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夜宴

夜晚,华灯初上之时,司空府内笑语盈盈,丝竹之声不断。

参与宴饮的人不多,大概十几个的样子。

酒过三巡之后,气氛逐渐热烈,交头接耳之声不断。

“听闻克俭为很多志怪故事做了序,京中扬名啊。”王瑚朝坐在自己右手边的中垒将军裴廓笑了笑,说道。

裴廓无奈地摇了摇头:“不过是闲来无事,支持几个不甚出名的小作者,让他们有口饭吃,倒让处仲见笑了。”

“哪里,我也很喜欢看志怪故事,《列异传》已经看了不下十遍。”王瑚大笑。

《列异传》乃魏文帝曹丕所作,西晋宰相张华续写,记载了正始、甘露年间的鬼怪故事。

内容丰富,有道术降妖,有捉鬼卖鬼,有阴曹地府,有死人复生,还有冥婚等等,包罗万象,庞杂无比。

此书历经魏晋两朝,天子撰文,太监后宰相续写,可窥此时文化风气之一斑。

听到王瑚的话,裴廓笑得乐不可支,两人之间稍稍拉近了些关系。

这就像后世不太熟悉的人见面,问“吃了吗”,或者谈论天气一样,其实是同一种操作。

“数月前王司马大破陆机,震惊邺城。河北多了数万孤魂野鬼,宁不怕耶?”裴廓又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但也悄悄转移了话题。

王瑚会意,故作无所谓道:“那又如何?难不成那些死鬼还敢来找我算账?”

“王司马确实豪迈。”裴廓肃然起敬:“死人确实不会,但活人呢?”

王瑚端起酒樽一饮而尽,道:“还望克俭不吝赐教。”

“其实很简单。”裴廓也不兜圈子了,道:“只要同心协力,就没人动得了咱们。”

“同心协力是不难,但总得有个主事的吧?”王瑚慢条斯理地说道。

“主事之人,并非远在天边,而是近在眼前。”裴廓端起酒樽,道:“王司马今日参加饮宴,想必已拿定主意了吧?”

王瑚自己给自己斟满酒,沉吟了一会,想说些什么,又摇了摇头。

裴廓脸色微变。

他没想到,王瑚这种连杀十几员河北大将的人,居然还在犹豫。

你到底知不知道河北人最恨谁?

建春门之战是迄今为止河北损失最惨重的一次战役,死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多出身河北世家,难不成你还能投司马颖?

就算司马颖大度,不计较这些事情,你也会受到排挤啊,真的有前途吗?

但王瑚只喝酒,却不再搭话了。

裴廓无奈,喝了一口闷酒后,扭头看向右边,却见邵勋在自斟自饮。

他已经听到一些小道消息,这个邵勋似乎要成为“官人”了。

了不得,战争中崛起的新贵,敢打敢拼,不怕得罪人,运气也不错,最终一跃而起。

“外军很快就要入城了,邵郎君有什么看法?”裴廓扬了扬手里的酒樽,问道。

“翼护司空,如此而已。”邵勋端起酒樽,一饮而尽。

裴廓先是一怔,似乎有些不太适应邵勋说话的语气。随即又释然,官人了,不再像以前那么谨小慎微。

他很快调整好了心态,笑道:“可惜你已是东海军将,不然定把你调入禁军。不过——也是啊,你只要遮护好司空府便行了。君乃东海人,荣辱系于司空一身,司空确实更紧要。”

邵勋笑了笑,没说什么。

当禁军军官?不是什么好选择。

入了禁军,要么钉死在洛阳,要么被司马颖、司马颙瓜分,迁去长安或邺城。

这不是没有可能。

他刚才偷听到了裴廓与王瑚的对话,觉得很有意思。

王瑚参加了今天司空举办的晚宴,本身就是一种靠拢的态度。但他似乎又不想完全靠拢过来,关键时刻没表态。

这是什么?这是待价而沽。

或许他在等司马颙或司马颖拉拢。毕竟禁军打出了威名,打出了统战价值。

但怎么说呢,邵勋并不觉得王瑚就一定会去邺城或长安。

官场是有畛域之分的。

按照约定俗成的看法,黄河是一条明确的分界线。

黄河以北的士人可能会来河南,黄河以南的士人也可能会去河北,但两者都不会是主流。尤其是在中央权威日渐破碎的今天,各郡士人多喜欢找离家近的政治中心,因为容易找到老乡,发展更顺利。

王瑚是陈郡人,去邺城有什么意思?

