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何为妖僧

兰若寺山门巍峨,来往香客如织,且个个有虔诚之意。

正逢年节,平安府一地来兰若寺进香的人极多,甚至有人奔波数百里来此上香,只为求一年平安。

此间是接待寻常香客的供奉之地,名为宝庆殿,是四进的佛殿,位于半山腰上。

如今天下豪杰汇聚兰若寺,本该谢绝香客供奉,但兰若寺脸大,依旧接纳香客。

绕过宝庆殿,现出一条山间道路。

青石为阶,两旁都是枯干树木,孟渊等人沿着阶梯上行,来往打扫的沙弥都会停下行礼,十分端正。

再往前越过一个山头,便见有广阔的平台,乃是兰若寺问禅台,是为论道辩经之地。

此间已然分了路途,再往前是无漏山三峰。左边是持戒院,右边是智慧院,直走往上是禅定院。

“阿弥陀佛。”觉明和尚合十行礼,“诸位直往禅定院便是,贫僧先回持戒院了。”

他看向孟渊,道:“贵司王督主便在禅定院,孟施主回禀之后,不妨来持戒院坐一坐。”

“在下一定叨扰!”孟渊笑着拱手。

觉明和尚带着玄悲离去,孟渊等人随着知客往前行。

这一辈的兰若寺方丈是“智”字辈,执掌一寺权柄。

另下设三院首座,还有诸多长老,这都是兰若寺的上层。至于监院、知客、火头僧那也不必多说,都是中下层了。

首座和长老与方丈同辈,且须有德高僧才能担任。

当然,所谓“有德”二字太过缥缈,但至少佛法精深,长老需是五品境,首座更是不凡,要四品境界,跟方丈同境界了。

兰若寺按着圆明净智,了觉玄常的辈分来排,如今方“智”字辈的少说也得百岁了。

是故如今还活着的“智”字辈高僧,至少也得中品境界。也因着如此,兰若寺中“智”字辈的高僧并不算多,且大都是祖辈。

不过兰若寺传承悠久,高僧辈出,于佛法一道钻研最深,佛门四品层出不穷。除了长老和首座这些高僧外,兰若寺还有大德镇守,听闻有一位“圆”字辈和一位“净”字辈的高僧,是为佛门三品境。

这两位高僧差了辈分,但年纪相差不多,都是活了三四百年的大德,如今极少现于人前,也甚少显露法相神通,乃是说兰若寺无有危难,便不会出手。

兰若寺能繁荣至此,也是有两位大德镇守的缘故。

世间关于两位高僧大德的传闻甚多,但亲眼见过的却没几个,甚至于兰若寺本寺大部分的和尚都没见过。

孟渊也是跟觉明大师问询才知道,现今两位大德高僧在无漏山的无影壁面壁静修。

兰若寺方丈法号智观,是无漏山禅峰所出,如今在禅定院。

诸人跟随兰若寺知客僧,一路往前,来到禅峰之上,便见一古朴简陋的院门,上有兰若寺三字。

兰若寺最初就是起于此地,而后愈发盛大,囊括了无漏山远近之地,衍化出了三院之分。

门前有菩提树,比之独孤亢院子里养的那一株盛大的多,已然攀满了整个院墙。

只是如今正逢冬日,不见绿意,平添几分萧索。若是春夏时节来看,想必别有一番风景。

越过兰若寺的古朴山门,继续往前。沿途皆有守卫,有镇妖司的人,还有兰若寺武僧。

这兰若寺本院只是一进的院子,简陋残破,无有修葺的痕迹,殿上无有供奉佛像。

名扬天下的兰若寺,其最初便是这一小小寺院而成。

过了本寺,行没多久,就见禅定院。

这禅定院也颇年月,青砖绿瓦,绿藓成灰。

箫滔滔一身白衣,就在禅定院外,负手看着远处,待见孟渊和林宴到来,他就招招手。

“来了?”箫滔滔面上无有喜乐,更不谈正事,“你那带毛的媳妇领回家了?”

“指挥使,人与妖并无不同!”林宴反驳。

“呵呵。”箫滔滔嗤笑一声,又看孟渊,道:“听说你在家娶了媳妇,还一娶就娶了俩?”

