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0038【贯通三经与图穷匕见】

梁学究曾经中过举人,而且连续中了两次。

进士虽没考上,却在考试期间,摆摊卖货小赚了一笔。

宋代全国会考,士子进京第一件事,不是去衙门领准考证,也不是参加各种文会。而是找个地方摆摊,几千考生一起卖货,场面蔚为壮观,堪称开封和杭州的春日奇景。

也不知道为啥,起点那么多宋代科举文,居然没有主角在开封摆过摊。

梁学究两次进士落榜,后来更是举人都考不上,非常顺滑的改行做生意去了。

恰好赶上汉中商业凋敝,折腾几回,血本无归。

如今一把年纪,还得受聘到山里教书。

每每思之,梁学究都潸然泪下,渐渐开始划水,自己讲自己的,学童闹学童的。

“老朽年轻时,也是治《周易》。”

就在众人回味新解时,梁学究又开始说话:“囫囵读过许多易经注解,直至十年前,才购得一本《程氏易传》。通读此书,茅塞顿开,可惜当时已过天命之年。若早二十年得此书,老朽怕也能考中进士。”

向知县说道:“伊川先生(程颐)确精于易也。”

梁学究继续说道:“卦三十五,象曰:明出地上,晋,君子以自昭明德。伊川先生注解此句,便是明明德于天下,昭明德于外也。当时读到这里,老朽惊为天人,《易经》竟与《礼记》对上了。大学之道,在明明德,竟是在阐述晋卦。”

程颐的《易传》,是十四年前写完的,最初只小范围传抄,后来又在关中刊印发行,如今很多士子都还没接触到。

在场的向知县等人,本经并不是《易经》,就更不可能去看这本新书。

听得梁学究如此说,众人都若有所悟。

梁学究又说道:“今日听小郎君解《孟子》,忽有十年前看《程氏易传》之感。仅就此句而言,《易经》、《礼记》、《孟子》全是相通的。”

此言一出,众人惊诧,再次看向朱铭。

他们终于反应过来,朱铭在用《晋卦》的象辞,阐述《大学》的含义,再去解释《孟子》的内容。

这可不是简单的学过三经,必须得把《易经》、《礼记》、《孟子》读透,才能把三部经书串起来互相印证。

小小年纪,竟已贯通三经!

朱铭哪里敢承认,连忙说:“我不过是突发奇想而已,并没把几部经典给读通。”

白崇彦此刻佩服之至,说道:“大郎不必过谦,达者为师,今日受教,俺获益良多。”

“然也!”李含章附和道。

郑泓瞪大眼睛看着朱铭,他学问不好,也听不太懂,但已经弄明白了,这个爱讲故事的少年特别牛逼。

向知县则是双眼发亮,脑子里猛地冒出个想法。

他可以向朝廷奏报,说自己发现了祥瑞。十多岁的少年,就可贯通三经,这不是祥瑞又是什么?

自己的辖区出现神童,说明自己教化搞得好啊!

当然,一个知县的奏疏,先得递到中书省去。能不能到皇帝手里,就需要碰运气了,因为各地祥瑞实在太多,官员们对此早已麻木。

宋徽宗登基之初,就专门修了个园子,用于收置天下祥瑞之物。

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分门别类,应有尽有,园子里都快装不下了。

一个神童,没啥稀奇,多半要被无视。

“老爷,该上菜了!”管家跑过来说。

老白员外让戏班子停下,被奴仆搀扶起来,趁着上菜的时候说:“今日老母亲九十大寿,感谢诸位显贵乡贤,于百忙之中抽身赴宴,俺代老母亲谢过诸位盛情……向知县以父母之尊莅临,更是令寒舍蓬荜生辉,有请向知县不吝训示。”

向弼当即站起,先是一番道贺,吟诵自己写的贺寿诗,随即话锋一转:“圣君临朝,海内富庶,百姓安乐,此千古未有之盛世也。然则,西有蛮夷宵小,日夜觊觎我大宋疆土。朝廷欲在秦凤路编练弓箭手,我利州路近在咫尺,自是责无旁贷。今年的和卖钱、和籴钱,是要涨上一涨的。过去十年逋赋,无论大户还是小民,也都要追缴补齐……”

话音刚落,全场哗然。

有人已经提前收到消息,更多人却才刚刚知晓。

“放眼西乡县,在座各位都是头面人物,”向弼图穷匕见道,“借着老夫人大寿,俺便掏心窝子,说上这么许多,诸君也该准备准备了。白员外以为然否?”