没看到陆机的下场吗?陆机或许直接死于孟玖之手,但河北士人的集体排挤绝对脱不开关系,王瑚是有多想不开才去邺城啊。

但不管王瑚去哪里,邵勋最终明白了一件事情:司马越想团结禁军,难度有点大。

最好的结果,就是拉拢一部分人,另外一部分人被成都、河间二王瓜分。

至于在京的其他宗王,对不起,他们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裴廓看样子在想方设法团结禁军诸将,未必就是为了司马越,可能是想自保,又或者是增加议价权和统战价值,但看起来不会很顺利。

局势,有点乱啊。

“人心乱了。”邵勋感慨了一声。

裴廓闻言,一拍大腿,叹道:“王室将卑,人心确实乱了。其实我就是想给洛阳中军保留一点底子罢了。十年中军生涯,实不忍看到这支精锐之师分崩离析。”

“已经分崩离析得差不多了。”邵勋摇了摇头,道:“赵王伦时代,就没了快一半人。”

裴廓苦笑,刚想说什么,却见上首的司马越连连举杯,于是大家一起跟着喝酒。

邵勋放下酒樽后,目光在席间悄悄搜寻着,先看到了糜晃。

糜晃遥举酒杯致意。

邵勋端起酒樽,再度一饮而尽。

老糜现在也是越府“名将”了,躺赢了两场胜仗,矮子里拔将军,地位水涨船高,势头很猛。

邵勋又看到了王秉。

他正低着头喝闷酒,显然心情不好。

邵勋有些唏嘘。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王秉还是蛮客气的。但在涉及到具体利益之争的时候,有些表面功夫就维持不住了。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但有时候也会背后打一枪。

这一枪,是糜晃和邵勋一起放的,王秉晕头转向,心里的滋味就别提了。

邵勋还看到了苟晞。

此人是第一個投靠司马越的禁军大将,这会坐得很近,言笑晏晏,关系颇佳。

如果司马越想提携某个禁军大将,苟晞肯定排在首位。

他能走到什么位置,就看司马越、司马颖、司马颙三人之间复杂的利益交换了。

苟大将军是人才啊。

年轻时得司隶校尉石鉴提携,那会应该也是个有志青年。但石鉴死后,他多年没有发展,直到投司马越。接着第二次改换门庭,投司马冏,再投司马乂,复投司马越……

几姓家奴了这是?

“没有门第,如果再舍不下脸皮,确实难混。”邵勋暗叹一声。

苟晞终究没有裴廓这样的家世,或许他也没办法吧。

历史上他最后好像获得了一州刺史的职位,就是不知道是“单车刺史”还是挂都督衔的了。

想到这里,邵勋又看了眼裴廓。

他兄弟在谋取徐州刺史,但如果拿不到“使持节”,无法掌握军权,只是单纯的单车刺史的话,其实也挺没意思的。

我的地盘在哪里呢?

邵勋又喝了一口酒,默默想着心事。

他已经渐渐意识到,不能要求太多。理想状态固然是在徐州发展,但如果做不到,必须要有备用方案。甚至于,有机会外放就要抓住,毕竟空出来的实缺不等人,他没有挑挑拣拣的资格。

只能先立功了,慢慢获得司马越的赏识和信任。

如果做不到这一点,那就只能等晋廷的统治彻底崩溃,再也无力剿灭地方割据势力的时候,直接拉杆子占地为王。

丝竹之声愈发悦耳。

司马越拍了拍手掌,一队婀娜多姿的美姬入内,翩翩起舞。

夜宴,进入了高潮阶段。

(本章完)

