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5章 大唐双龙传(管中窥豹 下)

两人继续前行,穿过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这里曾是一片荒地,如今被平整出来,建起了一排排规整但简陋的砖瓦平房。

“这是‘匠户营’。”

单婉晶解释道:“当初从各地招募来的工匠,许多带了家眷,总不能长期住工棚。便划出这片地,统一修建了这些房舍,低价租给他们,也算安家。如今工程虽近尾声,但不少工匠看中此地生计,已决定留下,或转做其他营生,或受雇于本地新起的窑场、作坊。他们的手艺,本身就是一笔财富。”

匠户营里同样有生活的气息,窗户透出灯光,隐约有妇人呼唤孩童吃饭的声音,有男人粗声谈论活计的声音,也有孩童的读书声——看来蒙学的推广,在这里也未曾落下。

走出匠户营,前方地势略高,夜风也大了些,带来了湿润的水汽和隐约的流水声。攀上一段新修的石阶,眼前豁然开朗。他们站在了一处小小的河堤上。

脚下是赣水的一条重要支流,安成水。河水在夜色中粼粼泛着幽光,水流平缓。对岸是黑黢黢的山影轮廓。

原本杂草丛生的泥滩,如今用青石砌起了简易的码头。几个栈桥伸入水中,虽然夜间没有船只停靠,但能看出其坚固程度足以停泊不小的货船。码头旁建起了几座高大的仓库,黑沉沉的轮廓如同伏地的巨兽。仓库附近,还有一片平整的场地,堆积着一些麻袋、木箱之类的货物,用油布盖着。

“这里是新建的码头和货栈。”

单婉晶的声音在河风中显得清晰:“从赣水主航道来的船只,可以直抵此处。圣像建设所需的大部分石料、木材、金铁,后期都是从水路运来,比陆路省力省时太多。如今,本地出产的陶器、部份粮食、山货,也开始通过这里运往外地。从岭南、瀛洲来的甘蔗苗、新农具、乃至一些海外奇物,也在此上岸。”

她指着下游方向:“沿着河往下游走十里,还有一处更大的码头在规划中,那里水深更适合大船。一旦建成,圣临镇与鄱阳湖、长江水系的联系将更加紧密,不仅可以通商,必要时转运兵马粮草也更为便捷。”

易华伟负手立于河堤,望着黑暗中流淌的河水,以及河边那初具规模的码头货栈,沉默片刻,缓缓道:“水运之利,关乎命脉。此地位置选得不错。”

得到师父的肯定,单婉晶心中欢喜,接着道:“弟子已命人勘测过,从此处往西,有一段河道较窄,水流湍急,若能设法疏浚或修建简易堰闸,不仅可利航运,或许还能借水力推动碾磨、鼓风,用于工坊。”

离开河堤,单婉晶领着易华伟沿着僻静的小路,朝着镇子边缘一处微微隆起的小山岗走去。山岗不高,但视野开阔。岗上原本有座荒废的土地庙,单婉晶接手后,并未拆除,只是稍加修葺,平时有老人值守,保持香火。

此刻站在小庙前的空地上,整个圣临镇的夜景尽收眼底。

脚下是沉睡的、轮廓分明的镇区,灯火如星罗棋布,主要街道的光带清晰可辨,勾勒出小镇扩张的肌理。更远处,是那片如今已空空荡荡、但依然留有痕迹的庞大工地,以及工地中央,那即使在深浓夜色中也呈现出巨大朦胧轮廓的巍峨圣像。圣像面朝南方,在微弱的星月之光下,沉默地屹立,仿佛守护着这片因它而兴的土地。

镇中的喧嚣传到这里已变得模糊,如同遥远的潮声。四周是寂静的田野和丘陵的暗影,偶尔有夜枭的啼叫或不知名虫豸的窸窣声。

单婉晶站在易华伟身侧,也静静地望着脚下的镇子。三年的心血,点点滴滴,此刻都在眼前。从最初接到师父密令时的茫然,到面对无数困难时的焦头烂额,再到一点一点将蓝图变为现实的艰辛与成就感……种种情绪涌上心头。

“师父,”

单婉晶轻声开口,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忽:“三年前,这里只有百十户人家,一条泥路,几片薄田。如今……它活过来了。”

目光扫过成熟不少的徒弟,易华伟缓缓道:“聚人为镇,聚镇为城。人心所向,气运所钟。你做的,不止是建了一座石像,更是点燃了一簇火种。”

