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1.第1055章 一朝天子一朝臣

第1055章 一朝天子一朝臣

就在郭正域的奏疏通过通政司的邸抄,传遍京师的各大衙门时。

各衙门里暗流涌动。

既然公论不能出自民间,那可否出自庙堂?

公论即可以出自科道,那么不也可以出自部衙。

卢诚义觉得自己是明眼人,但各衙门的官员当然也不觉得自己是傻瓜。

于是各衙门上疏,恳请天子下令开放报禁,由朝廷各衙门独立办报,这一番上疏可谓争先恐后,唯独害怕落下自己。

林延潮当年上疏,利用报纸这舆论的力量,帮助天子将太后排除出权力中心,给了众人深刻的印象。若是能将这舆论利器操纵在自己手上,那么也就是由了与言路抗衡的余地。

郭正域的这一疏,顿时引起了京城里的风风雨雨。

而就在这时。

闲居家中的林延潮正坐看朝堂上的风起云游,这已是万历第十五年,提起这个年份不由让林延潮想起了黄仁宇。

在黄仁宇的书里,当今天子还没有怠政免朝,但在现在却已是免朝近一年了,这令林延潮不由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出现,令时局变得更差了。

而就在林府的大门前。

林府的两个门子正坐在门边的板凳上闲聊,这时候看见数辆马车停在了府门前,马车上下来一人。

一名门子上前道:“这位大人对不住,我们家老爷今日不见客。”

那人三四十岁没有胡须,对二人的话却至若寡闻只是问道:“这里可是林学士的府邸?”

下人有几分自豪地道:“正是学士府。”

“你老爷可在家?”

“这……这我们老爷在家,但今日不见客。”

那人点点头道:“把你们那个管家陈济川叫来。”

那门子一愕,但见对方气度不凡,于是一人立即回去禀告。

此刻陈济川正在府里算账,这时候听门子禀告,头也不抬继续打着算盘道:“看起来是什么来路?”

门子回答道:“脸很白净,声音有些尖,没有胡须……”

陈济川手上一停问道:“是宫里来的?”

“拿不准,要不陈爷出去看看?”

陈济川闻言正要起身,却见门口一人闯了进来。

陈济川迎上去看清了对方后,失声道:“陈公公?”

对方正是当年去过归德的陈矩,对方点点头道:“你们老爷在哪里?”

“正在……正在鱼塘边,我这就去禀告。”

对方摆了摆手道:“不用禀告你家老爷。”

正说话间却见外头有人推搡,原来是随陈矩来的人想要硬闯却与林府的家丁发生了冲突。

这林府的家丁不少都是俞家军的退役老兵,于对方冲撞在一起不落下风。

陈矩笑了笑道:“倒是有两下子。”

此刻林延潮穿着青色的澜衫,这是他当年为生员时的衣裳,一个人坐在家中的鱼塘前观鱼,偶尔网兜里抓起一把鱼食丢进鱼池中。

就在这时候身后有人道:“林先生,好兴致啊!”

林延潮微微皱眉,自己在鱼塘边凝思时是最讨厌别人打搅的,家里的人都很清楚,是谁打搅自己的雅兴。

林延潮回过头,但见陈矩不知何时立在自己身后,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林延潮吃了一惊,当下道:“陈公公何时来的?”

陈矩笑着道:“刚到,林先生这是稳坐钓鱼台。”

林延潮笑了笑,心底讶异陈矩前来为何自己的下人却没有通报?

但见陈济川,展明等人都跟在陈矩身后一声不吭。

但见陈矩道:“不要奇怪,是我不让他们禀告。”

然后陈矩低声道:“陛下来了,正在你府上。”

林延潮吃了一惊,然后肃容道:“那我立即更衣拜见!”

“不必了,林先生,请随我来。”

这天子的突然到访,令林延潮精神一紧。

于是陈矩在前领路,但见一路都有人把守,这些人都着平民百姓的衣裳,但可以猜出这些人都是宫里禁卫。

若说上一次天子来自己家里是作客,但这一次有点突击检查的味道。

林延潮随陈矩走到厅里,就看见厅里摆放着一顶轿子,一名身材肥胖的男子坐在轿上。

这轿子本来就是宽大,但对方坐在上面却勉强合适。

林延潮也是有些失神,大半年不见,天子居然……居然胖成这个样子!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中年发福?

或者是宅到深处自然肥?

天子这肚子,估计要一个人捧着才站得起来吧。

林延潮定定神道:“臣林延潮叩见陛下,圣躬万福。”

两名宫人在背后给天子打着扇子,但汗水仍从天子的脸颊处滴下。

“林卿平身。”

林延潮起身看了天子一眼,然后道:“陛下屈尊降贵来到寒舍,臣实在是惶恐。”

天子没说什么,而是道:“朕一年没有出宫里,今日既出来逛逛,也是探望老臣,这是你新买的府邸?”

