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阳光背面

重玄胜大宴宾客,捧场的人很多,但分量足够的其实并没有几个。

盖因他才刚刚把重玄遵送进稷下学宫,这消息不关注的人未必能第一时间得知。而在知道的人里,在了解到他接下来的对手是王夷吾之后,也未必就能对重玄胜有信心。

李龙川和许象乾却是都到了,除此之外,也就是静海高家来了一个高哲,贝郡晏家来了一个晏抚。

高哲与那个折在天府秘境的高京是堂兄弟,他的叔父是赤尾郡镇抚使高少陵,长相亦是典型的静海高氏长相,身形高大,鼻宽眼阔。倒不知那位静贵妃是怎样生得秀美绝丽的。

而在有心人眼里,晏抚其实来头更大一些,他是前相晏平的嫡孙。

虽则晏平已经去相位多年,但他对时局仍然拥有一定的影响力。这位老人一日未闭眼,就一日没有人敢轻视晏家。晏抚的长相相对温和恬淡,不那么具备攻击性。至于其本质如何,未能深交,倒还不能判断。

至于其他的人,都没甚么好说的。

那些未来的临淄城其他顶级世家公子,要么不在一个圈子,要么如鲍氏那般本就与重玄家不和。

当然这些人过来参与宴饮,并不代表他们就彻底站到了重玄胜这一边。只是在重玄胜展现了自己的手段之后,他与重玄遵之间的胜负,又重新有了悬念而已。

大部分的人是既不愿得罪重玄遵,也不愿得罪他重玄胜了。

对于重玄胜来说,回临淄两天,便能把局面扳回现在的程度,就算是达成了目的。

虽不能说完满,但一场宴请,倒也宾主尽欢。

……

“推杯换盏酒意歇,自枕温玉辞宾客。”

昔年公孙野随笔,写尽临淄风月。

多少年岁流光转,未见失色。

从日光初起,一直到夜色已深。

众宾客走的走,留宿的留宿

当最后一位宾客也转去休息时,在红袖招“浪荡”了整日整夜的重玄胜,一下子就坐了起来。

倒让那位以玉腿为他作枕的佳人吓了一跳。

“走了。”他喊道。

有样学样,也枕着双美腿,实则心神沉在五府海里的姜望,亦立即睁眼起身,没有半分醉意,没有丝毫留恋。

两人直接离开了红袖招。

许放这个人,是一位有名的狂士。

他最有名的事情,就是在一次宴饮中,痛骂聚宝商会。将这个庞然商会的名声踩在脚底。

“铜臭味”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捆绑在聚宝商会身上。

很多人有样学样,见到聚宝商会的人就故意掩鼻,以示太臭。让聚宝商会里的商人,都很抬不起头来。

而当时,聚宝商会会主苏奢,对此一笑置之,除了一句“熙熙攘攘,为钱来,为钱往!”并未做任何回击。

关于这件事,其实还有后续,只是并不那么有名。或者说,被有意识的掩盖了。

很多人只知道许放是个狂士,桀骜不驯,知道他羞辱过聚宝商会,但并不知道他后来为此付出了什么代价。只知道他后来突然就销声匿迹,除了“铜臭味”重提的时候,再也没有出现在临淄贵族圈子里。

到了现在,已经没有多少人还记得,铜臭这个词曾经专指过聚宝商会了。

……

临淄是天下雄城,是齐人的骄傲之地,荣耀之城。

几乎所有的齐地顶级世家,都要在此有所经营。可以说这座城市居住着整个齐国半数以上的高级贵族,再加上各国质子、商旅,游学之人,纵横之士……

临淄城以极具包容的风格接纳这一切,从而形成其独有的气质。

但这座城市,不总是辉煌的。

余里坊毫无疑问是全临淄最穷的地方之一。

“据说在很早以前,这里是渔民聚居的地方。只不过随着岁长月久,慢慢才被讹传成了现在这个余姓的余。但其实这块地方,余姓人家并不多。”重玄胜兼任向导,给姜望介绍道。

两人都乔装改扮过,为了隐藏行迹,也未带随从。只不过以重玄胜的体型,在这贫民之所,怎么也太显眼了些。

姜望整个人裹在一件黑袍里,闻声讶道:“这里到临海郡还很远吧?渔民怎么生活?”