老白员外很想骂娘,他早已猜到向弼的来意,却万万没有料到,向知县居然说得如此直白。

而且,还在开席之前,就逼着他表态!

老白员外硬着头皮说:“去年干旱,俺家收成不好,又要救济乡邻,钱粮却没剩下几个。朝廷既有差遣,俺自当穷力响应,尽量……让官府满意。”

如此模棱两可的说辞,向知县当然不满意,直接问道:“三十匹绢、五百石米、七十万钱,可还拿得出?”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这回是真的死寂,没有一个人说话,只剩仆人端菜走路的声音。

向知县狮子大开口,让老白员外给的财货,大概在一千贯左右,而白家的浮产总共才五千多贯。

老白员外把双手放在桌下,此刻紧紧握住拳头,要不是母亲九十大寿,他估计能当场翻脸骂人。

缓了好久,他终于压下怒火,用讨饶的语气说:“县尊容秉,乡下土地贫瘠,茶园也要交重税,家中实在不剩几个。更何况,便是满额缴纳和买钱、和籴钱,也远远达不到一千贯啊。”

向弼提醒道:“尚有逋赋,西乡百姓,逋欠十年赋税,这次也是要一并清缴的。”

那些拖欠的税收,很多来自于逃户。

人虽逃进深山,户籍却没消除,一直在那儿摆着。州里也知道啥情况,大家一起糊弄呗,偶尔为了充政绩,也会加征苛捐杂税来补上。

如今,却成了向知县催税的借口。

而且州里下达公文,只让补齐前三年的赋税,向知县竟要补上前十年的税。

老白员外的打算,是让白福德五兄弟应差。

这位向知县的说法,却是直接让在座的地主们应差!

知县胆敢如此强硬,无非收了条好狗——那位反贼出身的祝主簿。

在座的所有乡绅,此刻都看着老白员外。

老白员外头皮发麻,口干舌燥道:“俺家只能拿出二十匹绢、三百石米、三十万钱。”

“好,勉强够了!”向弼当即敲定数额。

老白员外感觉全身无力,他攒钱多不容易啊,今天被逼得大出血了。

向知县又望向其余乡绅,微笑道:“诸位呢?”

乡绅们已经后悔,今天就不该来参加寿宴。

老白员外刚才被逼着应税,已经定下一个标准,谁要是敢拒绝,肯定被向知县给记住。

穷困偏僻的西乡县,连进士都没出几个,又哪里来的强硬靠山?当即估摸着自家情况,乡绅们一个个被迫应税。

向知县终于露出微笑,少不得一番嘉奖勉励。

州里下达的任务,他只需完成90%,剩下的税款可自由支配。自己拿大头,祝主簿分一些,其余扔给县衙吏员,大家都能吃得脑满肠肥。

宋代地方官,就是如此吊,比明代的同行威风得多。

当然,也要看地方,如果换成江南,这么做纯属找死,也就欺负欺负穷乡僻壤。

朱铭全程目睹精彩画面,悄悄的朝老爸挤眉弄眼。

朱院长终于见识到啥叫封建社会,做地主只能被官府欺压,还得当官才有发展前途啊。

今天被向知县强行摊派的,只是两种苛捐杂税,以及往年拖欠的田赋。至于今年的田赋,都还没有开征呢,而且还有其他苛捐杂税。

这种强行摊派,其实属于应差,完全符合朝廷规定。

被知县割肉的地主们,可找乡间小民吸血,多少能够捞回来一些。

一场寿宴,被搞得丧气无比。

……

当夜。

向知县主动找到老白员外,亲热拉手说:“白翁受累了。”

“不敢。”老白员外没啥好脸色。

向知县满脸堆笑:“白翁原谅则个,俺也是没得办法,只能借老夫人寿宴做道场。白翁摊派的钱粮,上交之时可以减半。”

“多谢县尊告饶。”老白员外心情稍微好些,但心里还是积攒了怨恨。

这位向知县,还算知道留手。

老白员外做了二十年主簿,提拔过许多吏员,这才是他的根基所在,向弼必须给几分面子。

今天在座的乡绅,估计还有几个,摊派时也能获得减半。

亲自把向弼礼送出屋,老白员外叫来长子:“放贷之时,利息降一分。再寻几个可靠奴仆,每日在各处山头放哨,发现异常立即回来报信!”

