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3.第1225章 表演

第1225章 表演

马车行驶到大相国寺附近停下。

章越去大相国寺附近采买花木作为十七娘观赏之用。这大相国寺就是汴京的CBD中心,为何呢?

因为从东南而来运到汴京的漕船的终点便是大相国寺,许多从千里而来汴京的商人的第一站便是在此落脚。故相国寺大街,寺东门大街、后门大街都是格外繁华的去处。

至于初一十五,以及逢三逢八的日子,大相国寺的庙会,更是此生来汴京一定要去一次的打卡点。仅仅寺庙的中庭两庑便能容纳上万人。

记得第一次来此,章越不是直奔大相国寺庙会,而寻遍僧人去了菜园子一趟,看看垂杨柳有多高。

章越在寺中一面寻觅花木,一面想起了当年在此大相国寺刻章卖钱度日的时候,不由一笑。

章越还起意到原先蒐古斋的地方看看,不由想起当时贫贱为求生计的事。

当年太宰当着子贡面称赞孔子是位圣人啊,如此多才多艺。子贡说这是天生让孔子生作圣人,故多才多艺。

孔子听了道,太宰你知道我吗?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哪来的多才多艺,这都是被迫的。

章越想到这里,不由佩服圣人的胸襟。

至于章越年轻时也曾当过小贩,这并非我多才多艺,全乃生活所迫啊。

幸亏刻章还算一件雅事。但只要靠自己努力赚钱,如何都不丢人。

章越到了资圣门的蒐古斋附近,但见原先的地方就换了成了典卖书籍的地方,不少读书人宁卖了衣裳,也要买书回去。

那等热诚求学的目光,令章越想到当年的自己。

章越想起当年在此结识司马光,还有富家的娘子,但觉得心头千百事随之而过,好似浮光掠影,最后渐渐模糊。

章越亲手挑选买了上百盆花木回到府上,果真博得十七娘一笑。

十七娘故意指着花道:“官人你看哪一簇花最美?”

夫妻二十年章越当然知道十七娘心意。

他从花丛中折下一朵,看着十七娘略带皱纹的眉鬓心底微感叹息,亲自替她簪在发上。

十七娘笑盈盈地点点头,亦折下一支帮章越簪上。

章越与章丞及郭宣一起吃了便饭,看着郭宣和章丞无话不谈,他想起了和郭林少年同学的日子,甚是欣慰。

章越正问郭宣一些课业时,忽闻一旁有人禀,薛向在家突然晕厥摔倒,命在旦夕。

章越闻之大惊,立即决定亲自前往薛向府上看望。

薛向身子一直不好,他是知道的,他让钱乙去给薛向诊治过。

不过钱乙虽是神医,也不能逆转寿数。

章越感叹于此连夜赶往探望。

到了薛家后,薛向长子薛绍彭正随侍身边。

薛绍彭见章越连夜赶来也是非常感动,并不是哪个大臣有这番交情可以来探望的。

章越道:“别的话不说了,薛公可否言语?”

薛绍彭道:“方交待了后事,国家者尚未言矣。”

章越点点头不再说话,薛绍彭紧紧跟在章越身后。薛绍彭没有出仕为官,却是当世著名的书家,当年因交引监的事,他代表时出任陕西转运使的薛向与初出茅庐的章越因盐钞之事曾谈判过。

当时二人还是谈判对手。

谁知道十几年后,连自己父亲薛向也要仰仗章越了。去年薛向建议改保甲法,这在朝政这才有稍有声张但……

薛绍彭定了定神,在旁引路。

章越来到薛向的病榻前,薛向面色铅灰,双颊凹陷,如此面容章越在不少濒死之人脸上见过。

章越知道薛向一两天的事情了。

薛向睁开眼睛对章越勉强道:“昔向为枢密副使,御史刘述、钱恺、刘琦,谏官范纯仁等,皆言我薛向不可为大吏。是章公在天子面前美言,向方得登位。”

章越道:“薛公干局绝人,如今……我真是为国所惜。”

薛向对章越道:“人固有一死,但此刻我忽思虑清明。”

“想到一事当年真宗皇帝言:“祖宗创业艰难,朕今获睹太平,与卿等同庆。”

“宰执称贺,唯独李文靖(李沆)停杯不饮。次日王文正(王旦)问其所以。

“文靖公道,太平二字,尝恐谀佞之臣以此为借口干进,今人主自用此夸耀臣下,如此忠鲠之臣何由以进?”

