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奏对

“对面,开始撤围了。”

郑凡点了点头,对梁程道:“咱们先出去。”

在这个时候,已经不用去考虑乾军是不是在故布疑阵了,确切的说,当这一万靖南军出现时,局面已经无限接近于飞龙骑脸,

除非天降陨石,否则怎么可能输?

当然了,乾军和乾国这边,怎么看都没有天命之子的命格在,否则真的是这个世界的老天爷口味独特了。

蛮兵们在梁程的指挥下开始行进,乾国军队也在移动,不过他们更多的是在准备接战,附近的燧堡不管内在如何糜烂,至少这会儿城垛子上都摆上了人做好了戒备。

这让郑凡不禁有些好奇,乾国这边的主帅到底是谁,要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不是皇帝,却居然敢怂,且怂得这么彻底,一般人,还真做不到这种地步。

傻子都清楚,在国与国争端面前,台面上的谁敢怂,谁就等着回去后被清算。

不过,看着被己方围追了两天的燕军骑兵就这般在自己面前大摇大摆地离去,乾军这边的士气也确实低落了下去,有点像是霜打的茄子,但因为来自靖南军切切实实的威胁在,他们还是强打着精神在各自主将的指挥下开始布阵。

靖南军军阵侧翼散开了口子,接应了郑凡这支骑兵进入,随即,靖南军开始前军改后军,井然有序地交替掩护撤退。

“势盛而不骄,气壮却不横,如果真的是那位靖南侯在领军的话,这支靖南军,也是精锐了,这个靖南侯,更不简单。”

这是梁程给出的评价,任何人,尤其是统兵将领,身居高位,铁甲纵横,属于人性格上的一些特点就会被无限的膨胀和放大开。

就比如现在,如果是郑凡领兵的话,他肯定会以一种更为嚣张跋扈的姿态离开,走之前,还要再在乾国人面前秀一把,毕竟谁都能看出来,乾国人认怂了,这时候你再怎么在他面前得瑟他也不敢对你还手。

但靖南侯没有这么做,似乎仍然是把乾军当作了同等的精锐在对待,撤离时还在防范对方有可能的追杀。

在势卑时当孙子,这是人之常情,在势大时依旧谦逊谨慎,这才是了不得。

不过,听了梁程的话后,郑凡开口道:

“会说话就多说一点。”

“嗯?”梁程有些没能理解,因为谁听到这话第一反应都是觉得对方是在说反话。

“说啊,别停,布阵的事儿,打仗的事儿,还有你对如何进攻乾国的看法,快点多说一点,马上要考试了。”

“好,主上,不过,需不需要属下先帮您把背后的伤势处理一下?”

“别,你说你的,这伤不用管,留着。”

梁程开始说了起来,这可是一位从上古时就带兵打仗过的大僵尸,其见解和经验,都堪称独到,最重要的是,他还善于自我学习,就比如昨晚突围的那一次,梁程就确确实实地在魔丸面前算是认了错。

魔王不可怕,就怕魔王还会自我反省。

梁程在说着,郑凡则在一边认真地听一边在心里默默的记着,有点像是大学考试前一晚在宿舍里熬夜拿油纸胶带做小抄。

没多久,

一名靖南军校尉策马而来,

传令道:

“侯爷有令,郑守备入见。”

…………

因为军队在行进,所以郑凡是骑着马被那位传令校尉带到了一辆马车前。

“进来。”

一个女人的声音自里面传来。

这名校尉就看向郑凡,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嗯,啊?”

郑凡愣了一下,见马车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也就吸了口气,策马选择了一个合适的方位,然后双手撑在马鞍上。

想跳,但因为昨晚被魔丸附身导致今儿个身体格外虚弱的缘故,双腿有些发软。

气血牵引了几次,却显得很是乏力,最后,郑凡不得不扭头看向那名校尉,有些尴尬道:

“兄弟,搭把手?”