“患难之妻,不敢弃也。”孟渊道。

“你小子没远见,就该患难十几个才好!”箫滔滔很有道理。

“……”孟渊一时无语。

“进去吧。”箫滔滔下巴点了点禅定院,“兰若寺方丈智观大师在里面讲禅,进去听听。”

“指挥使怎么不去听?”林宴好奇问。

箫滔滔指了指耳朵,道:“我最烦辩经,也不爱空虚的学问。”

他还看了眼孟渊,笑道:“有你的牛鼻子熟人。”

孟渊一听这话,就知道要么是宁去非和莫听雨,要么是厉无咎,总不能是冲虚观四子吧?

林宴却不动,只问道:“都谁在里面?”

“兰若寺方丈和三院首座,道门三家、青崖书院、咱们督主,还有杂七杂八的一堆人。”箫滔滔对人家毫无尊敬之意。

“箫指挥,不知道督主来了这么久,可查问到了什么?”孟渊关心的是这个。

先前听解开屏有言,乃是说青光子之所以能成事,兰若寺的人也出过力。

但具体是谁,却不得而知。而且此人助青光子成事,却不知得了什么报酬。

孟渊和林宴在路上也商议过,能在青光子证道一事上出力的至少也该是四品境的和尚。

到了这等境界,地位必然极高,世间财物、权势怕是难以摇动其心。

而能让其真正动心的,怕也只有大道之路,成佛之路了。

这兰若寺传承悠久,有三品罗汉坐镇,若是想要往上走,自然有自家长辈指点。但此人却向外去寻,且寻的还是有西方佛国根脚的青光子,怕是所图非小。

同样的,消失不见的信王独孤盛应该也绝不会单纯的助青光子成道,想必也是另有所图。

箫滔滔见孟渊和林宴期待的看着自己,他无奈一叹,道:“我知道你俩跟应氏关系深,师父还死在了松河府,可报仇的事不能急!”

说到这儿,箫滔滔使劲的拍了拍两人肩膀,认真道:“佛门有不撒谎的戒律,可佛门的人最擅长种念,给别人种,也给自己种。所以,他们要是说谎,不仅能骗过别人,连自己都能给骗了!”

“这就是说不好找呗!”林宴嗤笑。

“事情先做下去,咱继续查问,兰若寺也要自查自问。”箫滔滔语气有了几分长辈的样子,“你俩都抱媳妇了,先养上几个孩子。等境界上来了,跟好咱督主做事,一定能报仇!”

箫滔滔十分自信,他接着道:“三品的秃驴算什么呀?咱武人的进阶之路就是要拿他们当筏子!青光子现在敢露头么?咱督主也憋着一股气,想要开天门证道!”

所谓开天门就是四品武人进阶之时的内外之变,乃是尽开自身所能,燃却自身血肉、筋骨、玉液,甚至是命火,抛却未来的所有,继而强大自身,好能斩杀上三品,借此登临三品之路。成则登临上三品,不成则身死陨落。

要不然即便武人强悍,可中品和上品到底差了大境界,岂是能随意成事的?

眼见箫滔滔这般说,孟渊就知道王二没查出来什么。

“箫指挥,不知冲虚观玄机子道长在不在这里?”孟渊往禅定院中瞅了一眼。

“不在。”箫滔滔嘿嘿的笑了笑,“他好像在那个什么云山寺。”

云山寺是尼姑庵。

孟渊曾听玄机子道长说过,他跟云山寺的了闲师太有几分过往。

这玄机子道长也没办正经事,竟是去找老相好了。

现今看来,冲虚观好像就李唯真靠谱些……也不对,他说去荡除妖魔,结果荡到了佛国,根本没拦住青光子。

那看来冲虚观不靠谱的传承是自上而下的。

“箫指挥,兰若寺可有一位智通大师?”孟渊又问。

先前玄机子远赴兰若寺的无遮大会,就是为智通大师所邀。

但是这位智通大师在兰若寺并无显赫名声,也未担任首座和长老之职,孟渊也没向觉明去问。

“是持戒院的,四品境。”箫滔滔道。

“四品境?那至少也该是长老职位。”林宴惊讶问。

“这谁知道,估摸着人家不想当。”箫滔滔压低语声,道:“这位智通大师在面壁,还没查到他,过几天就出关了。”

