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2章 贾珩:再试探一番就是了

书房之外,传来两道熟悉的声音,似正在争执,贾珩凝神倾听,向外间小厅而去。

“大爷在里面吗?”只见从屏风后款步进来一个着红色裙裳的少女,玉容艳冶,藕臂似雪,挪动着弱柳扶风的腰肢,步入书房。

贾珩抬眸看向容色艳丽,肌肤如雪的少女,问道:“三姐儿?怎么过来了?”

尤三姐款步而来,带起周围一阵香风,轻笑了下,说道:“大爷,晴雯刚刚还骗我说,大爷不在这儿,明明屋里亮着灯。”

这时候,晴雯随之进入屋内,柳叶眉下的,撅了噘嘴,怏怏不乐道:“公子正在忙着,不好打扰,你非要进来。”

尤三姐笑着打趣说道:“大爷哪会儿不忙?反正再忙,也不会耽搁回来洗澡。”

听完洗澡两字,晴雯瓜子脸上,脸颊微红,羞恼地瞪了一眼尤三姐,心底啐了一声小蹄子,你想洗,公子还不让你伺候呢。

抬眸之间,低声道:“公子,我给伱倒杯茶。”

两个人一看就是平常多有斗嘴。

“没打扰到大爷吧。”尤三姐手中拿着美人扇,落座在对面的凳子前,美眸顾盼流波地看向对面的少年。

贾珩轻声道:“这会倒是忙完了。”

说着,看着了一眼尤三姐另外手中拿着的一本蓝色封皮的书籍。

尤三姐放在小几上,问道:“这话本是当初按着大爷的提议说的隋唐演义的话本最后一部,已经出了出书,还请大爷斧正。”

贾珩接过书册,垂眸掀开纸页翻阅起来,抬眸问道:“已经写了八十回目?”

尤三姐轻笑一声,看向那面容清峻的少年,轻声说道:“大爷不在家的时候,我又扩充了不少回目呢。”

贾珩不置可否,重又掀开纸页,翻阅了一会儿,目光看向对面的少女,低声说道:“如是凑个一百回目,或许结构更完整一些也说不一定。”

尤三姐:“……”

她还要写到一百回目?那还要一两月吧,那就是从扬州回来了?哎呀,眼前之人怎么就这般沉得住气?

少女眼波盈盈,一张艳冶如琪花玉树的玉容,蒙着黯然之色,原本鼓起的勇气再次泄了下来。

贾珩看向肌肤胜雪的少女,沉吟片刻,轻声说道:“这几天比较忙,回头我看看你写的这本书。”

回来之后,想要给自己放个假都不成。

尤三姐目光黯然下来,贝齿轻轻抿着唇。

“我就说了,公子忙的不成,哪里有时间看什么话本。”晴雯撇了撇嘴,将倒好的茶盅端了过来。

贾珩皱了皱眉,看了一眼晴雯,道:“晴雯。”

晴雯轻哼一声,然后离了厢房,来到屏风后,双手抱胸,嘴角撇了撇,一肚子不服气。

明明她先服侍公子的,现在却让三姐跑前头去了。

贾珩看向尤三姐,笑了笑,说道:“晴雯还是小孩子,被我宠惯了,喜欢没大没小的。”

尤三姐看向对面的少年,声音低沉道:“我知道大爷觉得我太泼辣,不知廉耻,不是太喜欢我。”

她出身那样不清白的家庭,现在过来这般主动,只怕在大爷眼中,她与那勾引人的风尘女子也没什么两样,但她还是云英未嫁的处子。

说到最后,心情黯然,声音已有几分哽咽。

贾珩放下茶盅,淡淡道:“瞎说。”

尤三姐:“???”

什么意思?

贾珩看向尤三姐,在少女错愕目光中,轻轻拉过尤三姐的手,低声道:“在府上住这般久了,你什么品格,我心中有数,如你真是不知检点的,我也不会容你在府中待着了。”

其实,将尤三姐纳进门倒也可行,不然在府上地位不尴不尬的,从岳丈那里回来之时,可卿也委婉提及过此事,或许需要给少女吃一个定心丸。

“珩大爷。”尤三姐定定看向对面的少年。

贾珩看向四周的书房布置,低声道:“当初就是在这里吧,我记得,我给你说不要因家里的事儿顾影自怜,只要你自尊自立,也没有人瞧不上你,这么长时间过去,府上有人轻看你吗?”

被贾珩拉着手,尤三姐轻轻垂下眼睑,往日的泼辣早已不见,将盘桓嘴边儿的话重又咽了回去。

其实还是有的,有婆子在私下说,她和姐姐赖着宁国府不走,就等着爬大爷的床,但大爷根本就看不上她们两个。

贾珩轻声道:“这么长时间,你书看了也不少,写的又是隋唐话本,红拂女原为杨素的歌姬,又能怎么样?李靖那样的英雄,何曾因红拂女出身卑贱而轻视?”

