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苦海行(14)(82k2合1)

第147章 苦海行(14)(8.2k2合1)

“皇非皇,王非王,千骑万乘走北邙。”

圣人的逃亡引发了营地的连锁效应,虽然还没有看到任何敌人,但已经有失控的姿态了。

坦诚说,都蓝可汗的大举突袭超出了所有人预料,出现这种混乱情况不足为奇。但是,混乱居然是从最核心地区开始蔓延,未免显得有些让人沮丧。

当此时机,看着在午后阳光下纵马驰骋、宛如回到自己青春的圣人,看着被他扔下的满地大魏皇室成员,张行莫名有了一种奇特的历史参与感,然后想到了那句完全不搭界的历史童谣来——随便啥吧,反正,这绝不是白登之围的剧情。

其实,混乱并不代表无效,尤其是都蓝可汗此时很可能刚刚登陆……况且,宫人、太监、金吾卫虽然一个比一个乱,可是外围军队意外的保持了韧性。

首相苏巍是个世传老书生不提(他爹就是前朝首相),可军国制度下的关陇门阀成员们天然具有军事教育与历练传统,这个时候,圣人固然失态,但从另一位相公司马长缨往下,两位尚书,一位郡守,三卫大将军,十八位中郎将,都展现出了极强的素质,愣是维持着大略阵型,一面追赶着圣人,一面兜住了混乱的內侍、宫人、太监,往云内城而去。

并在当晚之前蜂拥而入,来到了云内城下。

到了城下,天色已暗,但司马长缨依然指挥若定,他就在城头上端坐,当场分划。

乃是以刑部尚书卫赤弹压城内秩序,检验军资,迅速安定人心;

以兵部尚书段威组织信使、哨骑,往四面所有军队屯点发出勤王号令,并专门探听军情;

以马邑郡守王仁恭清点物资,分划城内屯区、检验城防缺口……并直接拆民房加固城防;

然后又以左屯卫大将军司马化达领长水军右翼三中郎将守北城,右骁卫大将军张世安领中垒军右翼三中郎将守西城,右候卫大将军李安远领射声军右翼三中郎将守南城,并临时指派仓促折返的长水军左翼第一中郎将赵光领长水军左翼三中郎将守东城;

这还不算,又以中垒军左翼、射声军左翼合计六位中郎将,分属段威、卫赤两位尚书,以备城内调用;

最后,金吾卫自归北衙诸公公统揽,护卫圣人、皇后、诸皇子皇孙。

一切安排好了,这位相公方才与首相苏巍一起去城中心郡府面圣。

圣人是如何反应不提,只说张行,他早一步进城,带着小公主从容入了郡守府,刚刚找到一位公公放下小公主,闻得这番安排,自然一时啧啧称奇。

随即,马上就听到了对应的旨意,说是圣人非但全盘认可了司马相公的安排,还临时加长水军左翼第一中郎将、绰号摩云金翅大鹏的赵光为右武卫将军。

同时,临时提拔殿内监、皇后幼弟萧余为门下省侍中,协助两位相公、尚书处事——这个时候的确需要一位可以随意出入宫禁,并与前方联络的圣人心腹。

片刻后,又出诏令,乃是即刻派遣精锐骑兵出城探查军情、沿途搜索遗留物资人员;同时各部各卫皆一分为二,立即轮番进食休息,确保战力;而且,所有宫人食物减半,肉食优先供给城上。

然后又诏令,金吾卫一旦恢复秩序,即刻归司马相公所统,参与城上轮番驻守。

张副常检一件件听来,只以为之前御前哭诉双马食槽的,根本不是这位司马相公;而之前在阳光下奋力奔马的,也不是这位圣人。

就这臣子的危机处理能力,就这圣人的善于纳谏和任人唯贤,大魏朝必然要千秋万代啊!

但是……为什么会乱成这样,甚至过两天,就有可能被巫族人兵临城下呢?

