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2.第780章 枢臣风范

第780章 枢臣风范

马车并没有直驱宫里,而是向西转道去了西苑。

当年嘉靖皇帝经壬寅宫变之后,就不居宫里,而是住在西苑之中,避朝二十余年。

嘉靖也开启了明朝皇帝宅家不见大臣的先河。尽管这一点备受诟病,但是嘉靖皇帝虽不在朝堂,对朝堂之事还是能把握住的。

他平日不见大臣,但唯独让内阁大学士在西苑执勤,有事即召见,或者以密揭往来,就由此起阁臣大权日渐势大。

不过现在的西苑,又恢复至原先皇家御花园的作用。

林延潮入苑门后,沿着太掖池北行,来至池边一亭子里。

亭子建在湖中,从陆上经曲廊即到了亭中。但见亭子左右站着都是捧着拂尘,漱盂,巾帕的太监,宫女。

虽值冬天,但也不知打理西苑的宫人用了什么手段,太掖池还没结冰,池里的鱼儿还是活蹦乱跳的。

天子立在亭中抛着鱼食喂这太掖池中的鱼儿,申时行毕恭毕敬地立在一旁。

林延潮与张鲸侍立在亭外,这个距离,恰好能听着天子与申时行对话。

天子问道:“这吏部员外郎袁成望的奏章,申先生可是看了?”

申时行道:“臣刚在内阁看了一遍。”

“那申先生替朕评一评,袁成望说朕,于武清侯处罚太轻,只是处以罚银了事,而不是夺爵为民,实乃包庇袒护家人,于天下臣民不公。那你说,你要朕如何罚?武清侯是朕外祖父,朕若处罚了武清侯,太后必然伤心,此乃是孝道乎?”

“这也罢了,袁成望居然说朕偏私潞王。言亲王大婚之用,朝廷早有体制,金止五十两,珍珠十两。陛下将潞王大婚之用从五百九十万两减至两百万两,与五十步百步何异?当以祖制办理,亲王当多少两就多少两。他说朕必须连这两百万两也给免了,这方可得天下民心。”

林延潮在亭外听得明白,从袁成望上谏来看,他是什么样大臣?是真正的忠臣啊。

这道理是一句也说得不错,以武清侯造恶之大,处以夺爵,都不足以平民愤。但现在连正三品的顺天府府尹徐敏行都被罢官了,而武清侯仅仅让他罚银,这有点外戚犯法不与官员同罪的意思。

潞王大婚不说之前用去五百九十万两,就是两百万两,也是极不合理。

被史学家诟病,打得国库一空的万历三大征,才用多少银子?

史载,宁夏用兵,费帑金二百余万。其冬。朝鲜用兵,乎尾八年,费帑金七百余万。二十七年,播州用兵,又费帑金二三百万。

原来潞王大婚之费,就够朝廷再打一场八年的援朝之战,现在削减下来,也可以再打宁夏,播州之战的。

这位袁成望说得虽然对,但他的话打了很多人的脸啊。

林延潮冒死上谏,张四维,申时行率百官叩阙,天子不惜与太后翻脸,最后也只是将五百九十万两减至两百万两。

可在袁成望口里成了五十步百步,别人努力了半天,结果都蠢,就你一个人对?将五百九十万一口气减至零,说得固然是大义凛然,但要看你能不能办得到。

这难怪天子听了也是生气了。

申时行恭敬地奏对道:“此乃小臣无知,不谙事体,故而说话迂直,不知轻重。”

“但臣仰见皇上明并日月。区区小臣,不足以亵雷霆之威。陛下不必轻动圣怒,下旨训斥,夺俸告诫就好了。”

天子道:“训斥夺俸都太轻了,朕决定将这袁成望,处以廷杖,再贬至云南为驿丞,从此都不要再见到他。”

申时行斟酌道:“陛下,袁成望是历事多年之部臣,廷杖有失大臣体面。请陛下念他用心忠实,贬至湖广任一知县,如此方显陛下之圣明。”

听申时行之言,天子改变主意道:“那就以此拟旨吧,如此真太轻饶他了。”

林延潮在亭外听了半响,虽说他不赞成袁成望的做法。

但是不免有些兔死狐悲,袁成望上谏的初衷与林延潮一样,都是为民请命。

但最后的结果,袁成望身为吏部员外郎,正五品京官,就因正直上谏,被贬去湖广当七品知县了。从正五品京官贬至正七品知县,这对于他在官场上的仕途而言,绝对是山体滑坡了。袁成望身为五品部曹贬至知县,那么林延潮这六品翰林,要任亲民官,不是要贬至八品县丞?