而王公贵族的歌姬,多半是要陪客人的。

尤三姐抬起明眸,看向那少年,原本湿润的眼眶,珠泪涟涟。

贾珩拿出手帕,擦了擦少女的脸颊,道:“好了,先别哭了,我还有桩事儿要问你。”

当然不是中年男人拉着少女谈人生、谈理想,其实是在等药效,他从来都是召之能战,战之能胜。

而是需要解决一个前置问题,尤三姐的心结,因为之前很少有太过深入的

见贾珩神色郑重,尤三姐凝了凝眸,低声道:“大爷你问吧。”

贾珩沉吟片刻,脸上沉静如渊,低声道:“当初薛妹妹与我的事儿,是你给可卿说的吧?”

少女闻言,脸色“刷”地苍白如纸,目光震惊地看向那少年,有些难以置信。

贾珩目光紧紧盯着少女,沉声道:“这桩事不是可卿告诉我的,是我当初就有怀疑,猜到可能是你。”

尤三姐闻言,顿时心神慌乱,那桩旧事,她本以为已经过去了,怎么现在又提及了出来?

贾珩问道:“当初,你是想看我的笑话?还是想看可卿的笑话?”

骤听此言,尤三姐如遭雷殛,心神剧震,支支吾吾道:“我……我没有,大爷你误会我了,我当初就是见姐姐蒙在鼓里,不是,我……”

说到最后,垂下螓首,身形都在颤抖。

贾珩声音平静而漠然,问道:“为什么事先不和我先说说?”

尤三姐讷讷不语,没有回答。

贾珩沉声道:“你之所想,我大抵也能猜出一二,不过是不喜宝钗,然后顺便看可卿怎么处置,如果可卿与我闹了别扭……”

尤三姐闻听此言,娇躯剧颤,凝起水露泛起的眸子,只觉心如刀绞,低声道:“原来在大爷心里,我是那等挑拨离间,心肠歹毒的人。”

此刻虽被对面的少年握着手,却感不到任何温暖,虽是大夏天,但四肢冰凉,心底却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贾珩轻声道:“你在我心里倒不是那般人,但你的做法却引起了我的误解,也看到一些不好的苗头。”

随着后宅人越来越多,指望都没有小心思,那根本不可能,就算现在没有,以后有了孩子,也会有各种各样的小心思,生活不是童话,从此以后就可以过上了快乐的生活。

如果不想后宅成天上演甄嬛传的话,那就需要……经营。

真正的现实生活,不仅人际关系需要经营,家庭与婚姻同样需要经营,穷人的婚姻是在哦鸡毛蒜皮中消磨掉恋爱时的激情,富人的婚姻是物质充分满足以后,精神空虚,寻求刺激。

有一种怨妇,在你一文不名时,说你不上进,你事业有成,说你不陪她,当然,本质上这些人是爱自己胜过爱别人,一直在索取,从未想回报。

除了祈祷遇上知足常乐的好女人,只有经营,否则纵然是皇帝,都避免不了后宫争宠,人心鬼蜮。

如论尊耀,后宫嫔妃难道就不荣耀?如论恩爱,刚刚受宠的妃嫔,连你的亲族都跟着沾光,又是省亲,又是封官,但这种体面与快乐只能维持一时,在时间面前,大部分人很快就会习惯身份和物质的提升与转变,还想要更多,因为人心,高了还想高。

要想长长久久,就需要手段去经营。

“珩大爷,我……”尤三姐在那道看穿心事湛然目光注视下,却不敢争辩,心底生出一股委屈、愧疚、恐惧,还有丝丝缕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真真切切被戳中了当初隐藏心底深处一丝小心思,当初是一时糊涂,现在她早就服了秦姐姐,她什么心思都没有了。

贾珩默然片刻,低声道:“不管你先前是什么想法,以后这等事儿不要再做了,你进府后,可卿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有数,至于薛妹妹,她原是个心思玲珑的,你以为她事后不知是谁?只是不想再计较罢了,家里如果到处都是算计,也无什么意趣。”

此刻,正如宝钗当初对不喜三姐的莺儿所言,尤三姐的以往的那些小心思,在贾珩心底根本无所遁形。

听着少年毫不遮掩的言语,尤三姐容色苍白,贝齿紧紧咬着下唇,几是要咬出血来,抬起红了眼圈的眸子,哽咽道:“大爷,如我再起那等心思,就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贾珩看着泪光闪烁的尤三姐,默然了下,伸手拉过那玉手,道:“倒也不用赌咒发誓,你心思虽多,但心眼还是好的,以往的事儿就不说了,但不许再有下次!”