张行一晚上都没见到李定,也没来得及吐槽,倒是老老实实按照牛督公的吩咐,被要求就在灯火通明的马邑郡守府内就地歇息,等待轮班。

然后,他半夜就被奇怪的呐喊声、喝骂声惊醒了。

“三哥,是巫族人来了。”便是秦宝也有些紧张起来,直接推了下就在自己身侧的张行。

没错,兵临城下这种事情,根本等不到天明——而这也切实验证了另外一个事实,没人哄骗这位圣人。

巫族人真来了,哪怕只是前锋,那也真来了。

一念至此,不知道为什么,张三郎只是点点头,慵懒的应了一声:“知道了。”

然后,就在拥挤、温暖且气味复杂的厢房大通铺里努力翻了个身,并就在周行范几人钦佩的目光中昏昏沉沉再度睡去。

这位张副常检今日的表现,加上之前的小范围“预言”,以及之前的“声望”,使得这些人心中不免愈加高山仰止起来。

醒来以后,已经是第二天上午……这一日外面据说已经有不少巫族骑兵了,但张行根本没去看……他在到处打探一些更有用的消息。

比如说,城内加上百姓,很可能有十五万之众,哪怕是按照宫人、妇孺减半来算,粮食也只够吃二十二天。

再比如说,信使已经抢在巫族合围之前大举发出,援军没理由不来。

就这么浑浑噩噩的过了一日,又等到一天上午,张行吃饱喝足,方才得到第一个正经工作,一道来自牛督公的命令要求他护送新上任的门下省侍中、国舅萧余上城头去,观察一下据说已经主力大至的巫族军情,也观察一下城墙上的士气军心。

这当然无话可说,张副常检立即点起秦宝等十余名伏龙卫,直接护着刚刚四旬的国舅爷往北城上去。

而甫一登城,张行便随着国舅爷一起怔在当场。

国舅爷为什么愣住不清楚,张行只是这一瞬间,便已经醒悟,为什么最开始的苦海边境部落要喊出二十万众这种话来了。

因为谁也不知道眼前到底有多少人?

之前就说了,云内城北面左右夹山,西北面是武周山,东北面是白登山,两山之间可行通道约二三十里,但此时已经俱被巫族主力人马填塞。

换言之,巫族大军左右连阵近三十里,而且还没有将营寨铺陈完毕,还在有大量的军队、牲畜顺着这个通道往前铺陈压过来。

量变引发质变。

数量和规模达到这个份上,连巫族按照部落分派以至于稍显混乱的排布,以及明显并不齐全的甲胄、武器,稍显破旧的帐篷、衣物,还有极为杂乱的牲畜,此时都在阳光下展现出了一种摄人的壮观与雄壮。

这种情况,就好像你在面对着一只体型十倍于你的巨熊的时候,不可能还会在意对方身上有没有秃掉一块毛一样。

秃毛怎么了?

一口下去,咬断你的脑袋!

“卫尚书,这得有多少人?”萧余愣了足足七八息后方才小心上前,来到城门楼上,然后立即低声相询此处位置最高的一位熟人。

“萧侍中是说目中可及,还是说此番都蓝总共所出兵马?”刑部尚书卫赤披甲戴盔,冷冷反问,脸上的鞭痕犹在。

“都想知道。”萧余诚恳以对。

“目下所及大约十来万人。”卫赤有一说一。“至于总数,按照哨骑回复和我亲自在此处查看,还对照一下记录在案的东部巫族部族,估计得有二十万人,要是算上海边守船的,得更多……”

“不是说东部巫族倾族之力只有十五万兵马吗?”萧余愈发惊愕。“哪来的二十多万?中部巫族果然暗地里反了?”

“没看到中部巫族的旗号,多的应该是船夫,也是现在的随军民夫。”兵部尚书段威从旁边门楼内转出,然后从容解释道。“真要是考虑多出来的战力,与其在意这些人,更应该要在意那些被安置在苦海边上的原来东部巫族部落,也就是昨日一开始来报信的那些人……他们一旦转投过去,我们的虚实会立即被知晓,周围马邑境内的其他城池会被尽数攻陷,对面的战力也会明显多了一大截。”

萧余连连颔首。

张行也若有所思。

又看了一阵子,萧余认真再问:“敢问两位尚书,都蓝可汗本人确系来了吗?”