但话也不能说。

申时行身为阁老虽在天子面前保荐了袁成望了一番。

不过袁成望的上谏不仅扫了天子的颜面,也是扫了申时行的颜面。申时行虽是保了他一番,但明显力度不够。

林延潮是申时行的门生,他不会袖手旁观。

天子与申时行商量完后,这时太监道:“宣林延潮觐见。”

林延潮听了当下脑中排空一切,来至亭中,向天子行礼道:“草民林延潮叩见陛下,圣躬万福。”

天子没有理会,而是继续往池里抛鱼食,然后对申时行道:“申先生,你看这鱼儿虽游远了,但只要朕一抛鱼食,这不,又游回来了。”

天子这有点指桑骂槐的意思了。

申时行在旁道:“天子牧天下之民,赐万物生长,这鱼儿就算不吃鱼食,但见了陛下,也会万鲤朝天,以沐圣恩啊!”

林延潮心道,论君前奏对,自己还要和申时行好好学着。

天子闻言很是满意地道:“申先生之言,真乃枢臣风范。”

天子从池边回到了亭中,然后看着伏在亭中的林延潮,居高临下地道:“林延潮,你可知朕为何又传你回宫吗?”

林延潮道:“回禀陛下,草民在北镇抚司后接旨,令草民三日内离开京城还乡。草民接了圣旨,正于今日离京,但就在路上突闻陛下传召。”

“草民这就立即进宫,但于陛下传召所为何事,此实在不知。”

天子冷笑一声走至林延潮面前道:“真不知道?那朕问你,你家眷在何处?”

林延潮奏道:“回禀陛下,草民之家眷就在东直门外候着,等草民见过陛下后,即一并会和,返回福建老家。”

天子闻言显然不信,看向张鲸。张鲸却是向天子点头。

天子微微讶异,对林延潮又问道:“那申先生上密揭,为你求一亲民官是何意?”

(本章完)

793.第781章 进言

第781章 进言

待天子问出这一句时,林延潮有几分不知如何开口。

好比诸葛孔明,当初刘备三顾茅庐,请诸葛亮出山辅佐。这是君主对臣下礼贤下士。这比起当今读书人,削尖了脑袋考公务员而不得,诸葛亮当然是真偶像。

若是反过来,诸葛亮去三顾刘备,那么如此历史上,诸葛亮的形象就要掉分了。

这谁先‘顾’谁,很关键。

面对天子之问。

林延潮断然矢口否认道:“回禀陛下,此事草民实在不知。”

张鲸在旁道:“大胆林延潮,天子面前不可撒谎,否则就是欺君之罪!”

天子目光微眯,张鲸这话说得好。

欺君之罪,论罪当杀!

林延潮微微抬眼却见申时行却从容自定地抚须。

林延潮与申时行师生数年,猜想以申时行之能,绝不会将自己暗中求官之事泄露给天子。

所以林延潮向天子道:“启禀陛下,草民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欺君。草民愿即刻出宫,回侯官老家,耕田读书。陛下,请允草民告辞。”

“慢着。”天子欲言又止,不由狐疑莫非真只是申时行一己之言,而并非是林延潮所请。

随即天子看向申时行问道:“申先生,林延潮说他不知,那你为何又给朕上密揭让他放一亲民官呢?”

申时行道:“回禀陛下,林延潮身为御前讲官,却行言官之事,越职上奏,此乃其罪矣。”

天子听申时行之言,霁颜道:“申先生所言正是。”

“不过臣以为林延潮乃陛下钦点,继商文毅公后又一三元之才。若是削籍为民,于其才而言实是太可惜。但是林延潮之过错,又不可不罚。臣以为与其将他弃用,不如将他贬出京去。以翰林任一亲民官,清流降为浊流,既可作为惩戒,又不辜负了陛下举才惜才之美意,此乃两全其美。”

以翰林任亲民官,也是惩罚,但比削籍却是好了一筹。

天子闻言不置可否,而是看林延潮神色如何。

但见林延潮却是神色如常。

天子忍不住向申时行问道:“若降亲民官,当作几品?”