“既谓太平,则求祥瑞而封禅。若为之,必耗帑藏而轻民力,万而有一患生于意外,则何以支吾。”

章越闻言叹息道:“你是劝陛下不可封禅之事。”

薛向道:“此事一直我心中,但那日蔡持正与丞相商议,故不好反对。今日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国家虽取凉州,但行百里者半九十。”

“这还未至九十,切不可功亏一篑。”

章越道:“薛公远谋,吾所不及,我当谏之陛下。”

说到这里薛向长叹,不胜唏嘘地道:“可惜薛某不能见章公得成大功的一日了!”

“不见国家再度中兴之日,实在痛哉,惜哉!”

章越眼眶一红,挽着薛向的手点了点头。

……

章越离开薛府后心道,薛向一去,参政空缺,何人可以补上。

王珪心底当然有人选,那便是张璪。不过张璪与章越不合,肯定不能让王珪推人补上。

官家心底期许的人选肯定是吕惠卿。

抛开人品不提,吕惠卿确实有才干。连程颐也赞不绝口。

吕惠卿知太原时,程颐正好回乡省亲。程颐知道兄长程颢非常讨厌吕惠卿,故对左右弟子言道,我听闻吕惠卿这厮已久,他明日必定从这路过,我且一观。

哪知程颐等了一晚,也没等到吕惠卿。程颐询问旁人得知吕惠卿已过了,道旁左右人家也没有听闻。

程颐闻此感叹:“不用见了,我已是知道了。”

“吕惠卿此去一行数百人,马数十匹,但行于道中竟能悄然无声。驭众如此,可谓整肃。”

“无论天下人如何评价他,不掩其才。”

程颐回京特意与章越告诉此事称赞道:“吕惠卿真乃天下奇才,而丞相与吕有隙,仍能用之,颐更佩服之。”

章越闻言不由心底觉得好笑,只好道:“正叔,真可称君子矣。”

薛向去后,官家或钦点吕惠卿亦或章惇入京,出任参知政事。

这二人哪一个,自己都不能让他们入京。

自己人选也有那就是许将,许将因太学虞番案被贬出京,但官家对许将观感依旧很好。

章越要将许将调回京来补偿他。任何为我办事一时吃了亏的人,日后我一定会补偿他,这是上位者必须掌握的。

所以可以看到很多官场上背锅的官员一时被贬了,事后又被提拔就是这个原因。

可是薛向一走,自己在中书少了一个,唯有提拔沈括以替代韩缜了。沈括这人是有才干,但处理人际关系颇为颟顸,要他处置西北错综复杂的关系,怕是会出事。

现在民心士气已是鼓舞起来,在‘再造中兴’的名义下,任何对党项用兵的决策都会获得百姓的支持,所以章越不能在擅权出兵这个由头上罢韩缜。

特别是百姓们还不知朝廷与党项秘密议和的前提下。但是要让官场上大多数官员都知道韩缜是因违反朝廷大政而被罢职的。

只是因此自己奸佞之名,怕是逃不过。

章越心道,奸佞也便奸佞,成大事的人哪个不被人说,但我任相不过最后三年,也不知还能办成几件大事。

旋又想到薛向章越不由心中一痛,大业未竞,便先断去一臂

……

党项已不堪一击!

韩缜立在韦州城头上,目望北方雄心壮志浮在心头上。

韩缜此生最仰慕的人物便是曹操,每当咏起。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

水何澹澹,山岛竦峙。”

曹操这首观沧海,他韩缜便会心潮澎湃。

现在韦州已一战而下,再往前就是上一次宋军折戟之处鸣沙城!

再再往前就是灵州!