可卿性情终究绵软了一些,在管着府中各种事务时,不能没有一个性情泼辣的人镇场子,而有三姐儿在一旁帮衬着,管理家务,惩治下人,也能不让可卿太受冲击,这就是他宁国府的凤姐。

嗯,提及凤姐做什么?

尤三姐玉颜怔怔,此刻手被少年抓住,只觉方才冰凉的心又暖乎过来一般,听着隐带着警告的话语,啜泣道:“再也不会有下次,如是有下次,我唯有一死以报大爷。”

贾珩看向神情决绝的尤三姐,一时默然,伸手拉过少女,拥在自己怀中,道:“好了,我和可卿也没怪你,不用寻死觅活的。”

原也不是什么大事,说是算计可卿,既是小女孩儿的恶作剧,也可能是看不惯宝钗后来居上,而原著中黛玉一开始也看不惯宝钗呢,各种挤兑。

至于想着动摇可卿的地位,宝钗一开始也未必没有遐想。

这就是人心,全无保留的纯粹,不是一蹴而就的。

尤三姐其实还好,能殉情的人,感情也不可能不纯粹。

尤三姐泪珠盈睫,哽咽道:“大爷,拿话如刀子一样往人心口上戳,让人心头发凉,我还不如死了的好。”

方才,她觉得天都塌下来了一样,眼前少年那种平静无波的语气,却宛如冷冽的寒风吹过一样,让她觉得还不如抹脖子死了,就用大爷那把天子剑,她要以死证着清白!

“心头发凉,那我给你暖暖。”贾珩温声说着。

尤三姐:“……”

眼眸中泪光都颤了下,不明所以,旋即一张脸颊红润如血,这……

正在愣怔间,却见少年凑近过来,尤三姐芳心一跳,只觉温软袭来,连忙闭上双眸,过了一会儿,两只手轻轻攀上贾珩的肩头。

须臾,贾珩看向尤三姐嫣然如血的脸蛋儿,将掌中的丰腻之感压下,轻声说道:“我以后在外面比较忙,你聪明伶俐,府上的事儿,你多帮衬帮衬你秦姐姐。”

“嗯,大爷放心好了。”尤三姐低声应着,此刻已有些晕晕乎乎,只觉宛如被突然而至的欢喜击中,几有绝处逢生,梦幻虚假之感。

贾珩轻声道:“等下我还有一桩事儿,还需要处置,今天就不陪你看书了。”

不是太喜欢被人逼迫,他喜欢自己掌控进度。

尤三姐美眸流波,红着一张艳丽脸蛋儿,颤声道:“那我……我听大爷的。”

既是都已经这般了,倒也不急于一时了。

就在这时,晴雯在外间气呼呼的声音传来,大声道:“大爷,外间一个自称是锦衣府的人过来了。”

贾珩看向尤三姐,道:“三姐儿,你先回房吧,今天还有事儿,要去见见客人。”

先前去往后厨以后,就悄悄打发了小厮去通知在宁国府外守卫的锦衣百户李述,让其派人调查那萧氏厨娘所说的婆子,以及相关来历,同时交代准备一身行头。

见贾珩当真有事,尤三姐点了点头,道:“那大爷去忙,我也不好打扰。”

贾珩点了点头,目光深深,也向着前厅而去。

他就是疑心病犯了,那似曾相识的背影,宛如心病,在前世帮着他识别了几个犯人。

其实,纵然是藩王也不可能去外面赴个宴,都要担心会不会被人在高处用弓弩狙杀,菜肴下毒暗害,然后随时备着插进蛋黄中都会变黑的银针,用来验毒。

那么,一定被人当成神经病。

一般而言,局势总有个从缓和到紧张的升级过程,动辄将安保提升到最高警戒状态,既不现实,也难以实现。

嘉靖也是被两个宫女差点儿勒死之后,才移驾西苑,开始对整个宫侍系统仔细甄别、梳理。

如果不是甄晴,他也不会留意这个已在府中待了小半年的厨娘,否则陷入无限制的怀疑,家生子可靠?家生子就不会被威逼利诱,下毒暗害?

只要疑神疑鬼,他甚至还要怀疑他与可卿的婚约,都是被人提前设计好的。

嗯?

不能,应该不能吧?这就是被迫害妄想症了。

贾珩目光深凝,抚平心湖中的一丝异样涟漪。

等下还要等锦衣府的结果,而且那背影如此熟悉,他究竟在哪里见过呢?

这才是始终难以打消疑虑的缘由,这是前世的职业习惯,一旦有所相疑,势必弄清原委,观察、审视,不查出真相决不罢休。

来到前院书房,贾珩看向李述,问道:“情报呢?”

