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钦差到来

榆关迟迟不能拿下,耶律宗真就陷入一个非常尴尬的境地。

东西两京不能相连,意味着火药物资不能补充。

且他无法派更多的军队去驰援榆关。

因为他现在能守住析津府,不止是靠城高墙厚有火炮,还有人数比宋军更多的缘故。

甚至这些人马都非常勉强。

火器时代除非双方都有火器,否则热武器打冷兵器,人海战术是没用的。

这一点清军和八国联军就已经证明。

所以他不可能派大队人马去榆关,那样的话正面战场就缺少兵马,他更加没办法阻挡范仲淹的进攻。

而他不派兵,宋军的船队又拦截在了榆关上,辽阳府的兵马和物资就没办法运过来。

兵马还可以绕道喜峰口,物资怎么办?

从喜峰口押运着无数车马走连绵山路,大量物资恐怕要堆积在山路里,寸步不能通行。

因此在这种形势下,辽宋之间还真就变成了长平之战。

只是区别于辽国现在是赵国,宋国是秦国,甚至现在的宋国论起国力还远远强于当时的秦国不知道多少倍。

“那就这样吧,朕累了。”

皇宫内,耶律宗真左手揉搓着胸口,右手挥了挥,示意他们退下。

众人便拱拱手各自离去。

此次算是定了个基调,那就是他们不会主动跟宋人和谈,只能继续这么硬下去。

现在宋人断绝了榆关,战事就拖不得,那么必须在最近的几个月内,析津的粮草和火药消耗完之前,与宋人展开决战。

为此他们必须好好筹谋策划一番,务必要研究出一个打败宋军的万全之策,才能保住他大辽的国家安危。

会议散去之后,刘六符就回到了自己府邸。

他有些失魂落魄,没想到自己居然这么快就被解职,而且还是只提了符合现在局势的正确意见的情况下。

明知道在与宋军打下去于大辽无益,耶律宗真还要一意孤行,这就算了,不听他的建议可以,那为什么要把气撒在他身上呢?

刘六符很是不甘,可又没什么办法,只能离开皇宫之后,回到了自己家里。

他让下人不许来打扰,自己到了后院庭中,坐在亭子里看着院子里的参天大树,脑子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颇有些烦闷之意。

正闷闷不乐间,外面就有人进来了。

“我不是不让人进来吗?”

刘六符大怒。

但转过头,看到了自己的四哥刘四端。

“四兄!”

刘六符诧异道:“你怎么来了。”

刘家六兄弟,就他混得最好,混到了北府宰相的职务。

要知道辽国官员体系是两套,分南北官员,主要由南北枢密院管理,旗下设南北左右宰相,而南北枢密使基本上都是契丹贵族。

所以刘六符的位置基本上就是汉人能干到的最高级官员之一,除非像韩德让、张俭等被许特进,否则已经是汉人顶点。

而除了他以外,刘家其他几個兄弟倒是混得一般,基本上就是各类节度使、观察使等辽国给予勋贵世家的闲职。

正常情况下,他们都必须在各自的某州地方任职。

刘六符的四哥刘四端是檀州节度使,也就是后世北京密云一带,虽然离析津府比较近,但按照法律还是不能擅离职守。

因而能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刘四端走过来说道:“大定府有一批兵马军械送到了北安州,我就到檀州与北安州交界把这些人马物资交接过来,本来这事我是无需要亲自押运,不过想着来看看你,就过来了。”

说着他到刘六符身边坐下道:“但我刚刚听说.”

“是,我被陛下解除了官职。”

刘六符苦笑道。

刘四端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六郎,你说如今我大辽能打败宋国吗?”

刘六符诧异地看向他道:“四兄是何意?”

“现在人心惶惶啊。”

刘四端叹了口气。

刘六符沉默了下来。

过了片刻他才说道:“国家大势,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刘四端不置可否地道:“也许吧。”

“四兄过来是找我就说说这些话吗?”

刘六符道。

刘四端犹豫片刻,还是低声问道:“就是想问问你,想不想你三兄?”

三兄?

刘六符脸色大变,说道:“他在析津?”

“没有。”

刘四端摇摇头。

“那他在何处?”

“宋国。”

“他跑到宋国去了?”

刘六符惊讶不已,随后脸色微变道:“是他要你来找我的?”