再再再往前便是兴州!

韩缜按剑暗道:“章建公鼠胆,虽有取凉州之谋,却不见党项已是败落,待我取之!”

“大丈夫当带七尺之剑,以升天子之阶,岂可郁郁于人后。”

说到这里,韩缜拔剑手指北方道:“我当收此故土,以壮我上朝声势!”

众将看着韩缜雄姿英发,皆是拜服。

韩缜话音刚落,忽一骑抵达道:“枢相,朝廷有使者抵达!”

韩缜神色微变,手中紧紧攥住剑柄,神色激怒片刻后,最后只好命众将听旨。

不久后使者抵至。

韩缜率众将拜在道旁黄土,金牌使者手捧圣旨:“陛下有旨,韩缜即刻率军从韦州退兵!”

韩缜手捧圣旨一脸惊怒之色,虽说是表演成分很大,但也有真情实感在其中。

“陛下不知臣已在韦州城下大败党项兵,歼贼三千之众!正欲直破灵州,为何突召我退兵?”

“岂不见众将之志乎?”

众将闻韩缜发言纷纷大声道:“我等欲打破灵州,为何陛下要我退兵。”

使者见这么多大将大声囔囔也是吃了一惊。

韩缜仰天道:“陛下,岂能为此令贼子快,国人悲之事!”

“定是朝中有奸臣作梗,不欲令我辈成就大功!”

使者为韩缜所慑,众将也为韩缜齐声叫屈。

1234.第1226章 密信

第1226章 密信

韩缜得诏令心底含愤,郁郁不平。

大胜之际班师回朝,将士们也不甘心。

他将这一切都推到章越不愿他得大功回朝拜相,故遏他北伐之意。

韩缜所料了一部分,却没有料中全部的事实。韩缜猜到章越不愿让他立功回朝取代自己是对的,但没料到章越给他安排好了一条后路。

同样章越对韩缜料中一部分,也没料中全部的事实。章越认为韩缜擅权拥兵自重,不听朝廷号令,没料对方亦有打算。

韩缜毕竟没有抗诏的勇气,最后在天子的诏令下,被迫班师放弃了已经攻取的韦州。

西军将士一片哗然。

虽说退兵,但韩缜为了夸耀武力,又在韦州逗留两日,毁去城垣,烧去民宅,强行将附近党项部民全部迁至宋境。

章亘也作为监军从韦州返回了环洲,对于军中士卒不明白缘由,但韩缜那句‘朝廷有奸臣’倒是听了。

韩缜在陕西的跋扈有目共睹,对朝廷抗命不遵也是真的,但越是这样反而越是得军心。

一名将领向章亘似有意无意地问道:“敢问监军,朝廷中哪有奸臣?”

姚古侧耳听了过来,章亘道:“哪有奸臣。只是用兵之道持满不发罢了。”

章亘道了一句便不说了。

“所幸这一次得胜,不知朝廷会不会有封赏?”赵隆笑问。

姚古道:“没看见是急令退兵吗?怕是没有封赏。”

此话一说,左右将士都是不满之情溢于言表。

章亘都知道这怨气是朝何而发。

正在言语之际,忽数骑从旁疾驰而过,满脸都是仓促,章亘赵隆姚古见此都是面色一凛。

“全军戒备!”

正待这时赵隆失声道:“党项大军来了!”

赵隆北指远处正黄沙曼起……

章亘定定看向远方,号角声一阵紧似一阵。

……

两日后环州城下,上百名骑兵疾驰至城下,马都是上等好马。

月下在已是天寒地冻的环庆路大道上,马蹄疾驰而过,惊起附近坞堡里的狗叫声,保甲们提着灯持械上楼张望着。

章亘在马上喘着粗气,韩缜这一次出兵韦州本是极顺,哪知党项反应那么快,竟调了大军掩袭。宋军正值退兵之际,大军已随韩缜返回环州。后军不过万余驻在韦州打扫战场,之前以为党项已不堪一击,又是仓促没有防备遭了袭击,后军一路败退至环州。

