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 七日时光,老夫还洪泽朗朗晴天

四洪之中,唯有东洪从未有过什么纷争。

除了这群紫髯白龙不喜杀戮以外,它们强悍到令人生畏的实力,也让别的势力根本生不出挑战的心思。

传闻东龙王年轻时曾离开过洪泽,前往神州游历,秉性也与其他龙王不同,相较于东龙王这个称呼,他更喜欢旁人唤他一声紫轩真人。

一尊道境的龙族大妖,乃是实打实的傲立洪泽顶峰!

此刻,东洪龙宫当中。

中年人一袭朴素青衫,身上没有半点装饰,唯有斑驳发丝用一支紫竹挽起。

大殿也与其他龙殿不同,没有长阶宝座,皆是相同的干净案桌,犹如学堂般整齐摆放。

中年人就这般坐在案桌后面。

与其说他是名震洪泽的龙王,不如说他更像个教书先生。

紫轩真人沉默看着桌上的两枚龙印。

在案桌的另一侧,匆忙赶回来的紫阳太子一边替自己倒茶,一边描述这此行西边的见闻。

“父王真该见见他的,此子非同一般,似那仙神转世。”

“当然要见。”

紫轩真人眼眸中涌现追忆,他相信自己儿子的眼光,同样也相信南阳宗。

那片地方出来的人,无论是骄阳,还是玄庆,或许性格都有诸多缺陷,但有一点却是相同的,他们都是好人。

玄庆还活着,能得到这小子的认可,成为南阳宗主,那位姓沈的年轻人,必然也跟他们一样,坏不到哪里去。

只是自己这些老一辈不争气,没能让洪泽变作太平盛世,而是现在这副鬼样子,活生生把好人逼成屠夫,才能勉强生存。

念及此处,紫轩真人从袖中取出了一张写满了字的纸张,将其仔细铺平。

上面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是认真斟酌后的结果。

因为这是一封“状纸”,状告的乃是洪泽父母,那尊手执玉旨而来的仙人。

状纸上早已落下了一枚红印。

紫轩真人深吸一口气,伸手触及另外两枚龙印,能轻松托起山岳的五指,此刻却是微微颤抖着。

并非畏惧洪泽大仙,而是他深知,这两枚印代表的是两片水陆无尽生灵的意愿。

想要拿起此印,便要有替天地苍生请愿的决心。

懵懂生灵不知苦难从何而来,为了苟活疲于奔命,他们甚至不知道谁是洪泽大仙,也从未见过神州子民是如何安详生活的,乃至于觉得每天惶惶不可终日是正常的,若是惹得强者不悦,被灭门抄家也属活该。

但紫轩真人曾见过神州,知道在仙人管辖之地,这些都不正常,也没道理!

他们需要一张嘴,向苍天泣诉。

而自己身无大用,合该去做此事。

砰!砰!

两枚大印连续落下,紫轩真人一言不发,细心叠好了状纸,将其塞入玉封当中。

整整十万年,他没做过别的事情,就是在联系一条路,一条能直通仙庭的路。

无数亲朋好友,无数死忠麾下。

在漫长岁月的准备下,这条路已经完整到了只需七日便能到达。

七天时间,他要替洪泽换一尊仙!

玉封化作流光遁走,那条蛰伏已久的天路上,数不清的人影尽数神情凝重了起来,从洪泽到神州,从乡野到庙堂,直至最后的仙庭,以最快的速度,将这封状纸送到仙官的手里。

“走吧,为父要去谢谢这位沈小友。”

紫轩真人缓缓起身,朝着大殿外走去。

“我茶还没喝呢。”

紫阳太子赶忙一饮而尽,快步追去,压低声音道:“您是不是没听见我说的那事……”

沈仪可还想着弑仙呢,对这种耸人听闻的事情,父王竟然没有任何表示?

“……”

紫轩真人停住脚步,回首沉吟一瞬,随即轻轻拍了拍紫阳的肩膀,笑道:“那些不该是你们小辈操心的事情,心情放松些,好好享受你们本该拥有的东西,走出这片狭小的地方,去看看真正的天地。”

“他是受天地垂青的宠儿,不该成为被仙庭追捕的邪魔。”

“懂了吗?”

