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3.第1145章 金殿之上论胜败

第1145章 金殿之上论胜败

王珪府中。

王珪因身体不适未参加大庆殿里的宴会,不过他也没闲着。

他的儿子同知太常礼院王仲修及少子王仲嶷都坐在院中,一脸喜色。

“父相高见,昨日咱们趁低买了十万贯交子,今日兰州告捷涨了三成,如今已尽数抛出。”王仲嶷言道。

王仲修有几分不满道:“我以为抛得太早,若是手笔大一些,明日后日怕是涨得更多。”

王珪道:“我看此间倒是正好。不要贪得太多,要知道留一些给别人。”

“是,父相。”王仲嶷见父亲支持自己很高兴,笑道:“孩儿还留了五百贯交子在手里,算是存个念想。”

王仲修笑着道:“父相,这一进一出便是三万贯。这来钱倒是容易多了。之前得知西夏八十万大军攻兰州,咱们三哥儿在交引所里大手笔沽空交子,也赚了上万贯。”

王仲修三弟为王仲山在交引所里大手笔卖空。

因为交引所是次日交割单子,所以经常有人利用提前得知消息的机会故意作空,大手笔卖空后,在第二日交割前交子暴跌之后再买入以赚取差价。

王仲修笑道:“以往提心吊胆攒些钱财不易,哪知往交引所里去一趟如同捡钱一般。”

王珪闻言蹙额道:“你们适可而止。”

“我为相多年,最后不免要为子孙留个念想,宦海沉浮便这么走了,多少心有不甘。但是……”

王仲修道:“爹爹世风如此,这天下为官之人,有哪几个不往自己兜里搂钱。不过孩儿心底有分寸,知道什么钱该拿,什么钱不该拿的。”

“吃肉之余,也给别人留口汤喝。”王珪道:“你们既懂得不拿钱财在外切莫招摇便好。出风头的事让给别人,咱们抓住一些实实在在的好处才是正经。”

二人都是称是,知道王珪暗指得是章越今日撇下自己率百官朝贺的事。

不过二人并相,其中自有些心照不宣的默契。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王珪的儿子王仲山就是秦桧的岳父,他将女儿嫁给秦桧,仅陪嫁就给了二十万贯。

王仲山,王仲嶷身为大宋的官员出任知州,在金兵打过来后,毫无气节地降金。

而秦桧拜相后,又给这二人洗脱罪名,重新任官。

王家果真没有召错这个好女婿。

王珪闭目养神,靠着交椅上一晃一晃,他有种预感日后新旧党争将无可避免,而官家的身子又不太好,到时候自己身居台上,可能无法顺利下野。

与其谋国,倒不如退下来实实在在地为自己谋一些好处,留给子孙才是正经。

花无百日红,居安思危的道理,王珪是清楚的。

而大庆殿里,祝捷宴已经开始。官家本还要赐酺的,但被群臣所劝止了。

与宴官员有上千之人多,官家御座坐北朝南高居殿上,东侧摆放着酒樽酒具,西侧则是摆放着餐食的御茶桌。

章越因兰州大捷之功,与天子同阶而坐。

殿下东首是文臣,西首则是武臣,皆按与官家亲疏或官位大小,从高至低而坐。

这个席位章越第一次坐,以往宫中大宴时,章越见到韩琦、富弼、王安石都曾坐过这位置。但今日王珪不在场,章越却得居此位。

几乎每次宴会自己的位子都有调整,从最早坐在殿门边一路坐到了天子身边。

这还是自己释褐时官位颇高之故,至少两侧的朵殿和廊席还从未坐过。

盛宴之下,乐工敲打着曲乐,台阶之下满殿都是身着吉服的官员。

看到百官纷纷向官家和自己祝酒,章越神情突然有些恍惚,他想起当初为卑官时,一日与苏轼共同赴宴。

宴上都是歌功颂德之词,但在下面苏轼对自己咬耳朵道:“何为太平盛世,唯有敢陈击壤之音时,方是太平盛世。”