第60章 夜宴之二

酒的度数很低,邵勋喝了好几杯,依然很清醒地坐在那里,悠闲自在地观赏着乐舞。

公侯王府的奴婢,一般是女主人聘人调教。大家族出身的女主人精通乐舞,兴致来时,也会亲自调教,务求尽善尽美。

高门贵第是需要排场的。

招待客人的女乐、舞姬就是排场的重要组成部分。

如果客人身份很高,主人有时候会拿自己的爱妾出来陪侍客人,以示尊重。这或许就是妾生子不太受待见的原因之一,因为有时候真的不确定生下来的是不是主人的孩子。

眼前这些舞姬,大概是司马越在洛阳置办的——是的,就像置办家具一样,置办舞姬。

而置办的过程也很简单。

魏晋本就有大规模蓄奴的风气,朝廷有官奴,私人有私奴,来源大抵是俘虏、罪人乃至自卖,供应十分充足,大可挑挑拣拣,反复压价。

尤其是自卖,已经成为现阶段的主流。

战争频繁,水旱灾害不断,早在十几年前,自耕农破产数量就开始变多。他们为逃避赋税、兵役,有的全家自卖为奴,有的好一点,依附世家大族,成为部曲、庄客,成为事实上的农奴。

当然,私人捕奴行为也不可忽视。作为奴隶市场的“有机补充”,这一块十分活跃,官员甚至暗中找人捕奴贩卖,赚取钱财,石勒就曾被戴枷挂锁,卖到山东为奴,成为大庄园里种地的奴隶。

农庄经济下,可不就是遍地奴隶、部曲?

现在的大晋朝,已然是一个半奴隶社会。

邵勋以前是军户,严格来说就是一个屯田农奴,还得兼职打仗。在士人眼里,可不就与蝼蚁差不多?

所以,他能举孝廉,从“奴隶”变成“奴隶主”,完成了跨越阶级的质变,真的是祖坟冒起滚滚浓烟,熏得广大军户尽皆流泪,艳羡不已。

音乐逐渐转为欢快,吸引了邵勋的注意力。

舞姬们动作奔放、流畅,直若飞翔。

俄而散开,如同欢快的小鸟,在一位位客人面前挥洒衣帻,俯仰屈伸,姿态婀娜。

客人们多饮了酒,一个个指指点点,嬉笑连连。

看那些老色批的模样,多半在对舞姬品头论足,想要尝尝鲜——这并非不可能,舞姬也经常被拿来招待客人,就看你身份够不够了。

此时一位舞姬便跳到了邵勋案前。

一会温柔雌伏,如小鸟依人般可爱,衣袂几乎擦过他的脸庞,饱满的XX像放慢动作一样从他视线里缓缓掠过。

动作是精心设计过的,什么角度、速度,都有讲究,再配上神态,绝对给你极佳的视觉享受。

一会又飘然远去,如那不甘束缚的雄鹰翱翔天空,姿态高洁,宛若圣女。

如果你初次参加此类宴会,没经历过阵仗,又饮了酒,这时候就有可能抓耳挠腮,下意识伸手挽留,那就出丑了。

邵勋稳坐案后,脸色甚至都没太多变化。

真人与硬盘里的老师固然不一样,诱惑力大了许多,但他的阈值有点高。

一般的女人,已经没法诱惑他、刺激他了。

他还记得擒捉司马乂那天,蹲在羊献容身后的场景。

那真是极致的享受,即便只是脑海中意淫一下而已。

如果真能得手母仪天下的皇后,甚至让这個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给自己生孩子,那才是发自灵魂的愉悦。

总之,他变态了。

小阵仗,对他无效。

“此何舞?”邵勋扭过头,向裴廓询问。

“鸲鹆(qú yù)舞。”裴廓说道:“男女皆可跳。不过今日这段舞却是精心编排过的,不知出自何人之手,有点意思。”

原来还改编过?邵勋点了点头,莫非出自王妃之手?如果是真的,那她可太寂寞了……

坐在邵勋下首的一位士人听闻,笑了笑,看向邵勋的目光多有审视意味。

邵勋瞥了他一眼,面不改色。

你坐于我下首,都快排到门口了,地位比我还低,装什么装?

一曲舞罢,舞姬们各自挑了一人劝酒。

她们刚刚跳完舞,胸脯急促喘息着,再加上温声软语,别有一番诱人滋味。拿这个来考验干部,确实可以!