“这些得罪人的事情,让我们这群命不久矣的老东西来。”

闻言,紫阳陷入沉默,随即面露苦涩。

这一张状纸,顶多能将洪泽大仙调走,但人家始终是仙,等回了天上领完罚,自然会知道是谁在背后捣鬼。

而以一尊仙的体量,想要收拾一头毫无背景的凡间野龙,那还不是手拿把掐的事情。

……

西洪,搬山宗。

姬静熙抚琴,叶鹫饮酒,邓湘君摆弄着地上的石子,其余人也是伴在左右。

离开了南洪七宗,没有了那颗大槐树。

沈仪靠坐在躺椅上面,享受着来之不易的闲适。

当然,他虽躺着,但麾下的诸多镇石却是日夜不休的在水中追捕着西龙宫的余孽,只不过收获甚少……至少和先前动辄数百万年妖寿相比,这些几万年的鸡零狗碎,已经有些提不起沈仪的兴趣了。

直到一袭青衫摇曳,缓步踏入了搬山宗。

南洪的六位宗主全都停下了手中的事情,整齐站起身子,哪怕是最骄傲的叶鹫,此刻也是满脸的尊敬,认认真真的俯身拱手。

“我等参见紫轩前辈。”

哪怕是南阳覆灭,七宗被困于边陲,他们也从来没恨过这尊年迈的紫髯白龙。

任何人都心里清楚,对方已经做到了他能力范围内的极限,并且一直心系七宗,乃至于不惜扯了紫菱的虎皮来震慑仙人,要知道,对于紫轩真人而言,这是极大的耻辱。

中年人疼爱的看过这几人,哪怕其中不乏天境强者,都是坐镇宝地的宗主,但在他眼中,这些人却宛如一群还未长大的孩童。

他轻点下颌,走到了躺椅旁边,轻轻按住了想要起身的沈仪。

在那略显粗糙的手掌下,沈仪却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压制的不能动弹,当然,并非是恶意的镇压,而是犹如温暖水波的沁润,帮自己缓解着浑身的困乏与伤势。

“我洪泽的大功臣,跟谁都能躺着说话,当然也包括我这糟老头子。”

紫轩真人笑着调侃了一句,顿时让几位南洪宗主心中那抹隐约的生涩感褪去,脸上皆是有了笑意。

他随手扯过一张石凳,坐在了沈仪旁边。

“老夫不问你是如何办到的。”

“但我知道这一路上,你定然是吃了不少的苦。”

他屈指轻轻落在沈仪眉心。

“嗯?”

沈仪还在认真思忖着自己和道境间的差距到底需要如何弥补,若是祭出贪狼星图能否挣脱这位东龙王的禁锢,下一刻便是感觉到了心思渐渐涣散,陷入前所未有的静谧。

他眉尖紧蹙,下意识的想要反抗。

甚至本能的开始调动南洪之力。

却见东龙王已经收回了手指,满脸复杂的看了过来。

哪怕曾经游历过神州,紫轩真人却也从未见过有一个人,竟是如此的抗拒放松,仿佛那根心弦必须时刻紧绷,一旦松懈,便会让其陷入万劫不复的处境。

“抱歉,我不太习惯。”

沈仪勉强笑了笑,还是从躺椅上坐了起来。

“无妨,再躺躺,过几日就好了。”

紫轩真人愧疚的摇摇头,没等对方发问,便是转移了话题:“你可知洪泽之外的神州是何等模样?”