老臣???不过说来,自己作为天子近臣也是有快八年了。

林延潮当下道:“是臣刚买的宅院。”

天子点点头道:“是模仿江南园林建的吧,甚好,就是小了一点。”

林延潮谨慎道:“草庐虽小,但供臣一家人遮风避雨也是足够了。”

天子赞道:“园子倒是精致,虽狭窄些,倒也和你朝廷重臣的身份。林卿你身上的衣袍甚旧,什么时候穿得?”

林延潮回答道:“是臣当年进学时,妻子定做的。”

“林卿几岁进学?”

“十三岁。”

天子讶道:“那穿在身上是有十几年了吧,平日都没有像样的衣袍吗?”

林延潮道:“请陛下恕臣失礼,急切间来不及更衣。臣平日上朝坐衙时倒有新的朝服官袍,但在家中就随意了,这衣裳虽旧,但穿的也还合身,臣妻缝缝补补多年,倒也是能穿。最重要是衣服穿久了,好穿!”

天子闻言笑着对一旁陈矩道:“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是人不如旧,衣不如新,看来这后半句不对。”

陈矩也是陪笑。

陈矩也知大臣对于天子来家里是很忌讳的。

这家里繁华了不是,破旧了也不是。

京城里不少官员为了表示清廉,都向海瑞学习,故意住在穷巷陋室里博一个清名。

而也有的官员则死猪不怕开水烫,住宿的地方修葺要多富丽堂皇就有多少富丽堂皇。

相较下林延潮倒是很真实。

但见天子又将‘人不如旧’这几句话念了几遍。

这时内监给天子端茶,天子道:“这几年朝堂上的大臣凋零了太多了,新补上来的难以知根知底。你侍朕多年,为何不体圣意,辞了东宫师傅之职?”

林延潮开口道:“臣才疏学浅……”

天子打断:“套话就不必说了,朕要听你的心底话。”

林延潮顿了顿然后还是道:“启禀陛下,才疏学浅就是臣的心底话。”

天子皱眉道:“怎么朕的太子不配你来教导?”

“陛下……臣不知道陛下心意。”

“什么心意?”

天子见林延潮不说,于是示意左右人退出,就留了一个陈矩在身旁。

林延潮仍是一言不发。

天子摇摇头,然后看了陈矩一眼,陈矩这才走了。

“说吧!”

林延潮道:“陛下忘了臣当初的建言吗?臣请陛下,不要早立太子。”

天子失笑道:“朕记得,只是朕改变了主意。”

林延潮道:“启禀陛下,无论是要立皇元子,还是皇三子为太子,无疑都太早了。若东宫一立,必然分去陛下的威柄。”

天子闻言却天马行空的一句:“以你之见,皇三子如何?”

林延潮跳过坑道:“立储之事,臣不敢妄议,陛下也无需与任何大臣商议。”

天子道:“但是申先生与百官却为何却要朕立皇长子?”

林延潮回答道:“立嫡立长是祖宗家法。”

“那爱卿意属皇元子了?”

林延潮道:“臣不敢妄议,臣只恳请陛下晚立太子。”

“请朕晚立太子?可是朕却已经决定你为东宫师佐,教导太子。朕的身子你也看到了,现在不仅腿疾,而且走几步路,即气喘难以为继,以往朕不愿意立太子是不愿大臣们妄议国本,但眼下朕不得不考量东宫人选的时候了。”

林延潮闻言心底一凛看向天子,随即又垂下头道:“陛下龙体康健,享坐江山万年,臣还是那句话恳请陛下不要早立太子。”

天子叹道:“古往今来,能用人者,可为英主,朕平日喜欢读汉高祖,宋高祖之事,这两位帝王都是因人成事。眼下朕龙体不豫,故而才费尽心思,要为太子挑选一个合适的东宫师佐,辅佐他如何治理天下。”

“为帝王师,太子师是每个读书人心底梦寐以求之事,此乃人臣之殊荣,林卿却为何拒朕于千里之外?朕今日屈尊到你这里,亲顾茅庐要你出山担任东宫师佐,已是有足够的诚意,眼下朕最后问你一次,你愿意不愿意?”

林延潮坚决地道:“臣愚钝,不能肩负起教导太子之职,必有负所托。臣是陛下钦点的三元,自当为陛下竭力尽忠,此乃一朝天子一朝臣。太子将来为万乘之尊,何愁无人辅佐,此事臣从来没有考虑过,恳请陛下另选贤明!”