刘四端说道:“只是派人送了一封家书过来,问一问家中的情况如何,问问我们兄弟起居是否无恙。”

刘六符默然片刻,说道:“三兄在宋国那边如何了?”

“还行,他逃到南边后,还去见了政制院的宰相,被安排到了太常寺做了个闲散官员。”

刘四端回答道:“他跟小妾生的子嗣也平安落地,取名叫思家。”

刘六符苦笑道:“同昌公主大发雷霆,正四处找他呢。”

他说着又道:“也挺好,至少咱们昌平刘氏还有后人在宋国,若是辽国败了,也总好过刘氏没落。”

刘四端默然道:“六弟,你莫非真想一直跟着辽国走下去?眼下的形势谁都看得出来,宋国崛起势不可挡,我刘家,或许也该早做决断。”

刘六符皱起眉头,本能想呵斥,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说道:“四兄的意思是?”

“陛下现在是什么想法?是打算和,还是继续打下去?”

刘四端问道。

刘六符的眉头就皱得更深了,他们刘家乃是燕四大家族之一,为昌平刘氏,从后晋时期就为辽国效力,已有近百年时间。

显然刘四端的意思是,或许可以趁着这个机会,改换门庭了。

他原本是想说点什么,但又深思过后,又觉得或许这似乎也不算什么坏事,至少家族的利益可以保存。

事实上四大家族当中,玉田韩氏最先发迹。韩德让不仅成为辽国政治地位最高的大丞相兼齐国王,还被赐耶律姓,叫耶律隆运,纳入皇籍,成为第一个由汉人变成辽国契丹皇室贵族的存在。

而昌平刘氏以文学著称,多以科举出身,官至节度使或观察使等,其中刘六符的父亲刘慎行担任北府宰相,深受辽圣宗耶律隆绪的器重。

所以四大家族论起排名,在辽国时期以玉田韩氏为首,昌平刘氏次之,医闾马氏和卢龙赵氏最末。历史上到金国和元朝时期,四大家族的地位就更加根深蒂固,世代都是北方权贵子弟。

这与他们家族代代有人才出没有太大的关系,完全就是因为五代十国开始,后晋建国就跟着后晋,石敬瑭当了儿皇帝,献出燕云十六州就跟着辽国,后来金国崛起就投降金国,蒙元崛起就投降蒙元,从未想过忠君爱国。

如果是以前辽国强盛的时候,刘六符一定会呵斥刘四端,因为这很有可能会给家族带来灾祸。但现在辽国江河日下,宋国崛起,那么改换门庭的事情,或许不是不可能了。

毕竟谁赢他们就帮谁,是自古不变的道理。

想到这里,刘六符沉吟片刻,才低声说道:“陛下遵循祖训,自是不能向敌人俯首。”

“噢。”

刘四端了然,就又问道:“那陛下是打算?”

“待时机成熟,陛下当诱敌深入,与宋军决一死战。”

刘六符轻声道。

“陛下果然非同一般,想来我大辽能百战百胜矣。”

刘四端说了一句,随后他与刘六符对视一眼,两兄弟忽然都笑了起来。

既然这棵树已经摇摇欲坠,那么也许该换一棵树了。

很快,十多日之后,宋军营帐内。

已经是十一月上旬,天气愈发的寒冷,大雨过后没多久就开始刮更加冷厉的北风。

幽燕地区往年这个时候有时会下大雪,事实上此时东北地区已经是被大雪覆盖,若非莽莽野山阻隔了北方的冷风,或许此时的幽燕同样如此。

雪虽未下,却万物枯寂。旷野之上茫茫一片褐黄色,良乡城池周边宋军已经越来越过分,直接把整座城池都包围起来。

范仲淹一大早的时候就巡视了几个营地,看到将士们都在按照他的吩咐,如一群地鼠一般不断地向良乡城掘土作业,就心满意足地回到了自己的主帅营帐内。

土木毕竟是个体力活,一个宋军士兵干一天也挖不了多少土,何况他们还要面对辽军的炮火骚扰,所以推进速度谈不上快,但同样也谈不上慢。

依照目前的速度,范仲淹估计再过个七八天时间,他就能把壕沟挖到距离良乡城不到一公里的地方,到时候他就能在壕沟里组装火炮,然后在壕沟里架起大炮,轰击良乡城的城门。

“相公。”

