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4.第640章 喜从何来?

第640章 喜从何来?

京师的天色渐凉,朱翊钧穿上夹袍,坐在紫光阁正殿里,听着冯保的禀告。

冯保一身斗牛服,头戴钢叉帽,神采飞扬。

“奴婢在东巡时得皇爷交代,要司礼监把孤魂野鬼的通政司管起来。奴婢左思右想,又请教了赵师傅和张师傅,再三斟酌,最后定了这么一个草案。”

“通政司的事?”

朱翊钧知道,这个通政司是自己老祖宗太祖皇帝捣鼓出来的,全称为“通政使司”。

职责是接受内外章疏敷奏封驳之事,凡四方陈情建言、申诉冤滞、或告不法等事,于底簿内誊写诉告缘由,呈状以闻。

说白了就是中枢总收发室。

但是太祖皇帝也不是无缘无故的设置这么一个机构。

许多官职官制,往往是他听那些老夫子讲前宋官职官制时,结合自己治国实践中遇到的问题时,灵光一闪想出的。

通政司的范本是宋朝的通进银台司。

前宋分置通进银台两司。

通进司掌收受银台司所领天下章奏案牍及阁门京百司奏牍、文武近臣表疏以进御,然后颁布于外。

银台司掌收受天下奏状案牍,抄录其目进御,发付勾检,纠其违失,督其淹缓,兼领发敕司。

后来两司合一,统称为通进银台司。

太祖皇帝估计也是受此启发成立了通政司。

洪武永乐年间,通政司可谓是风光无限。

那时通政司地位甚高,位列九卿之一,排序在都察院之后、大理寺之前,获得了此前丞相拆分、整理、递交各类奏章给皇帝的权力。

承担起“通达下情,关防诸司出入公文,奏报四方章奏,实封建言,陈情伸诉及军情声息灾异等事”的重任。

在皇帝常朝理政时,通政司长官通政使要向皇帝禀奏朝中各种事务;议大政、大狱以及会推文武大臣时,通政使均有资格参与。

叱咤风云、神鬼辟易的六科言官,在那时还是通政司的马仔。

等到内廷司礼监和外朝内阁兴起后,通政司身份就尴尬了。

司礼监有自己的文字房,专收六部、都察院和地方的章奏案牍,抄录一份后给到内阁。内阁票拟后交给文字房,取回批红的票拟,然后发六部、都察院和地方遵行。

要你通政司多转一手干什么?

于是通政司日子越来越清闲,成了与诸寺一起喝西北风的难兄难弟。

自己秉政后,诸寺成了大明版的委员会或总局,在中枢的权责和地位不输六部,现在站在西风中继续零乱的只剩下通政司。

彻底成了孤魂野鬼。

可是一张草纸也有自己的用处,你通政司这么大一个机构,必须发挥作用。

自己把这个任务交给了冯保。

想不到他这么快就拿出了方案。

“冯保,说说你的草案。”

“遵旨。”冯保清了清嗓子。

从承德回来后,冯保很快就恢复了此前的气势,又成为京师炙手可热的顶尖权势人物。

“皇爷,奴婢是这么想的。

太祖皇帝设通政司,用意在于防范外臣拿捏内外诸司上封事,先取阅,害己者,辄匿不以闻,蒙蔽君上。

主要职责在于拆分、整理、递交内外各类奏章,进呈御前。

正好司礼监在外面缺少一个衙门,专门处理此事。皇爷把通政司归于司礼监,圣意深远,奴婢是再三琢磨,才悟到一二。”

冯保眼睛轻轻往上一搭,看到端坐在御案后的朱翊钧不动声色,心里稳住了。

“皇爷定下的新国制,各省布政司公文直送内阁,按察司直送御史台,兵备司直送戎政府,蒙古左右后翼直送宣徽院。

此前三府一院题本以及文武百官奏章,都是每日早晚各一次送到西苑萃华门,交由司礼监东西文字房,再受了文字房送出的御批。

奴婢的意思是,此后所有直呈御前的题本奏章,直送通政司,通政司拆分、整理,再悉数递交到司礼监。

还有各省三司和蒙古三翼的公文,在直送三府一院时,需抄录一份给到通政司,留档备查。”

朱翊钧马上听出冯保这份草案包含的用意。

此前拆分、整理、递交内外有司奏本上疏的活,是由司礼监文字房来做的。

自己在冯保去承德督造行在时,把文字房一拆为二,分东西文字房,东文字房对应内阁和御史台,西文字房对于戎政府和宣徽院。

再由司礼监秉笔太监陈矩和李春分领,等冯保一回来,发现自己这个司礼监掌印太监被架空了。

冯保虽然是身残之人,学识却胜过不少翰林进士,能力也不输那些能臣,还有自己的远大抱负。

他怎么能甘心坐视权柄落空?

