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天人五衰

且将时间往前拨回两个时辰。

泰山派。

三派掌门及其弟子,以及下山逃难的泰山派弟子,被程元振领兵逼回了泰山派。

此时,泰山派正堂,程元振正好整以暇的泡了一杯茶,慢慢喝着。

他志得意满,心下冷笑一声,心下暗道。

「锦衣卫,锦衣卫……都说是心狠手辣,我看是心慈手软吧。」

「平白放跑了这么多人,一颗人头就是一个与明教勾结的反贼,这是放跑了多少功劳!」

「好在……几条大鱼还在。」

程元振擡头看向周樱雪、邓柏轩、章静枫的脸。

「衡山派、恒山派、嵩山派,再加上泰山派,分立大江南北,偏偏要勾搭到一起。」

「此间事了,再去这几派的地盘划拉划拉,又是几千颗人头进帐。」

他面上露出一丝森然的笑意。

「幸好提前来了,不然这功劳,可就飞了。」

他知道皇帝的意思,此行派他来,就是要打压锦衣卫。

只不过,他想再多做一些。

宫墙之内,太监的命不值钱。能爬到如今的地位,程元振靠的不仅是自身的武功,还有狠辣决然的性格。

这五岳剑派,就是他硬生生抢来的差事,是见了血的。

只拿一个泰山派下刀,收几个门派做狗,胃口太小啦。

一个地处大江南北,暗通当地官府,勾结明教,意图造反的反贼组织,岂不是……更合适吗?

事后先以「怠于皇命」的帽子,扣在李淼的头上。再织一顶「失职不查,难以驭下」的帽子,送给朱载。

自己则将这个反贼组织挖出来,交给陛下……那一切便都值得了。

打定主意,程元振便想开口,直接把罪名给三位掌门定下来。

刚一张嘴,却听得外面突然传来呕吐声。

「哇——」

他眉头一皱,想着这是哪个没见过血的兵丁,这般不中用,也没太在意。

可旋即,外面传来了数声惨叫,夹杂着求救声、咳嗽声、厮打声,一时大作。

程元振站起身,冷冷的看了三位掌门一眼。

他觉得是外面被制住的弟子不肯束手就擒,正在反抗,跟兵丁打了起来。

心下暗道:「正好,对抗钦差,以武抗法……这下,罗织罪名的功夫都替我省下了。」

「这些江湖人,果然是不服王法,杀了不冤。」

他并不慌张,因为他也是绝顶,压住三个一流没有问题。

外面二百太监都是他精心挑选的,武功都有登堂入室的水准,加上锦衣卫和兵丁,这几派弟子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程元振快步走出正堂,就想要出声镇住场面。

却是被眼前的景象,震得把话咽了回去。

正堂外是一片广场,平日里是泰山派弟子练习武艺的地方。像举办五岳盟会这种事情,一般就是在这里进行。

程元振上山后,派人把泰山派的弟子都搜罗了过来,押在此处。

眼下,却是一片混乱。

只见那些泰山派弟子身上的绳结都未解开,双手还被捆在身后,就猛然跃起,扑到了周围兵丁的身上撕咬。有些泰山派弟子不住呕吐,直吐得满地鲜血。

还有些弟子互相撕咬在一起,撕下一块肉就吞下,宛若恶鬼。

程元振闪身上前,点向一个泰山弟子的穴位,却不想如同泥牛入海,仿佛此人身上的穴位已经不存在了。

程元振发了狠,直接扣住那人的四肢,「嘎嘣」一声扭断,而后细细观瞧。

此人面色发黑,眼眶内满是血丝,已经成了一个红通通的球体。嘴里流出涎液,脸上透出乌黑的血管。

四肢折断,还在地上不断蠕动着,想要朝程元振扑来。

「这……是什么东西……」程元振猛然转头看向三位掌门:「你们在这里搞什么东西!?」

三位掌门没有回答。<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却听得堂后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不关三位掌门的事,是我摩尼教的手笔。」

程元振定睛看去,只见一人从堂后缓步走出。

手上还提着一具无头尸体。

「摩尼教右使妘泽霖,见过公公,见过几位掌门。」他说道。

程元振和三位掌门瞳孔微缩,退出几步,戒备地看向妘泽霖。

「莫紧张,莫紧张,几位。在下不喜欢争斗,无意与诸位为难。」妘泽霖温柔的说道。

程元振却是冷哼一声:「你不与我为难!?」

说罢,进步上前,一爪朝着妘泽霖面门抓去。

杀了明教右使,比杀一千个勾结明教的反贼更好!