“……”

沈仪在此地等待,为的是了解仙人,方便自己以后行事。

却没想过,会等来一个这样的东龙王。

对方好像刻意的在避开关于洪泽大仙的事情,而且努力塑造出一种祥和气氛。

罢了,不愿讲也不强求。

听这话的意思,东龙宫应该是已经把状纸送上去了。

即便不能成功,哪怕只是给仙人造成些许困扰,也足够给自己踏足北洪,收集剩余妖寿创造机会。

只是想让对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着自己窃取仙力这事情,还需好好商量一下。

毕竟……仅是刚刚的稍微接触。

沈仪便是清楚了想要靠武力抢夺,哪怕是动用自己的全部身家,成功的概率也微乎其微。

“是什么样子?”他侧眸看了过去。

不知为何,虽然是初次见面,但沈仪确实没有像曾经遇到强者那样,出现什么应激反应。

“下面有人皇坐镇朝廷,掌控天下庙宇神祠,宗门道统,若是你入了道境,也可前去试试,做些降雨退灾之事,吃上一份朝廷香火,只不过我洪泽名气太小,又无什么出名的师承,或许还得靠你自己的本事。”

说起神州,东龙王明显来了兴致,又指了指天上。

“当然,更好的去处还是仙庭,一般想要上天有诸多方式,譬如朝廷举荐,或者宗门内有前辈在天上任职,又或者仙官们下来办事的时候,恰巧看中了你,将你一起带回天上。”

“若是上了天,那可就不得了啦。”

东龙王喜笑颜开,仿佛已经看到了沈仪登上天门的模样,亦或者又是在沈仪身上看见了他曾经那个女婿的影子:“你可知我们这位仙人,在天上做了七品官,手执白犀官印,便能执掌洪泽,成为你我父母。”

“你要是能做到五品仙官,得了太乙道果,便是下到凡间了,见了人皇都不必行礼。”

“……”

沈仪原本只想敷衍两句,毕竟自己性命的事情都还没解决,哪有心思去想别的。

即便外面再繁华,也是与自己无关。

但听着听着,竟是生出了几分兴趣,天上的仙人,见了凡间的帝王,竟也需要行礼?

他有些好奇的坐直了身躯:“当初那位紫菱仙子上天,是替几品仙人办事?”

此话一出,场间顿时陷入寂静。

便是最懒得去思索人情世故的叶鹫,眼皮也是跳了跳。

你说沈宗主不懂事吧,他还知道把“坐骑”换成“办事”。

说他懂事吧,真就哪壶不开提哪壶。

紫轩真人脸上的笑容缓缓褪去,情绪有些低落,许久后才道:“是洪泽大仙的顶头上司,青鸾宣威大将军,也正是他将洪泽大仙贬来此地的,听闻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正直仙将。”

“罢了,不提这个。”

“我只信恶人终有恶报,踩着旁人上去的,总有跌下来的那天。”

在场者仍旧沉默不言。

几乎所有人都能听出来,这句话暗指的,正是东龙王那位登上枝头变凤凰的女儿。

“你一定能走出洪泽,老夫有两个不情之请。”

“待到那时。”

“可否……也带玄庆去看看。”中年人的脸上露出些许不好意思,很难想象这是一尊活了这么多年的龙王。

没有让这位东龙王等待太久。

沈仪站起身子,摇摇头:“无需前辈多言,玄庆前辈助我许多,沈仪不敢忘。”

这件事情是可以答应的,而且压根都不需要东龙王来提,之所以站起来,是因为他大概猜到了对方的下一句话。

“……”

紫轩真人听到那句脱口而出的玄庆前辈,深深的看了沈仪一眼。

原本想让对方再休息几日,此刻也是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知恩图报者,又怎会忘得掉南阳之仇,怎么忘得掉玄庆被折磨十万年的苦楚。

“有的时候,报仇这种事情,不急于一时的,走出去,看了更大的天地,你才会发现原来有这么多的方式,若你在朝廷身居要职,又或者在天上官拜太乙,想要解决此事,其实只是一句话的工夫。”

紫轩真人站起身子,拍了拍沈仪的背,笑道:“吾道不孤……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远超我们这些老家伙,小心把自己累坏了。

“老夫就先回去了。”

伴随着话音,一袭青衫缓缓消失在搬山宗内。

“呼。”

沈仪沉默盯着对方先前站立的地方,突然长出了一口气,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东龙王压根就不可能看着自己去弑仙。