扯了一会儿,箫滔滔也不愿多讲,催促孟林二人进院子里玩耍。

林宴显然是有经验的,他带上孟渊,却让周盈和王不疑等人留下,还说什么和尚必然要玩什么轮回七苦的把戏。

孟渊催动焚心,进了禅定院,继续往前,过了一处大殿,就闻听佛音。

“当年青光子曾来兰若寺论禅,只是贫僧佛法浅薄,诸位师兄师弟虽各有所长,却也无人辩得过青光子。”

又至一处大殿,只见外间无人守候,出声之人在殿中。

往前去看,殿中有一苍老和尚居中,两旁坐了和尚道士和儒生,王二也位居其中。

另还有不少人站在一旁,全都静听那居中的和尚说话。

这里的熟人不少,昔日同行之人的莫听雨和宁去非也在,还有青羊宫的厉无咎。

不过这几人没有坐的资格,只能在一旁站立静听。

“彼时贫僧便觉出青光子走了邪路,只是一时间难以察觉。后来得了师叔祖提点,这才有所悟。”

那老和尚身着破旧缁衣,语声温润,他见到门口的孟渊和林宴后,还微笑着点头。

孟渊和林宴抱拳行礼,迈步进去。

那莫听雨和宁去非也不敢说话,两人朝孟渊点头致意。

孟渊回以一笑,然后站到王二身后。

月余不见,王二换了一身黑衣,不见风霜之色,也不见脂粉颜色,多了几分清净淡雅之意。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老和尚环顾四周,问道:“新来的两位小友,可听闻过这句话?可知其中含义?”

老和尚看向林宴,目中含笑。

“这又有什么难的?”林宴呵呵一笑,“语出金刚经,乃是说世间一切有所为、有生有灭之物,都如同梦幻、泡影、露水、闪电一般短暂无常,不实虚幻。乃是佛家前辈大德,为求众人破除事与物与人的执着,明悟空性无常,继而得禅意,得解脱!”

“善。”老和尚微笑点头,“当真是青年俊杰。”

说了这句话,老和尚又环顾诸人,接着道:“贫僧与青光子论道问禅,便说过这一番话。”

“不知青光子如何来解应作如是观?”王二好奇问。

“青光子道友另有高见。其实这句话本意是‘有为法’的虚幻无常,青光子道友却将‘虚幻’引作“可再塑”、‘可再造’之意。又说万物皆空,那创造与毁灭同样都是佛门神圣之事。”

老和尚语声转慢,双目看向殿外,似要看投天上的云起云落,“青光子认为,应当用穷尽所有的破坏,来登上彼岸,来证得真正的‘真空生妙有’,此为再造‘佛国’。”

殿中诸人都是儒释道高人,孟渊等人也都是通读三教经典的,自然听懂了这些话语。

前番青光子种种所言,当真应到了松河府之变。

“青光子是真佛。”老和尚叹了口气,“他说所谓的持戒不过是描摹皮相,而他的戒律早与血肉长成一体。我们用金身供奉,他则用脏腑血肉供奉。”

“智观道友,”一个老道士抚须出声,皱眉打量老和尚,问:“你彼时对青光子的说法不以为然,然则事后青光子证道光明圣王,你心中又起了涟漪?”

孟渊和林宴对视一眼,两人这时才知这老和尚竟然是兰若寺住持。

“非也。”老和尚智观微微摇头,看向那老道士,道:“外人都说佛门修心修性,道门性命皆修,儒家修浩然之气。其实这话虽有偏颇,但也有些道理。”

智观方丈又看向诸人,道:“佛门唯心,讲三千世界,论过去未来,谈虚论空。但心中有所想,有所思,兼有大毅力,大气魄,都是能成‘佛’的路途。”

他指了指殿外,道:“至于这‘佛’孰真孰假,当事之人却已然不管不问了。”

“道友是想说,青光子所成的“佛”已然脱离了佛家的原本之意?”又有一个老道士出声。

“并非如此。”智观方丈看向那位老道士,微微低头,道:“按青光子的说法,他借由众生执念筑成的永恒佛国而证道,乃是杀生为护生。洒一城之鲜血,成佛国之愿,这岂非也是成‘佛’,也是登临彼岸之路?”