可他却没有发现身后,三位掌门各自暗暗朝后退了几步。

手爪欺近妘泽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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嘭!!!

一声闷响,程元振倒飞出门外,撞倒了五六个手下,狼狈的站起身,嘴边流下鲜血。

他没有丝毫犹豫,起身后便转身逃跑。

「『金刚』,那是『金刚』!」

「明教贼子,竟然又出了一个绝顶之上!」

方才他那一爪,分明结结实实的抓在了妘泽霖的脸上,却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三位掌门也不迟疑,纷纷疾退出门,带上几个弟子朝山下逃去。

妘泽霖静静地看着他们逃离,没有丝毫阻拦。

半晌之后,外面的惨叫声愈演愈烈。

妘泽霖将手中的无头尸体扔到地上,轻叹了一口气。

「哎……蓝左使。」

那赫然是蓝乐川留在泰山派内的尸身!

「你拼了命护住左掌门逃走,只当他是教主大人不可或缺的『血食』。」

「却不知,咱们的教主大人,可是往咱们几个身上都下了蛊虫。」

「咱们这些人啊……都只是他的粮食罢了。」

「只可惜,这些东西,终究是轮不到您誓死效忠的教主大人享用咯。」

说罢,他伸指成爪,一爪掏入蓝乐川尸身的腹部。

从里面抓出了一块蠕动的血肉。

而后一把塞入口中!

血肉刚一入腹,妘泽霖脸上的毛孔里便冒出细密的血珠。

头发逐渐花白,腋下流出血汗,浸透衣物,一股腥臭之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本来娴静的表情,也突然变幻:愤怒、忧伤、嫉妒、仇恨、狂喜接连在他脸上闪过。

「呵……呵呵……」

妘泽霖却艰难地笑出了声。

「衣服……垢秽,头上……华萎,腋下汗流,身体臭秽……」

「不乐本座……」

「哈——天人五衰……」

妘泽霖长出了一口气,勉强笑道。

「怪不得教主大人,宁愿养着咱们,迟迟不愿收割……还平白要多养个左黎杉……」

「果然……终究是不全……」

「好在,我也不求长久……」

说罢,妘泽霖缓缓走回桌边,扶着膝盖坐下。

目光看向大门外,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哀嚎,浑身止不住的颤抖,再不言语。

(本章完)

第73章 死亡

程元振脚步不停,连一众手下都不管了,一路朝山下逃去。

他不是这些江湖人,他在皇帝身边伺候,在宫里厮混,他知道什么是「绝顶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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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不可力敌!」

只要把「明教又有了绝顶之上」的消息带回顺天府,就够了!

三位掌门跑出一段之后,见妘泽霖并未追来,谨慎回身,救下了一部分锦衣卫、兵丁及泰山派弟子,而后才一同朝山下逃去。

而他们不知道,山脚下同样是一片混乱。

泰安城外,一处农庄。

「蓝师兄死了?」一个中年女子拍案而起,怒视着面前的人。

「是……」那人犹豫了一下:「右使让我们封锁消息,不许告知旁人。」

「属下也是不知右使行踪,怕耽误了圣教的大计,所以才向茅护法您禀报。」

这中年女子,正是明教四大护法之首,茅迎夏。与蓝乐川师出同门,都是明教前教主籍天睿的亲传弟子。

「蓝师兄……」她沉默了片刻,脸上露出哀伤的神色。

「何苦……左黎杉没了就没了,再去寻一个血食就是了……何必如此……」

「尸体现在何处?」茅迎夏问道。

「不知……或许还在泰山派之上。」

轰!