不是郑凡矫情,是真的跳不过去,要是一不小心跳失误了,再摔一跤,运气再不好一点,被这么大的一辆马车碾一下,

嘶,那酸爽……

那位校尉脸上倒是没出现不屑的表情,反而露出了些许敬佩之意,策马过来,伸手抓住了郑凡的肩膀一提。

郑凡借着这股子力道也纵身一跃,终于跳到了马车的甲板上。

“谢了,兄弟。”

郑凡稳定住身形后对那位校尉抱拳。

那位校尉也抱拳回礼。

郑凡目视前方,伸手掀开了车帘,他其实不大担心靖南侯会发落自己,因为这种大人物他看问题很少会去在意自己的个人情感因素,哪怕对方清楚自己是“心思深重”,但也会捏着鼻子认为自己的这次行径主动制造了边境摩擦对立关系,符合燕国的战略布局需求。为了引导风向,也得赏赐自己。

马车很大,郑凡走进去时感到一阵温暖。

火盆后头,杜鹃正在帮靖南侯卸甲,靖南侯背对着郑凡。

郑凡就站着,也没敢太放肆,眼前这位到底是位高权重的主儿,且好歹才刚刚“救”了自己,总得给人家点面儿。

不是哪个贵人都跟六皇子似的是个二皮脸。

一想到六皇子,郑凡忽然觉得自己还有点想他了。

靖南侯卸下了甲胄,在炭盆前坐了下来,同时手指轻轻一指,

“坐。”

郑凡自然是没有凳子可以坐的,甚至连一个垫子也没有,马车空间是大,但只有一副坐垫。

所以,郑凡就盘膝坐了下来。

燕国有这样一点好,虽然分上下尊卑,但没有那么抠细节,叫你坐就是坐,不用战战兢兢地跪在那儿。

靖南侯的目光在郑凡身上扫了一遍,似乎留意到郑凡身上的血渍,道:

“受伤了?”

“回侯爷的话,不重。”

杜鹃将一个红薯递给了靖南侯,靖南侯摇摇头,指了指郑凡,道:

“给他。”

杜鹃将红薯递给了郑凡,郑凡伸手接过,同时二人目光交汇了一下。

密谍司的女探子居然和靖南侯坐在一辆马车里,这靖南侯会玩儿啊,一点都不避讳的么?

很烫的红薯在手里来回掂着,郑凡也不急着吃,先晾晾。

“你胆子很大。”

郑凡不知道该怎么回话,就没回话。

“罢了,说说吧,乾国边镇里面,是个什么光景。”

郑凡脑子里开始进行索引,其实,他是行动的亲身经历者,自然也有自己的感悟,但就如同同样的一个景点,你让小学生写游记和让一个文豪写游记,绝对是不同的感觉。

梁程是有带兵经验的将军,用他的视角和陈述方式来回答靖南侯的问题,效果显然能更好。

“乾国边军,早已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乾国三郡,皆筑城立堡,妄图以堡寨之砖瓦阻我大燕之铁蹄。

然,善战者,当以人为本,兵甲、器械、城砖,皆为死物,死物虽可辅,却不足恃。

依末将一路所闻所见,乾国边军,虽有悍勇忠义之辈,却寥寥无几,难更大局,其武人皆惜命,其文人皆爱财,边军之戍卒,近半为空额,剩下近半则已沦为权贵私奴苦力。

乾国北地三镇,陈、梁、魏,三镇兵马号称八十万;

但依末将看来,若以野战,侯爷为主帅,我五万靖南军携五万银浪郡郡兵堡寨戍兵,定可大破之!”

“侯爷为主帅”是郑凡自己加上去的,梁程的原话是,在那种局面下,除非主帅是一头猪,否则很难找到输的理由。

靖南侯双手放在炭盆上烘着,

很平静地道:

“那依你之见,本侯先前为何不下令开战。”

既然你把乾军说得那么不堪,先前我为什么不下令直接把他们这支部队给吃了?