借着自己叫他接管通政司的机会,捣鼓出这么一个草案。

他移花接木,把东西文字房的一部分权力转移到通政司,届时他再通过通政使去控制这部分权力。

就算控制不了通政司,冯保也极大地削弱了陈矩和李春的权力,使两人对他的威胁大大降低。

好算计!

朱翊钧不介意下面的人玩心眼,搞小动作。

人无完人,就算是海瑞如此赤纯之人,也有自己的小九九,何况其他人。

从皇爷爷那里学来的帝王权术,下面的臣子,必须要互相斗一斗,他们要都是一条心,自己可就寝食难安了。

控制好斗争的范围和激烈程度,斗而不破,不要耽误正事就好了。

朱翊钧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冯保,还有吗?”

“皇爷,奴婢向赵师傅和张师傅请教过,得知国朝通政司源自前宋通进银台司。

此司除了收受天下奏状案牍,抄录其目进御之外,还有发付勾检、纠其违失、督其淹缓之责。

奴婢的意思是,通政司职责在于出纳王命、通达下情。既有敷奏万机之职,也应有督其淹缓之责。

皇爷设各省巡抚,令其领督查室,其职责除了督查三司和郡县奉公守法之外,还有一项重要职责就是督查三司和郡县遵行皇命和中枢钧令,以及督办巡抚交办的其它差事。”

朱翊钧笑着问道:“你想让通政司成为朕的督查室。”

“皇上英明。皇上有东厂锦衣卫,下面臣子的小伎俩都瞒不过圣察。可奴婢想,皇上一直说东厂、锦衣卫刺探阴私之事,可做不可说。

既然如此,奴婢想着用通政司行堂皇之事,御批皆由通政司转至内外有司,那么通政司定自己的规矩,御批里就交代有司办理之事,通政司定期行文催问督查。

以后有司误了事,不能一拍脑袋说,啊呀,我事多,忙忘记了。你忘记了,通政司没忘,拿出催问督查的行文记录,一二三次,你们有签收,也有回文,要是再此为托词,就是睁眼说瞎话了。”

朱翊钧夸了一句,“有想法,也想得周全。

司礼监终究是内廷,许多事不方便出宫去做。把通政司拨给司礼监,倒也是个妥当的处置。

那资政局秘书处呢?”

“皇爷,奴婢是这么想的。”冯保上前去,摸了摸朱翊钧的茶杯,感觉凉了,连忙说道:“来人,快给皇爷换热茶。

天凉了,皇爷,可不能喝凉茶,伤脾胃。”

有内侍换上热茶,朱翊钧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冯保,继续说吧。”

“皇爷,那些文臣办事不见得多厉害,臭脾气却大得厉害。要是通政司归到司礼监管辖,那些文官肯定会耻于依附阉寺,说什么都不肯到通政司任职。

奴婢原本想着为皇爷设计一处贴心的办事机构,多收拢些人才好替皇上办事,让皇上少操些心。

要是弄巧成拙,人才们不愿去通政司,反倒不美了。因此奴婢建言,通政司归资政局直管,此外它还负责组织御前朝议会,以及朔望朝会。

于此,资政局秘书处,可划并给通政司。”

朱翊钧哈哈大笑:“名为资政局直管,实际上司礼监代管。资政局原本就是一议事资政机构,资政各有正职,有事方聚在一起议事,它怎么管。

嗯,资政局、御前朝议会,原本就是一脉相承的,朕只是拿他们做决策机构,但决而不行,再好的决策也没什么用。

嗯,他们确实需要一个常设机构,负责日常管理。

通政司除了你说的出纳王命、通达下情、敷奏万机、督其淹缓职责之外,它还负责资政局、御前朝议会的召开、记录、决策下达和督办。”

他指了指冯保,“冯保啊冯保,你才识卓异。要不是身残,可中进士做内阁,资政局也当有你一席之地。”