“应该来了!”卫赤面色依然不变,形容不改。“天刚亮的时候,我亲眼看见那面白地黑纹的烂翅龙旗出现在了城下,远远似乎有个金盔金甲的大人物……现在他应该是在安排围城与部落去周边小城做攻略。”

“周边得有多少城池百姓……?”

“最少是马邑十五城与定襄四城、雁门北三城,合计二十二城。”依然是段威主动讲解这些具体信息。“好消息是,这二十二城里一多半是军屯边城,百姓不多,存粮、牲畜和财帛也不多……坏消息是,这些城池根本拦不住巫族铺天盖地的攻势,怕是要被席卷而下……就好像当年先皇刚刚登基时巫族横扫西北六郡那样。”

“人口、牲畜、财帛一卷而空,几为白地?”萧余立即想到了脑子里的一些旧话。“我记得当年的诏书。”

“萧侍中好记性。”卫赤冷笑以对,不知道是称赞还是讥讽。

张行立即去看萧余。

但很显然,这位临时登上相位的国舅爷性格还是比较平和的,居然不怒,反而继续认真来问:“有没有可能,巫族人攻破了这二十二城后,继续南下,扫荡雁门南部和楼烦?”

“不大可能!”段威有一说一。“巫族兵马中肯定会有些许部落忍不住从东西通道进入南面掳掠,但小股兵马很难攻破汾阳宫和白狼塞……而这两个地方不失,那些小部落也不敢真的深入。”

“有没有可能都蓝可汗会派遣大部精锐主力南下呢?”萧余同样尽职尽责,有什么问什么。

“没可能。”卫赤有些不耐起来。

“为什么?”萧余似乎是真不懂。

“因为圣人在这里。”卫赤气闷回头,只给了一句话。“他们根本目的只可能是圣人!否则这一趟来的就荒唐!”

萧余当即沉默。

“这么说吧。”对比着气闷过了头的卫赤,段威依然语调平和。“正是因为都蓝的目标是圣人,才带了十五万人,因为必须要以十万人攻城,五万人做南面和东面的打援,才有可能成此惊天大计。”

萧余重重颔首,然后便想要折返——很显然,他得到了自己此行最需要的信息,也是圣人最想知道的情报。

“告诉陛下,请他早作准备。”卫赤忽然又插嘴喊住了对方。“如我所料不差,明早便会团团围住,后日便要正式交战了!”

萧余再度颔首,立即转身下去了。

而一直没吭声的张行敏感的察觉到了一点问题。

那就是两位尚书,虽然一个言语平和一个言语冷淡,可全都暗示了局势的糟糕……似乎城池是很可能被攻破的。而与此同时,张三郎明明记得,李定亲口说过,十五万人不是不能攻下城,却很可能要付出整个东部巫族部落被包饺子的代价……虽然两者完全不矛盾,却一个强调了危险,一个强调了安全性。

怎么说呢?

张行当然可以理解这点差异,毕竟兵战凶危,谁也不敢打包票。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张三郎总觉得这俩位尚书强调危险从本质上而言并不是一个意思。

对经历了几次政治风波的兵部尚书段威而言,面对着圣人和皇室大部分成员可能被一网打尽的情况,把局面先往坏了说,日后才能方便推卸责任。

与此同时,刑部尚书卫赤俨然是因为昨日那一鞭子,似乎有了郁气,有意无意的在刺激圣人。

但……这些关他一个伏龙卫副常检什么事情?

于是乎,从初始对巫族兵马规模的震惊中回复后,心态意外平缓的张行一言不发,只是跟着萧余一起下了楼,而这位国舅爷俨然也没有跟这位随行黑绶交流的意思。待二人一起回到临时充当行在的云内城郡府署衙,大概是因为拥挤和不得不临时放下架子的缘故,张行居然直接带着人跟着对方来到了圣人所在的大堂前。

甚至,直接走了进去,看到了圣人那明显的黑眼圈后,才从容扶刀立到了一旁门内。

这时候,萧国舅已经一五一十将自己所见讲了个明白,并试图与两位尚书统一立场——他也觉得对方的兵力很强盛,城池危险。

“朕还是不懂。”圣人扶着额头气急败坏,似乎有些头疼。“都蓝图什么?什么都不管,也不在乎什么出兵成本,就是要图朕而后快?”