郑凡这时已经撕开了红薯皮,咬了一口,红薯甜不甜郑凡还没品过来,但心里倒是有点窃喜,大概相当于考研时发现自己猜题猜对了。

“因为乾国富,而我燕国穷。”

听到这话,靖南侯的眼睛忽然眯了眯,却没生气,

“继续说。”

“乾国占中原富庶之地,无论是从疆域还是从人口来看,都远远超过我燕国。

乾国之疲敝,不在其国小,不在其国贫,不再其民寡,而在于重文抑武,在于士大夫阶层坐大,乾国皇帝权柄衰弱,地方富而国贫,地方自重而国渐弱。

自古以来,以小国伐大国,以穷国征富国,取胜之道,在于速,断不可给大国以喘息调整之契机。”

听到这里,靖南侯特意抬起头,重新看了一眼郑凡,

却笑道:

“既然如此,你擅自去撩拨乾人,岂不是给乾人提了醒?”

“回侯爷的话,末将之举,只为探得乾人虚实,虽使得乾人丢失了方寸颜面,但终究只是小患,远远不及侯爷先前若是一声令下直接将乾国这数千边军骑兵一口吞下来得更让乾人震惊。”

“小患?”

“是,小患,这点力道,根本就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好一个叫不醒装睡的人,郑凡,你让本侯今日对你当真是有些刮目相看。”

“末将惶恐。”

“那依你之见,我大燕若是想攻伐乾国,该以何种方式?”靖南侯顿了顿,加了一句:“具体点。”

“先类似于今日侯爷这般,给乾国施加压力,让乾国将其国内可战之兵调于北方三郡布防。

我军再瞅准时机,于野战之中一举灭掉乾国野战精锐,其城池、堡寨,皆可放任不管,以一支铁骑直捣乾国上京!

到时,是迫使乾国君臣割地赔款求和又或是一不做二不休,破了乾国上京掳回乾国君臣回国献于陛下,主动权,都在我们手中。”

“呵呵,照你的说法,光光本侯的靖南军,可远远不够。”

郑凡深吸一口气,

心里在快速地做着决断,

最后,

还是开口道:

“我大燕,还有三十万镇北军!”

靖南侯的左拳忽然握紧,一时间,炭盆里的火苗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气势完全压缩了回去,马车内的光亮也瞬间变得昏暗了下来,也映照着靖南侯的脸,开始变得忽明忽暗。

良久,

靖南侯开口道:

“这些,是小六子与你说的?”

“六殿下与末将关系亲密,引为至交,但这些,是末将自己看出来的,末将从北封郡来,末将也曾在镇北军里当过差。

别的末将不清楚,但有一点,末将可以以命担保,镇北侯,不可能反!”

靖南侯似乎将郑凡其他的话全都过滤掉了,

直接抓住了一个奇怪的点,

道:

“身为地方外臣,私结皇子,你可知,这是什么罪过?”

郑凡脑海中当即浮现出那一晚自己和瞎子北的对话,自己将关于靖南侯的事对瞎子北说了之后,瞎子北做出这般的结论:

靖南侯,是皇后的亲弟弟,是当今燕皇的小舅子,按理说,这种外戚应该学会夹着尾巴做人,毕竟外戚外戚嘛,有个“外”字在,它就是最大的局限性,古往今来,但凡外戚敢跳得欢的,除非你取而代之了,否则下场都是相当凄惨,充其量,也就是一个夜壶的观感,用完就倒。

但这靖南侯竟然能执掌靖南军不说,做事还如此嚣张跋扈,又是破城而入又是在银浪郡大开杀戒的,排除这靖南侯是个完全不给自己留后路的二傻子这种可能,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

靖南侯,很可能和镇北侯,是一类人。

说到这里时,瞎子北仰望星空,拍了拍腿,感慨着这燕国当真是好命,难不成真的是国运正盛,所以这种杰出人物一个一个地蹦出来了?

瞎子北担心的,燕国要是真这般国运昌盛,注定要一统东方的话,那自己等人难不成就得一辈子当个顺民?

