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出差

交引所之革新对于朝野上下而言是一个不小的变革,在蔡襄,薛向,沈遘的支持下,废都盐院改为交引监。

而章越的官职也有了变化,除了仍权判三司盐铁司,还兼管勾交引监公事。

在三司下新设衙门,并非是第一次,比如治水之事原先由三司的河渠司主管,但因黄河的灾害频发,河渠司治理不力,于是另设都水监管理。

王安石就此事评论,朝廷以天下水利领于三司,则三司事丛,不得专意,故别置都水监。但交引所与都盐院不同,原先都盐院只是平准盐钞价格,但交引监是要使盐钞自由兑换,同时还有盈利的目的。

交引监一改名,变成了如国子监,都水监一样的级别,与原先都盐院的地位相比不可同日而语。

新的交引监,设判监一人,由朝官以上充任。

管勾交引监公事一人,由京朝官以上充任。目前交引监没有判监,故而由章越管勾。

因为章越还是盐铁判官,故而直属三司管辖。

交引监之下,设监丞一人,主薄一人,监丞由陕西转运司推举原先是骆监院出任,但薛向又推了人选由原邠州司理参军蔡确出任。

蔡确也是很悲催,他任邠州司理参军时因受贿被人告发。

正好遇到身为都转运使薛向行部。薛向本要狠狠地治他的罪,不过见蔡确此人仪表不凡,于是召他谈话,觉得此子日后前途远大,于是不仅没有治蔡确的罪,反而保住了他的官职。

之后韩绛又巡视地方,也是蔡确接待,蔡确献诗道,儒苑昔推唐吏部,将坛今拜汉淮阴。这诗前句说得是韩愈,后句说得是韩信,于是韩绛大为赞赏,觉得此子是可造之才,有意提拔他。

得到两位大佬的赏识的蔡确,便被任命出任交引监丞。

至于都水监主薄则给了沈言,沈言的本官则被朝廷任命为郓州法曹参军。

不过其中出了些小插曲,身为交引所大股东的陕西转运司薛向提出要求,要分管洛阳,陕西的分引所,由蔡确全权委之。

此事对于章越而言,绝对不可答允,简直是要分交引所的权力。

对于交引监而言,下属机构也是铺开。

因为官督商办之说,朝廷没有这个先例,于是朝廷明面上的说法,还是按照开设过去节度使开辟幕府的那一套,准许章越自辟属吏,同时还破例给与编制。

章越援引京衙寺监的制度,给与办事之人编制。

除了胥吏最高的堂后官,京衙的胥吏从高至低分别是主事,录事,令史,书令史,守当官,孔目官,贴司等等编制。

京衙的升迁机制是先守阙,后正名。

比如胥吏要担任令史,必须先为守阙令史,过段时间才能转正。

比如令史要升录事,如果有三五名令史,那么就要经过排名,比如第一令史,第二令史等等。遇阙时依名次递进晋升。此外胥吏要升迁,必须经过铨试。

但章越既是自辟属吏,那么选拔标准就不能参考京衙的胥吏来。

比如说下面的大掌柜,二掌柜,平日大家都是如此称呼,这是决定了你在交引督内实际干得活。但编制决定的是你的待遇和身份。说白了有点类似于官员,编制就是本官,实际职位就是差遣。