整个齐国,只有三郡临海,静海郡便是其一,但其实也只有极少的海岸线,绝大部分的海岸线,都在临海郡中。

“谁知道呢?”重玄胜摇摇头:“或许以前临淄离海没有这么远。”

或许……很久以前,临淄是临海的。

沧海桑田、岁月变迁,那些尘封的历史待人挖掘,不过这两位都不是对无关事物有太多求知欲的人。

兴许本身这里的人最早就是余姓,重玄胜花力气挖掘的所谓“渔里区”才是讹传也说不定。

他们都没有提那些有可能存在过的渔夫,是在淄河讨生活的可能,因为自齐国开国之时起,淄河就是禁止民间捕捞的,这是载入齐律的禁令。

夜色很深了。

夜夜笙歌是富人的专利,穷人倒大多日落而息。因为饥饿、寒冷、病痛,各种乱七八糟的原因,漫长的夜晚十分难熬。

只不过在余里坊,倒还有一些幽幽的眼睛,在路边。

准确的说,路边那些地方,就是那些人的“家”。

下意识避开地上的污水,重玄胜对那些幽幽的目光视如不见。

没有实力的依托,再歹恶的心思也只是笑话。

这些眼神虽然大都带有最纯粹的恶,但没有谁付出行动。

在卑贱的日子里,他们也培养出了生活的本能。敢大半夜来余里坊的这两个黑袍人,一看就不好惹。

就如阴沟里的老鼠,见到人的第一反应就是躲。他们对危险有自己独特的认知。

靴子踩在污秽上的感觉是不怎么舒服的,姜望倒也没有抗拒到踏空而行。

只是……

“我以为齐都是不会有这些地方的。”姜望说。

“临淄多的是机会,但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睁眼看,愿意走过去,愿意抓住。只是纯粹救济的话,掏空国库也不够。”

“那些小国才比较少这种地方。”重玄胜淡淡回道:“因为这种人早就被凶兽吃得七七八八了。”

姜望默然一阵,转问道:“许放会住在这里?”

资源是有限的,这道理也不必重玄胜再讲。

只是,再怎么样许放也是超凡修士,无论如何也不应该沦落到这种地方来才是。

重玄胜没什么感情因素的陈述道:“道心碎了!大小周天崩溃,通天宫瓦解。”

名士许放当然不会住在这种地方,就连路过都不太可能。

但一个废人,住在这里就很合理。

残酷的陈述。

(本章完)

第366章 余里坊

两人几乎转遍了整个余里坊。

情报中的地址似乎并不准确——余里坊北面进去第四条小巷最里面那个窝棚。里面只蜷着一个快死的老人,这年纪怎么也不会是许放。

因为事先从未接触过许放,姜望唯一的寻踪觅迹类道术追思也无从入手。

在重玄胜那边亦是如此,他已习惯了用重术碾压一切。

“情报准确吗?”姜望忍不住问。

“事情是请七指叔做的,他是叔父的老部下,军中斥候出身,应该不会错。”重玄胜说着,忽然一拍额头:“眼睛小就是不行,把人小看了!”

他倒是擅长自我批评,以至于很多时候姜望想嘲讽他也无从入手。

说他胖、眼睛小,他根本无所谓,而且他自己说得比别人频繁多了。

“你是说……”

“许放虽然已经废了,但是眼界还在。未必没发现有人调查他……但这是好事!”

说明他还有心气,还有想法,这当然是好事。

重玄胜又往回走,找回那个窝棚,老人仍旧蜷在那里。

重玄胜摇了摇他,缓了好一阵,老人才睁开眼睛。

“之前住这里的人呢?”重玄胜问。

密密麻麻的皱纹里,分不清是污垢还是老年斑点。

那双浑浊的眼睛就那样看着重玄胜,动也不动,也没有说话的意思。

死气沉沉,这个词是最直观的形容。

杀了他也可以,不杀他就这样活着。生或死,没有什么差别。

一切基于人欲人性的方法,对这样的人都不会有太大作用。

“有意思。”

重玄胜点点头。转身便往外走。

随意叫醒一个在某处墙角酣睡的乞丐,直截了当的问:“想吃烙饼吗?”

回应他的,是肚子咕咕的声音。

重玄胜回身指道:“之前住那个窝棚里的人现在在哪?帮我找出来,你一辈子都有烙饼吃。”

乞丐眼睛转了转,但并未动弹。

很明显,他并不相信。

尽管饥肠辘辘,但早已受够这些贵族的谎言和戏弄。

重玄胜眼里有些怒意,不过并没有做什么。以他的身份,还不至于跟这些人计较。

“看来建立信任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他看向姜望,叹了口气道。

姜望走了过来,看着这乞丐道:“你站起来,我给你一锭金子。”

乞丐更是无动于衷。

仓!