乱世,才是他们这群野心家活跃的土壤,你让李自成去后世的太平盛世中国他也只能去京东当个勤劳踏实的快递员。

在瞎子北的分析中,他认为靖南侯是那种眼界和意识形态上,已经超出了一家一户之得失,甚至已经超出了自身命运的局限,在他的眼里,可能只有国家和民族的未来。

这种人,已经不能算是政治家了,可以在前面加个“伟”做前缀了。

一个燕皇,一个镇北侯,一个靖南侯,

瞎子北最后爆出了一口脏话:

这仨家伙站一起,那其他三国和咱们还玩个屁啊!

……

也因此,在面对靖南侯这种提问时,郑凡选择了一种极为光棍的姿态,

回答道:

“末将曾救过六殿下的命这才和六殿下相识,再者,六殿下性情温厚,有仁者之风,不以门第论人,末将确实很敬重六殿下。”

“仁者之风?你怎么不说他有人主之风呢?”

“其实……”

“其实什么?”

“其实末将的确这般认为,可能是因为诸位皇子中,末将只认得六殿下,所以,末将认为可能其他皇子都更为优秀,否则末将实在不懂得为何六殿下不能……”

“放肆!”杜鹃呵斥道。

郑凡马上将手中的红薯皮丢在了马车上,改跪坐为单膝下跪的姿势,

“末将失言了。”

“呵,你应该知道,哪位皇子即将入主东宫吧?”

“末将知道,是二殿下。”

“那你应该也知道,二殿下,是本侯的什么人?”

“末将知道,是侯爷的亲外甥。”

“那你还敢在本侯面前这般说话?”

“回侯爷的话,侯爷问什么,末将就如实回答什么,末将不敢对侯爷有任何欺瞒。”

“好一个不敢有任何欺瞒,这样说来,你和小六子关系莫逆,是否意味着日后小六子没当成太子,你也要学学当年镇北侯府帮先皇登基那般出兵帮小六子啊?”

“末将不会。”

“哦?这会儿又不会了,怎么,先前不该说的也都说了,那么放肆的话也说了,这会儿,忽然又不敢说了?

你不是和小六子关系很好么,关键时候又不敢帮他了?”

郑凡笑了笑,

回答道:

“回侯爷的话,末将兵少,末将翠柳堡本来就只有五百骑,这次南下又折损了数十骑,这兵,不够啊。”

一边的杜鹃脸色忽然一滞,强忍着没笑出来。

靖南侯则是直接笑了,手指着郑凡,

“你啊你,呵呵,怎么,你是笃定本侯不舍得杀你,才敢这般放肆是么?”

“末将不敢。”

“你不敢,你有什么不敢的,手底下才几百人,就敢擅自南下了,你要手底下有一支靖南军,是不是要直接帮你的六殿下造反了?”

“若是末将手底下有一支靖南军,末将更愿意去打乾国上京。

末将驻守的翠柳堡,乃百年前初代镇北侯折柳之所,只是初代镇北侯一直未能获尝夙愿,引为遗憾。

故而,末将恳请侯爷成全,若有朝一日我大燕铁骑马踏上京,末将哪怕不做这守备,当一个先登卒也好,总之,末将愿第一个登上上京城墙!”

靖南侯听了这番话,

脸色倒是平静了下来,

伸手拿起炭盆边剩下的那个红薯,

道:

“还有一个红薯,你吃么?”

“末将不吃了。”

“为何,挺甜的。”

“侯爷,这红薯吃多了,屁多。”

“…………”靖南侯。

靖南侯胸口一阵起伏,

最后直接把手中的红薯砸向了郑凡,

骂道:

“滚!”

————

上一章将外甥写错成侄子,经读者提醒已改正。

《魔临》的上架成绩不及书屋,但龙自己很满意,一本龙自己尽情自嗨的书还能有你们喜欢,还能有这个成绩,龙很开心和满足,也很感激你们的支持。

龙会尽量争取多更新来回报大家的支持,最后,

莫慌,求月票!