冯保连忙弯腰行礼:“皇爷太夸赞奴婢了。”

“你这个草案提得好,”朱翊钧腾地站起身来,走到冯保跟前。

冯保长得不矮,新衡量度,高一米七左右,朱翊钧现在比他高出一截,一米七五。

他伸手拍了拍冯保的肩膀,“你这个草案,点醒了朕,一直头痛的问题豁然开朗。

资政局、御前朝议会如何常态化,如何确保他们的决策及时有效地得到遵行,完全可以通过通政司把它们串起来。

嗯,朝议大夫可以改成议政。资政大臣,议政大臣。议政大臣可参加御前议政会议。资政局和御前议政会,是议事决策机构,日常庶事就由通政司负责。

奉命召开资政局会议和御前议政会,议题拟定、议程安排、会议记录,以及决策呈报和传达。

资政局秘书处,归于通政司,同时也是御前议政会的秘书处。

冯保,你就按这个意思修改你的草案。”

“遵旨。”

陈矩捧着一叠奏章进来时,看到满面春风走出来的冯保,连忙站在一边,恭声叫道:“冯公公。”

“陈矩来了。”冯保和蔼可亲地说道,“皇爷在里面,进去吧。”

陈矩目送冯保的背影远去,目光闪烁,等了十来秒钟,走到正殿门口。

“皇爷,奴婢陈矩求见。”

“进来。”

“皇爷,这是内阁早上刚呈进来的奏章和题本。东文字房已经分类整理好,也拟好了目录,请皇爷御览。”

陈矩把奏章放到御案一角,从最上面掏出一份目录清单,双手递给朱翊钧。

朱翊钧接过来,在纸上飞快地扫了一遍。

“今日鸿胪寺这么多奏章,他们刚放假回来?”

陈矩笑着答道:“皇爷,同安侯俞大猷率朱雀水师在南大洋大败大食、天竺和葡萄牙水师,扬我国威,南大洋诸国纷纷折服,遣使前来朝贡,以表臣服之意。”

“有哪些国家?”

陈矩连忙抽出一本,翻开后看到上面的贴纸,上面是司礼监书办内侍做的内容提要。

“回皇爷的话,有榜葛剌、阿拉干、卡利卡特扎莫林、比贾普尔、古吉拉特、东吁六国派遣使者前来朝贡。”

“东吁国?国主是莽应龙的东吁国?”

陈矩连忙低头看了一眼奏章,看到确定的信息后连忙答道:“回皇爷的话,是的,国主为莽应龙的东吁国。”

“呵呵,他还有脸遣使?他是来朝贡的,还是来打朕的脸?”朱翊钧冷笑道,“他和东吁前任国主莽瑞体,原为我大明云南土司,日渐坐大,便无君无父,生了不臣之心。

结兵作乱,占了大明云南大片土地。云南歌有云,‘官府只爱一张纸,打失地方两千里。’皇爷爷深以为恨。

朕还没去找他,他反倒打上门了。传旨下去!”

陈矩马上拿起御案上的笔纸。

“东吁国心怀诡恻,不臣久矣。嘉靖年间,侵占云南土地数千里,丧心病狂。‘九世犹可以复仇乎?虽百世可也。’

朕性子急,等不了九世,三世就要报了!着南海水师拘了东吁国使节,所谓贡品,悉数丢进海里,

再一路押解回东吁国,并传谕南海诸国,东吁国乃大明叛逆之臣,人人得而诛之!

再传谕南海水师,同安侯俞大猷,封锁东吁海岸,炮击港口,援东倭例!

朕要叫东吁国片板不得下海,沿海百里不得有城池人家!”

“遵旨!”

陈矩挥毫写完,等墨迹稍干,连忙呈于朱翊钧御前。

文字都润色过,朗朗上口,不过意思跟自己说的一样。

朱翊钧拿起笔,签了个“果毅”,让陈矩去尚宝局用印。

“皇爷!”万福急匆匆地跑进来,满脸惊喜。

“万福,什么事啊?看把你乐得,像是飞进来似的。”

“恭喜皇爷,贺喜皇爷!”

“喜从何来啊?”

“顺妃娘娘有喜了。”

顺妃,王兰儿有喜了?

朱翊钧手里的湖毫啪地一声落在御案上。

(本章完)

645.第641章 还要继续努力啊!

第641章 还要继续努力啊!