章越当时听了心底一阵阵快意,还笑骂苏轼实在刁钻。

击壤之音就是击壤歌。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

这是尧舜时广为流传的歌谣。

一个老农可以吐糟尧。

当时章越与苏轼都看王安石不顺眼,二人私下都吐糟过对方,对王安石压制批评不以为然。

苏轼认为只有能够公开批评新政,才说明王安石是个好相公。

章越记得当时自己也是深以为然,而如今……自己立场和看法都已不同了。

……

御宴上一共要饮九盏,每上一盏中间就要换一席菜,而前五盏与后四盏之间,停酒半个时辰不饮,以为君臣之间闲聊。

官家今日兴致很高,满脸通红地问章越道:“章卿,此番兰州为何能胜也?”

在场百官也是放下酒樽,一并齐听章越与官家的对话。

此番兰州之胜,其中到底有什么诀窍,中书到底做对了什么事?

章越放下酒盏,面对天子的提问道:“全赖陛下英断,此中臣不知也。”

官家道:“刘邦得天下后,如今日般与群臣宴,喻萧何为功人,其余开国功臣为功狗。”

“朕早说过卿是朕之萧何。”

“今日大宴,此中成败得失,当为后人所鉴。卿莫惜言,此朝不仅是朕,满朝诸公都想得知。”官家笑问。

大臣们都是轰然称是。

在座官员无论服与不服章越的,皆想从章越口中听得一番道理来。

但见薛向捧了一盏酒道:“章丞相且满饮此杯再言。”

宰执为自己把盏,章越只好接过饮了一口道:“量浅不能尽饮。”

宴上君臣都是大笑。

谁都知道章越酒量不俗,这么说是谦虚了。

气氛都烘托到这了,也就当作成功后经验分享了。

章越道:“启禀陛下,五季之末,军阀割据,匹夫当国,其师骁勇善战,可谓英雄辈出,汉家自古以来也是不如了。”

“太祖太宗皇帝生于五季之乱时,见臣弑君,子弑父之景。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天理几乎其灭,故更立制度,方有了今日国家太平景象。”

有个说法是唐末五代之末,是整个汉民族武力值的天花板。

职业化军人之职业,军队组织之高,是历朝历代都无法企及的。仅拿香积寺之战,邺城之战的规模而论,双方部队阵亡比例之高,堪称古代战役的巅峰。

但唐末五代那你杀我,我杀你,搞得所有人都完蛋。

晚上睡得好好的,一群武将冲到你房间对你说,我们大家看节度使不爽很久了。咱们今晚一起去把节度使杀了,以后你就是节度使。

你但凡敢说个不字,就先被这些人杀了。他们再找下一个。

有时候真的不是自己想造反,是下面的人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着你造反。凡是经历过那个时代的,天天晚上都是要做噩梦的。

最后赵大,赵二搞了以文驭武的制度,彻底压制了五代末武夫当国的现象,最后也矫枉过正……削得太过,将自家兵马都搞成了废物。

“今天下之难在于如何不重回五季之乱,兵马又能善战如初呢?”

官家闻言长叹一声。

众官员亦沉思。

章越道:“这是一难,还有二难。”

章越道:“臣记得当年在欧阳文忠门下时,文忠公与臣讲当年李文靖公(李沆)为相时言‘吾为相无他能,唯不改朝廷法制,用以报国。”

“我与文忠公言,这样的宰相不是不当事吗?”

“欧阳永叔对臣道,宰相最败坏者,莫过于不思事体,为了取恩收誉,屡更祖宗法度,最后至冗兵冗政。”

“后来朝廷用度无节,财用匮乏,皆推妄自更改之故。”