“陛下,现在说这个没用了,都蓝已经来了,而且果然带了十五万大军,这个兵力太危险了,一旦城破后果不堪设想。”司马长缨言之凿凿。“所以臣有一个说法……”

“你说。”圣人立即应声。

“现在城内塞了六千匹马,也是我们能动员的骑兵总数。”司马长缨认真以对。“而巫族军队过于庞大,是不可能在明早之前完成四面包围的……所以,臣请陛下集合精锐骑兵和修行高手,带着伏龙印,让骑士们负着皇后以下的皇室贵胄,今夜突围!至于臣,臣预判失误,其罪当诛,但请陛下许臣死命来抵,亲自率此兵马,护卫陛下一起突围。”

圣人沉默不言。

很显然,这个时候沉默无外乎是两个理由——要么,还是觉得这么做太丢人了,毛人圣人是很爱面子的,他过不去那个狼狈而逃的门槛;要么,圣人不敢冒险,待在城里还可以熬,此时出城,要是被东部巫族的轻骑在城外包住怎么办?岂不是立即有生命危险?

没人知道是哪条理由,只知道圣人明显没有同意这个选择。

“还是要坚守。”过了半晌,首相苏巍似乎察觉到什么,出言姗姗来迟。“但要守,必须还要继续赏赐以激励人心,并尽快催促勤王之军,因为城池真有可能守不住……臣冒昧,陛下要不要定下超常赏格出来?”

“等朕明日亲自看过都蓝的攻城,最好当面问一问他,再说这个。”很显然,当日参与过灭南陈的圣人,并非是什么军事白痴,而且依然存在着外交解决的心态。

两位相公也都无言。

翌日,什么都没发生,那位都蓝可汗在意识到自己真的围住了大魏皇帝后保持了足够的隐忍与耐性,安静的安营扎寨,安静的分配劫掠队伍,安静的完成对云内城的四面包抄。

终于,又过了一日,御驾抵达云内第四日上午,鼓声忽然隆隆起来,北面城墙来报,说是在仓促完成了简单的四面拒马阵与简易营区后,东部巫族的那面标志性白底黑纹的烂翅龙旗出现在了北面城下,疑似是都蓝可汗亲自来拜见大圣人。

这个时候,必须要再度鼓励一下军心了,圣人犹豫再三,可还是鼓起勇气,自郡府中走出,往北面的城门楼上而去……他还是有点不信邪。

当此时机,牛督公、白有思自然都在随驾之众,伏龙印也在,伏龙卫也尽数登场,并按照平素故居,混杂在城门楼周边各部各处人马之中。充当预备队的射声军左翼三中郎将,也率领三千养精蓄锐的精锐登上北城,以作必要维护。

然后,圣人便在众人众星拱月之下昂然坐到了城门楼上正中间预留的座位上。

云内城是北方重镇,城池规制很大,不然当日卫赤也不至于让圣人来此了……对应的,城门楼也很排场,足够圣人铺陈的开。

众人摆好架势,张行都意外找到了李定,二人远远的立在了城门外侧外方的边缘。

接下来,随着圣人抬手示意,牛督公忽然上前数步,然后一声长啸。伴随着他的长啸,宛如青龙一般的一股厚重长生真气自城门楼外的天空中游过,瞬间便让原本仅仅是嘈杂声便铺天盖地的城上城下安静了下来。

谁都知道,这是一位顶尖的宗师高手。

牛督公轻松震慑全场,接下来似乎是谈判的好机会,但很快,有意思的一幕,或者说回应就出现了——众目睽睽之下,已经被拆开的观风行殿被从巫族营地内拖拽了出来,集中到了城北东部巫族联营最中间的庞大空地上,然后又被加入了许多马粪、牛粪、柴草,一起当众焚烧。

巨大的火焰腾空而起,形成了一个遮天蔽日的庞大火堆,复又引得巫族全军激荡,一起嘶吼欢呼起来。

似乎,刚刚牛督公奉旨长啸静场,居然是为了让所有人都来看这一幕一般。

刚刚趁机跟李定凑到一起的张行低头偷眼去看,敏锐的察觉到,圣人的面皮不受控的抽动了起来……因为谁都知道,都蓝可汗这是什么意思?