准确的来说,对方不希望自己背上任何污名,而是清清白白的走出洪泽。

窃取仙力的事情,则更不用谈了,连开口的必要都没有。

老家伙是真的顽固……也确实心善。

可能是自己性格真的有问题。

沈仪眸子里罕见的掠过一丝无奈,哪怕是这般老善人,他同样很难把希望全部交给对方。

罢了,先凑妖魔寿元吧。

南阳白袍轻轻扬起,沈仪眼中重新恢复了平静,在他的指挥下,大妖镇石和诸多殿主,开始更加迅速的收割起了西龙宫余孽的性命。

待到解决了洪泽的事情,再来交这位老友也不迟。

(本章完)

第616章 既然不愿见青天,那就来见我沈仪的

夜深人静。

一处平平无奇的无名山头,却是西洪与北洪的交界处。

此刻,山上有拄拐老人站在边缘处,神情静谧的远眺前方。

分明是座矮山,老人也因身形枯瘦佝偻而显得矮小,但他仅是这般安静站着,却活生生站出了一抹俯瞰人世,静观风云的高大伟岸之感。

“东龙宫受西龙王相邀,正在清查万妖殿之事,还请吕前辈见谅。”

在老人身后,紫阳俯身拱手,看似不急不缓,唯有那紧攥的双手,以及汗津津的掌心,暴露出了这位天境圆满的东宫太子,此刻究竟凝重到了何等地步。

犹记得十万年前,吕潇门下仅有七块宝地的时候,见了自己还需客气还礼。

但在短短时间内,无量道皇宗借助杀劫,一跃成为堪比北龙宫和东龙宫的庞然大物,眼前之人,也是成功跨入道境,从此大不一样。

如今再见,两者间的身份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

老人并没有回应,慢悠悠的转身看来,一双眼眸辨不出喜怒。

在那双眼眸的注视下,紫阳太子的身形猛地向下一沉,用力咬住舌尖,方才稳住神魂,浑身精血激荡,终于是重新将身子站直,然而浑身上下早已大汗淋漓。

他蹙紧眉尖,半步不退。

这是沈仪用两枚龙印向东龙宫做的交换,虽然吕潇的亲自前来,有些出乎了紫阳的意料,但既然承诺过的事情,那便必须要办到。

就在这时,空中弥漫的云雾间,忽然探出一枚尖锐而又硕大的头颅,好似山岳悬空,玄黑鳞片散发着微光,它轻微的吐息,落到世间,便犹如雷霆轰鸣。

“嘶。”

紫阳略微抬眸,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他承认沈仪闹出的事情很大,已经足矣引得吕潇出面,但为何戚天涯也来了。

紫阳可以保证,西洪的事情绝对没有传到北边去。

无量道皇宗的宗主,北龙宫之王,这两人堪称是仙人的左膀右臂,如今齐出西洪,难道是仙人盯上了这里?

黑龙淡漠的扫了紫阳一眼,随即便是朝着西洪深处而去。

在洪泽这片地方,除了仙人以外,还没有人可以同时拦住这两尊道境。

“前辈留步!”

紫阳看着眼前的老人迈开步子,本能的朝前方拦去,然而右脚刚刚抬起,便是感觉心脏被无形之手狠狠攥住,仿佛下一息就会炸碎开来。

他脸色惨白,大口喘着粗气,只能眼睁睁看着吕潇从身旁走过。

刹那间,天空中倏然响起了一道尖锐龙吟。

“昂——”

只见有同样身形庞大,一眼看不到边际的白龙从云端翻滚而出,紫髯飘飞间,尖锐的龙爪狠狠按住了那条黑龙。

轰!

两条骇人巨龙撞在一起,齐齐朝着下方落来。

戚天涯显出人形,十余丈高的身躯跌跌撞撞后退几步,而在另一侧,青衫中年人则是并指掩唇,轻轻咳嗽了两声。

“我无量道皇宗在短短时日内,有三位分宗主于西洪失踪,更是观测到祖碑异动,故此才前来一查究竟,北龙王乃是陪我同行。”

“却不知,东龙王为何阻拦?”