河北路转运使韦焕之跟着范仲淹视察了营地之后,回到营帐里,向范仲淹说道:“咱们的进度还是很快,相信要不了几天就能攻下良乡了。”

“嗯。”

范仲淹点点头道:“应该七八天后就足矣。”

韦焕之苦笑道:“就是感觉这样的打法也太慢了些,打个良乡怕是耗费了我们快一个月了,之后还有那么多城池,怕是要打好几年。”

“没办法,要想减少伤亡,就只能稳步推进,这也是最好破灭辽国的办法。”

范仲淹说道。

之前他们半夜也尝试过偷偷把火炮带到阵前,偷袭城池。

奈何半夜三更炮轰,别说准确打破城门,就连落到城墙上的炮弹数量都屈指可数。

宋军的炮兵虽然准头向来都比辽军强得多,可没有夜视能力,就几乎不可能瞄准,完全就是瞎打,吓唬吓唬辽军而已。

而一旦到了白天,良乡城上的火炮就会反击他们。在拥有一定射程优势的情况下,宋军也不敢顶着炮火进攻。

所以要想真正减少伤亡破开城门,就必须要一步步挖掘作业,慢工出细活,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相公,好消息啊。”

河北路提举御史司知司韩昉走了进来,拿着一叠公文笑道:“泥沽口传来消息,是狄相公的回报。”

狄青如今也是枢密副使,由于大宋惯例是枢密使和枢密副使都有枢相和副枢相的称呼,因此现在可以对狄青说一声狄相公了。

“哦?”

听到是狄青的消息,范仲淹连忙问道:“汉臣有什么喜事?”

韩昉将公文放到了范仲淹桌上道:“狄相截断了榆关,让近十万辽军不能过,大量的辽国辎重、粮草、火药都堆砌在关外。”

“厚厚厚”

范仲淹发出了爽朗的笑容,拿过公文扫视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道:“看来我们是不用等好几年了,最多明年就能让辽国败亡燕云,遁走于关外去。”

韦焕之笑道:“若是相公趁胜追击,不就能灭了辽国吗?”

范仲淹脸色微变,没有搭理他的话。

见范仲淹的样子,韦焕之顿时意识到说错话了。

主要也是以前宋军都唯唯诺诺,如今忽然强得逆天让他们有些不习惯。

一时间竟然说出这种大话出来。

却偏偏忘记了范仲淹已经是位极人臣,担任政制院宰辅。

同时这一仗打完,收复燕云肯定是极有可能。

若是再把辽国灭亡的话,那大宋皇帝陛下该给他什么封赏?

功高盖主势必出祸乱。

所以韦焕之赶忙想要找补,就说道:“当然,如今辽国强盛,想要灭亡也绝非一朝一夕。”

“嗯。”

范仲淹这才缓和了语气,微微点头。

便在此时,外面有传令兵急急忙忙进来道:“报,天使已到门外。”

“哦?这么快来了?”

范仲淹之前已经听到了朝廷信使飞马过来告诉他会派钦差卫队过来的事情。

只是按理说钦差数日前才出发,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他急急忙忙起身,稍微整理了一下衣服,这才出了帐篷,率领一些河北路的文官和武将出去迎接。

等他到营外的时候,就已经看到钦差卫队抵达。

来人正是如今同知谏院,左谏议大夫王素,目前是谏台的二把手,也是改革派的主力军人物。

王素下了马车后见到范仲淹,先向他行礼道:“下官见过范相公。”

“嗯。”

范仲淹微微点头。

随后王素才取出赵祯的诏书宣读。

范仲淹就拱手行礼,在王素朗读诏书的期间,保持着这个姿势。

诏书的内容其实很简单,就是勉力范仲淹,鼓励他继续加把劲,争取早日击败辽国。

宣读诏书是在营前,周围很多将士都看着,可以说是非常高调。

等到诏书宣读结束之后,范仲淹才拱手接过诏书说道:“臣谢陛下,身负皇恩,臣必当万死不辞。”

“范相公,陛下和知院对你寄予厚望,还让伱莫要让他们失望才是。”

王素将诏书递到了范仲淹手里。

“那是自然。”

范仲淹应了一声,随后说道:“天使请入营。”

随即钦差卫队进入了大营内。

(本章完)

第384章 你有反间计,我也有反间计

营帐内烧了很多炭火,温暖如春。

范仲淹也遵循了赵骏说过的话,为了防止一氧化碳中毒,特意开了几个窗户通风。

众人依次进来落座,等大家都坐好之后,范仲淹才好奇问道:“仲仪,听说你四日前才离开汴梁,怎么来得这么快?”