他在告诉圣人,老子不跟你谈!老子就是要羞辱你这个大魏皇帝!

这还不算,火焰既起,响彻山野的欢呼声刚刚低沉下去,趁着长啸静场间隙,无数个号角自城下数十里宽的营寨中一起响彻天地,并在武周山与白登山之间形成了悠长的回荡。

伴随着号角声,无数巫族骑士骑马操弓,自营寨中蜂拥而出,直趋城下。

城门楼的众人居高临下看去,只觉得巫族骑兵宛如绝地洪水一般扑来,胆小之人已经两股战战,便是没有腿软的,也不耽误看的目瞪口呆、脸色发白。

来不及震惊了,因为很快便有如蝗箭雨铺天盖地,往城上飞来,别处自然是举盾不及,如城门楼这里倒是无虞,因为牛督公面色不变,直接释放出厚重如实体的长生真气,包裹住了整个城门楼,轻松拦住了几乎所有箭矢。

但是,这依然不耽误所有人盯着如此密集、如此规模的箭雨失态。

牛督公真气很强大,包裹范围极广,效果也很好,但巫族骑兵的箭雨却明显更为壮观,单个强大个体,在十数万之众面前,还是显得有些过于对比强烈了。

尴尬的沉默中,下面的巫族骑士几乎是本能的往复不断,轮流射箭不停。

片刻后,从一出场便全盘落于下风的圣人眼看着巫族人箭雨不停,终于在座中发怒:“让射声军架弩,给朕射回去!”

“不可以!”刑部尚书卫赤不顾一切阻拦。“弩矢有限,不到必要,不许射弩,有弓箭的可以将箭矢捡起来射回去!”

面色早已经发白的圣人一时气急,便要再行发作,却哪里不晓得对方说的极是,复又硬生生止住,然后只能须发抖动,含恨以对:“听卫尚书的!”

就在城门楼这里搞让人无力的戏码时,挨着墙根那里,张行和许多被真气包裹的官吏、将士忽然注意到了下方的一点异像——那面烂翅龙旗忽然从正前方的营寨里缓缓向着自己这边移动了。

而且,还带出了一支装备精悍,大约四五百骑的精锐骑兵,却又细致的分为五六队,按照一定顺序有序排列跟随。

这是一支重甲弓骑。

“跟我想的一样吗?”张行压低声音以对。

李定面色发白一声不吭。

牛督公似乎也察觉到了这只部队,立即严肃起来,笼罩着城门楼的长生真气明显厚重了一层。

片刻后,城门楼上的这几人想法得到了验证——这是一支纯粹的修行者队伍。

这四五百骑簇拥着烂翅龙旗来到数百步外,龙旗停下,而这四五百骑则如其他士卒一般涌上前去,然后一起射箭,从拉弓开始,明显的真气色调便浮现了起来。

但是很可惜,他们包裹着真气的箭矢混在普通箭矢中,根本不足以冲破牛督公的真气,尤其是很多人注意到这一幕后,立即释放出了五颜六色的各种真气,给牛督公做援护。

意识到不足以冲破真气阻碍后,这四五百修行者队伍毫不恋战,立即折返。

城门楼上,众人瞬间松了一口气。

甚至已经有人松开援护,转身回头劝圣人先回去再说了。

然而,就在这四五百骑回到烂翅龙旗跟前的时候,忽然间,那面旗帜逆流而动了,乃是主动朝着城下冲锋而来。

非只如此,这四五百骑也纷纷勒马,并且在没有任何弯弓搭箭的情况下外放出了自己的真气,赤色、白色、黑色、黄色、金色,虽然驳杂,却明显有序,以至于隐隐构成了一个整体。

而那面烂翅龙旗也仿佛有了生命力一样,卷动了所有真气。

城墙上不是没有懂行的。

但说时迟,那时快,烂翅龙旗下,一名金盔金甲的巫族大将一声怒吼,宛如雷鸣,继而突出向前,扬手一箭,射出了一根极为粗大箭矢,箭矢卷动了身后所有真气,如真龙出水一般奋力扑出,带着几乎所有下方巫族骑士的真气,直直刺向城门楼上。