“大人,情报不多,属下查了客栈登记簿册的照身贴、路引,这萧三娘确是扬州人氏,也是被客栈赶出来,而后通过荣国府的张婆子的关系,进入荣国府,我们问过张婆子,她说这萧厨娘是扬州人,说是过来投亲,张婆子见她烧菜还不错,就到西府厨房打杂,恰逢西府厨娘被责罚,她就成了厨子。”锦衣府的百户李述,低声说道,观察着对面少年的神色。

贾珩眉头紧皱,目光闪了闪,低声说道:“她本名就唤作萧三娘?”

“路引上所载就是唤作萧三娘,许是家中排行第三。”李述低声说道。

贾珩面色幽幽,思忖着缘由。

一旦开始怀疑,就觉得哪里都是疑点,这是打入黑心虎的魔教势力的马三娘?

“这些都是她自说自话,未必当真,扬州离此千里迢迢,一介弱女子怎么就这般进入府中?”贾珩问道:“还有其他的情报吗?”

这套说辞几乎与在厨房中所言,几是一般无二。

问题在于,同一来源的证据不能补强,都是一个人说的话,能有什么说服力?

但现在又出现了新的证据——公文书证之路引、照身贴,可这两种东西也不是不能伪造。

见贾珩凝神思索,心头疑虑,李述目中现出一抹冷色,低声道:“都督,要不将人拿了,刑讯拷问一番?”

贾珩摆了摆手,低道:“先不忙着,再试探一番就是了。”

现在还不至于,如果是戴权派来的内卫眼线,这么把人送进去刑讯拷问,多少就有些尴尬。

李述见此,沉吟片刻,转而道:“都督,刘镇抚说,曲指挥送来了山东白莲的谍报,还有太原那边儿也有一些眉目。”

贾珩目光深沉,定定看向那李述,而冷冽的目光紧紧盯着,直将锦衣百户看的头发发麻,默然片刻,低声道:“其实也不是不行。”

李述凝了凝眉,再次问道:“都督,什么?”

贾珩面如玄水,抬眸看了一眼外间的天色,低声道:“没什么,明天我去锦衣府和五城兵马司问事,让刘积贤将相关谍报汇总一起。”

“都督,这东西。”李述迟疑了下,心头有些古怪,但这么一位军机重臣,却不敢多问。

“东西先放那就是。”贾珩点了点头,目光幽沉几分。

李述拱手道:“如大人没有什么可吩咐的,那卑职告退。”

“去罢。”贾珩摆了摆手,重又落座,心头涌起一股疑惑。

是那个刺杀忠顺王的那位白莲教的女刺客?先前曾在自己马车下潜藏脱身,本来是想拿下,后来顾虑到可卿就在马车,就装作不知,现在竟潜伏到府中。

(本章完)

第683章 贾珩: 萧姑娘,还说你不会武功?

子夜时分,夜深人静,窗外道道月华亮如匹练,粲然如虹,时而街巷中依稀传来几声狗吠与庭院中的蛙鸣交织一起,衬托得夏夜愈发燥热、幽静。

厢房之中,陈潇刚刚沐浴而毕,梳好头发,换上一身深青色衣裙,在几案上烛火的映照下,少女高挑身影倒映在窗户上,躺在竹席铺就的床榻上,柳叶细眉之下,明眸定定看向上方的帷幔发着呆。

今天,那贾珩已有所怀疑,她要不要离开此地?可真相就在眼前,还没有拷问那贾王氏,以后想要再离开就不容易了。

这般心思起伏之间,不知不觉就到了后半夜,陈潇眼皮沉重,半睡半醒之间,缓缓阖上明眸,意识渐渐混沌起来。

而就在这时,窗外似传来轻盈的脚步声,似有人蹑手蹑脚而来,陈潇正在闭上的眼睛,猛地睁开,在宁荣两府早已将警惕心提到了最高。

而后门栓被一点点儿挑开的声音,伴随着一道“吱呀”不停的声音,一个穿着夜行衣的黑衣蒙面人,蹑手蹑脚进得屋内,手中赫然拿着一把匕首。

在里厢躺着的陈潇,拧了拧秀丽的双眉,心头一凛,迅速从被子下面摸出一把匕首,想要藏至身后,忽而心头闪过一道亮光,目中见着几分思索,嘴角渐渐噙起一丝冷笑。

将被子掀开半截,躺在床榻上,和衣而睡,但做出个防备的姿态。

这时,黑衣人凑至近前,蹑手蹑脚地走到床榻前,冷哼一声,手中握着的一把匕首凑近,就向少女那张花容月貌的脸蛋儿刺去。

陈潇正在睡梦中呓语着,忽而翻个了身,匕首当即悬空,凝滞之下,刺在枕头上。

黑色面巾下的目光,深凝了几许,看向躺在床上的少女,听着翻身之间的咕哝声,有些无语。

都这时候了,还在装呢?