茅迎夏竟是一掌拍在桌子上。桌子应声而碎,地上留下深深的掌印。

「妘泽霖!妘泽霖!疯子,疯子!」

她咬牙切齿道:「我平日里就觉得他疯疯癫癫,暗怀鬼胎!」

「真不知师父为何偏挑他做这个右使,教内平白花了那么多功夫给他重塑根骨,却养出个噬主的白眼狼来!」

她遥遥望向泰安城内,隐隐能听到城内传来的哀嚎,看到几处火光。

「……算了。」

「下午妘泽霖传信过来,让我提前进城,我就觉得不好。」

「他这是用我明教的人手,替他拉住仇敌,好成了他的盘算。」

茅迎夏皱眉思索片刻,手一挥。

「通知教众,不用往泰山派那边派人手了。妘泽霖发疯,就让他自己去疯,用了左黎杉的心,他也活不了多久了。」

「派人去通知魏旗主,不必等天明了,直接入城。」

「只要能练成这三千『蛊兵』,我明教大计可成!」

那人领命而去,茅迎夏却是颓然坐倒在椅子上。

只因她与蓝乐川不只是师兄妹,还有一段露水姻缘在。

「蓝师兄啊蓝师兄……何苦……」

「你明明隐约察觉出了教主在你身上下了蛊,何必还如此拼命……」

「是不甘心沦落为血食,只愿死在争斗当中……还是你真的就如此愚忠……」

「唉……」

斯人已逝,心思再也不会被活人知晓了。

半晌之后,茅迎夏打起精神,站起身,就要出去看看教众准备如何了。

却猛地听见外面传来轰然巨响。

「!!!」茅迎夏快步走出,眺目远望。

远处,几个明教弟子骤然飞起三四丈高,而后重重的摔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尘土飞扬,不断传来巨响。

茅迎夏目光一凝,口中「窸窸窣窣」的念叨了一会儿,好像是个口诀。

念完之后,她才运使轻功朝着那边赶去。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明教弟子的惨叫、怒吼、哀嚎也愈发刺耳。

终于,茅迎夏在战场外围百丈的地方停住。

在她的面前,有一个「血池」。

「血池」中心,李淼一拳打出,一个明教弟子背部爆开,血肉喷溅,前后通透。

周边明教弟子勉强上前,兵器砸在李淼身上,竟然发出金铁交击之声。

李淼甩臂,如大枪横扫,那些兵器便纷纷断裂。

而后一掌凌空排出,真气离体,打在那些断裂的兵器上,如同利箭一般射出,顷刻间便把四五人如同烤串一般插在了地上,不住哀嚎。<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血肉在地上蓄积起来,人踩在上面,发出黏腻的声响。

「李!淼!」茅迎夏咬牙切齿的念道。

李淼感受到了杀意,转头看去,与茅迎夏四目相对。

没有半句言语,李淼脚下一动,骤然闪出十余丈,与茅迎夏之间的距离猛然缩短。

茅迎夏心知不敌,脚下一踏,朝后飘然而去。

一追一逃,四周的明教弟子还在不断地围上来。

李淼只是直线朝着茅迎夏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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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角上移,辽阔的原野上,星星点点的人密布其上,如同聚集的蚁群。

而在这蚁群的中间,一条血色的横线,在不断延长。

如同儿童嬉闹,用画笔在虫子中间画了一条笔直的直线一般。

以地为布,以血作画。

李淼目不斜视,耳功就已将周围的信息传递过来。

一拳,捅穿胸膛。

一掌,撕裂肉体。

利剑倒飞而出,将人体切断。

长枪直射人群,将未死的人插在地上,不住挣扎哀嚎。

此间如同炼狱。

而茅迎夏与李淼的距离,正在不断缩短。

渐渐地,明教弟子涌上来的速度慢了。

他们怕了。

所谓的悍不畏死,只是一种虚假的幻象,如同肥皂泡一般,一戳就破。大多数人的「不怕死」,其实只是一种对自己并不了解的事物的、草率的轻佻。

等到死亡真正到了面前,才会真正感受到,那入骨的恐惧。

他们习惯了他人的死亡,就狂妄的以为生死不过如此。

但此时此刻,在李淼面前,「死」,不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

死不是万事皆空的宁静。

死不是一个结果,而是一个痛苦的过程。

「死」,是断裂的肢体、难以抑制的哀嚎;是干枯的眼球,其上爬行的蚊蝇;是不甘的挣扎,席卷全身的寒冷;

是流淌的内脏,是插入身体的铁器,是飞溅的血肉,是令人作呕的腥臭。

在如此具体而浓烈的死亡面前,他们开始犹豫,开始退却。

于是李淼的速度再次加快。

茅迎夏听着身后不断逼近的惨叫,额头上渗出汗来,全力奔逃。

「怎么会!怎么会!」

「『金刚』、『介子』!他怎么可能修成两路绝顶之上!他怎么可能修成之后还没死!」

「不行,不行,快到了!就快到了!」

终于,茅迎夏脸上露出喜色。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她口中再次传出那晦涩的口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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