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蓬鸩

薛寒梦面对石壁站了半响,却是没有动作。

李淼一挑眉毛,手就要擡起来。

郑怡一个闪身挡在了李淼面前,苦着脸、双手合十讨饶道:「大人,大人,她不晓事,一时间愣住了,且等一等。」

「我蓬莱没剩下几个人了,您松松手。」

说罢,转身一脚就端在薛寒梦腿弯上,柳眉倒竖,喝骂道。

「你今晚提着剑过来,是生是死都要你自己来挣!还当自己是三岁小孩儿,站着不动就有人替你把事情扛了吗!?」

「你母亲已经死了!你护了你杀母仇人一路,现在还要陪他一起下去见你母亲吗!天下焉有你这般不孝的子女!」

「蠢货!」

郑怡虽然也恨薛寒梦恨的牙痒痒,但毕竟薛傍竹已死,她或许就是天下间最后一个蓬莱同门了,郑怡再如何讨厌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看她白送了性命。

这一番话既是喝骂也是提醒,说上一句,郑怡就擡手一巴掌抽在薛寒梦后脑之上,抽的是啪啪作响、分外解恨。

待到最后一句「蠢货」落地,薛寒梦肩膀一垮、身子一歪,整个人跟面条儿一般倒了下来。

「我,我打不开——」

薛寒梦喃喃道。

郑怡只以为她是要硬到底,柳眉一竖,举手就要打,却听得薛寒梦低声说道。

『母亲临走之前说,只有我修成第二路天人境界的时候,才能过来打开此处——.若有同门寻来,也得有两路的境界,我才能放他进去—」

「不然非但取不到她留下的东西,反而会有性命之忧·——

郑怡回头看向李淼,李淼走到石壁前,伸手就按在上面,手掌微微颤动。

片刻后,李淼收回手笑道。

「有意思。」

「我道这薛傍竹在大朔连个根底都没有,屁股后边还有瀛洲人在追杀,

她怎么就这么巧能发现这跟蓬莱剑法意境相合的石壁。」

「小怡子,蓬莱灭门是多少年前?」

「约摸四十八年前。」

李淼点点头。

「薛傍竹是四十五年前才正式出现在人前,但在此之前,她应该暗中在开封府查探过,直到确认此处安全才进城定居。」

『那段时间,她应该就住在此处。这处石壁也不是天然形成的,而是她在那段时间里,一点点用剑削刻出来的。」

说罢,李淼擡手一拳就轰在石壁之上。

这一拳刚柔并济,动静极小,仿佛只是用拳锋在石壁上蹭了一下。

但待到李淼收回拳头、负手站定三息之后,石壁内部陡然发出「寇」的细碎声响,而后便如同雪崩一般碎成了无数石块、哗啦啦垮塌了下来1

一露出了一个一人高、一臂宽的洞口。

李淼迈步走入,郑怡伸手拽住薛寒梦手臂跟上,留下曹印二人在外面看守着已经半废的「不留行」。

避难的洞穴一般都长得差不多,洞口窄小好做遮掩、入口狭窄防备敌方摸进来,此处也是一样。

李淼一边走看,一边擡手在石壁上摸了一把,便摸到了密密麻麻的剑痕这石洞是薛傍竹一剑一剑劈出来的。

当年刚从蓬莱逃出的薛傍竹,也是两路天人的境界。

可惜·——·

李淼转头看了一眼被郑怡拖进来的薛寒梦。

习武终究不是修仙,天人境界再如何高妙,终究也还是凡夫俗子,躲不开七情六欲。武功可以没有破绽,人却一定有。

为了自己的子女,薛傍竹堂堂两路的天人,就这么不明不白得死在了「不留行」这么个三儿的手里—也不知道她死前有没有觉得不甘。

复行数丈,这狭窄的过道便到了尽头。

李淼摸看石壁走入尽头的石室,刚一进来,眉头就是一皱。原本在体内自行运转的周天被触动,陡然加快了流转的速度,将真气灌入四肢百骸之中,将无形侵入体内的毒素逼出体外。

这石室之内,竟是充盈着猛毒。

郑怡跟在后面钻入了石室,刚喘了口气,面色登时就是一变。片刻后却又缓和了下来,只是擡手将薛寒梦推了出去。<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你出去等着,不要进来,不要靠近洞口。」