话语依旧平淡,但单婉晶却能听出其中蕴含的分量,这比任何具体的褒奖都更让她心潮澎湃。

“只是……”

易华伟话锋微转:“火种既燃,便需小心看护。繁荣背后,必有暗流。你此前所言外来人员复杂,便是明证。日后此地,既是圣地,亦成靶心。”

单婉晶神情一肃:“弟子明白。剑卫与暗影已加大监察力度,军政部署亦不敢松懈。定不让宵小之徒,坏了师父的大事和此地的安宁。”

易华伟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两人又在山岗上静静站立了片刻,任凭夜风吹拂。单婉晶偷偷侧目,看着师父易容后那平凡的侧脸,心中却感到无比的踏实与温暖。师父回来了,就在身边。前路纵有风雨,她亦无所畏惧。

“夜深了,回吧。”

易华伟收回远眺的目光。

“是,师父。”

师徒二人沿着来路,悄无声息地返回府邸。

………………

师徒二人从侧门悄无声息地回到府邸内院。

夜已深,府中仆役多已歇息,只有廊下悬挂的气死风灯投下昏黄静谧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单婉晶将易华伟送回书房门口,脚步顿了顿,眼中仍有不舍,但知道师父定有要事思量,便乖巧地行礼道:“师父早些安歇,弟子告退。”

易华伟微微颔首:“你也去休息吧。”

单婉晶这才转身朝着自己的卧房方向走去,步履轻快。

易华伟推门进入书房。房内烛火未熄,他走到书案后,并未坐下,而是背对着房门,望着墙上悬挂的一幅描绘赣水风物的简易舆图。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突然,易华伟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出来吧,跟了一晚上,不累么?”

话音落下,书房内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咯~”

紧接着,一声极轻、极媚、仿佛带着钩子的轻笑在房间角落的阴影里幽幽响起。

“一别三载,盟主武功精进,灵觉之敏锐,更胜往昔,玉妍这点微末藏形之术,果然是班门弄斧,无所遁形呢。”

随着这酥软入骨却又隐含着一丝恭敬的话语响起,一道曼妙的身影,从书房内侧连接着一个小套间的珠帘后娉娉婷婷地走了出来。

三年时光,似乎并未在她身上留下任何岁月的痕迹,反而将那份倾国倾城的魅惑与久居上位的威仪,淬炼得更加浑然天成,深入骨髓。

祝玉研今日并未穿着标志性的玄色宫装,而是换了一身奢华精致的装束。

外罩一件烟霞紫的蹙金海棠花纹蜀锦大氅,领口与袖缘镶着一圈色泽温润的玄狐皮毛。大氅之下,隐约可见一身同色系的暗花绫罗长裙,裙摆逶迤,行动间如流水拂动,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起伏曲线。

如瀑的青丝并未高绾,只是松松地挽了一个慵懒的堕马髻,斜插着一支赤金点翠蝴蝶步摇,长长的流苏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映得耳畔肌肤愈发欺霜赛雪。几缕柔顺的发丝有意无意地垂落颊边,更添几分随意与媚态。

容颜依旧清丽绝伦,仿佛岁月不忍侵扰。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尤其是那一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黑得如同最深沉的夜,却又仿佛蕴藏着能将人灵魂都吸进去的漩涡,顾盼之间,眼波流转,烟视媚行。

此刻,那双妙目正含着三分笑意、三分探究、三分恭敬,还有一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盈盈地落在易华伟的背影上。

步履轻盈无声,身姿摇曳间,自然而然地流泻出一种刻入骨子里的风情。明明只是寻常的走路,却仿佛暗合某种奇异的韵律,腰肢轻摆,摇曳生姿,步步生莲,将“媚”之一字诠释到了极致,却又毫无风尘俗气,反而透着一种高高在上、令人自惭形秽的妖异魅力。

祝玉研走到书案侧前方约五步处,恰到好处地停下,既不远疏,也不近僭越。双手交叠置于腹前,姿态优雅地微微敛衽一礼,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玉妍参见盟主。恭迎盟主归来。”

声音比方才轻笑时多了几分正式,但那独特的慵懒妩媚音色,依旧丝丝缕缕,钻入耳中。

易华伟缓缓转过身,脸上那层用于伪装的平凡气色已然褪去,恢复了原本的样貌,眼神平静地看着祝玉妍:

“你倒是会挑时候,何时到的?”