坐下下首的三司使黄履闻言不免对章越露出了个鄙夷的神色。

原来这句话当年章越拿在时常在太学里装逼用,其实是欧阳修闲聊时告诉对方的,结果被章越拿来往脸上贴金。

今天章越才算是将版权还了回去。

李沆和欧阳修所言颇难理解。

官场上按着规矩办事即便是错了,也是没错,不按着规矩办事即便是对了,也是错了。

新领导上任想要收恩取誉,就要立几个规矩。

出了什么事情犯了错误,为了防止下次出现,就要再立几个规矩。

为了防止有人钻规矩上的漏洞,就要再立几个规矩。最后规矩越来越多,产生了一个后果‘冗政’。

冗政最后导致组织效率极低。宋朝作为一百年的组织,系统冗余不免太多太多。

官员们困在规矩里生怕出错,集体选择不做不错,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章越看了兰州之战战报,梁乙埋虽多次残杀不服从的党项部落首领。但到了军议时,仍是有首领敢和梁乙埋拍桌子。

这令他印象很深。

反观大宋这边聪明人太多,都懂得如何保全自己,导致了对组织的不负责任。

为什么官家好微操?也是因下面官员就和癞蛤蟆一样,一戳一蹦哒,不戳不蹦哒。

好似小朋友写作业磨磨蹭蹭,家长只好坐在旁边监督,骂一句写一题。你稍不盯紧,小朋友就敢给你交白卷,最后只能从小到大陪着写作业。

官家只好硬着头皮来,但微操又导致更坏结果。

所以你要让官家不微操,就要解决组织力低下的问题。

章越道:“臣在中书,立一事则从别处减一事,立一法则从别处减一法。”

“此是为简政之要。”

“那么如何在朝廷不干涉边事,又能让下面将帅实心办事,此第二难也。”

“其实陕西人口是党项四倍,钱粮又有全国供给,没理由不胜。”

“故臣以为之前成败不是方法上有问题,而制度上有问题。”

1154.第1146章 运作

第1146章 运作

大庆殿中。

百官都在思索,薛向恰到好处地问道:“依集贤相所言,唐末时兵制最盛,是否如唐时恢复到节度使之制?如此便能胜党项了?”

下首的章惇略有所思,章三设立兰会熙河制置司,让经略使兼财用,就是无唐朝节度使之名,却有节度使之实的举措。

而设立行枢密院,任用敢于任事的‘酷臣’韩缜,便是打破天子微操,而提升行政效率的手段。

莫非他的主张便是‘简政分权’?

章越道:“不,制度只能不断向前,绝不能退后……”

章越此言一出,在场大臣都是惊讶,这话放在以往,绝对是被批评的。

连王安石实行新法也是打出‘托古改制’的旗号,说这是恢复三代之法的办法。然而章越却道制度只能向前,绝不会退后。

没错,唐朝那一套藩镇制再好,兵再能打,但都已是过去了。

宋朝不可能再恢复唐末的藩镇之制。

“一代自有一代的制度,我等只能不断向前探索,以已知而求未知,绝不可再用过去现成的制度搬到今日来用。”

“我在此试问一句,三代之制虽好,但为何汉不用,晋不用,隋不用,唐不用,太祖太宗皇帝亦不用呢?”

章越这话说出,可谓更是‘大逆不道’。王安石也要讲‘托古改制’来装一装,但章越却连装都不装了。

满朝文武一片骇然,章越此言真是破天荒之举。

若非慑于他宰相的身份以及刚刚取得了兰州大捷的胜利,恐怕立即就要有官员起身反对了。

可现在章越正在得势的时候……权威正盛……

章越挑了这个时候,也是旁人最不可能反对的时候,道出了自己的主张。

若是有人激烈反对,自己也可以退回去道一句‘醉了,醉了’。

但最后百官无人反对,连章越也是出乎意料了。

不过上首的官家脸色有些不自然,他是唐太宗的粉丝,骨子里也是非常推崇唐制的。

官家猜测章越今日言此,便是为了下一步‘改官制’。

用伐党项带来的威望,来推动改官制,最后修缮新法实现落地。

官家精研韩非子之学。

章越此举正切好于‘法术势’。

势就是权威,伐党项,上尊号都是加强君主权威。

术就是改官制,更好地通过刑赏二柄完成中央集权。

法就是修缮新法,修缮新法不是为了废除新法,正是为了新法万年不朽。

不过官家觉得章越提出中央集权,那是集得是君权还是相权呢?