“父亲觉得会起民乱?”白大郎还真不傻。

老白员外说:“这次被摊派许多,接下来还要交夏粮。有些大户吃了亏,必让小民找补,指不定就得起乱子。只要不来抢掠俺家,闹得越大越好,能杀了那姓向的才解气!俺活了七十几岁,第二回见到这般不要脸的狗东西!”

上一回还是十年前,蔡京清丈全国土地,西乡知县趁机瞎搞。最后搞出民乱,祝主簿就是那时造反的,钻山沟折腾几年才受招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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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41章 0039【八股文】

老白员外,就是上白村的天。

此话并非戏言,来自赋税的压力,他直接就扛下了,村里仿佛啥都没发生。

至少,在夏粮开征之前,村民不会有任何感觉。

提起这事,白崇彦就愤怒不已:“为政一方,鱼肉百姓,简直无耻之尤!”

李含章听得有些无奈,因为他爹也是催税人,而且还是向知县的上线。

县里交给州里越多,他爹就能截留越多,朝廷对此早已默认。

向知县唯一的问题,仅仅是吃相太难看。

“不说这些,去寻朱大郎吧,”李含章避谈此事,转移话题道,“昨日听得许多经义新解,俺决定推迟回洋州,多留几日请教学问。”

白崇彦说:“朱大郎小小年纪,便已贯通三经,简直难以想象。就是不知道,他的时文写得怎样。”

李含章说:“时文定也不俗。”

“那可不一定,”白崇彦道,“就说洋州书院的守道兄,俺与他学识相当。可写起时文来,却总不如他写得好。”

李含章叹气道:“俺也是这般,时文上不去,考进士总差了一些。”

一路闲聊着,两人结伴出门。

至于郑泓,这胖子还在睡懒觉,连早饭都不起来吃。

来到沈有容家,老远就闻到一股粪臭味。

白崇彦走近了一看,瞬间捂鼻退后。

好家伙,肥土堆本就掺了鸡粪,此时竟用水往上淋。淋了水还不算,就像搅拌水泥一样,把堆出的粪土给拌匀,然后直接上手搓粪土团子。

贯通三经的小朱秀才,此刻坐在茅房屋檐下,飞快搓着粪土球,双手沾满了尿粪。

“这这这……实在有失体统。”白崇彦惊呼道。

朱铭双手还在继续干活,扭头回望,一脸无奈:“我也不想啊,这是仙人传授的法子。”

李含章无语道:“仙人就授你搓粪球之法?”

“不是授我,而是传授给我爹。”朱铭纠正道。

这仙法,太不堪入目了!

两位公子退得老远,总觉眼前场景不真实,怀疑自己还没有睡醒。

好大一个粪土堆,全都得搓成粪球。

父子俩都在搓,等搓好四五十个,朱国祥就往粪球里,仔细点下玉米种子,然后搬去菜畦当中。

沈娘子家的菜畦,已被全部平整出来。

点了玉米种的粪土球,被朱国祥整齐码放在平地。旁边还放着个筛子,筛出细土淋在粪球上,又撒上一些草木灰,接着泼水浇湿就算完事儿。

如果气候温暖,再过二三十天,从粪球里长出的玉米苗,就能挑到山地里去移栽。

如果遇到降温,须得等三四十天。

朱铭这种跳脱的性格,让他搓一上午粪球,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但没办法,必须忍着,就当锻炼意志力。

唉,还是做官来钱快啊,种地发家太特么费劲了。

白崇彦和李含章,都没见过这种播种方式,虽然极为嫌弃,却又忍不住想看。而且一看就是两个钟头,颇有成年男子围观挖掘机的神韵。

直至中午时分,粪球总算搓完。

朱铭把双手洗了又洗,老有洗不干净的错觉,不禁悲从中来——他的两位女朋友,就这样被无情玷污了。

李含章拿着时文上前,距离一米多就停下:“成功贤弟,可否为愚兄看看时文?”

三分请教,七分考教。

如果朱铭不擅长时文,李含章反而心理平衡了。就像遇到一个尖子生,数理化科科满分,结果发现他的作文,跟自己一样写得普通,这多少能让人感觉舒服些。

“我也不太懂时文,随便看看。”

朱铭顺手接过,抄了张板凳坐下,认认真真阅读起来。

读罢,朱铭好奇问道:“你做经义文,可有什么固定格式?”