(本章完)

第287章 选拔

闻听智观方丈之言,殿中一时寂然无声。

孟渊自打入武道,就跟和尚纠缠不清,乃至最后彻底卷入了青光子一事。

尤其是在经历了松河府之变后,孟渊隐约间觉出青光子其实走的也是“菩提灭道”的路子,乃是说杀生为众生,简直邪的发正。

当然,孟渊并未感受到青光子对世间众生的悲悯之情。

如今得了智观方丈的一番见解,孟渊才算是彻底明了了青光子的行为思路。

因为在青光子看来,他所作所为,都是为求“道”,为证“佛”,为求建立世间佛国。

偏执、狂妄、无畏,无有底线,无有良知,歪解正道佛法,这就是青光子。

殿中诸人要么是得道高人,要么是青年俊杰,自然明了智观方丈这番话不仅仅是表出青光子的行为动机,更是要借此对付此獠。

智观方丈说完,便闭目长坐,再不发一言。

“诸位道友请。”一个年轻和尚出声,朝孟渊和宁去非等人行礼。

这是送一众小辈离开,留余下人商议。

那年轻和尚唇红齿白,样貌俊美,礼数周到,引着诸人出了禅定院,又一一问了好,想静歇的就让知客僧带路,想游玩兰若寺的也有后辈导游,可谓周到。

“阿弥陀佛。”这年轻和尚听孟渊被持戒院觉明所邀,就赶紧合十道:“原来是觉明师兄的朋友,失敬失敬。”

他又唤来一位后辈弟子带路。

“不知师兄法号?”这和尚看着没多大,孟渊还以为是‘玄’字辈,没想到竟是‘觉’字辈。

“小僧觉生。”和尚和气的笑。

“在下镇妖司孟渊,这位是我师兄林宴。”孟渊回礼。

“久闻大名,失敬失敬。”觉生和尚微微笑,朝林宴一礼,“听闻施主是镇妖司新秀,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他又朝孟渊行礼,“小僧也曾听闻孟飞元施主力挫枯荣大士的事迹,当真是荡气回肠。”

孟渊和林宴对视一眼,俩人心有灵犀,心说这个和尚是个会吹捧的。

闲扯了几句,孟渊与林宴前往持戒院,那宁去非和莫听雨闲来无事,也跟了上来。

“林兄,孟兄,上次一别,不曾想松河府遭逢巨变。听闻两位的恩师聂前辈遭逢不幸,未能亲去凭吊致哀,还请见谅。”宁去非歉然,又接着道:“若是需要在下出力的地方,还请直言。”

“师兄,你真是天底下第一号的大好人!”莫听雨谁都不看,只是看着她师兄宁去非,然后好不容易转了视线,看向孟渊,认真道:“山里本不想让我俩来的,可师兄说孟道友的长辈命丧松河府,孟道友一定会来兰若寺寻报仇的机会!咱们在葫芦山有过命的交情,师兄就在山里跪了三日,这才跟了来,说要助孟道友一臂之力,虽死无悔呢!”

“宁兄大义。”孟渊躬身行礼。

林宴也对宁去非高看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降妖除魔,本是我辈该行之事。”宁去非道。

“大师兄,要是世上人人都像你一样,哪里会有青光子这种妖僧?”莫听雨说着话,眼眶都红了。

眼见莫听雨抓住宁去非的袖子,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孟渊赶紧扯开话题,打听起了方才殿中诸人的身份来历。

宁去非还没答,那莫听雨就又叽叽喳喳的说了起来。

方才禅定院大殿中除了智观方丈、莫道长、王二和任道长外,另还有青羊宫云在天道长,天衍派陈道长,青崖书院周先生,以及兰若寺三院首座智清、智问、智来。

莫听雨生怕孟渊听迷糊,她一边说人家长什么样子,一边再说名号来历。

这些都是四品境界的高人。至于其余列会之人,也都是五品境,

孟渊见莫听雨虽然是跟自己说话,但是一双眼睛分明没离开过宁去非,显然是情根深种。

一边往持戒院去,孟渊却又不由得想起,独孤亢法号了空,他师父必然是“智”字辈的高人,却不知是哪一位。

来到持戒院,此处却比禅定院气派多了。庙宇一落接着一落,来往僧人不少,却只点头合十,并不说话。

请人家带路去找觉明,人家也带路,反正就是不说话。

“他们最近在修闭口禅。”寻到觉明和尚处,他随口解释一句,又烹上热茶,闲聊起来。

说了一会儿话,觉明和尚才说起要见孟渊的那位师叔祖是何人。

原来正是智通和尚。

前番正是智通和尚邀玄机子来兰若寺论道,孟渊听闻这位高僧如今正在面壁。

“施主请随我来。”眼见天将黑,觉明这才起了身,又朝林宴等人行礼,“诸位稍待。”