祝玉妍直起身,嫣然一笑,仿佛室内烛光都亮了几分:“玉妍也是今日方至。本想先见见我那外孙女,瞧瞧她将此地经营得如何,不想刚入镇,便隐约察觉一丝熟悉却又令人心悸的气息。又见婉晶那丫头竟对一位陌生文士那般……亲近依赖,形影不离。这天下间,能让她放下所有防备,露出那般小儿女情态的,除了盟主您,还能有谁呢?”

祝玉研话语轻柔,条理清晰,点明了自己是如何通过单婉晶异常的态度和那难以完全掩盖的气息,判断出易华伟的身份。既说明了来意,也展示了她敏锐的观察力和对易华伟的了解。

“于是,玉妍便一时好奇,远远跟着,想看看盟主消失三载,此番归来,先行暗访这圣临镇,究竟有何深意。”

祝玉研眼波流转,在易华伟面上微微一扫:“不想,还是瞒不过盟主法眼。”

易华伟不置可否,走到书案后的椅子上坐下,指了指旁边的客椅:“坐吧。三年不见,你这身‘天魔妙相’倒是愈发精纯了,若非我刻意感应,寻常大宗师也未必能发现你缀在身后。”

祝玉妍闻言,嘴角笑意更深,带着一丝被认可的满足,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凛然。盟主的修为,果然已经到了一个她无法理解的境地。依言在客椅上坐下,姿态依旧优雅,却不再如刚才那般刻意彰显媚态,多了几分肃然。

“盟主谬赞。些许微末伎俩,在盟主面前,不过是贻笑大方。”

祝玉研稍稍正色:“盟主既已归来,想必对天下大势已有新的筹划。玉妍执掌‘暗影’与盟中部分事务,这三年来,不敢有丝毫懈怠,谨向盟主禀报。”

“自您三年前闭关,委玉妍与宋公(宋鲁)等人共同监理盟务以来,盟内大体安稳,诸事推进,皆依盟主既定方略而行。”

“镇南都督府(襄阳)方面,宋公(宋鲁)老成持重,虚行之勤勉干练,二人配合无间。襄阳、江陵、竟陵、巴陵等核心州郡,政令畅通,吏治较三年前更为清明。去岁考核,罢黜平庸、贪腐官吏四十一人,擢升干吏六十七人,皆记录在案,随时可调阅。各郡常平仓存粮充足,去岁南境普降甘霖,粮食增收约一成半,除满足本地及驻军外,已有部分盈余可调剂它处或入库储备。”

“岭南道由宋阀主坐镇,威德并施,已将冯、冼等俚僚大族尽数收服,其子弟多有入‘乡勇讲习所’或地方官署任职者。岭南诸州,如今政令一统,通往交趾、林邑之商路已初步打通,犀角、香料、翡翠等物产输入渐增。宋阀主依盟主之前指示,于雷州半岛及琼崖(海南)择地试种从瀛洲、流求引入的‘金鸡纳’(奎宁树)及数种热带作物,长势尚可,若成,于防治瘴疠或有奇效。”

“新平之淮南、江右(原杜伏威、林士弘故地)及吴越(原沈法兴、李子通故地)诸郡,首重安抚。大部沿用归降之旧吏,但每郡皆派遣我等精心挑选的干员担任郡丞、长史或监察使,明为佐贰,实掌机要,潜移默化,推行我盟新政。去岁已在这些地区普遍清丈田亩,推行‘均田令’与减税政策,百姓归心甚速。林士弘旧部顽固者已于两年前清剿殆尽,杜伏威、辅公祏等降将,皆赐宅邸、虚衔荣养于襄阳,其旧部则被打散编入各军或转为地方守备、屯田兵,暂无反复之象。”

“瀛洲方面,美仙镇守得力。三年来,金银开采已步入正轨,去岁共输送回赤金(纯金)二十一万三千两,白银一百九十万七千两。岛内行政区划已初步厘定,设三都督府,下辖十四县,流官与归化倭吏并用。强制推行汉话汉文、改易服饰、尊奉天道之策,虽有零星抵抗,皆被迅速平定。倭国皇室、公卿血脉几已断绝,旧有神社多改为佛寺或‘宣化堂’。美仙来信言,瀛洲局势已稳,可为我盟永久之资源地与海上屏障。”