郑怡对薛寒梦交代完之后,转头看向李淼。

「大人,您可有事?」

李淼回道。

「无妨。」

郑怡这才松了口气,四下看了看。

这石室之内的地面上竟是郁郁葱葱一片,长满了一种散发着淡淡萤光的蘑菇,顶端开裂,孢子从中飘散而出,隐入空气中。

郑怡俯身摘起一棵,放在面前细细端详了一番,转头对李淼说道。

「大人,此物名为『蓬」。据我母亲所说,当年的蓬莱禁地便是种着此物,成熟之后便会散开毒瘴。若非蓬莱门人,吸入之后必死无疑。」

「但现下看来,此物倒也没有说的那么神奇。」

郑怡将那蘑菇放到鼻子底下嗅了嗅,闭目感受了一番,开口说道。

「此物的毒,与我蓬莱内功隐隐相合。若是修习蓬莱内功之人,有两路天人的境界便可以自行化解。但修的若不是蓬莱内功,恐怕也只有大人您能无事了。」

「只是一一」

郑怡沉思了片刻,迟疑着说道。

「薛傍竹为何要多余布下这一手?」

「之前的那些关卡,已经足以确认找来的人是蓬莱出身,她为何又要用这东西确认一遍?」

「若薛寒梦自作主张,提前进来了,岂不是也要中毒—薛傍竹会想不到这一点吗?」

李淼捻着手指想了想,笑道。

「知子莫如母。」

「薛寒梦虽然傻,但却对薛傍竹极为尊崇。为了救『不留行』,她宁愿与你我拼命,却始终没有告诉『不留行』此地的事情。所以在她修成两路境界之前,她应该不会自行来到此处。」

「而薛傍竹设下这玩意儿的目的,应该有两个。」

郑怡疑惑道。

「哪两个?」

李淼笑着,伸手指向洞外。

「杀了『不留行」。」

又伸手指向郑怡。

「和杀了你这样的人。」

「或者可以说是,杀掉想要利用薛寒梦的人,和想裹挟着薛寒梦向瀛洲复仇、却实力不济的蓬莱门人。」

第308章 郑婉 玄览

「这薛傍竹,当真是做了好一盘大棋。」

李淼叹道。

「她在死后留下了三条后手,保证薛寒梦的安全。」

「其一是彦凡,替她引导着江湖人去挖出『不留行」。如果能干掉他最好,就算干不掉他,也能挖出自己的尸骨,引导着薛寒梦发现他的真面目,及早摆脱他的控制。」

「其二是薛寒梦自身。」

「她死前与薛寒梦交代此处的事情时,我估计『不留行』就在旁边偷听着,而且薛傍竹也知道他在偷听。」

「所以她那些话,也是说给『不留行」听的。」

「你想,『不留行』知道她还留下了一处秘藏之后,会如何做?」

郑怡恍然道。

「他便不会急于对薛寒梦下黑手而且他还会主动遮掩薛寒梦的身份,主动去为薛寒梦创造一个适合习武的环境,让她及早达成挖掘此处的条件!」

「薛傍竹,同样也在利用『不留行」!」

李淼笑道。

「没错。」

「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薛寒梦在修成两路天人境界之前不会过来发掘此处,也不会告诉『不留行』此处的秘密。」

「她死的时候,薛寒梦才只有十五岁,武功还未修成,心智也还不成熟,很难独自过活。」

「于是她就用此处的秘密做了一个诱饵,吊在『不留行』的面前,让他替自己照顾薛寒梦。」

李淼走了几步,继续说道。

「以薛寒梦的资质,修成两路怎么也得二十七八了。」

「那时她岁数够了、心智成熟,武功也有了自保之力一一『不留行』也就没了价值。

「以薛寒梦那个傻子的心智,如果彦凡没能成功,那她肯定已经对『不留行』死心塌地。她来挖掘此处的时候,肯定也会带上『不留行』。」

「而『不留行』肯定会害怕薛傍竹在遗物中留下不利于他的说辞,估计会跟着薛寒梦一起进到此处,好趁薛寒梦不注意销毁证据。」

「那——他就死定了。」

「而薛寒梦,就可以带着她留下的遗藏,带着两路天人的境界离开此地,将一切都埋在开封,再无人知晓。」

郑怡半响没有说话。

薛傍竹,到底在死前为薛寒梦考虑了多少?