顺妃王兰儿怀孕之事,让朱翊钧又喜又惊。

喜的是自己传宗接代功能正常,半年的辛勤耕耘终于有了成果。

惊的是为什么是顺妃王兰儿怀孕了。

怀孕有时候真的很玄学。

王兰儿是后妃里最古板的一位,却是最听自己话的人,三从四德嘛。自己说什么,她虽然不悦,但转身还是愿意做。

有时候闺房之乐,是需要互相配合。

需要在不同的位置,用不同的方式进行不停地冲撞,最后才能达到灵魂与肉体完美的结合。

嗯,思维又发散了。

朱翊钧把掉在桌子上的湖笔拿起来,放在笔架上。

“确认了吗?”

万福答道:“回皇爷的话,入内御医所的女医官们给后妃娘娘们例行检查时,发现顺妃娘娘有喜脉,马上禀告了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禀告了太后,又叫请了京师惠民总医院产科医士,还有万全神医,一一复脉,确定顺妃娘娘是喜脉无疑,这才叫奴婢来给皇爷报喜。”

“嗯,告诉太后和皇后,顺妃就拜托她俩帮忙多多照看了。”

“遵旨!”

万福喜滋滋地离开,陈矩、祁言和殿内侍从的内侍们像是训练好的,整齐跪下行礼。

“奴婢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确实是一件喜事。好,陈矩,记下,等朕的第一位皇子或公主出世,提醒朕给西苑和禁内大赏。”

“遵旨。”

“起身,陈矩,继续,还有什么要紧事。”

陈矩起身走到御案跟前,“皇爷,接下来的是湖广总督王一鹗的密奏,朝鲜观国政使吴兑的密奏,以及右军都督同知卢镗的密奏。”

“都是密奏。先看看王一鹗的。”

陈矩马上从那叠奏本里取出一份,递给朱翊钧。

“王一鹗在依计行事,嗯,好,且等明年开春水落石出。王一鹗办事,朕还是放心的。他比胡公、张师傅强的地方就是肆无忌惮。

有时候做事,就得肆无忌惮。

有些规矩,就是官僚们故意制定出来绊住我们手脚的。力行新政改革,就是要砸烂那些阻碍前进的旧规矩。

胡公是带着镣铐行事;张师傅擅长在鸡蛋上唱大戏;杨金水精通从无到有,润物细无声;王一鹗一会大斧头,一会小刀子,犀利灵活。”

朱翊钧赞叹了几句,提起笔在奏本上写道:“朕已阅,此计甚好。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杨氏有地利,我们就要绝他的天时,散他的人和。”

写完后,陈矩拿起来放到一边,晾干墨迹。

“吴兑的密奏。”

陈矩连忙取出来,呈给朱翊钧。

密奏里,吴兑直言朝鲜国主李昖已经在江华岛上船,入朝觐见,他和叶梦熊、高策商议好了,准备发动计划,请朱翊钧批准。

吴兑详细介绍了各项准备工作,还提及在汉城和江华岛试探过李昖。

李昖虽是朝鲜王族,但因为党争内斗,从小日子过得并不好,颠沛流离。又亲眼目睹过戊辰之变的惨状,深怀畏惧。

他国主之位完全是天上掉馅饼,白捡的,反倒没有恋栈的想法,只要能保证后面的富足无虞,国不国主的无所谓。

朱翊钧点了点头,他清楚,这不是李昖多么的通情达理,而是他从未一日真正执掌过权力,没有亲身品尝过权力带来的魔力,所以显得很豁达。

没有过的东西,也无所谓放不放弃。

只要价钱到位,什么都好说。

朱翊钧提笔写道:“百姓无所谓谁管他们,只需让他们吃饱穿暖。人性所向,便是历史大潮,浩浩荡荡,顺势者昌,逆势者亡!

准行!”