祝玉妍语速平稳,数据详实,显然对各方面情况了如指掌。(本章完)

第1096章 大唐双龙传(风起 上)

“我盟常备军总额已扩至三十五万人。襄阳、江陵、竟陵、巴陵、岭南五处大营,兵精粮足,操练不休。水师规模扩充最快,现有大小战船一千八百余艘,其中新式楼船、艨艟三百五十艘,皆配改良弩炮,已可完全掌控长江中游及部份下游江面。骑兵增至十五万,其中玄甲精骑八千,战马多来自飞马牧场、陇右交易及漠南部分归附部落的进献。鲁大师主持的‘神机坊’已有突破,新制‘霹雳火球’(大型爆炸物)与‘神机箭’(多管火箭)已小批量装备襄阳精锐及水师,威力可观,然制作不易,尚未普及。”

“各军轮换、驻防、粮饷、赏罚皆有定例,军心稳定。原属于各降将的部曲,除少数精锐被吸纳整编外,余者皆已妥善安置,未生乱事。”

“去岁全年,我盟各州郡田赋、商税、市舶税、矿税等各项收入,折合白银约一千六百万两。支出方面,军费约占四成,官俸、工程、教化、抚恤等约占五成,略有盈余。府库现存银约两百八十万两,存粮可支全盟军民两年之用。官营之矿场、工坊、船坞、织造局等,产出逐年增加,不仅满足军需,部分民用之物亦开始行销各地,与民营互补。”

“各地蒙学已逾千所,襄阳、金陵、番禺三地书院已正式开办,首批学子近千人,专攻经史、律法、算学、工技,以为未来储备人才。各地‘惠民药局’已推广至郡城,疫病防治能力有所提升。”

祝玉妍略微停顿,美眸中闪过一丝锐光,继续道:

“‘暗影’已深度渗透各州郡官署、军营及重要产业。三年来,共发现并处置内部潜在隐患十七起,包括两名郡守暗中勾连旧主(原杜伏威部将),已证据确凿,于去岁秋明正典刑,夷三族;五名中级军官克扣军饷、虐待士卒,已革职查办,依军律处置;若干吏员收受地方豪强贿赂,为其隐田漏税,皆已罢黜流放。另,监控到十三名官员与北方李唐、王世充方面有私下书信往来,内容多系打探情报或试探性招揽,目前仅作记录,严密监控,未打草惊蛇………”

“宋公兢兢业业,威望日隆,然年事渐高,精力或不比从前。虚行之才干卓越,尤擅民政,然其出身寒微,与部分世家出身的官员偶有龃龉。宋阀主坐镇岭南,威望无二,暂无异动。苏定方、徐世勣、程咬金等年轻将领,各守防区,练兵不懈,彼此间略有争功比较之心,尚属良性。王伯当、张镇周等宿将,亦能恪尽职守。美仙坐镇瀛洲,虽隔重洋,但每月皆有详报,忠诚可嘉。”

祝玉妍的汇报详略得当,既肯定了成绩,也不讳言问题,更将重要官员的状态一一剖析,显示出其执掌情报、监察百官的精准与老辣。

说完,端起斟好的茶,浅浅抿了一口,然后一双妙目重新看向易华伟,

易华伟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书案边缘轻轻敲击了两下,抬起眼帘,目光落在祝玉妍脸上:

“北方三虎,如今撕咬得如何了?”

祝玉妍神色一正,略微沉吟,开口道:

“回禀盟主。李渊坐镇长安,政令基本畅通,关陇世家支持尚算稳固,这三年来,李唐先西后东,步步为营。”

“秦王李世民于前年彻底平定河西李轨,令其部将安兴贵阵前倒戈,擒李轨送至长安斩首。陇右、河西之地尽归李唐,不仅解除了侧翼威胁,更获得了稳定的战马来源,其骑兵实力大增。”

“北线以太子李建成为主,辅以李元吉及归附的罗艺,招抚刘武周、宋金刚败亡后残留的山西北部及河套地区的小股势力,如今太原以北,已基本肃清,防线北推至马邑、雁门一带。然突厥压力始终存在,李建成虽勉力维持,但应对颇为吃力。”

“自三年前起,李世民便率唐军主力,不断自潼关、函谷关东出,与王世充争夺洛阳周边要地。双方在洛阳西面的慈涧、北面的北邙山、东面的虎牢关外,大小数十战,互有胜负,但唐军凭借更优的兵力补充、后勤保障以及李世民的指挥,逐渐占据了上风。”