申时行道:“参较袁成望,臣以为可贬林延潮为县丞。

天子闻言道:“以翰林为县丞,那可是屈才了。”

天子看向林延潮问道:“林延潮,让你任县丞如何?”

林延潮垂首道:“草民之荣华富贵皆陛下所赐,非陛下钦点,草民如何能中状元,点翰林。亲民官县丞,也是陛下之恩典,草民怎敢挑剔。”

听了林延潮之言,天子不由满意心想,林三元终于服软了。

这时林延潮却接着道:“只要陛下不让草民就当初上谏之事,自食其言。草民愿为国家社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此言一出,亭子中倏然一静。

唯独池旁鱼儿,仍是扑腾着尾巴,一个个仰着,等着天子投饵。

此刻天子却将饵料尽数掷在地上。

“林延潮,你到现在还觉得当初上谏之事,是对的吗?”天子之言,可知震怒。

亭子四周太监与宫女皆是吓得跪在地上。

这是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饶是张鲸,申时行二人,也是额上冒汗。

张鲸在旁道:“林延潮,这里是天子御前,不是诏狱之中。圣驾之前,还敢顶撞,不要性命了吗,还不快向陛下认错?”

张鲸出言,但申时行却是一言不发。

林延潮的背后也是被汗水浸透了,袖子里的双手握紧,口中的牙咬得紧紧的。半响后林延潮肃容道:“陛下十年理政,天下治隆唐宋,远迈汉唐。”

“但草民以为陛下之英明神武虽远胜唐宗宋祖,仍略逊于尧舜,民以此耻之。民请陛下愿广开言路,以辩邪正;善纳忠言,内防己过。如此草民死而无憾!”

说完林延潮叩首。

这时突刮起了风,吹皱了太掖池上的水波。

侍驾一旁的太监见状立即取了厚氅,往天子身上披上。

而这时太监却见得天子嘴唇微微嗡动,眼眶微红。

天子看着林延潮,缓缓道:“自朕亲政后,还没人在御前,胆敢对朕如此说话。朕知道你是忠臣,心底有天下,有百姓,也有江山社稷。”

“你与朕同龄,你儿子与皇长子也是同日而诞,你之才华朕赏识,那句苟利社稷,死生以之,朕一直记在心底。你我名为君臣,但私下朕却将你视作知交,可是你可有将朕当作知交来看?”

“你为官这三年,朕自问待你不薄,但你为了天下百姓,你们读书人心底的公义正道,你将朕之君恩放在了何处?”

林延潮闻言道:“陛下君恩,草民当粉身碎骨报之。”

天子点点头,长长出了口气道:“你的话,朕记下了。”

顿了顿天子道:“昨日河南巡抚杨一魁上万民书,替河南官员百姓谢朕救赈之恩。朕很高兴,想起你当初上谏,故而这也是你的功劳。故而朕当时已是草拟圣旨,准备让你去南京任尚宝司丞。”

尚宝司,乃掌管天子的宝玺、符牌、印章。

但这是在京师的尚宝司,而南京尚宝司就有名无实。南京尚宝司的官员只干一件事,那就是收租。如何收租?尚宝司的官员将尚宝司衙署出租给商人,用以补贴官俸。

不过尚宝司丞却是正六品,因是闲职,也算作清流之列。虽不如翰林,宫坊,但利于转迁。

而且在大多数人眼底,尚宝司丞比八品县丞要好不知多少。只是这对于林延潮而言,却并非他所愿。

接着天子又道:“但接到申先生密揭,让你任亲民官后,朕却改了主意。”

林延潮闻言知道天子看来是有重任要交给他。

但见天子向申时行问道:“对于河南道御史吕毓昌之死,巡抚,布政司,按察司,知府都是怎么说的?”

申时行道:“他们在给朝廷的呈文上,都说此是吕毓昌自杀,没有异议。”

天子点了点头道:“这河南道御史吕毓昌,在河南视察赈粮之时,突于公署中自缢而死。但就在今晨,朕接到密报,说吕毓昌乃为人所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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