放下湖笔,朱翊钧问道:“卢镗的密奏。”

“皇爷,在这里。”

密奏里,卢镗汇报了他率水师奉诏送温暖到东倭,博多港、界港仅存的东倭两座港口,全部被付之一炬。

平户港完全被大明掌控,就不算了。

小田原、江户、骏府、滨松、仙台、春日山、龟尾、若山、草津、樱尾、姬路、淡河十一座靠海的城塞和城下町,全被赏赐了数量不等火箭弹,做到了火箭弹下众生平等。

任务已经完成,水师集结在津岛港和平户港,等待进一步指示。

朱翊钧提笔写道:“此后北海水师,除了继续封锁东倭海面之外,还要进行日常的火箭弹作战演练。

实战证明,火箭弹是海军打击敌国陆地有生目标,摧毁抵抗能力和意志之非常有效的工具。

太仆寺要研制出准确度更高、射程更远,威力更大的火箭弹,海军也要在实战中总结出更行之有效的战术。

东倭是非常不错的演练地点。”

写完后,朱翊钧对陈矩说道:“传旨给鸿胪寺,对东倭的任何求和请求一概不理。海军情报局和少府监时刻关注东倭内部情况,宗旨就是扶弱压强,让他们的内斗更激烈些。”

“遵旨!”

接下来就是其它各类政事。

甘肃布政使徐贞明的奏本,是西北的水利和助农举措的总结,得失利弊,他一一列出,写得非常详细。

徐贞明是能臣,耐苦实干。

近两年的时间,在甘肃埋头苦干。

不是一味地苦干,而是巧干、能干。在西北苦旱之地,不断学习、不断探索、不断总结,做的是利国利民之事,建的是千世万代的功绩。

要是大明都是徐贞明这样勤勉又会做事的官员,该有多好啊!

朱翊钧提笔写道:“徐先生所言,朕都知道了。良策利国利民,益于千秋万代。而今入冬,西北苦寒,先生当保重身体。

先生大功,虽千百条貂裘也不足以表彰。但朕知道,先生时常下乡,勘察沟渠堰塘,入田地与老农为伴,咨询实情。

身穿貂裘,实在不合适。

少府监和太仆寺为北地边军定制了一款军大衣,衣长及膝,军绿棉布面料,内塞短绒棉花,均匀分布。衣领衬有羊毛或兔毛围脖,厚实保暖,又不影响行动。

朕叫少府监定制了四件同款的军大衣,嘱特使快马送两件与先生。

先生披此大衣,当知朕在京师对先生关切期盼之情。朕披此大衣,当知先生在西北为国家呕心沥血之累。

先生当保重身体,有了好身体,才可继续为国为民效力,一展先生宏图抱负。切记切记。

御笔于京师西苑紫光阁。万历元年十一月初四。”

陈矩接过这份写满御批的奏本,放到一边晾干。

他目光一扫,飞快地看完了御批字词。

皇上笼络臣下的手段,比世宗皇帝强多了。

陈矩都能想象出来,远在西北的徐贞明看到这份奏章的御批,再接到皇上特意快马加鞭送去的两件军大衣,会是如何的痛哭淋涕。

字行间,没有任何的权谋心思,全是真诚,如何不叫臣下感动?

“陈矩,传旨下去,甘肃布政使徐贞明,加朝议大夫衔。”

“遵旨!”

一上午处理完厚厚一叠奏章,朱翊钧吃了午饭,小憩了二三十分钟,又看了一会各地的报纸,有的报纸上做了记号,有些内容用钢笔抄写在本子上。

奏本上疏御批,朱翊钧坚持用毛笔。

日常记录,用钢笔。

看书做批注,才用铅笔。

到了下午两点多,太阳开始往西边落下一截,温度也比正午时要冷一些。

“后妃们在琼华岛吗?”

“皇爷,让奴婢派人去看看?”祁言答道。

“去看看,速报来。不要惊动到她们。”

“遵旨!”

朱翊钧继续看报纸,十来分钟后有小内侍来禀告。

“启禀皇爷,皇后、贵妃、恭妃、淑妃、顺妃、康妃、宁妃,七名娘娘都在琼华岛琼华宫里。”

“祁言,跟朕一起去看看她们。不要惊动她们。”

“遵旨。”

朱翊钧很快就来到了琼华岛琼华殿外的阁亭外,听到有声音从前面假山后的阁子里传出来,是宋琉璃、董玲珑、葛秀云在说着话。

“奴婢去禀告贵妃、康妃和宁妃?”祁言轻声问道。

朱翊钧摆摆手,阻止了他。

“贵妃姐姐,你最受皇上宠爱,最先有孕也该是你啊,想不到是顺妃。”董玲珑说道。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宋琉璃的声音还是那样清婉动听,“你们俩,皇上宠幸的次数也不少,怎么也不见有孕啊?”