黑衣人目中现出一抹冷意,拿起匕首向着少女脖颈再次刺去,其实倒也是收着几分力。

因是夏天,陈潇后背的汗水,如同雨下,几乎浸湿小衣,猛地闪开,冷斥道:“你……你,是什么人?”

黑衣人冷哼一声,也不答话,向着陈潇雪白修长的脖颈刺去。

见得寒芒乍现,陈潇玉容微变,心头一凛,再难隐藏武艺,探手出电,抓着一把匕首,向着黑衣蒙面之人胸口划去,试图将黑衣蒙面之人逼退。

黑衣蒙面之人身形向一旁闪去,同时以匕首向着少女的手削去。

“铛……”

兵刃相碰,火星四溅,匕首被扫至一旁,少女刚刚从床上起来的势头又被压下,拳风呼啸,直奔黑衣人手掌,点中了经络麻穴,手臂凝滞了下,匕首旋即落至一旁。

黑衣人只是凝滞一瞬,就已探手如电,一下子捉住陈潇的手腕,五根手指几是如钳子般,死死控制住少女。

陈潇眉头一皱,整个人向里厢蜷缩,佝偻成一张弓,裙下两条纤细长腿却如剪子一样,带着风雷呼啸之势,向着黑衣人脖子绞杀而去。

这不是那贾珩派人过来试探于她的!而是来要她命的!

黑衣人冷哼一声,闪身躲避之间,再出一手,就是按住了陈潇的一条腿,旋即身形一顿,跳将床上,一下子压住少女的双腿。

然而少女另外一只胳膊,屈臂作肘,一击如风,向着黑衣人肋骨狠狠撞去,如是碰上,至少肋骨撞断,少女清眸闪烁着一抹狠辣,然而再次被黑衣人死死按住。

黑衣人紧紧压住少女青裙下的纤细双腿,双手将少女的胳膊死死按在胸前,武艺招式虽然没有少女精妙,但奈何力气大,一下子压得少女死死不能动弹。

“萧姑娘,还说你不会武功?”就在这时,黑色面巾轻动,传来一道冷漠的声音。

陈潇先是一愣,那张清丽、冷峭的脸上满是惊讶,旋即,低声道:“是伱!”

方才,这人刀刀奔她要害,一副恨不得置她于死地的样子,她都以为不是贾珩,不想还真是他!

在自己家都弄这种夜行衣,简直……这人有毛病吧?

贾珩此刻也被黑色面巾蒙的脸颊满是汗,在少女肘子上扯掉,旋即问道:“萧姑娘,别乱动,和我说说,来我府上潜藏做什么?”

既是白莲教的那位刺客,为何要到府上?如说图谋不轨,但好像这段时间也没有做什么。

要不要抓起来,拷问一番呢?

贾珩看向眉眼五官近似咸宁的少女,心头隐隐有一些不愿,一旦进了锦衣府的囚牢,这女子所要忍受的折磨,绝对不是他可以说的。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陈潇感受到压在自己身上的少年,此刻正值夏天,衣裳原就单薄,刚刚拳脚交手,早已出了一身脂粉滑腻的香汗,因是小衣贴在身上,颇为黏糊糊的。

只是少女目光清冷,并无多少羞涩,想着脱身之机。

见贾珩失神,心神一动,提膝而起,就要一个膝撞,向着贾珩撞去,试图脱身,然而贾珩又变幻手法,再次按住。

贾珩低声道:“萧姑娘的招式和厨艺一样,精妙无双。”

“你放开我。”陈潇身形受制,心头一急,冷声说道。

贾珩看向被压在身下的少女,目光冷冽,说道:“刚刚锦衣府卫还给我说,要将你抓进锦衣府的大牢,好好拷问一番,比如你为何在大慈恩寺刺杀忠顺王?你和白莲教又有什么关系?”

陈潇闻听此言,清冷玉容倏变,瞳孔几是凝缩成针眼大小,低声道:“什么忠顺王?什么白莲教?这些都是什么?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贾珩轻笑了下,说道:“萧姑娘,这样就没有意思了,萧姑娘菜肴做得挺好吃,我还是挺喜欢吃的,如果不是这样,直接唤了锦衣府卫来拿人。”

陈潇目光冰冷,看向居高临下的少年,心神微动,抿唇不语。

眼前之人纵然不是太子遗嗣,也与太子遗嗣脱不了干系,而这些要不要告诉他,以图脱身?