王素笑道:“相公还不知道吧,如今汴梁到河北路的新渠已经全线通航,汴梁到大名府仅需要一日时间。”

大名府到开封府的直线路程其实也就一百七十公里,如果快马加鞭的话,一天时间就能抵达。

不过古时候因为黄河天堑的缘故,所以会慢许多,走陆路的话,往往要三四天。

现在新开通了运河渠道,即便船只以每小时8公里的速度航行,日夜兼程的情况下,一天二十四个小时可以说绰绰有余。

范仲淹感慨道:“汉龙的话果然为真理,要想富先修路。路一旦通畅了,很多事情就能够迎刃而解了。”

王素笑了笑道:“知院对相公可满是赞赏,这次朝野非议,若非知院鼎立支持,恐怕现在满朝官员都要上书攻讦相公了。”

“嗯?”

范仲淹皱起眉头道:“怎么回事?”

“是最近汴梁有传闻。”

钦差卫队的副使礼部侍郎朱允中说道:“说相公坐拥河北之军,旦有反志,则立即南下侵吞汴梁。”

刹那间范仲淹就觉得毛骨悚然,一股被架在火上烤的感觉油然而生。

之前他就已经很小心了,即便是韦焕之说要灭了辽国这件事情他都没有应茬,其实就是在特意降低自己的影响力。

否则若是开口就说大话,扬言要灭了辽国,传到朝廷耳朵里,即便赵祯和赵骏他们信任他,可满朝文武官员,唾沫子怕是要吐到他的脸上,将他整个人都淹没。

可就算是如此,朝野内也已经有了传闻。

如果不出他所料的话,也许汴梁有谣言的时候,朝廷就已经有不少官员上书要把自己换回来之类的话。

果然。

就听到王素说道:“朝廷这几日不少官员都在上书弹劾相公,连欧阳永叔都上言,并且说即便不能换帅,至少也得派监军和两个副经略使来制衡。”

范仲淹的脸色就沉下来,大宋的军制有部分继承了唐制,就是监军制度,由宦官充任监军。

不过北宋前中期军队的话语权主要还是掌握在文官手里,监军的作用往往就是监视一下为主,倒也没有直接插手军务,直到北宋末年开始才有童贯之流成为军中主将。

赵骏改革军制之后,虽然还是延续了以前以军为单位,就是平日里将领最多也就只能统领五千人的旧制,但却取消了监军制度,不再让太监监军。

平时还好,一旦打仗,朝廷派出一個经略使,这个经略使就一下子变成军队最高统帅,而且还没有人监督,那么兵权就会非常大。

这无疑是个很大胆的改动,因为即便是后世我军也是需要主官和正委一起搭档才能打仗,很多事情都要军队几个主要长官一起商量才能行动,很少有一个主帅有那么大的权力。

所以可以说范仲淹能够统领整个河北路的兵马,本身就是赵祯给予了他极大的信任。如果范仲淹真的想造反的话,以他在军中的威望,真的有威胁皇权的可能。

若是以范仲淹曾经的牛脾气,面对这种满朝上下都对他攻讦的行为,怕是早就非常愤怒,根本不去深思其中利害,而是大骂这些人是祸国蠹虫。

但此时范仲淹早就不是当初一副百官升迁图弹劾吕夷简的愣头青,早已明白里面的利害关系,何况连欧阳修都上书了就知道这件事情给予朝臣们造成的动荡有多大。

因此面对这样的局面,他只能无奈地叹息道:“我自是明白朝廷的担忧,因而若是朝廷派来监军和副经略使,亦也算是一件好事。”

虽然这样做很有可能会让他失去不少军队话语权,甚至可能出现一些分歧,比如他希望慢慢打,可有人却想急功近利,逼着军队进攻,如历史上他与韩琦的分歧一样,一个想攻一个想防,造成军队损失。

