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狼狈为奸

雨后天未晴。

静园小湖蛙鸣阵阵,小亭中有矮案,应如是盘膝坐在案前,后有椅背,正一手按卷,一手撑在眉心。

她不似往日那般着道袍,而是穿了身宽松的家居常服。

木钗随意的簪起头发,不施粉黛,人亦慵懒。

人言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大抵如此。

孟渊看得分明,这大姐之所以不愿见客,乃是方才出浴的缘故。不过都是自己人,略略见外了些。

应如是听了孟渊的话,终于稍稍转头。

她手中书卷未放下,打量了下眼前少年,见少年着布衣,面色寻常,无病无害,且一副正直模样,便道:“你念头本就不少,被人家再种下几个,那也没什么。”

这是主家该有的态度么?回头我伺候你伺候到一半,念头发了,你可别骂我恶仆欺主,可别打我耳光!

“三小姐,”孟渊往前一步,无奈道:“我犯了事。”

孟渊深知三小姐虽然嘴巴损,可却是聪慧之极的人物。

对待这种人,那真九假一的法子指不定都不太管用,最好实话实说。

“你不去找聂延年,反来寻我,可见此事不小。”应如是手拿书卷,往前矮案点了点,“坐。”

孟渊来过静园多次,以往都是站着回话,如今终于能坐下来了。

可见能惹事,也是一种能耐。

行了礼上前,盘膝坐在应如是对面,两人隔着矮案。

四周有蛙鸣,更显清静。

微风轻拂,孟渊但见应如是耳鬓边青丝微动,若有若无的香味传来,好似是莲花淡香。

孟渊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宛如君子。

“你自入武道以来,就一直跟妖僧掺杂不清。”应如是放下书本,说道:“聂延年和张龟年想必已经跟你说过如何防备种念,防备诸般迷幻的法门。”

她瞧着孟渊的眼睛,问道:“你精通儒释道三家经典,可知儒家所言的物有本末?”

这是在深究本质,孟渊当即道:“物有本末,事有始终。知所先后,则进道矣。将天下看做一物,则国为本。将国看做一物,则家为本。不知对否?”

“不愧是诗刀双绝。”应如是赞了一句,笑道:“我道家有阴阳之说。阴阳随时变幻,乃是所处之地不同。譬如你我,男子为阳,女子为阴。但若是细看,我位尊,在上;你处卑,在下。是故我为阳,你——你在想什么?”

这也太敏锐了吧?孟渊只是不由得回想了在幻境中挨的那巴掌而已,没曾想就被三小姐察觉了。

孟渊心中并无邪念,但眼前人毕竟是主家,又是端庄国色,幻境中还曾一会,是故孟渊心弦微动罢了。

“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学绽春雷了?”应如是问。

“学了。”孟渊回,又接了一句,“我什么也没想。”

“你最好什么也没想。”应如是没好气,道:“否则你那小媳妇就不是小道姑,而是小尼姑了。”

就会欺负老实人!孟渊抬头,看向应如是,只见她嘴角略带一分笑,可见她也知道她在欺负老实人。

“说到哪儿了?”应如是问。

“道家阴阳之变。”孟渊老实回。

“致虚极,守静笃。三教之中,许多学问是相通的。”应如是面色如常,显然不再追究了,她接着道:“我说这么多,便是要告诉你,佛门途径是先种菩提子,继而生佛心,三皈五戒去贪嗔痴。这岂非也是种念?”

应如是继续提点,“是故种念之法,本就是他们的入道之本。”

“三小姐的意思是?”孟渊问。

“我是说,这种念之法是最强的法,也是最弱的法。人生天地之间,万般念头在心,并非不生贪心,便不受贪念侵蚀;并非无有淫邪,便色念难扰。”

应如是见孟渊有求索之心,细心教导道:“佛家修性修心,是故最擅攻心。一粒菩提子种在心中,日后是难以破壳,还是参天大树,全在你。”

“三小姐是教我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孟渊了然。

“你有慧根。”应如是微笑,“佛家求空,顿悟派有独到之处,但渐修派更适合我们参习。”

应如是看着孟渊,继续道:“修心修性能除长久之念。可需我帮你斩念?”