“我听说智通大师在面壁思过,怎么还能见客?”林宴好奇问。

“面壁不面人。”觉明和尚微笑,“传给施主菩提灭道,就是师叔祖的主意,他老人家允准过的。”

“原来如此。”孟渊也不怕什么,当即跟上觉明和尚。

觉明和尚手持灯笼,在前带路。沿着山间小路向西行,过了半个多时辰,就听闻水声。

夜色之下,竟有瀑布悬挂。

“这瀑布名为无来,乃是无所来之意。冬日严寒,可无来瀑从未断流,也未结冰。”觉明含笑,朝那瀑布里面指了指,道:“请。”

原来智通大师就在瀑布里面!

孟渊按着腰间刀柄,当即向前,迈步入了瀑布之中。

闯过水瀑,便见一处小小洞穴。

那洞穴狭小,只能容两三人立足,有一缁衣光头背对孟渊而坐。

“阿弥陀佛。”一道苍老语声在孟渊耳畔响起。

一时之间,好似远近皆是佛号,又似只能让自己一人听闻。

孟渊就在智通身后三步处,身上淋湿一半,抱拳行礼,“晚辈镇妖司孟渊,拜见老禅师!”

“我那徒儿被青光子拿了去?”过了良久,智通才再次出声。

原来你是独孤亢的师父?孟渊这时才知,方才觉明说菩提灭道是智通允准才传了自己,看来不是自己脸大,而是独孤亢的面子!彼时独孤亢说要再赠自己一份天机图,但后来因为厉无咎一事做算,没曾想应到了这里。

“不知前辈说的是哪位?”想起自己曾多次靠菩提灭道救命,却没救回独孤亢,孟渊就觉的造化无常。

“了空。”智通道。

“了空被郄亦生擒了去,是奉信王独孤盛之命,呈交给了青光子。”孟渊回道。

智通一动不动,好似圆寂了一般。

又过了良久,智通问道:“独孤盛行法之时,当真有无尽黑夜之感,远近皆有惊惧之意?”

“正是。”孟渊对上过独孤盛多次了,又赶紧问道:“大师,独孤盛为何要帮青光子成道?”

“证道。”智通大师语声缥缈,隐在瀑布声中,“他困于四品境多年,欲要再进一步,需得杀生证道。世间三品无一不是人中龙凤,都是勤修多年之人。独孤盛无有信心胜之,自然想寻一虚弱不堪的三品来磨刀。”

听了这话,孟渊一下子捋清了思路,许多疑问都想清楚了。

但是隐隐之间,又觉得哪里不对。

恍惚之间,孟渊想起了郄亦生临死前的话语。

彼时郄亦生说他无法再进一步是何缘何,又说信王独孤盛何尝不是如此。

如今看来,郄亦生和信王独孤亢何尝不是一类人?难怪能成主仆!

“独孤盛谋划许久,最后是玄机子道长坏了他的事?”孟渊又好奇问。

“我听说你以七品之躯,数次强引菩提灭道,一举诛杀六品境郄亦生?”智通不答反问。

孟渊这次不敢说侥幸了,只道:“郄亦生取死有道,色厉内荏,只能打顺风仗,拼死之心虽有,却不多,这才是晚辈的得胜之机。

“善。”智通和尚依旧一动不动,背对着孟渊,他继续道:“独孤盛何尝不是如此?其实武人四品入三品,开天门越阶强杀,需存一往无前之心。到时不论是杀鼎盛之时的三品,还是重伤待死之三品,都能成道,区别在于成道后的高低。”

智通和尚身子微微动,道:“独孤盛为求稳妥,却已然失了武人的根本。”

孟渊听明白了,并非说武人不能求稳妥之策,而是非常之时,必须有一往无前,百死不悔之心。

这不仅是境界高低之变,还是心境之变。

“松河府之变后,天下有识之士无不耻笑独孤盛。”智通竟也嗤笑一声,毫无高僧风范,“了空的娘亲就是看出了独孤盛的本心,这才遭了不测。”