反正章越即打算这么干。

流外铨最后便不给堂后官,主事,录事这些高级吏名编制,甚至连令史也不给,最后只是给了三名书令史的编制,至于守当官,孔目官,贴司。

沈陈蔡京各自出任书令史,至于其余编制也给了一百多名,还有私名两百多名。

交引监设立后,章越将都盐案的手头上的事转交给了吕大防,自己则专务此交引所之事。而这边陕西运司与三司又打起了官司,就洛阳,京兆府的分引所及出资规模打起了官司。

章越与蔡襄商议了一番,决定亲自出差一趟,自己亲自赴陕西路与薛向谈判,同时操办西京,京兆府的分引所设立之事。

这一趟往返需两个月,章越放心不下有孕在身的十七娘,但她却告诉自己无妨,尽管去便是。

章越这才决定出行,临行之前想起苏轼正在凤翔府任官,此去肯定是可以见到他的。于是章越便去苏洵,苏辙府上问候,问他们有什么要自己带给苏轼的。

章越从苏辙口中得知,如今苏轼受命监督从陕西山中运输木材供修建先帝山陵之事,他十分烦闷特别想家。

至于苏洵写完攻击王安石的辩奸录后,一直在继续太常因革礼之事,听闻章越要去陕西便托自己给苏轼带了不少东西,至于书信自是免不了了。

章越回到了家中,又见到自己的二嫂。

原来二嫂留在京中没有随章惇赴陕西任官,她自是给了自己几分书信和一些寒衣让自己捎给章惇。看着章实与二嫂如此,章越也答允了,方正到时候托人转交便是,自己不出面就好。

同时章越知道此去要与蔡确,薛向打交道。

他与蔡确时常有书信往来,二人交情一直没有生疏。于是章越写了封信交给蔡确告诉他来陕西之事。

同时章越与薛绍彭交谈了一番,谈及自己寸步不让的决心。

薛绍彭听了章越的意见,他也知道如今章越可是陕西路的钱袋子,盐钞与交引所两样对于陕西路财政最要紧之物如今都掌握在章越手上。

他的背后还有蔡襄等一干大臣的支持。即便薛向官位远远高于章越,但也不是可以轻易撼动的。

薛绍彭决定写信给自己父亲,让他不要再与三司及章越行争权之事。

当然章越对此番出行陕西,可谓是信心十足。薛向如今不具备对抗于自己的手段,即便他的官位远在自己之上。他如今掌握了他的经济命脉,这一趟陕西之行就是走个过场而已,纯当作是工费旅游了。

收拾妥当之后,章越即踏上了前往陕西路治所京兆府的路途。

这时已至九月十月之交,正是秋风肃杀之时,章越骑着马带着十几名随从行于官道,看向天边鸿雁南飞之状,踏上了路途。

(本章完)

第429章 太平宰相

章越西行之路,由原先都盐院的折继名护送。

此行里还有一个随伴那就是黄好义。

黄好义此番国子监解试落榜无望,也无心再谋求仕途,又听说章越的交引监招纳的都是太学的同窗。

于是黄好义便抱了章越的大腿,决定在交引监谋个差事。

好歹都是好几年的同窗兼老乡,明知黄好义有些啥的扶不上墙,但章越还是将黄好义带着自己身边好好磨练一番,看看日后能否独挑大梁。

一路上十几骑沿着官道而行,到了驿站便用驿卷吃食兼换马,对于章越而言,既是出差那么将事越早办利索越好,故而一路上也没什么功夫体察民情或四处交游。

就是白日骑马,晚上在驿站睡觉。

抵近洛阳后,黄好义看着官道上往来的行人满脸新奇。

黄好义与章越并骑言语道:“早听闻西京久矣,当初艺祖立都时有意在西京立都,为文武百官反对作罢,有朝臣言之,开封漕运便利,供馈无阙,若留在洛阳,谁会想和官家一块挨饿?但之后似一直有迁都西京之打算。”

章越道:“不错真宗皇帝两次去洛阳,都有意迁都至此,本朝范文正公也提议迁都曾言语,太平盛世可留在开封,战乱时期则迁都洛阳,我倒觉得此话深有见地。”

“不过听闻如今西京是不少王公大臣退隐之地,这里毗邻汴京,朝中有什么风吹草动即会知晓,”

黄好义道:“是啊,汴京虽好但毕竟是天子脚下,西京有陪都之尊繁华又不逊汴京,当年欧阳公,钱公,梅公等聚居在此,每日饮酒作诗,走马章台,真是好不热闹。”

章越看了黄好义一眼道:“你到了洛阳来不是观衣冠人物,而是为走马章台而来的吧!”