“怎么斩?”孟渊问。

“佛门以禅定观想之法斩念,儒家以正心诚意斩念,道家以坐忘之法斩念。”应如是语声飘忽,道:“大开上中下三天,我以坐忘法助你去除一时之念,一时执念。”

我本意是求一门天机神通,怎么能让你随意进入我的身体?

这般想着,孟渊脑子里不自觉的想到恶仆欺主、不分上下的事。

而且还有精火之事,孟渊真不敢让三小姐随便看。

“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应如是的声音好似自九天之上而来,又似扶摇直上九天。

“三小姐,我觉得还是我自己想法子斩念吧。”孟渊十分认真,“我本是骟匠出身,最擅寻起势之处!”

应如是盯着孟渊眼睛看,而后嗤笑一声,“你需知:心存邪僻,也无需他人种念!”

怎么污蔑人呢?

孟渊心中有愧,不敢接话。但打定主意,以后绝不能喜怒形于色,绝不能再让三小姐看出自己的心思。

“是细腰奴?”应如是问。

“是。”孟渊老实回。

“杀了?”

“是。”

“还有谁?”

“姚嘉木和岳青田。”

“为何杀他们?”

“他们想杀我。”

两人快速问答,应如是也不问详情,直接敲了敲矮案。

棕皮白腹的香菱立即从远处奔了来,作揖道:“三奶奶给我派啥活儿?”

“去唤明月来,就说她想找的人有消息了。”应如是抛出一枚铜板。

“这次不收钱!”香菱接过铜板,又放回矮案上,然后欢快的跑远。

孟渊瞧着这一幕,心说我家丫头被你当道童用,小香菱也成你跑腿的了!

应如是瞥了眼孟渊,道:“知道怎么说么?”

“知道。”孟渊本想着两人狼狈为奸,该当对视一笑,可一抬头,却见人家皱着眉,好似带些嫌弃。

两人无声,蝉鸣愈噪。

不过多时,便见明月走来,同行的还有那穿红斗篷的女子。

两人一高一低,一执剑,一拢手圆斗篷中,来到矮案前坐下。

应如是也不说话,只拿起书卷又看,明月和红斗篷看向孟渊。

“唉,说来话长。”孟渊早就站了起来,行过了礼,这才叹气,道:“说来也巧,我有个下属出自清水镇。我去牧庄时,想起了这件事,去打算去看看我那下属的家人。路过严氏宅子时,念及严夫人不易,就顺路去看了看。却发现严夫人正是细腰奴,刚残害了姚嘉木和岳青田。”

孟渊摊开手,无奈道:“我被细腰奴发觉,慌忙间逃进山中,最后借着地形,以浮光洞天强杀了对方。”

说到这儿,孟渊又是一叹,“我虽是小旗,能耐不够,但也深知位卑未敢忘……”

“行了行了。”那红斗篷的女子打断,似懒得听这种废话。

“呵。”一向清冷的明月也有冷笑。

这些人为什么就不相信我说的话呢?孟渊只能再叹一次气。

“你是应三小姐的人,我自然信你,你也无需狡辩。”明月开口,依旧冷清,“你只说,得了什么消息。”

孟渊当即把解开屏的下落和老鼠道会的事说了。

“这念珠就是道会的请帖,凭此参会。”孟渊两手托着念珠,奉送到明月跟前。

“我嫌脏。”明月不接,“你且收着。”

“……”孟渊愣了下,收起念珠,道:“明月姑娘若是用得着在下的地方,在下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你强用浮光洞天,先歇息两日吧,这次就算了。”明月道。

孟渊本来就没想去,那解开屏不是好相与的,虽说此番有可能拿下解开屏,但还是早开窍穴为要。

这般想着,孟渊面有遗憾,但旋即又握紧拳头,正想说两句场面话,就见三小姐面上似有笑,便赶紧忍住了,生怕言多必失。

“须防有诈。”应如是叮嘱。

明月应了下来,当即出门,那红斗篷也立即跟上。

孟渊本还想再跟三小姐说两句,却见人家已看起书卷,分明不想多说话。

没奈何,孟渊拱手退去。

“小骟匠!”没走多远,香菱跳了出来,爬到孟渊肩上,认真道:“你可别出去乱跑了!我想好法子了,以后包管你吃香喝辣,不用外出冒险了!你也收拾收拾,穿的时兴些!”