“李世民用兵如神,确是一代帅才。他坐镇前线,指挥唐军对洛阳进行围困与不断袭扰。王世充虽拥坚城,但外无必救之援,内乏久战之粮,更兼其统治严苛,人心离散,洛阳局面日益窘迫。至去年秋冬,洛阳外围重要据点如慈涧、洛口、回洛等地相继失守,唐军已基本完成对洛阳城的合围。”

祝玉妍语气微顿,唇角微微翘起:“若按此趋势,李唐很可能在今年内攻克洛阳,尽收河南之地。届时,携大胜之威整合中原资源,其势将更难遏制。”

易华伟静静听着,不置一词。

祝玉妍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玩味与凝重:“今年开春,李世民全力围攻洛阳、王世充岌岌可危之际,一直按兵不动的窦建德出手了,率军的是窦建德手下头号大将刘黑闼。”

易华伟叩击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向祝玉妍:“刘黑闼?”

祝玉妍微微点头,解释道:“此人身世颇为传奇。他本是贝州漳南一农家子弟,早年曾为盗,后投奔郝孝德,辗转归于李密瓦岗麾下,与王世充一战后,为王世充所俘。王世充闻其骁勇,授以骑将之职,但刘黑闼不满王世充为人,于前年寻机逃归河北,投奔了窦建德。”

“窦建德见其豪爽善战,颇为赏识,授以将军之号,令其独领一军。此人用兵剽悍狡黠,尤擅奔袭,与士卒同甘共苦,在河北军中声望渐起,然此前并未有独当一面之大功,故不为李唐及外界过多关注。”

祝玉妍美眸中精光闪动,继续道:“就在李世民以为窦建德会坐视王世充灭亡,或最多派兵袭扰其粮道、虚张声势之时,窦建德采纳了谋士凌敬及刘黑闼本人的建议,行了一着险棋。”

“二月,窦建德命大将曹旦、范愿等率主力五万,大张旗鼓,做出南下进攻李唐黎阳仓(位于河南浚县,乃李唐重要的河北前沿补给基地)的态势,吸引了唐军在河北方向(主要是并州总管李神符、潞州刺史郭子武所部)的注意力。”

“而与此同时,刘黑闼亲率一万五千精锐骑兵自乐寿秘密出发,向西穿过太行山井陉等险隘,悄无声息地插向河东腹地,太原!”

“刘黑闼用兵极狠极快。”

祝玉妍语气带着一丝赞叹:“他避开沿途城池,专拣山僻小径,日夜兼程,旬日之间便越过太行,突然出现在太原以南的汾州、介休一带!当时唐军主力要么在洛阳前线,要么被曹旦的佯动吸引在黎阳方向,河东留守兵力分散,面对这支奇兵措手不及!”

“刘黑闼纵兵大掠,焚毁粮仓,攻打坞堡,裹挟流民,声势闹得极大。更分兵四处出击,做出欲断唐军并州与关中联系,甚至威胁长安的态势!一时间,河东震动,关中哗然!”

“太原乃李唐龙兴之地,晋阳宫库藏甚丰,更是抵御突厥、屏蔽关中的战略要冲,绝不容有失!若河东有失,洛阳前线唐军将腹背受敌,后勤断绝,甚至有全军覆没之危!”

祝玉妍说到这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李世民用兵虽奇,但根基之地受此威胁,也不得不救。他留下大将屈突通、秦琼等人率部分兵力继续围困洛阳,自己亲率唐军最精锐的玄甲铁骑及部分机动兵力,星夜兼程,回师驰援河东!”

“而刘黑闼并未与回援的李世民硬碰硬,在得知李世民主力回师的消息后,立刻率军北撤,却不走原路,反而向东折入太行山区,利用复杂地形,与追击的唐军周旋。同时,他沿途散布流言,夸大兵力,令唐军虚实难辨,不敢全力追击。”

“待李世民率军赶回河东,刘黑闼早已率主力跳出包围圈。李世民扑了个空,虽然稳定了河东局势,但洛阳战事因此被硬生生打断,王世充获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更关键的是,唐军疲于奔命,士气受损,战略主动权部分丧失。”