面对这般突如其来的变故,吕潇缓缓攥紧了掌中拐杖,却是没有再往前踏出一步。

道境便是合道的终点,按理来说,并无高下之分。

但面对这头妖躯堪比道境,也曾游历神州,在三仙教外旁听,修习过法诀的紫髯白龙,吕潇还是打心底里发憷的。

“我在此地办事,需要半月时间。”

紫轩真人放下手掌,简单回应了一句,没有解释前因后果,只是将目光投向了两人,意思便已经很明显了。

“你办事,与我等何干?”戚天涯拍了拍袖袍,垂眸看了过去。

虽今日之事,其实与他无关,但……

曾经他便输这姓紫的半筹,如今得了仙家好处,要是还惧对方,那这十万年替仙人办事当差,不就白办了?

闻言,紫轩真人淡淡笑了笑,随即略微侧身,示意对方继续前行。

“……”

戚天涯双眸微眯,猛地前踏一步。

紫轩真人仍旧噙着笑意,只是袖袍中的手掌倏然并了剑指。

两人都未调动妖力,但整片天幕却是在瞬间变得粘稠起来,紫阳太子身处其中,只感觉呼吸都困难无比,脸色逐渐涨红起来。

“半月就半月。”

吕潇忽然开口打断了两人的僵持,同时给戚天涯使了个眼色,传音道:“算了吧,你我合力自然不惧他,但他女儿可在天上当差,你还真敢伤了他不成?”

“事情不对,他心里有鬼。”戚天涯神情漠然。

“有鬼便有鬼,我等回去禀告仙人就是,何须在此与他浪费口舌。”

吕潇收回目光,仅留下一句话语,转身化作流光朝北洪而去。

“半月之后,我会再来西洪,希望到时候东龙王也能给我一个面子,莫要再伤了老友和气。”

戚天涯深深看了紫轩真人一眼,冷笑一声,同样转身化作黑龙没入了云端。

待到原地恢复正常。

“呼!”

紫阳太子这才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悻悻咬牙,距离道境,他也只差那么一步罢了,到那时候再重新与这两个老不死的斗过。

他擦了把冷汗,佩服的看向父王。

说什么半月,啧,昨日便已经是第七天了!

算算时间,仙庭应该已经看完了状纸,说不定前来拿人的仙兵都在路上了。

“看。”

紫轩真人垂手而立,不知怔神了多久,终于缓步走去,轻轻摩挲着儿子的后脑勺,示意对方抬头朝天上看去。

“啊?”紫阳看着空荡荡的天幕,有些不明所以:“看什么?”

紫轩真人笑意愈盛,长出一口气。

他紧紧盯着朝霞间一抹隐约的金光,看着那金光自天际坠下,犹如一支利矢撕裂了夜幕。

“天亮了。”

……

北洪,仙人居所。

黑龙与流光同时落于殿前,化作两道人形。

有女儿在天上当差,自然是很了不得的事情,但以洪泽大仙的性格,又怎会容忍眼皮子底下有无法掌控的东西。

戚天涯率先跨入大殿,吕潇紧随其后。

两人皆是看见了在那道清气笼罩下端坐的身形,自从那尊金身法相被带回北洪以后,仙人便再没有别的心思,今日也没有什么区别。

两人安静等待着对方忙完,完全无视了这尊大仙正在强取豪夺的行为,那金身早已陷入昏迷,正好也安静了许多。

仙人乃是洪泽父母,那此地的所有东西,理应也归他所有。

直到清气之下,仙人终于睁开了眼眸。

“回禀上仙,我二人有要事相禀……”

戚天涯和吕潇同时上前一步,却被仙人轻轻挥袖打断:“不急,先陪我去看个老友。”

“老友?”

两人对视一眼,在洪泽这片地方,还有人能被对方称之为老友的存在?

莫非是又有别的上仙降临此地?