李含章详细说:“破题,原题,讲题,使证,结尾。破题俺颇擅长,使证则力有不逮,总不能做得进士文章那般畅快。俺的时文老师,也多番纠正过,只是……只是写起来就容易生乱。俺去京城考了两回,越考越艰难,老师都不知该怎样教了。”

朱铭当然不会写八股文,但他知道八股文的流程,而且欣赏过一些明代奇文。

仔细对照格式,此时的经义文,已具备八股雏形,只不过叫法不同而已。

经义文:破题、原题、讲题、使证、结尾。

八股文:破题、承题、起讲、(入题、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大结。

其中最大的区别,就是正式议论部分,宋代经义文可以随意发挥,而明代八股文细分了好几个步骤。

朱铭不知道该怎么说,又问:“可带了范文?”

白崇彦递上《时文选编》:“近十年的好文章,都在这里面。”

朱铭随意翻到中间,选了一篇来阅读。

很遗憾,虽然写得非常好,但不符合八股格式,放到明代肯定要落榜。

再看第二篇,同样如此。

一直读到第九篇,终于出现八股格式,朱铭说:“研墨。”

白崇彦下意识跑去研墨,研着研着,又觉得不对,自己咋这么听朱大郎的话?

无所谓了,先研墨再说。

朱铭拿来小孩子的毛笔,直接在那篇文章划竖线。

划出一段,标记“入题”。再划一段,标记“起股”。又划一段,标记“中股”……

全部标注完,朱铭把书递回去:“照着这个格式写文章,或许就能轻松得多。嗯……我也是瞎蒙的,或许说得不对。”

两位公子哥,盯着文章和标记仔细研究,再对照书上的其他范文,很快就觉察出有什么问题。

白崇彦说:“这种细分的格式,似乎写起来更轻松。”

李含章皱眉道:“确实更容易,但分得太细了,全无发挥的余地。”

“也不能如此说,”白崇彦反驳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分得再细,具体写啥,还得看俺们的学问。”

说得直白些,经义文的论证过程,没有任何格式可言,考生可以完全自由发挥。文学天赋好的,能写得天花乱坠。文学天赋差的,却很难脱颖而出。

八股文呢,格式细分,对文字要求没那么高,缺点是让人束手束脚。

就看这二位如何选择。

当日下午,他们就对照着八股文格式,认认真真写了一篇时文。

效果可谓立竿见影,文章水平肉眼可见的在提升。

李含章突然来一句:“莫与旁人说。”

白崇彦立即会意:“对,不能说出去。”

两人都不傻,这个套路必须藏起来,多一个人知道,他们就多一个竞争对手。

放下文章,沉默许久,李含章问道:“这朱家父子,恐怕不是海商那么简单吧?”

“确实,”白崇彦道,“恐怕是书香世家,得罪了哪个权贵,从广南逃到这里来避祸。”

李含章说:“不论来历如何,都承了他的情。若俺真考中进士,今后必有厚报。”

白崇彦说:“我倒是想早点看看,他们的秧苗能长成啥样。”

事实上,长得不咋样。

两人每天练习时文,郑胖子每天缠着听故事,稻田里的秧苗也终于发芽了。

偶有村民路过育秧田,都认为朱相公翻车了。

朱国祥的育秧法子,跟传统法子相比,不但没发现啥好处,甚至秧苗还长得很慢。

在精于耕田的村民眼中,这些秧苗已经废了。

长得慢,说明根不好。

根不好,今后就不耐旱,而且得加大施肥量,否则结不出饱满的穗子。

陆安实在忍不住,跑去汇报消息:“老爷,姓朱的是骗子,他育出的秧苗,一看就根浅苗弱!”

“让他继续种,等收稻子的时候再说。”

老白员外的关注点,已经不在这个上面。

汉中这边的夏粮,从五月开始征收,一直持续到七月底截止。往年拖欠的田赋,跟夏粮一起上交。

向知县让地主们摊派,等于是让地主催税,不管收不收得够,地主都得把承诺的税款拿出来。

老白员外不愿当恶人,还是得白福德五兄弟出马。

他已让做押司的白二郎,取消了白家兄弟的长名衙前资格。下一步,就是转为轮差衙前,负责催税包赔,让他们冲锋打前站。

意外再次发生。

白家五兄弟的长名衙前差事被取消,又听到要催征往年欠税的消息。长期协助催税的他们,瞬间明白是啥意思,然后……直接跑路!

家里的房产、田产,通通不要,只拿了些浮财,携妻带子连夜开溜,举家逃去黑风寨做土匪。

老白员外,有些傻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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