(本章完)

第107章 心慈手软的主上

一个佞臣,绝对不是那么好当的;

让上位者觉得你有本事的同时还要觉得你有趣,这难度,着实不低。

简单来说,严肃和活泼之中的这个度,你得把握好,但这又是最难以把握的,每一次,都相当于是在刀尖上跳舞。

郑凡不是很喜欢这种在大人物面前“表演”自己的感觉,但有时候人在屋檐下,你不低头,连雨都没办法躲。

所以,只能期待着自己能盖一座属于自己的房子。

队伍行进中途,郑凡就得令可以返回翠柳堡了。

靖南侯没给赏赐,也没给其他说明,但有时候,不责罚,让你像是个没事儿人一样回家,就已经是一种态度上的表示了。

身为军人,没军令的前提下擅自做主跨越国境线去外国搞事情,回来后还嘛事没有,这不是鼓励是什么?

最重要的是,郑凡觉得自己加深了在靖南侯心里的印象,有时候,什么金银珠宝财货这类的,都抵不上一个“简在帝心”。

郑凡没打算挣钱退休养老,从一定程度上来说,他类似于一个在这个世界处于打拼阶段的创业者。

搁在后世,你让一个创业者两个选择二选一,

“一百万本金”和“认识马云”,

他会选哪个?

当翠柳堡出现在众人视线中时,已经是午后了。

翠柳堡的墙郭已经被搭建了起来,虽然还需要不少工日去进一步地完善和充实,但终于有点属于堡寨的内味儿了。

郑凡深吸一口气,去外面浪了几天后,心里其实分外想家。

瞎子北等人已经在外面路上等着,大家脸上都洋溢着热情的笑容,仿佛是家乡的亲人在迎接归来的游子。

郑凡被四娘先带着去沐浴更衣,同时伤口也需要做进一步的处理。

等郑凡离开后,

瞎子北、阿铭、薛三以及樊力四个人,脸色当即阴沉了下来。

梁程把自己的马匹拴好,

似乎早有心理准备,

束手站定,

似乎在等待着……面对疾风吧!

薛三眯了眯眼,开口道:

“玩得开心么?”

梁程很实在地回答:

“很开心。”

“哦,很开心啊。”

薛三跳了起来,拍了一下梁程的肩膀,

“自己爽了就忘记兄弟们了是吧!”

梁程依旧很平静地回答:

“是主上做的决定。”

梁程的确没说假话,这确实是郑凡自己做的决定,梁程一直以为那一天自己只是陪着主上去书院抓人的,但主上在书院事情结束后就直接决定去乾国逛逛,他事先不知情,当然了,他当时也很想去逛逛。

这时,旁边的樊力故作严肃的姿态,装出一副老师教训犯错学生的态度开口道:

“主上不懂事你也不懂事么?”

“…………”薛三。

“…………”梁程。

全场众人,忽然安静。

“阿力啊,午饭吃饱了么?”瞎子北问道。

“吃饱咧,中午的馍,很好吃。”

“哦,吃饱了的话就去那边搬砖去,早点把堡寨盖好咱们也能早点住进去。”

“好嘞,这就去。”

樊力转身,去搬砖了。

剩下的人,瞎子、薛三、阿铭以及梁程几乎同时地舒了一口气。

“阿程啊,你知道我们对这件事最不满意的地方在哪里么?”瞎子北面向梁程开口道。

“我不该不带你们一起去。”

“也算是吧,但这不算是重点,其实,我们每个人,活在这世上,谁都没办法保证自己不会遇到危险,我们也不怕遇到危险。

但主上的安危,关系很重,我们并非是想把主上一直放在窝里,主上其实还是需要经历风雨的,否则无法成长,主上无法成长,我们就无法成长。

只是,我们有一个前提,因为主上一旦真的遭遇不测,很可能我们七个人,也会……”

说到这里,瞎子北顿了顿,继续道:

“所以,我们要做到的一点是,主上若是真的有危险了,可以,在我们死之后,主上再死,这样,我们即使是死了,也死得心甘情愿,至少,没什么遗憾。

现在倒好,你和主上出去浪了,冒着生命危险在打仗,把我们五个留在这里,我们留在这里能做什么?