黄好义嘿嘿地道:“听闻洛阳的妓女喜束小脚,你也知我的妻子是大脚,可惜了。三郎听闻你在家被嫂子管得紧……”

章越道:“我们还有正事要办,你莫去烟花柳巷之地耽误正事。”

黄好义叹道:“晓得了,其实我烟花柳巷也没别的意思,我曾托人打听说玉莲如今西京……”

章越一愣道:“玉莲……你如今还念着她啊?我还道你成婚之后便……”

黄好义叹道:“怎能忘得了,玉莲毕竟是我生平结识的第一个女子,我这些年一直念着她过得好不好。纵然我知她心底从未过片刻将我放在心上,但我也是在心底牵挂她。”

章越满脸鄙夷道:“四郎,我与你道,你这行为吾称之为‘舔狗’。”

“舔狗?”黄好义闻言长叹一声。

不久章越抵至西京洛阳。

章越到洛阳第一件事是先拜见亲戚。

洛阳多豪族,如刘氏,宁氏,当年太宗平北汉后,将不少北汉官员势家迁居洛阳。而章越的岳母李氏的娘家就在洛阳,这也是陇西李氏定居之地。

十七娘的外祖李宥,曾以谏议大夫知江宁府。

曾外祖李觉,曾任司门员外郎。

李觉之父李成乃五代之末,第一山水画家。曹太后曾十分喜欢李成的画作,于是命人买了很多进宫收藏,但却不知道真伪,于是招了李氏进宫询问,最后方从画作中挑出四幅真迹来。

李宥有两子李忱,李恂。李忱为大理寺丞,李恂为大理寺评事,都是荫官却没有出仕。

章越到了西京自去拜会了李忱,李恂,奉上了李氏所交的礼物,这二人如今也是寻常人家,知道章越来访固也是十分恭敬,热情地招待了章越。

李忱有曾祖父之风,也喜欢字画,还特意请章越留书一贴,以作珍藏。

拜访李恂,李忱后,章越即去拜访文彦博。

文彦博数任洛阳,在嘉祐三年他从宰相任上退下后出任西京留守,便定居在洛阳从善坊,一直到嘉祐五年二月才离开,到了嘉祐八年二月时,文彦博的继母去世,他便回洛阳守丧。

新君即位后,先后召身在西京的富弼,文彦博回京。但文彦博以丧期未除没有赴汴京。

不过富弼走后,文彦博成为洛阳实际上的大佬,上上下下都唯他马首是瞻,河南府或去陕西路赴任的官员,经过洛阳时都要去文彦博府上去拜访一番。

有句话说得好,领导不记得谁给他拜贺过,但一定记得谁没有给他拜贺过。

当然你不去拜会,文相公他老人家德高望重不会小心眼地与你计较,但此事要给他同年故吏知道了,那未必放过你。

故而章越肯定是要去文彦博府上拜见,何况自己与文家还是姻亲,当初自己任官时,他还受过文相公他老人家的恩惠。

何况文彦博的五十八岁寿诞也快到了,自家岳母也有厚礼奉上。

章越当即前往文彦博所在的东园。

他与黄好义驭马行于西京街道,但见这里确实与汴京又是一番景象,人物与衣俗皆与汴京不同。

汴京喧闹繁华,充满着市井气息,街巷也十分逼仄,但走到西京街头又是一番景象,这里街巷一切都井井有条,店铺少有沿街而开,故少了咋咋呼呼地叫卖声充斥于耳,而街道两旁都是显宦富室之园林,院内的修竹奇花压过墙头向来往行人展示着风致,至于街道园林亦多穿水而过,随处可见流水潺潺。