君臣二人僵立在那里。

时间也是在那一刻停滞下来。

林延潮觉得如芒在背,但他心底早打定了主意,嘴闭得紧紧的。

半响后,天子方徐徐地道:“一朝天子一朝臣,林卿你果真没有辜负朕的信任!”

(本章完)

1072.第1056章 荣升

第1056章 荣升

林延潮心底一凛,一瞬间明白了许多。

原来皇帝,从来没有想过立太子,而这东宫师佐也是一个鱼饵,用来试探他的态度。

天子却若无其事道:“他当初见朕时曾言王临川知遇宋神宗,致位宰相有了一番作为,但朕以为知遇不等于窃权擅越,临驾于主上。变法的大权仍握在神宗手中,这就是王临川与张江陵的不同。”

林延潮当下道:“陛下宏图大略,心底已有主张,何时守文,何时应对,自有圣意裁决。”

“朕当然有主张,”天子抬起手按了按然后道:“用人不可有德无才,有才无德,能够有应变之才的大臣,潘尚书算一个,申先生算一个,但潘尚书,申先生都老了,万一天下有事,还有谁来替朕治理好这天下?”

林延潮垂下头。

天子道:“你在归德政绩,有目共睹,潘尚书治理河道那么多年,很少有如此夸赞官员的。但是你能治理好一个府,却不等于能治理整个天下。我大明有亿万万百姓,亿万万人,就有亿万万的心,要令上下齐心,往一处想,才是难事,你自付能办到吗?”

林延潮此刻觉得有几分不真实,是不是自己眼下听错了。

林延潮正要谦虚,但想了想,这时候还有什么好谦虚的,这不正是自己的目标吗?

有什么好遮遮掩掩?

林延潮当下拜倒在地,声音却是异乎决然地道:“只要陛下肯信臣,臣愿意为国家,为了社稷,为了天下百姓,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天子沉默了半响,然后道:“好这句话,朕记住了,朕会拭目以待!”

就在林延潮恍惚之间,陈矩以及其他内监即都进了屋子,林延潮也知君臣二人对话就到此为止。

然而天子的心意呢?

这时候八名内监上前将天子的坐轿从厅里直接抬了起来。

林延潮当下道:“臣恭送陛下,还望陛下保重龙体……”

林延潮心道什么保重,应该减肥才是。

但天子笑了笑道:“朕知道了,林卿也是,詹事府的差事,你还是去上任吧。”

林延潮一愕随即道:“是,陛下,臣还有一事!”

陈矩正准备喊摆驾回宫,却给林延潮打断,天子笑着问道:“林卿,还有什么话说?”

林延潮道:“陛下,当初蒙陛下恩典,金口玉言让犬子与皇元子一并读书,但现在臣不知可否请……”

天子想了想道:“此事以后再提。”

这回答也不出林延潮意料,但有了这句话,自己对申时行也就有了交代。

不过就是自己儿子不能读书了,林延潮心想,那也无妨,大不了就不去上私塾,自己请老师到自己家里偷偷来教就是。

唯独是要考科举就麻烦了。

而天子的轿子也慢慢离开了林府。

轿子四面用垂帘遮住,天子靠在轿背上对陈矩问道:“你觉得林延潮如何,将来可以接替申时行吗?”

陈矩道:“这奴才不敢乱说,但奴才从来没看过陛下去哪位臣子的府邸,若不是陛下的重视,平常的大臣不用如此待之。”

天子点点头道:“枢廷人选,朕当然要再三考量,慎之又慎。还有他那个同乡叶向高,以及榜眼孙承宗,朕看他们二人也是可造之才。”

陈矩道:“陛下看人绝不会有错的。”

送走了天子,当下林延潮即去了申时行府上。

当初自己是托申时行求见天子,眼下天子来自己府上,于情于理都要给人家回个话。

林延潮到了申府,但见申时行正忙得焦头烂额。

原来昨日官场上不知为何误传了天子要午朝的消息。

百官们闻讯后都是心想天子近一年都没去早朝了,怎么会起午朝。

于是众官员们口口相传后,都往宫里赶出,大家心底都是想多半是天子身体不行,要立什么遗嘱,或者是指定太子什么的,大家的心里都是七上八下的,谁也没个数。

结果了百官都到了午门后,却告知根本没有午朝这回事,他们被耍了。

这事一出,数以千计的官员上当受骗,此事令天子很生气,认为失了朝廷的体统,让申时行追究,于是申时行认为是礼部与鸿胪寺的责任,对这一部一寺进行处罚。

林延潮就在这时候拜见申时行。

申时行正忙得不可开交,笔下不停地道:“宗海,长话短说,老夫实有些忙……”

林延潮道:“是,启禀恩师,陛下今日来我府上了。”

申时行看了林延潮一眼,提笔又写了几个字后,立即摇铃将门外的申九叫了进来道:“这申斥的题文,老夫写了主干,你把他补完,词句斟酌以严厉,然后发礼部,不必再交由我过目!”