等着暴毙?”

梁程摇摇头,道:“我错了。”

瞎子北伸手,拍了拍梁程的肩膀,道:

“你知道我最后怕什么么?”

“你有点特殊,我猜不出来。”

“我后怕的是,其实,面对死亡的勇气,我们是有的,一杯茶,一把二胡,再点一根香,就这样走向死亡,意境上也不错,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但前两天,你们去浪的时候,如果真的出了什么意外,我也被牵连得没了的话,我会很难接受。

因为在死之前,

我居然是在画施工图纸,在做一个包工头。”

梁程明白了,点点头。

死亡,可以接受,但死亡的仪式感都没有的话,就无法原谅了。

瞎子北似乎是将情绪发泄好了,

从口袋里又掏出一个橘子,一边剥一边道:

“好了,现在把你和主上这几天的事儿,说给我们听吧。”

说着,

瞎子北将一瓣橘肉送到梁程嘴边,

梁程犹豫了一下,

最后还是张开嘴。

“甜不?”瞎子北问道。

梁程摇摇头,

“有点酸。”

瞎子北直接将手中的橘子丢在了地上,

道:

“我就猜到这里的橘子没北封郡的橘子甜。”

“…………”梁程。

……

“主上,您这背上的伤,是怎么弄的啊,啧啧啧,这太惨了。”

四娘一边帮郑凡处理伤口上药一边有些心疼地问道。

郑凡真没好意思说是被梁程捅的,

只能道:

“战场上,刀枪无眼啊。”

“这可真是太让人心疼了,主上,下次可千万不能把奴家丢下了,那头臭僵尸,怎么知道伺候人呢。”

“嗯,我错了。”

对自己的女人认错,不丢男子气概。

“对了,主上,那位节度使的千金,没带回来呀?”

“被密谍司的杜鹃派人带走了。”

“那可真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

“本来,是能凑一对的。”

“梁程似乎对她不怎么感兴趣。”说到这里,郑凡微微皱眉,思索道,“他好像和阿铭一样,他们两个,都对女人不感兴趣。”

“哎呀,奴家不是说那位千金和梁程啦,是她和芳草,简直绝配。”

“芳草?”

“对啊,一个是被阿铭杀了亲爹,带回来的,那位节度使的千金是被阿程杀了亲妈,要是带回来了,这俩丫头,不是绝配么。”

“呵呵呵…………”

虽然郑凡觉得这时候不该笑,但还是忍不住。

“不过好像还真是的,似乎男人年纪大了,就对男女之事没什么兴趣了。”

“我以前倒是听说过不少老头七老八十了,还宝刀未老的。”

“那不一样,老头儿能和那俩死人比么?一个是不老的吸血鬼,一个是冷冰冰的僵尸,他们俩年岁加起来,几十个老头儿都比不上哩。”

“也是。”

“说到芳草,她们估计再过一阵子,也该到翠柳堡了。”

“嗯。”

“主上,您要休息休息么?”

“还好,不是很困,有点饿了,这几天,没吃得好。”

“那奴家下面给您吃?”

“好。”

“主上,您等着。”

四娘起身,离开了房间去下厨了。

郑凡现在所在的房间,算是翠柳堡内少数的能住人的房间,绝大部分蛮兵,其实还住在堡寨外的帐篷里,想住进堡寨,还要等翠柳堡施工的进一步完善。

从床上坐直了身子,郑凡拿起一件外套披在了自己身上,也走出了房门。

日头,已经有些渐渐西沉了,余晖撒照下来,给人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但这种感觉,却让郑凡有些留恋。

以前只是玩游戏时“打过仗”,这一次,是自己亲自带兵出去遛弯儿,且自己也曾攻下了一座城,虽然是装完逼就跑。

然后,又是将近两天时间的被大军追杀。

讲真,到了这会儿,再回忆之前几天的一幕幕,心里倒是没多少澎湃,盘亘在脑子里更多的,还是死在烽火台上的那个乾国戍卒,持枪逆行的乾国老将,以及,那数十个已经变成尸体的蛮兵。

“主上,在看夕阳?”