“什么法子?”孟渊好奇问。

“等我好消息吧!”香菱也不说,却拍拍胸脯,自信非常。

“还有。”她取出一小撮猪毛,“这个给独同学,我是社长,咱老鳖坑诗社的人都有份!”

“那我的呢?”孟渊笑。

“你别着急呀!”香菱小声道:“咱让独同学自己做毛笔,你的我亲自给你做。你可别跟他说呀!”

“我知道。”孟渊收下猪毛,狼狈为奸的两人默契一笑。

不过孟渊倒是想起独孤亢还欠自己一份天机图呢!正好去取。

(本章完)

第124章 赴汤蹈火

孟渊马不停蹄,直接找到独孤亢的那小院。

开门进去,但见葡萄架子下有一太师椅,独孤亢倒坐其上。

此行是为讨债,孟渊态度就温和了些,道:“了空大师为何倒坐?”

“叹众生不肯回头。”独孤亢叹息。

孟渊回头,便见身后墙上挂一羊皮卷。

取出打开,就见四个大字:烟雨飞虹。

“小僧从不打诳语。说赠你天机图,便赠你天机图。”独孤亢回过了头,两手合十。

“真的?”孟渊扫了一遍天机图,这才开口问。

“真的。”独孤亢回。

“告辞!”孟渊迈步就走。

“别走啊!”独孤亢赶紧上前拉住孟渊,道:“孟施主,聊会儿呗!”

孟渊收了债,才终于有了债主的样子。被独孤亢哄了半天,这才端坐在葡萄架子下。

“请吧你,真是喘上了。”独孤亢殷勤的给奉上热茶。

“唉,我一个骟匠出身的小旗官,竟能得世子侍奉。”孟渊叹了口气,“这是什么茶?给我抓两斤,我送人。”

“你当是花肥呢,还两斤?我就二两。”独孤亢还真拿了出来,他道:“孝敬社长的。”

“……”孟渊有点不好意思,取出一撮猪毛,“社长给你的,让你做了新笔,好能写佳句。”

“社长可比你实在啊!”独孤亢感动坏了。

孟渊也不理会,低头看起烟雨飞虹天机图。

“这门天机神通需得上三十三天开三处。”独孤亢先介绍了起来,“你瞧烟雨飞虹四字便可知,都是属水的。须开肾水、肺金两处对应的窍穴,再加上石门,便算成了。若能上三十三天全开,威势更大。”

孟渊为学绽春雷,已开了肝肾两处脏腑对应的窍穴,是故只要再开一处,便能功成。

“这个好!”孟渊夸赞。

“你一看就不识货。”独孤亢瞧出孟渊是个土包子,“这法门与镇妖司的绽春雷不一样,乃是两段而成。”

“何解?”孟渊夺过茶壶,给独孤亢倒上茶水。

“此法催发之时,有烟雨朦胧的异象,对方想锁定你的气机便不易,乃至于无法寻定你的气机。这是一。”独孤亢显然也是憋坏了,直接滔滔不绝,“待出招之后,有飞虹度出,能迅疾之极的到你锁定气机之人的身前。这是二。是故说,这是渐进之法,两段而成。”

“明白了,潜踪突刺才是烟雨飞虹的精髓所在。”孟渊道。

独孤亢愣了下,道:“你练武的资质不差,悟性也还行啊!”

“了空大师,多谢了。”孟渊真诚感谢。

“哎呀,咱客气什么?”独孤亢笑眯眯,开心的不得了,没半分求空寻静的和尚样子,他和煦道:“别叫我大师,叫我了空小师傅就行。”

“了空小师傅!”

“哎!”