孟渊竖起耳朵静听,等着智通往下说呢,可人家竟不说了。

“大师,不知独孤盛身在何方?”孟渊问。

“他天人化生之法为无边阴云,蕴奔腾雷势,最擅潜藏。”智通大师语声愈发缥缈,“他武力极高,力压玄机子,可他到底还是害怕了,生怕一露头就被削去头颅。”

“他在怕谁?”孟渊是见识过独孤盛能耐的,轻易镇压应三小姐,与玄机子道长打的有来有回,其势当真是孟渊所见的第一人。

“冲虚观静虚,李唯真。”智通和尚道。

静虚就是李唯真,前者是道门法号,后者是行走世间的俗名。

李唯真是香菱干娘的相好,也是冲虚观大师兄。

孟渊听了智通大师的话,不由得又想起与李唯真并肩作战的经历。

彼时李唯真曾言,乃是说对上几个六品也能应付,可最后只对上个鹿妖,竟也费了好大的功夫。

这种人能阵斩四品武人独孤盛?世间无有三品境武人,那李唯真岂非也是四品?且是更为强大的四品武人?

“我大师兄道号静虚,道法精深,拳脚功夫就稍稍稀疏了点。师父说大师兄是有心之人,但却不是出剑的时候……”一时之间,孟渊想起了赵静声谈及李唯真时的话语。

孟渊沉默良久,这才开口问道:“老禅师,李唯真道长现在何处?”

“不知道。”智通和尚语气愈发细微,“玄机老道都不知道,老衲又如何得知?只希望李唯真能青蛇化龙,荡清妖氛。”

孟渊不语,只是脑子里香菱干娘那老相好的模样挥之不去:邋遢、和善,瞧着没啥大能耐。

“你行菩提灭道而无有尘埃蒙心,可见与我佛有缘。”智通又出了声,“了空曾来信,说你有佛心,有悟性,只贪恋女色。”

智通依旧背对着孟渊,接着道:“既然已经六品境,大道之路在前,望你好生珍重。”

孟渊以为智通和尚也来劝人入行,可人家着实是得道高僧,并没有给孟渊剃头的想法。

还想说点什么,孟渊身前多了一本书册。

“武道之路艰难,却是真正的出路。我辈穷经皓首,辩经论道,都不及一刀一剑砍出来的血路。”智通语声淡淡,似有几分无奈,“这书你收好。”

“多谢老禅师!”孟渊见那书册破旧,以为是跟独孤荧送的那本册子一样。

“请施主来日转交了空。”智通和尚道。

合着是给你徒弟的!孟渊当即收好,道:“在下一定转交!”

眼见智通和尚不再说话,孟渊知道是言尽逐客之意。

这一番人家是纯粹是为独孤亢而见自己,并非是什么菩提灭道的缘故。

“老禅师,我能看么?”孟渊问。

智通和尚微微颔首,“不过些许心得罢了。”

告辞退出瀑布,孟渊便见衣衫并无半分潮湿,好似方才面见智通大师之事并不存在。

孟渊摸不准这位智通大师的境界高低,但是能跟玄机子交游,四品肯定是有的。

至于是否再高一点,那应该不太会。毕竟佛门四品进三品要成就大宏愿,就算不似青光子那般,但证道罗汉,要闹出的动静太大,不太好瞒人。

“施主面有顿悟之象,可是得了师叔祖的提点?”觉明老和尚见孟渊出来,他也没了沉静,竟有几分羡慕之意。

“可惜我愚钝的很。”孟渊无奈一叹。

“无妨无妨,多多回思,多多感悟,必然有所得!”觉明和尚道。

两人扯着废话,一道回了持戒院。

孟渊与宁去非和林宴同床共榻,三人说起世间奇闻轶事,一晚未眠。

第二日晨起,吃了斋饭,孟渊本待去云山寺找玄机子道长,却不想王不疑找了来。

“督主说,青光子来信兰若寺,说他择地静修,无暇亲来,但是会派出座下子弟参会。”王不疑十分郑重,“督主还说,无生罗汉西来,带了好些徒子徒孙,到时有文斗和武斗。”

“所以说,武斗让咱出力?”林宴没好气。

“那倒不是。”王不疑摊开手,“督主说武斗也不是谁都有资格的,得先选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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