王安石变法是集得二者之权,君权和相权都提高了,元丰之后,他将相权收归至君权。

中书无论是王珪,章越都是颇为周到,配合自己如是所为。

但比起王珪,蔡确二人,章越也只是配合而已,在很多事上他颇有自己的主张。为何章越突然如此配合自己,仿佛在一夜之间,他不明所以。

……

宴散之后,章越有些喝高了。

“章丞相小心!”

章越看到居然是薛向在身旁搀扶自己,扶自己上马。

“薛公!”

“是。”

薛向神色恭敬异常。

章越笑道:“今日确有几分醉了,多谢薛公了。”

薛向笑道:“丞相海量,怎会言醉,倒是丞相今日之话,令向倍颇有领悟。”

章越道:“哦?那咱们边走边说。”

“好。”

薛向与章越并骑当即道:“如今保甲法,保马法甚为不便,向请罢之!”

章越听了薛向所言神色一动,这正好符合他心底主张。

薛向道:“当初保甲法之事,我多曾提议王舒公此法不便,但舒公并未理理睬。”

“当初舒公实保甲法所言养六千名禁军每年要朝廷开支十八万贯,而朝廷以保甲之法养十万民兵每年不过八万贯。”

“朝廷只要将十万民兵操练熟练,调六千兵马上番拱卫汴京便是。”

“朝廷可以裁撤禁军,将每年封桩缺额进军之钱归陛下使用,而用保甲法代替缺额禁军使用。”

“如此每年可省却钱财数十万贯,但如此地方禁军缺额更重,以我所知的定州为例,定州禁军额十万,熙宁年时吃空饷甚重,也有七八万人,但封桩之后今年定州军校阅只有一万六七千之数。”

章越惊道:“当真?”

薛向点点头道:“是定州知州报于我。”

章越曾在定州与辽国谈判过,这里是辽国前线,但居然只剩下一万多兵马驻守,其余全靠保甲补齐。

说实话保甲兵运粮什么的还成,但要他们野战,完全没有指望。

章越对于裁撤禁军是支持的,但王安石创立的保甲法是不支持的。

保甲法训练民兵还是可以,但要如王安石所言代替正规军是不现实的。当初章越不选择反对是因为裁撤禁军确有必要。

仁宗时禁军超百万之数,当然这只是账面数字。

但如今禁军裁撤到只有五十八万。

这五十八万也是账目数字,以宋军吃空饷的惯例能剩多少就不知道了。

章越对薛向道:“此事我明白了。若是可以,当废保甲法!”

薛向道:“丞相既有此语,向愿为丞相鞍前马后。”

听薛向如此说,章越露出笑意。

章越如今虽尊为宰相,但他初为官时薛向便是陕西转运使了,资历远胜过他。

从见薛向搀扶他上马,他便知道了他的用意了。

眼下中书参政缺人已是不争之事实。

而今在枢密院中,曾孝宽因曾公亮去世在家守孝,韩缜在前线领兵,章楶明显不合于圣意。

所以对于中书参政之位,薛向和章惇都有可能。

薛向要与章惇争……

所以他这才礼下于人,不惜自降身家给自己搀扶上马。

毕竟官场上的升迁,从来没有意外的天降大饼的,都是长期运作的结果。

上面一定一定要有足够分量的人为你说话。

薛向从一名连进士都不是的官员,一路升迁至枢密副使。

他可谓精通此中诀窍。

他知道要升迁,先认清谁是说话最有分量的人,然后不断地铺垫加深双方感情,探清对方的意思。如果对方看你不坏且投入的资源够多,会给你提出什么要求条件,作为资源互换。

之后给你这件事办,再为此制造氛围舆论,最后事情办成了,你才得到了想要的名分。

薛向揣测出章越的心思,提出废保甲法,正落在了他的眼里。

章越也是愿意支持薛向。

当年章惇最风光的时候,自己没沾他一点好处。

如今凭什么要我来支持你。

薛向和章惇之间,他肯定选薛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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