“是,老爷。”申九应了一声,然后捧着题文出去了。

申时行对林延潮道:“你仔细说……”

林延潮阐述了一番,将自己劝天子推迟立太子的事隐去,然后说了自己已是答应了天子出任詹事府少詹事的差事。

申时行捏须道:“陛下,有没有提立国本之事?”

林延潮道:“陛下隐隐有问哪位皇子更贤明,但是学生言自己不敢妄议,就没有表态。”

申时行皱眉道:“那除了哪位皇子更贤明的话之外,陛下有说何时皇元子出阁读书?”

林延潮道:“学生有拿犬子与陛下皇元子一并读书的事提了一句,结果陛下却道以后再说。”

申时行闻言道:“这么说陛下眼下并没有让皇元子出阁读书的打算?”

林延潮道:“这……这学生不好胡乱猜测。”

申时行眉头皱得更深道:“陛下会不会拖至皇三子也能出阁读书的年纪,再办此事,那时太子都十一二岁了,此不可能。”

林延潮保持沉默。

申时行看向林延潮道:“说回你吧,你接了此差事,其中的关键不用老夫多说吧。皇子出阁读书,也就是默认了太子的身份,认可了皇长子与官员们接洽,因为若是藩王依祖制,则是不许与大臣来往的。”

“所以教导皇子读书的官员,将来就是东宫辅臣,高新郑,张江陵就是先帝的潜邸旧臣,而你老家出身濂浦林氏的林贞恒则是景王府上的讲读官,他们后来宦途如何,不用老夫细述你也是知道了。”

林延潮也是默默长叹,自己老师林烃的兄长林燫,就是景王的老师。

而张居正是裕王的老师。

自己当初读书时,曾怪张居正为什么打压自己老师与他的兄长,但此事现在也可以想的通了。

申时行道:“你如此年轻,天子既钦点你少詹事,就是将来太子师傅,两代帝师的身份,对于你以后而言,就算致仕回乡但也是有一份圣眷在,是可以庇佑你家人子孙。”

林延潮道:“当年徐文贞(徐阶)荐张江陵为裕王的老师,老师今日荐学生为少詹事,这栽培之心,学生感激不尽,但是学生怕要有负老师所托了,眼下天子并没有让皇元子出阁读书的打算。”

申时行点点头道:“不错,此事难也难在这里。所以此事也要着落在你身上,宗海,你要如当初裁撤净军的事一样,在此替老夫分担一二。”

林延潮闻言有些沉默了,申时行不会无的放矢。

身为一位官僚,绝对没有白给的人情。

他推荐自己为太子师傅,一来是补偿当初自己裁撤净军时的损失,二来也是让自己帮他促成皇元子出阁读书的事。

如果能在他在任时,将皇元子出阁读书的事办妥了,这样就如同上面他所说的,将来皇元子上位时,这庇护的恩情是可以延绵到他的家人子孙身上的。

没错,对于申时行现在而言,已是位极人臣,下一步求的就是身后荣辱。

他与徐阶两位首辅,谋身都是如此周到。

比较起来,高拱和张居正就差多了。

虽说申时行利用了自己,但此事林延潮还是感激申时行,因为这对自己是有利无害的,政治上高手与低手的区别就在这里。

相反林延潮心底有些愧疚,觉得有那么一点点的对不起申时行,因为自己劝天子推迟立太子的事,恰好与申时行主张相反,这是拆台的举动。

申时行是一片好意,但他没料到是天子还活了三十几年。真等到太子上位,对于林延潮而言,那才是黄花菜都凉了。

而且天子也不是好糊弄的。

天子拿太子师傅试探自己,就等于是看你林延潮是要当张居正,还是王安石了。

幸好这一关自己是过了。

但在申时行面前,林延潮也只能向他保证自己一定会效犬马之劳。

下面就是自己荣升少詹事的事。

邸报上抄列左春坊左庶子林延潮升任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掌詹事府事。

同一天被任命的还有原国子监祭酒赵志皋同样调任翰林院,升任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

林延潮与赵志皋二人同受任命,他竟然与下一任首辅站在同一起跑线上。

林延潮回到翰林院,这一次他没有穿青袍,而是再度穿回了四品官员的绯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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