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如果不这样做的话,那么就不能堵住满朝诸公的悠悠之口,也不能平息可能出现的担忧,所以为了后方安稳,就只好让渡出一部分军权出来。

“相公能够这样想,也不枉陛下和知院如此支持相公了。”

王素笑了笑,随后说道:“此次我与朱副使还承担着过来监军的任务,不过相公放心,我们来时知院已经吩咐过,让我们不要插手日常军务,这么做也是为了相公好。”

范仲淹点点头,坐在那里拱起手说道:“那就有劳二位了,范希文在此谢过陛下,谢过知院,谢过政制院诸多相公对我的信任,还请二位放心,若是察觉我有异心,即便是当场将我格杀,亦是范某罪有应得!”

“相公言重了。”

王素和朱允中连忙拱拱手回礼。

说完之后,朱允中笑着道:“相公不知道的是,自汴梁有谣言开始,知院就下令皇城司彻查,结果相公猜怎么着?”

“莫非是辽人细作在散布谣言?”

范仲淹问道。

这是很粗浅的反间计了,但偏偏就有人信,从战国到秦汉,再到如今,历朝历代,这样的反间计层出不穷。

不过也能理解,毕竟大将领兵在外,手握大权,五代十国天天都在上演武将夺权的戏码,即便敌人不散布谣言,那些握有兵权的大将也会被皇权猜忌。

宋太祖杯酒释兵权不就是这么来的吗?

“正是。”

朱允中说道:“皇城司顺藤摸瓜,捣毁了数个辽人细作的窝点,抓获了一百余辽人内应,这其中甚至还包括数十名被他们收买的汉人。”

范仲淹叹道:“辽人奸诈,这是要学当年秦王之计啊。”

“不过相公不要担心,知院特意让我们携带诏书到营前宣读,就是在告诉世人,相公深受官家和知院信任。”

王素说道:“消息传播出去,自然就能粉碎辽人的阴谋。”

“嗯。”

范仲淹脸色还是比较严肃地点点头。

虽然能够得到这样的信任还是非常令人感动,但来自内部的攻击还是让人有些心寒,至少冤枉他的人只会想到他手握大权,却不会在意他是否真的忠君爱国。

当然,这些都只是立场不同。也许他在朝臣那个位置,见到了如此多五代十国的惨剧,忽然看到有人兵权在握,也不免生出弹劾之心。

王素继续说道:“此番过来,除了向世人宣告朝廷对相公的信任以外,还有另外一件事情。”

“何事?”

范仲淹纳闷。

王素指着钦差卫队里的一名穿七品官服的中年官员道:“相公请看。”

范仲淹看过去,那中年官员便连忙站起身,用浓重的幽燕北方话道:“下官刘三嘏(gu),见过范相公。”

“这位是?”

范仲淹不解。

王素笑道:“刘奉礼现在是太常寺奉礼郎,但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

范仲淹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下文。

王素说道:“刘奉礼出身昌平刘氏,如今辽国北府宰相刘六符就是他的胞弟。”

“哦?”

范仲淹诧异地看过去。

刘三嘏略微苦笑地向他拱拱手。

辽宋之间,以前多有边境宋国汉人受不了高额赋税压榨逃去辽国的,却少有辽人逃到宋国的。

皆因辽国强大,且国内赋税倒是不高,并且但有辽国汉人逃到宋国,宋国都会遣返,以至于幽燕汉人对宋国的民心皆失,对大宋不再信任。

特别是辽国官员,基本上都不会过来。所以有辽国官员跑到大宋,确实是件稀罕事。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刘三嘏之所以南逃,是受到了权贵迫害。

说是权贵,其实是他老婆。

昌平刘氏作为名门望族,多与皇室和后室通婚。

他的几个兄弟娶的老婆基本都是耶律家或者萧家的女子,以此作为与皇室联姻的纽带。

刘三嘏的老婆同昌公主耶律八哥是辽圣宗的女儿,是耶律宗真的姐妹。

不过同昌公主并非是嫡出,而是庶出,地位比较低。

但就算是庶出那也是辽国公主,所以刘三嘏的家庭弟位可想而知。

忍受不了老婆凶悍的刘三嘏就偷偷纳了小妾,还生了私生子。

耶律八哥知道后勃然大怒,扬言要杀了他的小妾和私生子,于是刘三嘏这才带着小妾和儿子偷跑到了宋国。

历史上刘三嘏到了大宋之后,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就向大宋泄露了很多辽国机密,其中还有很多军事机密,包括辽国在各地的驻军情况。