“你先放开我的手。”陈潇心思电转,打定主意,冷声说道。

贾珩目光眯了眯,鼻翼之间浮动着刚刚沐浴过后的香气,皱了皱眉,问道:“你先说说。”

“你先起来,压在我身上,我喘不过气。”陈潇秀眉微蹙,低声道。

此刻两人姿势,贾珩在上坐在少女腿上,几是贴靠在一起。

贾珩皱了皱眉,沉声道:“就是让你喘不过气,不然,如是松开以后,你跑了怎么办。”

陈潇冷声道:“我不跑,既然到你府上,我原也没打算跑。”

以她的身份,纵然落在宫里那位手里,最多也就是被圈禁的下场,并不会有性命之忧。

贾珩笑了下,说道:“萧姑娘武艺太过精妙,实不敢松开,咱们就这般说话罢,不过我可以松一松你的手,腿还是要压着的。”

如果只是手上功夫,少女招式虽然精妙,但力气不如他,还能制服。

陈潇:“……”

这样人贴人,你就不嫌热吗?

少女毕竟性情大气,也没有纠结,清丽如雪的脸蛋儿上默然片刻,低声道:“我的确是白莲教的人,来到你府中,只为查着隆治朝的一桩宫廷秘闻。”

“什么宫廷秘闻?”贾珩心头微动,隐隐觉得接触到了实质。

陈潇清绝玉容如笼冰霜,轻声道:“废太子遗嗣的下落,就在贾府之中,你为锦衣都督,不会不知道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吧?”

或许可以试着争取一下这贾珩。

贾珩眉头皱了皱,声音听不出丝毫端倪,问道:“白莲教的人调查废太子遗嗣做什么?难道是为了出师有名,便于造反?”

陈潇目光凝了凝,一时默然。

贾珩凝眸看向对面的少女,见着有些像着咸宁的眉眼五官,心底生出一念,试探说道:“你是宗室之女?”

陈潇骤闻此言,娇躯不由轻颤了下,此刻二人身形相近,自是被贾珩察觉到少女身体的异常。

贾珩目光幽晦几分,心头笃定,目光在少女略有几分冷艳气质的容貌上流连,道:“怪不得,与咸宁这般像?”

眼前少女只怕是赵周或者废太子的后人,所以才和咸宁眉眼有着几分相似,还有身下跪压的这一双纤细长腿,咸宁几无二致。

只是相比咸宁清冷外表下,隐藏着火焰的炽热以及调皮混乱,眼前女子飞更像是真正一块儿冰玉,此刻被他这般姿势擒拿,全无羞怯忸怩之态,不是没有男女之别,就是心智过人。

陈潇秀眉下的清眸恍惚了下,问道:“咸宁?你是说芷儿妹妹?”

眼前不由浮现许多年前,那个性情爽利的堂妹,在自己身后喊着姐姐。

贾珩打量着少女,目光稍稍在雪巅盘桓片刻,问道:“从雪……年龄来看,你应是咸宁的堂姐,是赵王、还是周王?抑或是废太子的女儿?”

经过这段时间翻阅一些锦衣府的机密资料,对隆治年间的那段夺嫡秘闻,他大概了解了七七八八,还有一些秘闻明显是被人销毁了。

陈潇思量片刻,索性也不隐瞒,清声说道:“我父王是周王,我同咸宁她一同长大,在五年前,我才离得京城。”

贾珩闻言,心道果然,打量着少女,问道:“那问题来了,周王之女为何会加入白莲教,图谋造反?”

一般而言,皇室之间争斗的再厉害,牵涉到男丁已经了不得,不会牵涉到女儿,因为没有必要。

换句话说,就算他把眼前之人绑给崇平帝,崇平帝也不会杀,而是圈禁限制起来,除非其本身犯了皇室本身的谋杀之罪,才会赐死,比如谋刺崇平帝,比如刺杀宋皇后,那就不能留着了。

陈潇默然片刻,冷冷说着两个字:“报仇。”

贾珩皱眉说道:“杀父之仇?可周王是病逝,你向谁报仇?”

其实,现在就算废太子也只是朝野避讳不谈,还在崇平十年被追赠了义忠亲王,对于隆治、崇平两朝的神器流转,真正的丑角,官方定调只有赵王一人。

这是一个想趁着隆治帝重病在宫,打算以兵马挟制废太子逼宫的不孝逆子!

至于废太子,被追赠义忠亲王之后,只能算是成为一段朝堂禁忌,就是大家都讳莫如深,不提此事。

而对当年之事,幸在雍王英明神武,周王深明大义,将赵王叛军全部拿下。

之后,周王则在崇平三年冬,因为长期身子骨不好病逝了。

至于会不会是天子暗下毒手,其实可能性极低,因为周王没有子嗣,身子骨儿又弱,以他对天子的了解,可能会提防,但也不至于狠辣到赶尽杀绝,那么就是……忠顺王?