董玲珑和葛秀云在七女中长相垫底,但身材最好,加上两人从小在草原上长大,生性活泼,充满“野性美”。

男人嘛,有时候就是这么难以抵挡野性的诱惑。

“谁知道。”董玲珑讪讪地说道,“其实姐姐妹妹中谁先有孕,我一点都不在乎,我就是看不惯顺妃一有孕了,马上端起架子来。

贵妃姐姐,你没看到她那个样子啊,感觉自己跟皇后姐姐并肩齐了,连贵妃姐姐你都不放在眼里了。”

宋琉璃劝道:“玲珑妹妹,你心直口快,这样的话以后少说,小心传到有心人耳里,会找你麻烦的。”

“我才不怕她呢!哼!”

葛秀英在旁边说道:“姐姐,我们是找贵妃姐姐学唱曲,不,皇上说不叫唱曲,叫唱歌。”

董玲珑连忙说道:“对,对,我们跟贵妃姐姐学唱歌。顺妃在那边唱昆曲,我们在这边唱歌,各唱各的。”

远处悠悠地有女子唱曲声传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朱翊钧不由转头轻声问道:“这是新折子昆曲吗?”

祁言轻声答道:“皇爷,这是新折子,江西临川大才汤显祖所作的《牡丹亭还魂记》,凤洲先生极力推荐,名满江南。”

“汤显祖?”

“是的皇爷,听说汤显祖四代皆有文名,名满江西。本人也是一位神童,五岁时进家塾读书,十二岁能诗,十三岁从徐良傅学古文词,十四岁便补了县诸生。

这次江西乡试,汤显祖考得甲科举人,来京参加明年的春闱。

路过江南时拜访了凤洲公,拿出他写的《牡丹亭还魂记》戏折,说是根据时下流行的话本《杜丽娘慕色还魂》改编的。

凤洲公大为惊叹,连夜安排戏班演习,然后还帮它改名叫《牡丹亭》。

一经演出,江南为之轰动很快就传到京城了。”

《牡丹亭》这么早就出来了?

蝴蝶效应?

也好,江南刚经历三大案的摧残,文人士子正是低迷的时候。《牡丹亭》一出,他们就有事做了,重新吃喝玩乐,挥洒人生,继续风流文雅的生活。

至于徐家为首的数千户此前的世家缙绅,以及上万名士大儒们,亲者或余悲,他人亦已歌!

董玲珑说道:“以前听人说皇上没有什么才识,是我朝翰林大学士们教过的最差的学生,我看都是屁话。

皇上写的歌,多好听啊。”

葛秀云在旁边附和道:“对,对,我最喜欢皇上给我们俩写的那首草原上的歌,我真是爱死了”

不由分说她就唱了起来。

“十五的月亮升上了天空哟,为什么旁边没有云彩。我等待着美丽的姑娘哟,你为什么还不到来哟哦.”

唱得两句,董玲珑也忍不住唱了起来,唱到一半,又改用蒙语唱,悠扬动听,让人听得如痴如醉。

宋琉璃说道:“相比‘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委婉,皇上写的这首歌,直白却真挚,朴实却热烈,难怪受你们喜爱。

不过相比之下,我更喜欢皇上写的另一首歌,”

停几秒钟,美妙的歌声传了过来:“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歌声哀而不伤,情感深沉又淡雅。

朱翊钧站立了一会,转身离开了琼花岛,径直来到仁寿殿。

正殿里,嘉靖帝的道服紫金冠画像悬挂在神龛里,下方是一张长隔架,里面摆着察哈尔部图们汗的北元“传国玉玺”,土默特部俺答汗的金印。

安南莫氏的金印,越朝黎氏的“传国金印”,郑氏、阮氏的金印,满剌加王国的金印。

朱翊钧扫了一眼,有些空,还要继续努力啊。

他手捧三柱清香,跪在蒲团上,心里默念有词。

“皇爷爷,孙子的后妃有喜了,再过六七个月,你的第一个重孙或重孙女就要出世了。等满了月,我抱着他来给你磕头。”

磕头跪拜,再把三柱清香插在铜炉里。

走出仁寿殿,朱翊钧对祁言说道:“你去安排,晚上朕跟顺妃用晚膳。”

“遵旨。”

“顺妃有孕,朕就不在淑景轩留宿了,嗯,去瑶华宫。”

“遵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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