洪泽大仙从容起身,朝着殿外走去,只是在路过案桌之时,随手拾起了上面的一册玉封。

玉封上的金光还未完全散去。

说明此物确实是从天上而来。

洪泽大仙笑盈盈的拂去上面的金芒,走出仙殿,一朵白云涌至脚下,携着他朝东边而去。

转瞬千万里,待其身形落定,已经来到了一处类似学堂的大殿中。

在清气的笼罩下,他来到主位前盘膝而坐,优哉游哉的翻阅着桌上的书册。

戚天涯和吕潇面面相觑,不知仙人为何带自己两个来了东龙宫,但对方不说话,他们也只能沉默立在两侧,宛如书童一般。

随着时间流逝。

数道身影兴高采烈的涌入进来,宛如稚童般七嘴八舌的簇拥着那青衫中年人,然后在踏入大殿的瞬间,整齐的失了声。

“回来了?”

洪泽大仙略微抬眸,合上了手中的书册,笑道:“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紫阳脸色瞬间惨白一片,至于旁边的紫娴,则是用力将旁边的紫兰给拦在了怀里,满脸忌惮的朝着前方看去。

“唉。”

紫轩真人脸上的笑意缓缓褪去。

洪泽大仙拿起那册玉封,轻轻摇了两下,玩味道:“是在聊这个吗?”

“嗬。”

在看到这熟悉玉封的刹那,紫阳近乎晕厥过去,呼吸骤止,浑身战栗的闭上了眼眸。

哪怕在先前同时面对两尊道境的时候,他都没有露出过如此绝望的神情,但现在,却是有种强烈的窒息感涌上胸口。

紫轩真人伸手安抚了一下儿子,这才抬头看去:“……”

“是不是很难理解,你分明看到了仙庭的动静,怎么会变成这样。”

洪泽大仙仍旧端坐着,缓缓收起了笑意:“因为你蠢,且不会做事,一辈子只配呆在这种地方。”

“所以你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一头坐骑,能一直往上爬,直到拥有了替仙官处理奏折的权力。”

仙人的嗓音并不高,却如鼓槌般重重擂在了众人心中。

就连戚天涯和吕潇都是面露震撼。

“你知道我为何一直没有拆开这玉封吗?”

“因为我要等你一起看。”

洪泽大仙慢慢站起身子,将那玉封小心翼翼拆开。

只见清气弥漫,让整座大殿都好似化作了仙域。

在那清气当中,打扮精致华美的女人端坐玉桌后方,她眼眸淡漠,似那谪仙,高高在上且不可玷污,葱白玉指捡起了桌上那封经千辛万苦才送至仙庭,汇聚了三洪龙印,代表着无尽生灵意愿的玉封。

看着状纸上熟悉字迹。

她眉眼间涌现几分感慨,但也仅是一瞬,便重新回归平静。

然后动作嫌弃的将玉封往玉桌前方扔去,温润嗓音回荡于大殿之中。

“驳回洪泽,由当地仙官自行处置。”

伴随着话音散去,那册玉封重新合拢,啪嗒一声落到了桌面上。

紫轩真人怔怔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容,许久后,他突然没忍住笑了笑,眼中涌现细微的自嘲:“原来如此。”

另外几个小辈,则是神情麻木。

紫娴指尖疯狂颤抖,却感觉喉咙像被堵住了一般,只能发出轻微的哽咽。

“我此生从未见过如此有本事的女人,能与其合作,实乃施某之幸。”

洪泽大仙将目光投向眼前发丝斑驳发白的老龙,叹息道:“她最大的不足,就是有一个无时无刻都在想着毁了她的爹。”

“你说说,她愈好,我们便愈好,你却包藏祸心,你该不该死!”