这的确像是忠顺王能干出的事儿。

那么就说得通了,为何周王之女在大慈恩寺要刺杀忠顺王,这是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问题在于天子有没有授意,或者说天子默认忠顺王行事?

所以,让咸宁的堂姐一怒之下,投了白莲教,开始从贼谋逆?

陈潇那张不施粉黛宛如清水芙蓉的脸蛋儿上神色幽幽,细眉之下清眸叠烁,静静看着面上似有所思的少年。

贾珩皱了皱眉,轻声道:“你也是宗室贵女,身上流的是陈汉皇室血脉,这般谋逆造反,可对得起陈汉的列祖列宗?纵是周王在世,也不会让你这般胡来。”

周王这位王爷,应该是顾全大局,帮着崇平帝夺下了皇位。

“你也是陈汉皇室血脉。”陈潇借着月华,看向居高临下的少年,目光幽幽,一字一顿说道。

事到如今,唯有先诓骗住眼前之人,再慢慢排查人选,才是正理。

贾珩:“???”

“你其实是废太子遗嗣。”陈潇目光熠熠生辉的看向少年,低声说道。

“一派胡言!”贾珩冷声说道。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如果他是废太子的儿子,好似知道当年之事的晋阳,绝不会如此淡然以对,而且一点儿都不阻拦咸宁。

但晋阳好像也不避讳咸宁啊,那再不避讳一次,好像也说的过去,反正都是姑侄。

嗯,不能这么想,品格证据不能作为定案依据。

贾珩目光深深,猜测着真相,或许晋阳先前也不知道?可晋阳以往又好似知道一些什么,起码知道当年的太子遗嗣的下落。

陈潇看向面色变幻,难以置信的少年,低声道:“否则,我不会在宁国府内,以厨娘隐藏身份,接近于你,论起来,你应该唤我一声堂姐。”

贾珩:“……”

不过,如果从咸宁那边儿算……嗯,可那也唤不上堂姐,喊一声大姨子还差不多。

“这只是你一面之辞。”贾珩面无表情,低声说道。

“那你可以把我送给宫里,就怕宫里那位知道你是太子遗孤,现在内掌锦衣,外领京营,不知会怎么想。”陈潇清丽出尘的瓜子脸在月华映照下,不见丝毫惧色,而清冽眸光中倒映着少年的清峻面容,语气更是平静至极。

贾珩面色阴郁,低声说道:“你这是找死。”

陈潇看着对面的少年,清澈如水的目光恍若一泓清泉,低声道:“你怕了,你怕宫里那位猜忌于你,你怕如今的权位不保。”

“我怕你这个陈汉皇室的不肖女,通过一番挑拨离间,使君臣相疑,耽搁了中兴的大局。”贾珩目光逼视着少女,心头甚至闪过一抹杀意。

陈潇玉容微顿,一时语塞。

贾珩低声道:“太子早年子嗣艰难,太子妃无子,而太子膝下只有一子为赵良娣所出,年龄小齐郡王一岁,当年大乱而死于乱军之中,后来经过宗人府验名尸身,况且如果活到现在,就算没有二十六岁,也有二十七岁了。”

说着,伏下身子,凑到少女脸前,看向那张柳眉星眼,琼鼻高挺的瓜子脸少女,冷声道:“你看我有这么老?”

陈潇:“……”

感受到少年近在咫尺的呼吸声,还有那坚毅眉锋下,神芒暗藏的目光,不知为何,心头有些想笑。

贾珩看向少女,却见葱郁鬓发连同脸颊,颗颗晶莹汗珠扑簌簌流淌,秀颈上也满是细密的汗珠,只是晶莹目光清冷依旧,冰肌玉骨的脸蛋儿上,也未见绮丽红晕。

这是把自己当成堂弟了?

“是私生子,你身为锦衣都督,可知废太子曾与静妃生过一个私生子,被皇室视为丑闻?”陈潇容颜淡漠,声音宛如冰雪融化,清澈平静。

贾珩故作不知,凑近少女耳畔,低声说道:“你这谎话真是张嘴就来啊。”

陈潇被少年在耳畔低语,只觉耳垂阵阵发痒,让心头腾腾的慌,冷声道:“你纵是不信,也改变不了你身上流着陈汉皇室血脉的事实。”

那少年起得身来,垂眸看向目光清冷,微微抿唇的少女,锁骨下的汗水沁湿小衣,轮廓若隐若现,但这位周王之女却一点儿都不见羞涩。

是不是他在府中对尤氏姐妹秋毫无犯的名声,给了她错觉?

