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纪纲的幸福生活

“千户大人,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几次三番加害于我?”王贤一脸不忍的看着纪松,温声道:“难道你不知道,死字是怎么写的么?”

“饶命啊, 我不过是奉命行事,”他越是这样和颜悦色,纪松就越是毛骨悚然,加上一旁的侍卫,在那里狞笑着抻动马鞭,吓得纪松浑身如筛糠道:“身不由己,身不由己啊!”

“奉谁的命?”王贤淡淡道。

“自然是我叔父的了。”纪松说着看看王贤的脸色,小声道:“冤家宜解不宜结,不如大人放了我, 我为你和我叔父说和!”

“你叔父听你的?”王贤不置可否的笑笑。

“听!当然听……”纪松忙道。

“就凭你这熊样?”王贤哂笑一声道:“纪都督早就让人灭了,不知多少回了!”

“呃,我叔父有时候也是听我的!”见被蔑视了,纪松忙解释道:“大人可能不知道吧,我叔父至今没有儿子,一直把我养在家里,准备这二年再没动静,就让我过继承嗣香火呢!”

“哦?”王贤心中一喜,面上却冷冷淡淡道:“你不是骗我的吧?”

“当然不是了!”纪松使劲摇头道:“这件事虽不张扬,但京城里还是有不少人知道的。”

“一时间我去哪里查证?”王贤摇头叹口气道:“这样吧,你说说你叔父的事情看,你要真是他的养子,想必对他的大事小情很是熟悉,是真是假我一听便知!”

“那没问题!”纪松使劲点头道:“大人想听哪方面的?”

“随便讲。”王贤微笑着吩咐一声道:“上一桌酒菜, 我和纪千户边喝边聊。”

“多谢大人。”纪松受宠若惊,忙搜肠刮肚回想起纪纲的点点滴滴来。

酒菜很快上来, 菜是杭州名厨所烧,酒是入喉甘绵、却极易醉人的兰陵美酒郁金香, 两人便对酌起来,几杯酒下肚,纪松打开了话匣子:

“说起我叔父来,那真是个传奇人物,精于骑射,武艺超群,而且还熟读经史,做得一手好文章,那叫一个文武双全!洪武年间为诸生时,因为宣扬荀子的帝王学,被老师逐出师门。之后蹉跎了几年,到了建文年间,永乐皇帝的靖难大军,途径我宿安老家时,叔父意识到一展所学的机会到了,便冒死扣住今上的坐骑,请求投军效命。今上喜我舒服胆略过人,弓马娴熟,当即将他收为帐下亲兵,之后跟着今上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靖难成功后坐上了锦衣卫指挥使的宝座……”

“这些大家都知道,说点新鲜的。”王贤突然把杯里的酒泼在地上,眉头皱起道。

“是是,”纪松忙缩缩脖子道:“其实我叔父之所以被学校开除,是因为睡了儒学教授的小妾,那训导自然要把他赶出去,后来叔父发达后,趁着瓜蔓抄,把那训导一家发配到辽东去了,只留下那小妾。”

“那小妾后来呢?”王贤八卦问道。

“我叔父让人把那小妾弄到京城,虽然她已是徐娘半老,但叔父念旧,还是收她为妾。”

“想不到纪都督还是个重情之人……”王贤淡淡道。

“呵呵,”纪松闻言笑起来道:“重情谈不上,无非是多双筷子吃饭罢了,我叔父姬妾如云,根本就没再碰过她。”

“久闻纪都督生性风流、艳福无双,实乃天下男子的偶像啊!”王贤一脸羡慕的感叹着,举起酒杯道:“来,敬纪都督!”

“这话不假,”纪松几杯兰陵美酒下肚,整个人已经晕晕乎乎,嘴巴不由松脱起来,也露出色迷迷的神情道:“我叔父的女人,那真是千娇百媚、美不胜收,皇帝老子的后宫都比不了!”

“这话我就不信了。”王贤不以为然道:“皇上的女人,可是从全国各省选出的秀女,据说还有高丽、安南进献的美女,论起享用天下美女,谁能比得了皇上?!”

“你这就外行了,”纪松嘿嘿笑道:“知道是谁为皇上选美么?”

“应该是宫中的太监吧。”王贤想一想道。

“你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纪松笑道:“明面上宦官负责不假,但没有锦衣卫审查家世背景能行么?所以这秀女名单,还要由我叔父再过一遍!”说着淫荡的笑道:“嘿嘿,你懂的……”

“哦,”王贤一脸吃惊道:“莫非纪都督敢雁过拔毛?这可是欺君之罪啊!”