“诸君。”司马越站起身,遥举酒樽,笑道:“司马乂就擒,外兵即将入城,咱们还得精诚团结,勿要让外人占了便宜。”

司空“献”酒,众人自然要给面子。

于是苟晞率先站起,大声道:“谨遵司空之命。”

说罢,一饮而尽,此为“酢”,亦谓“还酒”。

苟晞带了头后,其他人也陆续起身,饮完杯中酒,齐声道:“谨遵司空之命。”

司马越哈哈大笑,状似欢快。

他又让人斟满酒,自顾自一饮而尽。

这是“酬酒”,他喝完,客人随意。

献、酢、酬一套结束,司马越暂时离席而去,接下来是自由活动时间。

众人纷纷坐下,与身旁舞姬调笑。

“将军为何只顾吃肉?”舞姬斟完酒,悄声问道。

“难得吃肉,顾不上其他。”邵勋笑道:“这是什么,味道还不错。”

舞姬掩嘴而笑,道:“此乃邺中鹿尾,城中应是没多少了。”

“这个呢?”

“浑羊。”

邵勋看着眼前的这道羊,有些感慨。

置鹅于羊中,内实粳米五味,全熟之,一直是王公贵族的“私房菜”。

旋又想起城中缺粮的现状,不由得更是无语。

百姓缺粮,军士减少口粮配给,王公贵族却还在大鱼大肉。之前司马乂下令强征公卿存粮,不是没有原因的,因为他们甚至有余粮喂养牲畜,供自己吃肉。

人与人之间的差别,何其巨大!

上升一个阶层,完全是不同的天地。

鹿尾、浑羊、美酒、舞姬、女乐等等,这是上层社会才能享受的。如果一个普通人,走了狗屎运进入这个阶级,多半用不了多久,就会被腐蚀了吧?

邵勋也喜欢美酒、美食、美人,但他觉得目前的社会现状,不足以支持他和他的子孙长久过上这样的优渥生活。

大地主、大庄园制经济的西晋社会,已经被历史证明了它的失败,最终被小地主、小庄园制的新势力取代。

比起相对稳定的南朝,北朝一直在进行着激烈的变革。

最终,进行了相对彻底的奴隶制改革,实行小地主军功制的北周,击败了改革不彻底的北齐,一统北方。

改革是必须的!

邵勋又一次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他尽可能做完自己能做的,直到死的那一天。如果有未完成的任务,就交给下一代继续。

这是历史发展的方向,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即便新国君还是喜欢魏晋这一套,他也没法回头。

人,不能站在历史大潮的对立面,不然会被碾得粉身碎骨。

“你是哪里人?”邵勋问道。

舞姬又笑。

其他姐妹已经被摸得上气不接下气,这位官人倒是挺正经,居然有闲心和他聊别的。

邵勋猜到了点她的意思,笑而不语。

一边摸一边喝酒,后世也有类似场合,不就是商务KTV么?

“包房经理”裴十六刚才从外面经过,邵勋还不想放浪形骸,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妾是并州人。”舞姬回道。

“并州匈奴情状如何?”邵勋问道。

舞姬愕然。

裴廓在一旁哈哈大笑,道:“你若问她乐舞,还能回你几句,问匈奴岂非缘木求鱼?”

邵勋笑了笑,没说什么。

不一会儿,裴十六又从外间路过,并向邵勋使了个眼神。

邵勋安坐了一会,片刻后起身,借口如厕,出了正厅。

“成都王要来洛阳。”裴十六快速说道。

“他怎么会来?”邵勋愕然。

“只是来一趟,很快就会回邺城。”裴十六说道:“消息可靠。”

“谢王妃提点。”邵勋行了一礼,道。

裴十六点了点头,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真是阴魂不散。”邵勋低声唾骂了一句,无奈地摇了摇头。

司马颖若亲来,宦官孟玖定然会随行服侍。有些事情,又要复杂化了。

不过——管他呢!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以司马越这会对他的态度而言,问题不大,只是需要小心罢了,这从王妃的态度就能看得出来。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