俩人一喊一应,重复了数遍。

“这就是你们独孤氏的天机神通?”孟渊喝了口茶润喉咙。

说起这个,独孤亢叹了口气,道:“我去求独孤盛施主传我一份,他不给。”

独孤亢眼巴巴的瞧着那羊皮卷,面上悲伤,道:“烟雨飞虹是我娘留给我的。她一直盼着我走武道,能多些阳刚气。”

这和尚也是六根没清净,孟渊轻轻拍独孤亢肩膀,问:“你我兄弟也,这也算令堂传我的,不知令堂高姓?日后若是有机会,我亲去拜祭一番。”

“我娘出身青羊宫。”独孤亢目中有怀思,道:“她其实是道士,但修的是武道,俗家姓云。”

这青羊宫是三大道门之一,声名极大,一向有弟子在山下行走。

“烟雨飞虹是青羊宫藏经阁的天机神通,只能杀恶人,不能杀好人。”独孤亢又叮嘱起来,“以后你要是遇到了青羊宫的人,别在人家跟前用。就算用,也别说是我给的。”

“……”孟渊赶紧把羊皮卷塞到怀里,“我一向嘴巴严。”

两人扯了半天,各有伤怀之事,连打机锋都给忘了。

“去散散心吧?”独孤亢提议。

孟渊刚得了好处,没法子拒绝,俩人就一块儿去校场。

“寻梅姐姐说,让你有空带我们去见见世面。”胡倩跃跃欲试,“听说你被上官罚在家里了?”

“一时起落,算不得什么。”孟渊云淡风轻,“等过几天有案子了,我就带你们见世面。”

扯了半天,孟渊和独孤亢又去醉月楼。

倒不是贪图那几两肉,洗面固然能静心,但孟渊对武道更为向往。

烟雨飞虹只需再开一窍穴就能成,孟渊盼着早些学成,好能多一样护身的本领。

孟渊得亲自去看看聂青青,是为了说明情况,不能前脚睡了,后脚就跟和尚一样,让人家乱想。

“这几天事情多,我练功到了关键时刻,这两天不能陪你。”孟渊握住聂青青的手,忍住胡思乱想。

“那过了关键时刻,可莫忘了!”聂青青得了滋味,害羞虽还在,但毕竟是大姐姐,有大姐的风范。

“这是自然。”孟渊也惦记着呢。

待到入夜,回到家,孟渊只见姜老伯和姜棠,却不见香菱跟着。

“怎么不见香菱?”孟渊还打算转送社员送社长的孝敬礼物呢。

姜棠一听就拉孟渊回屋里,小声道:“她被关了禁闭。”

“她还是个孩子。”孟渊都懵了,“怎么关她禁闭?”

姜棠叹了口气,小声道:“她给王妃说了门亲事。”

一时间,孟渊想起下午离开静园时,香菱信心满满的拍着胸脯,说什么让自己吃香喝辣,不用外出冒险,还让自己打扮打扮。

“……”孟渊揉揉眉心,问:“咋说的?”

姜棠看了眼孟渊,道:“不能说了。反正你最近没事,别去静园。”

“我知道了。”孟渊取出茶罐,“明天送给香菱,就说是独社员孝敬她的。”

“……”姜棠点头收下。

孟渊也不再多问,只闭门静修,什么事都不过问。

转眼三天过去,终于又开一窍穴,已然能修烟雨飞虹了。

六月上旬过半,天气愈发炎热。

孟渊还没出门,铁牛找上了门。

“阿兄,寻梅找你!”铁牛钻进屋里,左右看看,“你现今练武终于穿衣裳了!寻梅本来是让倩姐来找你的,我赶紧拦住,就怕你不穿衣裳啊!”

“寻梅找我有什么事?”孟渊立即问。

如今孟渊地位见涨,找三小姐已不需要寻梅通传。

寻梅管着王妃的账,孟渊干的事跟寻梅没啥交集,是故不常见到。

而且寻梅不收礼,不坐宴,孟渊只偶尔送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许久没坐一块儿聊聊了。

“好似是有事让咱们办。”铁牛道。

“赴汤蹈火啊!”孟渊想起自己铲粪的日子,就干劲满满!

换了衣衫,挂上佩刀,当即出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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