陈潇冷冷仍是盯着对面的少年,叙道:“静妃是太上皇的宠妃,她与废太子生下一个孩子,当初闹得宫中沸沸扬扬,这是一桩皇室丑闻,锦衣府的密档中可能没有,你不知道也属平常,你可以去问问上了年纪的老人。”

贾珩冷声说道:“纵有私生子,你怎么就确定是我,而不是旁人?或者说,怎么就确定在贾家?”

他或许需要去问一问晋阳,他当初就曾怀疑过可卿是不是废太子遗嗣,但线索在养生堂里断了。

陈潇秀眉轻蹙,粉唇启开之间,樱颗贝齿晶莹闪白,低声道:“莫失莫忘,仙寿恒昌,这两句话是废太子密友长春真人送给废太子的,意味隽永,颇有传国玉玺之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之意,而现在偏偏镌刻在西府的那块儿石头上,这是有人将线索指向了贾家。”

“那就不能是宝玉?”贾珩眉头紧皱,故意问道。

难道当年的小荣国公使出了偷龙转凤的手段?

“不是宝玉,他年龄太小,对不上。”陈潇瞥了一眼少年,淡淡道。

其实眼前之人,年龄依然对不上,她还没有核对清楚,但并不妨碍她七真三假地用言语误导于他。

贾珩冷声道:“也不可能是我,我是贾族偏支一脉,父母俱有籍可查,身世清白。”

他绝不是什么太子遗孤,眼前之人以一个所谓太子遗孤的名头,想要离间一位手握兵权,执掌枢密的重臣。

“你的母亲,是当年内侍省尚药局的一位女医官,而她当年服侍的就是静妃,你既为锦衣都督,手下有不少探事,可以暗中派人查一查你母亲的身份。”陈潇看向对面的少年,不疾不徐说道。

这也是让她颇觉疑点重重之处,不然怎么会这般巧,许是托养在医官的手下。

贾珩目光凝了凝,他此身母亲的确会一点儿医术,但面色不变,冷声道:“你编织了一个谎言,无非是蛊惑人心,离间君臣。”

陈潇目光幽幽地看向对面的少年,道:“你既不信,去查一查就是了,如果你是太子遗嗣,自要拿回本该属于你的一切,那把椅子原本就是你的,我不须离间,他也不会容你。”

贾珩冷声道:“妖言惑众,蛊惑人心。”

现在还真不敢让这位周王之女送到天子那边儿,万一她信口开河,把天子忽悠的一愣一愣,然后顷刻之间起了猜忌之心,于国家大事不利。

“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我会帮着你拿回来那一切。”陈潇似是看出对面少年的疑虑,轻声说道。

如果眼前之人真是废太子之子,那么以其夺回皇位,为父皇讨回一个公道,如果不是,也未必不能诓骗、拉拢。

贾珩一时无语,凑近少女的耳畔,轻声道:“你信不信,我杀了你灭口?”

陈潇面色淡淡,但感受到耳垂几近贴近少年温软的唇瓣,娇躯却已有几分僵直,低声道:“我随你处置。”

贾珩附耳在少女耳畔,低声说了一句:“先……后杀呢?”

对眼前少女的身份还有废太子之言,晋阳一定知道,明天去一趟长公主府就是了。

“你……禽兽!”陈潇柳叶秀眉微蹙,清眸震惊地看向少年,只是片刻之间,心头一怔,却见少年缓缓松开自己的手,也不在压制着自己,少年起身,眉头紧皱,面色看不出喜怒。

陈潇玉容如霜,眸光凝了凝,心思复杂,这人真是……

贾珩开口问道:“对了,你名字叫什么?陈三娘?”

陈潇怔了下,幽幽道:“陈潇。”

想来这人心头对自己的身世已有几分怀疑。

“时候不早了,早些睡吧,折腾的一头汗。”贾珩低声说着,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将头上的黑色布巾拿下。

陈潇:“……”

不知为何,见着上一刻还在喊打喊杀,下一刻就风轻云淡,心头竟有些荒谬。

贾珩说话之间,起身捡着匕首离开,这位周王之女比较棘手,杀又杀不了,毕竟怎么说也是大姨子,但也不能送到天子那边儿,否则,这一套太子遗嗣之言能把他给坑苦。

那么留在身旁从其嘴里套出白莲教的消息,所以,先留着吧。

陈潇看向消失的少年背影,抿了抿粉唇,揉了揉手腕,整了整衣襟,清丽脸颊才浮起一层浅浅红晕,显然放下的一番“男上女下”,并非没有在心底起着一丝异样,只是不过一个呼吸,容色清冷依旧,目光幽幽。

他绝对不敢去问宫里那位,那么只要他查察,她也可以借此查清真相,确定废太子遗嗣,所以……先留下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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