姜望长剑出鞘,剑指着他,寒光隐隐:“站起来,或者我切断你的腿。”

这杀气如此真实。

乞丐一个激灵便站了起来。

姜望还剑入鞘,取出一锭金子,放在他手里:“你的了。”

乞丐呆呆愣愣的,犹不知是什么情况。

姜望温声道:“你可以验验真假。”

他这才大梦方醒般,用牙咬了咬。

“现在,帮我去找我要的那个人,找到了,再给你一锭。我不在乎金子,只在乎说过的话能不能兑现。”

乞丐二话不说,拔腿就跑。

重玄胜啧啧称奇:“封了爵之后是聪明多了!”

姜望瞥了他一眼:“你比我聪明,但是你很心急!”

是啊,如何能不急!

只有短短的一年时间,要在王夷吾的照看下,击垮重玄遵的势力。

这几乎是天方夜谭般的事情。

看似大宴宾客,从早到晚,尽显从容。其实早已心急如焚。

耗费了难以计算的代价,才将重玄遵暂时请离棋局。

然而他其实从未真正战胜过重玄遵!

一年之后,重玄遵强势归来,势必摧枯拉朽。

稷下学宫可是号称齐地龙门的地方,而重玄遵本就是“龙”!

“你不急吗?”重玄胜问。

“当然急。但我已经做到了能力范围内的极限。在此之外,急不来。”

“你这心性,倒是个修道的种子。”重玄胜说。

“我小得只能拎起木剑的时候,就有人这么夸过。不是什么稀罕的赞美。”姜望淡然极了:“还不去追许放吗?”

重玄胜笑笑便走,但脚步并不快。

如果许放真的躲了起来,真的还对这个世界有所思考,其人必然也能知道,他逃不过就游荡在这里的、那些幽幽的眼睛。

走了没几条巷子,便听到异响。

“谁?”

重玄胜回过身,见得一个黑影从角落里钻出来,往外跑。

这动静的故意成分未免有些明显,但重玄胜并不在乎。

伸手一探,那无形无质却切实存在的力量,便将那黑影“拉扯”到了面前。

此人乱发垂面,乌糟糟的根本看不清长什么样子。穿得也破破烂烂,浑身发出酸臭。倒是一双眼睛,还很灵活。

被重玄胜拉在身前,他倒也没有惊恐乱叫,只哑着嗓子问道:“重玄家?”

倒也不必再问是谁了。

除了许放,这地方还有谁能认得出重术?

重玄胜松了手,任他落在身前:“许先生,你让我找得好苦。”

“嗬嗬。”许放喘了两声,用手搭了搭乱发:“你看我哪里像先生?”

他的声音很沙很哑,难听得让人皱眉。

重玄胜负手道:“我愿意让你是,你就是。不像也是!”

“不管你这么辛苦是因为什么事情,你都找错人了。”许放垂着眼睑,没什么波澜地说道:“我现在只是等死罢了,什么也做不了。”

看起来的确是心如死灰。

重玄胜却异常冷酷地问:“那你为什么还没有死?”

早就该死了,却还没有死。

生不如死,却不肯死。

自然是因为,心有不甘,心中有恨!

“你帮不了我,我也帮不了你。”许放说:“我已是一个废人。”

我是一个废人,所以你帮不了我。我是一个废人,所以我帮不了你。

这当中的绝望谁都能听懂。

“你以前的确是一个废人,但你现在,没那么废了。因为我是一个能让废物发挥作用的人。”重玄胜说。

许放说的是,‘我已是废人’,也就是说,在现在的境遇之前,曾经他并不是个废人。这是他为自己保留的一丁点的自尊。

但重玄胜毫不留情地将其践踏了。

“你很残忍。”许放说。

“所以,你应该对我有一点信心了。”重玄胜说。

许放发出一声不知是哭是笑的干嚎,又怕惊动了谁似的,咽了半声下去。

……

走出余里坊没多久,姜望想了想,让重玄胜和许放稍候,又独自折身回去。

当他找到那个乞丐的时候,乞丐猛地往后一缩,十分警惕地看着他。

生怕他言而无信,回来抢金子。

姜望看着他道:“我特意来找你,只是想给你一个忠告。把金子交上去,你能过上一段不错的日子。如若不然……你会死。”

同情心这种东西,余里坊是没有人相信的。

但这个异常干净的少年看起来如此不同。

这乞丐想了想,忽然爬到他面前,连连磕头:“您带我走吧,大人,以后我跟着您!我什么都肯做!”

然而。

姜望摇摇头,直接转身离开了这里。

“这个世界很残酷。你没有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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