“凭借刘黑闼此役的惊艳表现,不仅成功解了洛阳之围(间接),极大地鼓舞了己方士气,刘黑闼之名,经此一役威震河北,甚至传遍中原,成为各方势力都无法忽视的新锐名将。窦建德对其更加倚重,赏赐极厚。”

“如今北方局势,”

祝玉妍目光扫过舆图:“李唐虽仍最强,但洛阳未下,短期内难以全力东进。王世充龟缩洛阳,残喘度日,但困兽犹斗,且城池坚固,短时间内李唐也难以速克。窦建德则声势大振,稳坐河北,进可南下中原,退可自保无虞,已成三方中最为主动的一方。”

易华伟听完,缓缓站起身,再次走到那幅舆图前,目光落在河东、河北与洛阳之间的广袤区域。

“刘黑闼……围魏救赵,攻敌必救,用兵不拘常法,确是将才。窦建德能得此人,又能用之,其势不可小觑。李唐经此一挫,虽伤筋动骨,但根基未损,李世民更是百战之帅,必会调整方略。”

转过身看向祝玉妍:“突厥呢?对北方这场乱局,就没什么反应?”

祝玉妍神色一凝,沉声道:“这三年边境小规模骚扰不断,但却从未组织过真正大规模的南下报复。根据‘暗影’深入草原的探子回报,这三年来,阿史那社尔大力整顿内部,压服铁勒诸部,势力更胜往昔。他对中原各方,包括李唐、窦建德、乃至残喘的高开道等,依旧采取‘扶弱抑强’之策,赏赐、册封不断,但实质性的军事干预却几乎没有。”

祝玉妍红唇微张:“有迹象表明,突厥与窦建德之间的联系,可能比表面上更为密切。窦建德能在河北站稳脚跟,固然因其自身善政得民心,但早期若无突厥默许甚至暗中支持,恐怕也难以如此顺利抵挡来自幽州、山西方向的压力。而刘黑闼此番突袭河东,时机之巧,路径之诡,背后似乎也有熟悉唐军部署与河东地理的高人指点。‘暗影’正在追查线索,可能与突厥方面有关。”

易华伟微微颔首:“狼子野心,岂会甘于寂寞?他是在等待,等待中原各方拼得筋疲力尽,他好来收这渔翁之利。亦或……另有图谋。”

似是想起了什么,易华伟笑了笑:“徐世勣等人在我军中表现如何?”

祝玉妍立刻回道:“徐世勣沉稳多谋,治军严谨,在平定江淮及镇守江右期间屡立功勋,颇得士卒拥戴,如今已独当一面。程咬金勇猛善战,看似粗豪,实则粗中有细,于战阵冲杀一道罕逢敌手,只是性子仍需磨砺。其余如罗士信等瓦岗旧将,分散各军,皆因战功擢升,未闻有结党或思旧之举。他们既入我盟,得盟主信重,赐予前程,远比昔日李密麾下朝不保夕强过百倍,目前看来,并无异心。”

“嗯。”

易华伟不再多问。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唯有烛火摇曳。祝玉妍静静坐着,等待易华伟的指示。

易华伟负手立于图前,背影挺拔。片刻后,缓缓开口:

“北地之局,僵持将破。窦建德得刘黑闼,如虎添翼,必不甘久居河北。李唐受挫,必图反击,首要目标仍是洛阳,但对其后方的窦建德,防范之心将提到最高。王世充……已是死棋,只看何时落子。”

“传令‘暗影’,加大对草原,特别是突厥王庭及与窦建德联络渠道的监控。北方三方的任何异动,尤其是大规模兵力调动、要员往来、粮草集散,务必第一时间密报襄阳及……此地。”

“你亲笔密信宋鲁、虚行之,命他们依我此前留下的方略,加快南境兵员、粮草、军械之储备与调集。长江水师,需保持最高战备。瀛洲金银转运,不可有丝毫耽搁。”

“另,”

易华伟顿了顿:“以我的名义,密令徐世勣、苏定方、张镇周……整训所部,静待时机。告诉他们,仗,快来了。”

祝玉妍心中凛然,起身肃然应道:“玉妍领命!即刻去办。”

易华伟微微摆手:“不必急于一时。明日再办不迟。你也奔波劳碌,先去歇息吧。”

祝玉妍盈盈一礼:“谢盟主体恤。那玉妍先行告退,盟主也请早些安歇。”

转身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首,眼波在易华伟身上流转一瞬,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微微一笑,掀帘而去。(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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