但大宋软弱无能,迫于辽国压力,赵祯采取了杜衍的建议将他遣返了回去。

《辽史》记载刘三嘏被送回之后就马上被耶律八哥亲手斩杀了,小妾和儿子也全都被处死,相当可怜。

不过如今大宋可不会再这样。

此时正处于庆历中,刘三嘏今年年初才偷偷跑到大宋来,辽国甚至都不知道他跑去了哪里,而他在今年下半年由于是偷渡过来,没有身份证而被皇城司逮住。

政制院得知他的情况之后,就让他跟着钦差卫队到了前线来。

一来可以通过他获取一些辽国机密。

二来也是他说他可以尝试策反昌平刘氏,如果成功的话,那将是一场针对辽国的反间计。

王素把情况稍微给范仲淹说了一下,然后说道:“知院说,辽人既然要对我们用反间计,那我们同样也可以对他们。辽国如今江河日下,相信刘氏会明白什么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什么识时务者为俊杰。”

范仲淹白了他一眼,然后笑道:“这叫认祖归宗,燕云汉人离开他们的故国已经太久,这是我大宋失职之处。如今我们自当扶正祛邪,收复失地,让燕云汉人重新回到我大宋的怀抱。”

这番话让刘三嘏非常感动,感激地看了眼范仲淹。毕竟燕云十六州是从后晋就被割让出去的,他们已经在辽国统治下一百多年,实际身份都是辽人。

所以刘三嘏现在的举动跟叛国没什么区别。

但范仲淹给他找了一个合理的借口,那就是他汉人的身份。这一下子就变成了民族与国家的矛盾,如此就从民族意识上掩盖了他叛国的行为,算是给了刘三嘏一个台阶下。

“是是是。”

王素意识到了问题,就连忙改口道:“刘氏若能认祖归宗,此乃千秋大义也。”

“哈哈哈哈哈。”

范仲淹大笑道:“知院说过,中华民族就应该团结一致,不仅要有海纳百川的胸怀,同时也要有包容天下之心,五湖四海汉人皆为兄弟姊妹,兄弟姊妹回家,岂有不欢迎之理?”

刘三嘏已是泪流满面,拱手说道:“下官.下官感激涕零,愿为大宋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书信,走到范仲淹面前恭敬递上道:“相公,下官之前派仆从偷偷又回到辽国境内,去了我四弟刘四端的府邸,递交了书信,后来四弟回了信,这是他亲笔所写。”

“哦?”

范仲淹接过书信,打开看了起来。

信里除了日常问候以外,最重要的就是其中包含了不少军事机密。

比如刘四端一边询问刘三嘏的近况,一边以关心的口吻告诉他,说辽国决定与宋国决一死战,要他小心谨慎之类的话。

里面言谈举止,都有不少军事消息。虽然没有明着说,但其实也已经跟明着说没什么区别。

不过范仲淹看完之后不置可否。

毕竟一来不知道信中内容真假,二来如果仅仅只是这样可不够。

要想真正投靠大宋,就不能蛇鼠两端,只想着透露点军事机密就当是投名状吗?

那怎么可能?

还是得需要拿出实际诚意才行。

范仲淹淡淡地说道:“嗯,很好,不过耶律宗真想殊死一搏,亦在我们预料当中,我们早就做好了准备。”

这话的意思是这封信的价值并不大,光靠这点情报,还不足以换取刘家投靠过来后的地位。

刘三嘏自然明白这一点,连忙说道:“下官以为这是个好的开始,这就证明了我们刘氏是愿意认祖归宗,回到大宋故国,请相公再给下官一点时间,下官会再次写信过去。”

“如此便好。”

范仲淹笑着说道:“如果刘氏能够策动一些将领投降过来,那就是最大的功劳。我大宋能少些流血,兵不血刃收复燕云,你刘氏当记首功。”

“多谢相公!”

刘三嘏兴奋不已,干劲十足。

若是真能如此,他们刘氏投靠大宋过去之后,地位就稳如泰山了。

而他刘三嘏,也将是家族最大的功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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