瞎子北的声音从一侧传来。

郑凡吸了口气,伸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道:

“以后你走路能不能出点声?”

“行,属下以后白天出门也打灯笼。”

“呵。”

“主上刚刚在想什么?”

“只是忽然有些理解,你为什么那么喜欢晒太阳了。”

“属下得多晒晒,心思重,不多晒晒容易长真菌。”

“你有事?”

“有事。”

“说。”

“属下以前是做过心理医生的。”

“我知道。”

“所以属下刚刚听梁程说完了主上这几天的事,来给主上做做心理疏导。”

“我不用,我没事。”

“喝醉的人最常说的话,是我没醉。”

“行,那就聊聊吧。”

“哟,瞎子,你这鼻子属狗的吧?”四娘端着一大盆的臊子面恰好走过来。

瞎子北笑笑,道:

“先前去图满城做生意时,倒是碰到了一只挺大的二哈,比试过,它鼻子没我灵。”

“来找主上有事儿?”

“肚子饿了。”

“合着前几天一直饿着你了怎滴?”

“主上不在,你就不下厨了,其他人做的饭,真不好吃。”

“行,搬凳子。”四娘也不是小气的人。

瞎子北拍了拍手,四张凳子飘浮而起,落在了自己和郑凡的面前。

两张凳子拼凑在一起,另外两张凳子侧放当椅子。

一大盆的面,两个碗,四娘又摆上了两双筷子。

本来,她是准备和郑凡一起进餐的,但现在只能便宜瞎子了。

“瞎子,自己捞面。”

“好。”

瞎子北拿起筷子开始捞面。

“怎么不用意念力了?”四娘有些好奇地问道。

“用意念力捞出来的面,是没有灵魂的。”

“行行行,说不过你,主上,您慢慢吃着,我去给他们送一点儿去。”

“哎,别走,有蒜么?吃面没有蒜,滋味少一半。”

“瞎子,我记得你以前可不好这一口。”

“忽然想吃了。”

“等着,我去给你拿。”

四娘很快就拿来了一碗蒜,都是剥好了的。

郑凡和瞎子北相对而坐,郑凡是真的有些饿了,拿起筷子就吃了好几口。

“主上,吃蒜。”

瞎子北拿起两瓣蒜,递给了郑凡。

“我没这个习惯。”郑凡摇摇头。

“总得试试。”

郑凡犹豫了一下,接过蒜,放了一个进嘴里,咀嚼着。

“主上,再来一个?”瞎子北又递上一瓣蒜。

郑凡摇摇头,道:“你吃吧,我这样吃不来。”

“我不吃,吃了嘴里味儿重。”

“…………”郑凡。

“人生也是这样,主上,自己不习惯的东西,不用去勉强,自己不想做的事情,也不要强行去做,不要有负担。

可能,上辈子,主上的人生太过于普通人,也有着太多条条框框的压力,但这辈子,在这个世界里,开心就好。”

“我明白了。”

“其实,对主上的心理承受能力,属下是不担心的,到底是能创造出我们这些角色的人。”

“你这是在夸我?”

“是的,主上。”

“好吧。”

“主上可以找人说说心里话,比如我,这样的话,可以让主上的心理得到很大的缓解。”

“我会的。”

“嗯。”

“对了,这次出去折损了一些人。”

“主上回来的时候,属下已经数过了。”

“能补充么?”