“你这就不懂了,我叔父这么干,旁人挑不出半点毛病!”纪松醉眼迷离,已经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了:“你想,全国各地送来的美人,每次没有三千也有两千,但最后能进宫的,不到千人。谁走谁留,这里头花头大着呢。每次审查时,庄敬那帮人会暗暗留心那些个绝色美人,然后以各种理由……好比家里出身不好,父兄与建文余党有瓜葛之类,随便一个理由,就能把她们从名单上弄下来。但对其家里,只说已经选进宫里去了。反正一入宫门深似海,她们家里也没处查证的。哪知道他们女儿,已经成了我叔父的姬妾!”

“原来如此,没想到原来皇上也啖不到头汤!”王贤真是大开眼界,由衷感慨道:“你叔父到底有多少美人?”

“谁知道呢?”纪松摇头道:“没有五百也有三百,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就不怕那些女人耐不住寂寞,红杏出墙啥的?”王贤又问道。

“原先确实有过小妾耐不住,和家丁通奸的事儿,但我叔父是干什么吃的?他是锦衣卫大都督啊!”纪松颇为得意道:“他让我那些姨娘们互相监视,揭发检举者可以立功升级,好处不尽!所以很快就有人揭发了那对男女的丑行!我叔父就在府里活剐了两人,让府上所有人从头看到尾!整整三天啊……”

时隔这么久,想起那一幕,纪松仍一阵阵恶心,险些把吃到肚里的酒菜吐了出来,王贤忙让侍女给他按摩,可不能让他在这时候歇菜。

见他恢复到晕晕乎乎的状态,王贤继续问道:“这种震慑应该很管用吧?”

“当然,着实吓住了那帮女人,”纪松点头道:“不过我叔父最了解人心,知道人是只记吃不记打,所以为了永绝后患,他把府里的男丁尽数逐出,让人阉割了良家幼童数百人,服侍左右!这样后宅里就他一个男人,自然不会有人再给他戴绿帽。”

“那简直跟皇帝一样了。”王贤啧啧有声,递个眼神给那侍女。王贤这才又问道:“你方才说,他的姬妾可以立功升级,是什么意思?”

所谓酒色误人,王贤来了个双管齐下,纪松这个二世祖,彻底的知无不言起来:“我叔父的后宅里头,也跟宫里一样,有一套品级。从正宫娘娘到贵妃、妃、嫔、婕妤、美人、才人……一共九品十八级,品级越高,各方面享受就越高。到了妃子一级,就有自己的宅院,几十人伺候,千两银子的月钱!比宫里的妃子还滋润!”

“纪都督真是跟皇帝一样了!”王贤叹道,“男人这样一辈子,就是千刀万剐也值了!”

“说得太对了!我叔父跟皇帝有什么两样?告诉你个秘密,几年前,晋王、吴王因罪被抄家,我叔父抄得金玉珠宝无算,其中还有数套亲王冠服,我叔父扣下没有上缴,之后时常关起门来,服之冠之,高坐置酒,命优童奏乐奉觞,高呼万岁。平时所用的器物家什,也都跟皇上一样的规制,你说我叔父跟皇上还有啥区别?”

“确实没啥区别。”王贤缓缓道:“但开销也忒大了吧?”

“当然,说日费千金,一点也不夸张。”纪松点头道。

“那这钱从哪来?”王贤奇怪道:“锦衣卫都督的俸禄虽然不低,也抵不了几天的开销吧?”

“当然,”纪松一副你好天真的神情道:“别说我叔父了,就是我也花不到自己的钱!”

“那你叔父都是怎么搞钱?”王贤好奇问道。

“法子太多了。”纪松道:“简直数不清啊。”

“随便说几个吧。”

“比如说,那些下了诏狱的内侍及大臣,就成了我叔父的摇钱树,想在里头活下去,每天都要交卖命钱。别听人说诏狱多么可怕,其实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肯花钱,在里头一样可以花天酒地。而且我叔父也会答应那些必死的犯人,帮他们向皇上求情,赦免他们的罪过。但等敲诈到倾家荡产后,就会把他们斩首于市!”

王贤心说,这货可真够心黑的,感叹道:“这样来钱也不易啊。”

“是啊,还是当年瓜蔓抄的时候好哇,简直是日进万金!我叔父的家财大都是那时候积下的。”纪松道:“不过现在也简单,但凡官做得久了,哪个不是一屁股见不得人的勾当?我叔父是干什么的?百官的把柄都在他手里攥着,随便敲敲竹杠,那些地方上的大员,朝中的大吏,就得乖乖送上钱来!”

