个人,拉扯仨孩子,还得接济两边家里,又赶上前几天孩子得了重病,就想把这钢琴拉到信托商店卖了。正好让我赶上,我就说借她点,应急过去。谁知她硬要把琴给我,说是借了也还不上,索性断了念想。”

杜飞皱了皱眉,问了一声“多少钱”?

秦淮柔道:“二十五,我后来去信托商店看过,跟这个差不多的都四五十块呢~”

杜飞顺手翻开琴盖。

这架钢琴有些年头了,应该是解放前进口的,但保持的非常好。

可惜,在这个年代钢琴这种东西根本卖不出价。

一来人们手头根本没那么多钱,别看秦淮柔轻飘飘说出二十五块,好像还占了便宜。

可要在认识杜飞以前,你让她买一架钢琴,别说二十多块钱,就是五块钱,她也不买。

更要紧的是,眼下除了去少年宫,几乎没有人敢在家里弹琴。

买回来放着就是一个摆设。

秦淮柔又道:“那天我看张姐对这架琴恋恋不舍的,等回头她手头宽裕了,寻思再把琴还她,咱不占这个便宜。”

杜飞“嗯”了一声,不禁感慨环境能改变一切。

当初他刚穿越时,秦淮柔连两毛钱的便宜都要占,现在却不愿多占二十块钱。

是她思想觉悟提高了?明显不太可能。

只是在她的心里,现在的二十块钱怕是还不如当初的两毛钱更要紧。

杜飞一边想着,一边顺手扣上琴盖。

他不会弹钢琴,也没有手欠的去按一下。

只是有些奇怪,张蕙兰为什么非要把钢琴给秦淮柔。

按道理,就算怕借了钱还不上,也不妨碍她先跟秦淮柔借钱应急,再去信托商店把钢琴卖了。

最少能多卖出十多块钱,到时候再还给秦淮柔不也一样?

秦淮柔帮她应急的人情虽然不小,但也不至于用十几块钱去填。

更何况,根据秦淮柔说的,张蕙兰家里正是需要用钱的时候。

要是平时,杜飞未必会在意,但在这个时候,轧钢厂出了情况,他格外小心敏锐。

这时秦淮柔从外边端了热水进来,给他洗脸洗手,擦身子泡脚……

两只脚在热水里泡的发红,秦淮柔又去拿来剪刀,给杜飞剪了脚指甲。

“多长了,你自个都不知道剪一下~”秦淮柔坐在小马扎上,低着头把杜飞的大脚丫子捧在大腿上,一边叨咕一边修剪。

杜飞嘿嘿道:“这不都给你留着嘛~”

秦淮柔抬头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好东西没见你给我留着。”

正好瞧见杜飞下巴上有点胡子拉碴:“胡子几天没刮了?”

杜飞摸了摸,有些扎手。

秦淮柔剪完了脚指甲,又拿杜飞手爪子看了看,瞧着还算干净,这才放下。

那个做派不由让杜飞想起穿越前,小时候他妈检查他手指甲的样子。

却在这一晃神儿的功夫,秦淮柔把剪刀放回去,居然又拿出一把刮刀!

不是刀架式的刮脸刀,而是那种折叠的,理发店用的刮刀。

秦淮柔头也不抬,检查了一下刮刀的刃口儿,又在杜飞的一条旧皮带上褙了褙。

走过来道:“脑袋伸过来,我给你刮刮脸。”

杜飞眨巴眨巴眼睛,看看秦淮柔手里的刀,又看看她的脸,舔舔嘴唇道:“这~你也会?”

秦淮柔撇撇嘴道:“当初我们村杀猪备皮都是我。”

杜飞无语,塌着眼皮看着这个手持利刃的女人。

秦淮柔“噗呲”一声笑了:“逗你玩儿呢~躺好了,别动。”

说着拿热水烫了一条毛巾,敷在杜飞脸上:“热不热?”

跟着搓了一些肥皂沫,等热毛巾有些凉了,涂上泡沫开始下刀。

“咔哧咔哧”

刀锋切断胡须的声音顺着皮肤直接传递到耳膜上。

因为没有理发店那种椅子,杜飞就把枕头放在炕沿上脚朝里躺着。

在这个角度正好看见秦淮柔认真严肃的的摸样。

即使是这种从下往上的角度,也不得不承认这娘们儿真漂亮。

还真别说,秦淮柔的手艺不错。

说什么村里杀猪刮毛纯粹是开玩笑,杜飞估计她应该是最近下了功夫学的。

额头、眉间、鬓角、耳廓……都刮的干干净净,没有一下失误的。

直至完事儿了,秦淮柔长出一口气,抬手腕抹了一下额头的汗。

转又去倒水,给杜飞洗干净了才罢休。

等她自己拾掇完,已经块十点了。

杜飞坐在炕上,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再有两个小时轧钢厂的中班就该下班了。

车间的三班倒,一般是早班白天八点到下午四点,中班四点到夜里十二点,夜班十二点到第二天。

根据之前杜飞和汪大成商议的计划,能不能揪出那个偷炮钢边角料的,就看今晚上十二点了。

这时秦淮柔回来,上炕道:“趴过去,我给你按按,松快松快。”

杜飞应了一声,脑子里还在想轧钢厂的布置。

在下午,刘玉华发现炮钢的边角料丢失后,杜飞和汪大成立即放出小道消息,说是厂里丢了重要的东西,下班出厂可能要搜查。

倒也不是真搜查,就是敲山震虎。

甭管是谁做的,让他下班的时候不敢轻易把炮钢带出厂。

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一旦被抓住,这辈子就完了,没人会冒险。

所以白天下班,那人肯定不会轻举妄动。

却会发现,出厂的时候根本没有检查,只当是以讹传讹,虚惊一场。

接下来胆子肯定更大……

杜飞正想着,秦淮柔骑到他身上,开始一下一下按摩,一双小手力道十足,手法也更娴熟。

杜飞不由哼哼一声,思绪收了回来。

转又看见那架钢琴,问道:“对了,那个张蕙兰人怎么样?”

秦淮柔诧异道:“挺好的,厂里有口皆碑……问这个干啥?”

杜飞继续问:“怎么个好法儿?仔细说。”

秦淮柔反应很快,立马察觉杜飞打听张蕙兰不是随口说说,认真想了想道:“张姐这人是厂里有名的热心肠,厂子里谁家有个事儿,她都乐意帮忙。原先他家那口子还在,他们家是双职工,工资级别都不低,谁家有个不趁手的没少帮忙。钱借出去也没说追着屁股要,都是啥时候宽裕啥时候再还……”

杜飞听着听着,愈发觉着不对味儿。

倒不是张蕙兰有什么不对,反而是太好了。

这也是为什么,他爱人出事后,她还能安稳在轧钢厂待着的重要原因。

可杜飞却总觉着这个人不太对。

怎么有种孝义黑三郎,呼保义,及时雨,宋江宋公明哥哥的感觉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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