而且行人们都很悠闲从容,穿着似汉唐时的宽袍大袖,连行路的士大夫们也不是马车,而是牛车与驴车,走到街头却不见汴京那官员出行排场,左右官吏拿着木棍喝道鞭地等等。

这里的士人官员出行,似慢慢悠悠地似散步一般,即便是驾车也很少看到御者催促的。

章越看了这一幕心道,好个富贵悠闲的洛中风土,大宋高官退休后都喜到洛阳定居养老不是没原因的。

这里不仅高官显贵多,人文气息也很浓厚,大儒邵雍周游天下后,最后定居洛阳说了一句‘道在是矣’,从此再也不复出,一辈子在洛阳不出。

章越到了府上后先是禀明身份。

门子听说章越管勾交引监,心道这交引监自己连听都没听过。

但随即章越又奉上了吴家与文六郎君的家书,这门子这才认真起来,当得知章越是状元后,立即改颜相向入内禀告。

不久一名与文及甫有三五成相像的中年男子步出,对方拱手对章越道:“原来是亲家来了,有失远迎!”

章越道了句不敢当,对方自通姓名是文恭祖,文彦博长子,曾任凤翔府佥判。

章越与对方对揖,文恭祖当即请章越入内沿途道:“家父正在府上,本该亲自出迎,但前几日犯了足疾行走不便,还请你过去相见。”

章越道:“久仰文潞公之名,早想来西京拜见,如今得以赐见实是幸事。”

文恭祖笑道:“亲家见外了,诸儿媳之中,家父家母最常赞的就是六郎媳妇……”

章越与文恭祖边走边说。

与人交谈,拉近关系,看人脸色都是官二代擅长之事,很快二人便有说有笑了。

章越与文恭祖稍逛一段路更是震惊了,居然有这么大的园林。

从文恭祖口中得知,文彦博居住的园子被称作东园,占地居然有数百亩。

特别是府中一处水域,占地更是极广。

文恭祖请章越登舟,泛舟池中,但见水面浩淼,雾气腾然,似行于江湖之中。池心还有两座大岛,岛上各建着一座足可纳得几十人居住的堂院。

章越心道,这也太会享受了吧。

经过此岛,章越与文恭祖登岸。章越以为要见得文彦博了,哪知又向西行去一里路,这才见得两座规模更胜过岛中的堂院。

听得文恭祖介绍一座堂名为湘肤,一座名为药圃。

这东园原本就是一处药圃,但被文彦博买下后改造而成。

文恭祖说完笑了笑道:“邵大家曾道,自古别都多隙地,若要汴京置办下如此园林怕是不易,也便是王侯皆东去的西京方可。平日间这么大的园子,常有闲客呼朋引伴至此,也从不问主人家。”

“家父也不禁游人来赏玩,甚至还请他们喝酒,与之同乐。”

章越竖起大拇指道:“真是太平宰相!”

文恭祖哈哈一笑。

章越随着文恭祖来至药圃堂上,走到了后院,但见无数奇花异草,院中既有竹林之茂盛,亦有古松之奇绝。

甚至还开辟着半块农田,文恭祖又笑着与章越解释道:“家父辞相后赋闲,便作些庄稼之事。”

最后章越被引至一处亭子里见到了一位精神奇佳的老人。

章越知道对方便是文彦博,当即拜见。

文彦博温和地笑着没有言语,只是伸手示意章越在他一旁坐下。章越依言坐下后,也不敢主动说话,只等着文彦博开口。

哪知文彦博却一言不发地坐在那。

章越不知文彦博作什么名堂,也只好坐在那干等,但见亭子左右都遍种了兰花,正盛开怒放。

章越就如此坐了好久,突见文彦博笑着道了句:“香来也!”

只觉得凉风吹拂,顿时满院的兰花香气溢满四周,章越从未闻过如此沁人的香气,不禁道:“此香实在太好了!”

但见文彦博闻言微微笑了笑,恬淡地道:“凡香嗅之则不佳,须待其因风自至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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