(本章完)

第376章 立身之道

纪松是彻底酒后吐真言了,云山雾罩中,把纪纲那些捞钱的法门,全都抖露了出来。

他告诉王贤,其实绝大多数时候, 纪纲不需要自己动手,仅靠下面人孝敬,就已经花销不尽了。他告诉王贤,这些年纪纲任用私人,排挤燕邸旧人,原先的十三太保,要么被排挤出锦衣卫, 要么只能低头干活,现在锦衣卫里头, 是纪纲的党羽庄敬、袁江、王谦、李春、庞瑛等人掌权,这些人仗着纪纲的信任,利用锦衣卫的权势,大肆掠夺民财,强抢民女。掠取的财物美女,对半孝敬给纪纲,纪纲便对他们的胡作非为由之任之,并且给予保护。

他告诉王贤,吴地过去的大富豪沈万三,洪武时被太祖抄家发配云南,但沈万三富可敌国,所漏抄的财产还很多。沈万三的儿子沈文度偷偷求见纪纲,送给他黄金和龙角、绣龙的被子、描凤的锦等各种奇珍异宝,自愿投入纪纲门下, 年年逢节进献财物。纪纲对沈文度大为赞赏,十分信任, 将其视为军师一样的人物,对其言听计从, 几乎所有事情都出自他的谋划。

正是这些人相互勾结,狼狈为奸,才做出许多耸人听闻的事情来,比如他们几次叫手下伪称诏书,下到各处盐场,勒索盐四百余万斤。回来时又假称诏书,夺取官船二十艘,牛车四百辆,运进私宅,不给报酬。

他们还诬陷大商人几十几百家,搜括完他们的财产才作罢;甚至诈取交趾国使者的珍宝,夺取官吏和百姓的田宅;又养着许多亡命之徒,私造刀甲弓弩以万计……听得王贤目瞪口呆,纪纲一党做得恶事,还真是罄竹难书呢。这要想对付他,似乎不难找到突破口啊!

他还要问下去,纪松终于支撑不住,倒头呼呼大睡起来……

王贤踢他一脚,这厮毫无反应,只好打了个响指,便有两名侍卫进来,将纪松像拖死猪一样拖了出去。

待屋里没人,吴为从帷幔后走出来,双手奉上厚厚的笔录,王贤仔细翻看一遍,压抑不住的兴奋道:“纪纲,你丫哪里跑!”

“大人还是不要过于乐观,”吴为却皱眉道:“纪纲胡作为非,天下皆知,但还是十余年屹立不倒,自有他的道理。”

“我知道,”王贤笑道:“这叫以自污求自保么。他手里的权力太大,可以监视朝中百官,不经法司逮捕审讯处决大臣,如何让皇上放心他?不是清廉自守,而是将把柄送到皇帝手中。只有让皇上相信,干掉他易如反掌,才会安心用他。”

“大人英明。”吴为点头道。

“当然了,我什么时候不英明了?”王贤笑道:“不过自污也得有个限度,你多贪点钱财,多养几个女人,这不要紧。可你不能排挤异己、任用私人啊,把皇帝的鹰犬变成自家的走狗,你到底想干什么?更别说伪造圣旨、截留秀女、冠服僭越、威胁百官了!我敢打赌,这些皇帝一定不知道!”顿一下道:“而且可以推断出,皇帝的耳目已经完全被他闭塞,皇帝看到听到的,都是他想让皇帝看到听到的!他不想让皇帝看到听到的,皇帝基本看不到听不到!”

“……”听了王贤的分析,吴为额头见汗道:“这家伙疯了么?”

“谁知道呢?欲使其灭亡、先使其疯狂,”王贤淡淡道:“可能他就是该死了吧!”

“大人真有信心搬倒纪纲?”吴为咽口吐沫道,这真是太刺激了。

“没有。”王贤却干脆的摇头道:“纪松之言不足为凭。况且正如你所言,纪纲自有立身之道,破不了他这个道,他就倒不了!”

“他有什么道?”吴为沉声问道。

“他有——我哪知道!”王贤正色道。

“我哪知道……”吴为一愣,苦笑道:“大人说笑了。”

“我要是知道不就好了?”王贤叹息一声道:“纪纲屹立不倒十余年,可谓根深蒂固,只手遮天!想要扳倒他,没有长久的谋划,强大的支持,以及足够的运气,是不可能的!”说着嘿然道:“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於上青天!”

“大人今天抓捕纪松,”吴为道:“算是迈出了第一步么?”

“算不上,只能算是了解下情况。”王贤摇头道:“此事我得和殿下商议过后,才能定计。”

“那纪松怎么办?”