“即战力方面,很难迅速得到补充了。”

毕竟,原本的蛮兵本就是刑徒部落出身,弓马骑射都是俱佳,进行一下思想教育后,再配上优良的甲胄战马兵器,就是极为优秀的骑兵,但这种优质兵源,想源源不断地补充,显然对于现如今的翠柳堡而言,还是太苦难了一些。

“不过,属下认为,我们当务之急,不是招兵买马,一来,该做的,我们其实已经做过了,相信这一次在靖南侯心里,肯定已经对主上您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接下来,我们已经不适合再过多的出头,否则,就不是真有趣,而是真烦人了。

况且,用不了多久,应该会有大量的燕国刑徒会被发配到咱们边地,到时候,这些刑徒,我们只会嫌多,而不会嫌少。”

“你是说,门阀?”

“主上英明。”

一旦燕皇见时机成熟,和镇北侯一起做秀配合之下,开始对国内的门阀开刀,门阀家族肯定会血流成河。

人,是肯定要死很多很多的,但全部都杀掉也不现实,到时候肯定会有很多家族被判定有罪进行流放,成批成批的刑徒注定会被发配到南方边境,成为对乾开战后的“燃料”。

这些刑徒本身就有着极高的素质,而且他们对于立功赎罪为自己为家族摆脱刑徒身份有着极大的渴望。

瞎子北放下了筷子,道:

“主上,属下待会儿还要去和那些匠师商量一下工程图纸的一些细节,属下就先告退不打扰主上休息了。”

“辛苦了。”

“主上客气了。”

瞎子走后,郑凡也放下了筷子,就这样干坐了一会儿。

随即起身,拐了个弯,走到斜对面的一个很逼仄的屋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放着一口棺材,让郑凡有些意外的是,棺材前面的地上,放着一尊香炉,香炉里还有一些香灰,同时,在香炉旁还有一个碗,碗口残留着红色的印记。

郑凡走到棺材边,后背靠着棺材坐了下来。

“第一次带兵出去打仗,有点紧张,也有点激动,不过你晓得么,乾人比我想象得还要不中用…………”

很多时候,当你想找人倾诉时,往往很难找到合适的人。

不想在别人面前展露出你的软弱以及你的真正情绪,但又想把这些东西分享出去,这是一种矛盾,而人,本身就是一种矛盾的结合体。

许是在梅家坞那阵子每天吃饭时养成的习惯吧,郑凡觉得沙拓阙石是一个很好的倾诉对象,他死了,但他又没死透;

他似乎能听见你说的任何话,但他又好像永远都不会再开口说话。

郑凡就靠在棺材上,絮絮叨叨地说了很久,说了很多人,说了很多事。

说累了、也说完了之后,郑凡长舒一口气,他觉得待会儿自己回去好好地睡一觉后,明天醒来后,将重新恢复精神满满。

起身,

郑凡准备离开这个屋子时,犹豫了一下,出于一种礼貌,他觉得自己应该和沙拓阙石见个面,道一声晚安。

伸手,推开了棺材盖,当郑凡把目光投向棺材里时,

整张脸,

当即沉了下来: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躺在棺材里的,居然是阿铭,齐整的夜礼服,胸口还放着一朵红色的纸花,剪成了玫瑰模样。

空气,忽然安静,氛围,开始尴尬;

这种感觉,就如同你去教堂的暗室里对神父说出了你心底的一切秘密,但不巧的是,坐在暗室里倾听的,是你爹地。

“主上,我也是睡棺材的。”

阿铭开始解释。

郑凡看着阿铭,不说话。

“主上,是您走错房间了,沙拓阙石,他住隔壁。”

“一开始时,你为什么不出声?”

阿铭伸手敲了敲棺材壁,有些无奈道:

“这该死的隔音效果。”

“哦。”

“主上,我其实也是刚醒。”

“没事,我相信你。”

“主上英明。”

“明天开始,陪我练箭吧。”

“这是属下的荣幸,属下确实会一些西洋剑术。”

“是弓箭。”

“嗯?”

阿铭心里忽然升腾起了不祥的预感。

“我问过那些射术好的蛮兵,他们说,用活物当靶子来练箭术效果最好。”

“属下明白,明日属下就去为主上抓一些动物来让主上……”

“我这人,心软,小动物太可怜,我下不去手。”

“………”阿铭。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