洪泽大仙倏然抬起了手掌。

于此同时,遮天蔽日的白犀,于苍穹当中睁开了眼。

紫轩真人的眼眸瞬间化作血红一片,满头斑驳发丝凌乱扬起,一枚枚鳞片接连从皮肤下涌现出来。

从头到尾没有半点挣扎的余地。

他倏然探出龙爪,直指紫阳的心口,似乎要一掌摧去自己嫡子的心脏。

“嗷……”

紫轩真人发出凶煞却又凄凉的咆哮,两种截然不同情绪,却是糅合的如此完美。

然而在那手爪探出去的瞬间,它已经化作龙首的头颅也是猛地探了出去,张开满口獠牙,拼尽全身力气朝着胳膊撕咬而去。

仅一口,便是咬断了自己的右臂。

它癫狂且用力咀嚼着血肉,用含糊不清的嗓音道:“逃……至少别死在……为父手里……”

紫阳怔怔看着父王眼底的泪珠,五官瞬间扭曲起来,转身变身扯着妹妹和侄女,疯狂的朝殿外窜去。

“逃什么逃,开个玩笑罢了。”

洪泽仙人忽然收回了法诀,看着这头把身躯咬到血肉模糊的老龙跪在地上竭力抽搐,他感慨的迈出步伐,走到了紫轩真人身侧,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脖颈:“你和以前那个不一样,你是有背景的人,我怎么会舍得罚你。”

此言一出,紫阳脚步微滞,眼中多出几分希望,颤抖着回头看来。

无论如何,只要父王不死,任何结局他都愿意承担。

紫娴和紫兰也是噗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

下一刻,众人便是看着仙人满脸噙笑,在他手掌的轻轻拍打下,那枚狰狞染血的龙首慢悠悠的从脖子上滑落下来,在地上咕噜噜滚了两圈。

“罚就免了,死还是要死的。”

洪泽大仙温和的嗓音,让所有人的心里都涌现出了一抹森寒冷意。

他从容不迫的攥紧手掌,将一道癫狂挣扎的龙魂从残躯中剥离出来:“紫菱仙子可舍不得让你做孤魂野鬼,她要带你去天上享福的。”

“真是个孝顺孩子,有你这么个爹,真够让人心疼的。”

“不过在去天上享福之前,你得稍微听话些。”

洪泽大仙取出一枚金葫芦,强行将这道龙魂塞了进去。

“昂!”

葫芦中突然传出了震耳欲聋的凄厉惨叫。

曾经游历过神州的白龙,竟也有如此怯懦的一面,任何人都能听出它惨叫声中的求饶意味。

洪泽大仙不急不缓的塞紧了盖子,也掩住了其中的哀嚎。

他轻轻摇了两下,喃喃道:“弑父的事情,会损了她的清名,但你又蠢又坏,她唯有将你留在身边,方可安心……哈,沾你女儿的光,这也算是上天了。”

轻笑声传遍大殿。

吕潇和戚天涯略微垂首,对身前之人的敬畏又重了几分。

“行了。”

洪泽大仙伸手将那枚龙首托起,挂在了最中间的玉壁上。

“我要十年清净,便由你们帮我洗一洗这洪泽,记得洗干净些,莫要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去吧。”

他挥挥袖袍,缓步离开了大殿。

待到仙人离去,戚天涯和吕潇冷冷扫过殿中呆若木鸡的几人,唇角的笑意却是无论如何的也掩饰不住。

再洗一遍洪泽,听起来就让人愉悦。

所以说,当狗腿子有什么不好的?

……

与此同时。

西洪,搬山宗内。

姬静熙等人满脸疑惑的朝前方看去。

只见沈仪站在宗门外,抬眸安静的看着天上。

苍凉天际空空荡荡,分明什么都没有,但所有人都是察觉到了那抹突然涌现的寒意,好似深秋,渗入骨髓。

沈仪漆黑的瞳孔中,倒映出了一头遮天蔽日的白犀。

那白犀醒了过来,看向了东边。

“……”

沈仪忽然笑了,垂眸看向脚尖,轻轻碾碎地上的石头。

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眼瞳深处涌现一抹微不可查的猩红,其中仿佛有五座大殿交相辉映。

看上去七日不够,还不了洪泽一片青天。

那就再来七日吧。

既然嘴没用,泣诉没用,不见青天。

那就用一双手,还洪泽一片血红的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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