章亘本不在后军中,所以没有遭到第一波袭击,不过被党项骑兵追上。他一路且行且退,路上遇到党项追骑并成功击退,返回了环州城下。

眼下快到了环州城,一路上都是败退的宋军,他们丢了辎重,满脸惊慌地奔走在大路上,听到后面传来马蹄声便如惊弓之鸟般。

章亘欲返环州城,但在半道上却被拦住不许他们入城,只叫他们往别处安置。

将士们闻此哗然,党项追兵可能已入宋境,竟然不许他们入城,只要他们往其他安置。不说别的,就是这天寒地冻下,人马驻在野地里也要冻伤。

不过将士们无论如何分说,就是不肯他们入环州城,还言再说叛乱之罪论处。

章亘随即猜测到,必是城内韩缜生怕朝廷使者得知后军败报后,以此禀复朝廷,故韩缜封锁消息,不让他们进入城中。

章亘这时候本可以命赵隆,姚古率军马留在城外,自己通禀姓名后进入环州城中。

不过章亘却没有这么办,而是与众将士留宿在荒野之外,次日天明章亘这才带了数骑通报入城。

章亘入环州城后但见城中到处已是严加审查,不少地方都被兵马占住,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章亘心道,这才两年多。

之前两路伐夏兵败时,从灵州城下败退至环州城中的士卒都是仓皇之状,犹如丧家之犬。

这两年后以为凉州一胜,党项兵马就崩了?

结果一战之下,先胜后败,又将宋军不善于外线作战的毛病暴露出来。

这些年宋与党项之战,宋军屡屡在意料之外获胜,又在十拿九稳下失败。

章亘没回行辕,而是言口渴在茶肆歇息了片刻,跟随他数名骑兵楼在茶肆楼下歇息。此刻兵荒马乱,这数人也是只顾着聊天。章亘借着出恭之机拿了暗藏的笔墨写了一封信,然后将信递给茶楼上一名闲坐之人。

对方得信后又喝了会茶方才离开,直往城中一名官员家中。

然后章亘才带着数骑回到行辕,但见行辕所在之处,将士们都是刀出鞘,箭上弦之状。

章亘回到自己房中歇息片刻,韩缜便差人来唤。

章亘见过韩缜,对方似有些焦躁不安,不过面上道:“贤侄平安归来,我正要着人带兵出城去寻你。”

章亘道:“小侄无事,方才去城中巡了巡,见士心民心都还算是安定。这才回来复命!”

韩缜赞道:“还是你想得仔细。我听说朝廷暗中已与党项议和吗?”

章亘道:“小侄不知,家父在家书里也没告诉我。”

韩缜道:“家书抵万金,哪里能说这些事。无妨,无妨,此番赵隆,姚古得了首功,你练兵有功,我也要一并报上去。”

“多谢枢相栽培!”章亘显得既不热切,也不冷淡,倒是符合他堂堂衙内荣辱不惊的样子。

韩缜又道:“只是此番韦州之捷朝廷怕是有些人不愿看到,甚至呱噪。”

章亘道:“枢相何必言此,朝廷士心都是支持你打这一战的。天下舆论都在你这一边。”

韩缜道:“你家中有大树,平日这些东西自烦不到你。说到底还是自家的兵马不争气。”

章亘道:“要灭党项不能只靠哪一路哪一边的兵马,这些年枢相治陕之得,上下都是看在眼底的。至于爹爹也是常道,章韩两家几十年交情,为官要懂得知恩图报,他也会支持枢相你的。”

韩缜叹道:“是啊,人生短短几十秋,有时候一念之差,走了另一条路,便是千古之恨。”

韩缜旋即道:“你先下去歇息,我这里有封信要与你爹爹,到时候还请你帮我解释一番。”

见韩缜态度一下子转变,章亘道了一句:“是。”

章亘这才回到房中,然后过了片刻正要寻个借口出门,却被人拦住,得知原来城中有党项奸细出入,故没有韩缜的意思,行辕内任何人都不许出门。

章亘露出意料之中的神情,于是回到屋中默默看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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