“软的完了,明天再来点硬的。”王贤伸个懒腰,欣喜道:“终于有睡意了呢!”

“可是大人,您已经答应,去周臬台家吃晚饭……”吴为无奈提醒道。

“哦,是么?”王贤才发现,外头已经日头西斜了,只好哈欠连连道:“那好吧,给我沐浴更衣,再冲一壶浓茶!”

天快黑时,王贤来到了臬司衙门。后衙中,周新夫人亲自下厨,从中午就开始忙活,整治出几十道拿手菜,为的就是感谢他这个小恩公。

所以王贤再困倦,也不能不来,好在他年轻精力过人,洗了个冷水澡,喝了一壶浓茶,又精神抖擞起来。只是那双兔子眼,没什么好办法能消除。

周新见他这样子,关切问道:“怎么,回去没补个觉?”

“睡不着,突审了纪松。”王贤笑笑道。

“收获如何?”

“颇丰,”王贤苦笑道:“不过我这审讯本事稀松,又不能请老大人代劳。”周新是一省司法长官,对王贤私设刑堂的行为视而不见,就已经是极限了,不可能再帮他审讯。

“……”周新搁下筷子,缓缓伸手道:“把笔录给我看看。”

“还是大人了解我,”王贤不好意思的笑笑,从袖中摸出那份笔录来,周新便就着灯光,仔细阅看起来,越看面色越凝重,看到最后,已是义愤填膺,种种拍案道:“国之大患,民之大贼啊!此祸不除,社稷难安!”

“这上面东西,都是真的了?”王贤问道。

“八九不离十,纪松总不会编出来害他叔叔吧?”周新沉声道:“但仅凭这份口供,还不足以除掉此獠!”

“那是自然了。”王贤点头道:“纪纲十几年不倒,肯定有他的自保之道。”

“嗯。”周新点点头道:“他的自保之道,或者说立身之道,其实分两个阶段,前一个阶段是忠心狠毒。皇上要清洗建文旧臣,他就瓜蔓抄,让千家万户家破人亡!这种事,不是一般人能干出来的,非得心如铁石、泯灭人性之辈才能做到!”

“嗯。”王贤点点头,听周新接着道:“但他坏事做多了,也担心自己会被皇上用来平息众怒。毕竟他两个前任,蒋献和毛骧都是这么死的,他不可能不警惕。尤其是皇上前几年停下了对建文旧臣的清晰,还干掉了陈瑛,他更会生出兔死狐悲之感。为了不让自己被皇帝牺牲掉,他一方面培植亲信,壮大实力,一方面改变了从前的立场,开始向汉王靠拢。”

王贤不禁暗暗感叹,姜还是老的辣,老周看得就是比自己明白啊!“老夫起先觉着他是自寻死路。但后来又琢磨出,他向汉王靠近,八成是得到皇上的暗示!”

“什么?”王贤一惊。

“你要记住,大明朝只有一片天,那就是永乐皇帝!朝局的走向,背后是皇上意志的体现,”周新压低声音道:“皇上不愿看到朝中有威胁到自己的势力,所以群臣愈支持太子,皇上就愈会打压太子!但是太子乃皇储,又仁厚冲淡,深得文臣们的支持,这支持,不是皇上想打压,就能打压掉的。所以皇上一面不时修理太子,一面扶持汉王起来,压制住太子。而汉王的实力天生有缺陷,加上个纪纲才能和太子抗衡!这一点我能看到,以皇上的圣明,自然更能看到!所以我才会觉着,纪纲靠向汉王,是皇上的意思!”

“那可太糟糕了……”王贤面色难看极了,他知道在人类任何时期,都是政治压倒一切。放在大明朝,就是皇权压倒一切,对皇帝来说,如何保证自己的权力不受挑战,是他优先考虑的事情,其余的事,再大也得往后排!

如果纪纲帮汉王对抗太子,是出自皇上的安排,那足以让他的地位稳如泰山,想要动他实在是千难万难了!

“平衡——这就是纪纲后期的立身之道!”周新沉声道。

“怪不得他能安坐火山口。”王贤叹气道。

“其实他心里也煎熬的很。”周新却嘲讽的笑起来道:“他应该很清楚,这一局到最后,无论是汉王还是太子赢,都容不下他!”

王贤想一想,点头道:“不错。”是这样的,如果太子赢了自不消说,若是汉王赢了的话,那他帮汉王做了那么多见不得人的事儿,朱高煦同样留不得他。“照大人的意思,纪纲这局棋,无论怎么下都是死棋?”

“嗯。”周新重重点头道:“平衡终有打破的一天,那就是他丧命之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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