当年她生下薛寒梦之后已经是油尽灯枯、武功尽废、日日咳血,可她还是强忍着痛苦,留下了如此多的手段,来确保薛寒梦的安全。

发掘出的真相越多,薛傍竹的形象在她的脑海中就越是具体她也就愈发恨薛寒梦恨得牙痒痒。

半响,郑怡才擡起头说道。

「大人,还有第三条后手是什么?」

「您方才说,薛傍竹这手段也是为了对付蓬莱门人,是什么意思?」

李淼笑道。

「你可还记得,昨日你想提剑出门寻人的时候,我对你说的话?」

郑怡点了点头。

「您说,将近五十年过去,幸存的蓬莱门人恐怕不会协助我向瀛洲报仇,或许见我找上门来,会对我出手」

她猛地瞪大了眼睛。

「我明白了!」

「薛傍竹,就是您说的那种人她并不想对瀛洲复仇,或者说,薛寒梦的安危在她心中,要远比对瀛洲复仇更加重要!」

「她留在外面的那些线索,只能防得住外人,却防不住蓬莱门人。」

「她留下了一道考验。」

郑怡沉声说道。

「首先,如果是蓬莱门人寻到了薛寒梦,那薛寒梦肯定会在他进来之前,告知薛傍竹死前留下的话。」

「如果此人实力足够,足以在瀛洲面前保住薛寒梦,那自然可以进来拿走她留下的遗藏。」

「而若此人实力不济,又没有在意薛寒梦的告诫,那他很可能就是像我这种,急于对瀛洲复仇的门人。」

「薛傍竹并不想薛寒梦被牵扯到瀛洲的事情里面,如果来的人有能力保护薛寒梦还好说,如果没有———·那就一样会死在此处。」<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这,就是薛傍竹留下的第三道后手。」

说完之后,郑怡一声长叹,半响都没有再开口。

时移世易,人心易变。

五十年过去,即便是当年从蓬莱逃出的门人,也早就被岁月雕琢成了另一个样子。

当年蓬莱灭门,薛傍竹是亲身经历者对于郑怡来说,死的只有母亲;而对薛傍竹来说,死的是几乎所有同门、师长、亲朋。

可她依然做出了这种选择。

这让对同门一直抱着美好幻想的郑怡,如何不失望,如何不觉得颓丧呢?

李淼也无意去打断她的沉思,转身迈步走到了石室最里面的石壁旁,上下打量了一番,擡手在石壁上摸了摸,在与腰身齐平的高度上抽出了一个暗格。

里面躺着一本册子。

这册子是用羊皮硝制而成,经过数十年的存放,也只是边缘稍稍泛黄翘起。只是这羊皮毕竟不如纸张薄,这册子也不厚,约摸只有十几页的样子。

在册子的封面上,留下了薛傍竹用剑尖刻下的一句诗。

李淼扫了一眼,便撕下了封面,甩手扔到了郑怡面前。

「这薛傍竹,倒也没有你想的那般无情。」

郑怡伸手接下封面,一时不解,刚要开口询问,目光却扫过了那卷封皮。

她惬住了,伸手抚摸着封皮上的剑痕。

当年薛傍竹逃出蓬莱的时候,已经是两路天人的境界,剑法已经是举重若轻。但这封皮上的剑痕,却是每一道笔画,都超出了原本的格局,穿透了羊皮的背面。

即使隔着数十年的时间,郑怡也能感受到薛傍竹刻下这句诗的时候,手正在不住地颤抖。

她轻声念了出来。

「雪声偏,傍竹」

「寒梦—.不离家。」

「薛傍竹,薛寒梦。」

「原来如此———」

郑怡鼻子一酸,将那卷羊皮捂在了胸口,仿佛终于解脱一般,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你没有忘记蓬莱。」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郑怡将那羊皮在手心中仔细展平,翻了过来,终于在背面找到了她想知道的东西。

「我知道你的名字了。」

「郑婉。」

而李淼也翻开了那卷册子的第一页,只是看了第一眼,他就陡然笑了出来。

在这册子的第一页上,只写了四个字。

「意境。」

「玄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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