站在城门楼边缘看热闹的张行白毛汗都出来了,但已经来不及了,那根带着巨大真气流的粗大箭矢迎面与牛督公的长生真气相撞,虽然明显一滞,却还是从众人头顶飞过,硬生生穿破牛督公的真气防御,重重砸向最中间的圣人座前。

所有人,心里猛地一跳。

不过,目中所及,一道金光忽然闪过,速度大大削弱的箭矢立即崩成两半——后半截儿落在城门楼上,前半截虽然再度偏移,却还是没入城门楼的条石中足足半臂长方才止住。

众人愕然去看,却见到白有思持长剑立在一侧,剑锋犹然在抖动,牛督公则面色惨白,努力重新支起真气。

再去看时,才发现白有思侧后方,圣人正在张目结舌,盯着眼前的粗大箭矢一言不发。

白有思似乎是会错意,立即上前,上前将落在地上的那半截箭杆取来,然后随手一割,众人这才意识到,这支巨箭的后半部,居然用白布系着一支中间被折断的寻常小箭。

白有思转身将小箭取出,单手奉给圣人。

圣人立即伸手欲抓,但有意思的是,这位理论上最少是成丹,极大概率在宗师以上修为的圣人本圣,居然跟一旁正面受了巫族奋力一击的牛督公一样,双手颤抖不停,始终难以握住。

这还不算,城外,那名金盔金甲的大将一箭射出,意识到没有成功后,并没有再做多余尝试,而是仰天大笑,随那面烂翅龙旗一起,带着可能是东部巫族内他能调度的所有修行者骑士,往营中归去了。

周围骑士显疲敝,却纷纷仿效这位大将放声大笑,继而引得不知道多少巫族将士一起在城下大笑。

笑声震动山野,绵延不绝,压过了几乎所有声音。

怔怔看着这一幕的张行猛地回过头来,再去看那位圣人,却见那位圣人随着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长,非但没有抓住那支小箭,反而面色越来越红,手臂越来越抖。

最后,随着他一张嘴,居然忍不住当场落泪。

所有人都惊呆了。

而张行怔了一下后,立即醒悟,却恨不能仰天一声长啸……他哪里还不知道?李定的军事账算得一点都没错!一点都没错!巫族人此番倾巢突袭,哪怕是到了现在来看,从军事角度、从经济角度,十之八九也注定是要赔本的!

东部巫族全军,也注定是要在二十日内全军撤回的。

但是,这根本就不是军事的问题,这是政治账目,这是国仇家恨!

都蓝可汗就是要白白付出那么大代价,来耀武扬威一番!来吓得这位外强中干的大魏皇帝屁滚尿流!

想此人登基以来,肆无忌惮,威福自作,状若无敌……但苛刻徭役不断,百姓逃亡不耕,两征东夷俱败,心腹之地天下仲姓造反,复又大兴土木,对上对下一般凉薄,尽失人心……现在有隔壁巫族的首领跑过来说,说他们跟着这个圣人走了几个月,发现所谓大魏圣人就是这么一个可笑的玩意,那为什么不试试?

什么叫本钱?什么叫不值得?我管他呢!我爹若有灵,都还在苦海里罪龙老爷身边探着脑袋看着呢!

这支箭,没有安装什么特殊的声响装置,却是一支地地道道的鸣镝!一支响彻了四海的鸣镝!

不就是大魏皇帝吗?

不就是一个独夫吗?

他干了那些事情,为什么还觉得他还能一直强横下去,一直无敌下去?

这一箭,你们不敢,我都蓝敢,敢为天下先!

恢复了名誉的李定看着面色潮红,喘息不停的张行,忍不住心里发虚,先是有些惶恐的往后挪了半步,但马上又赶紧往前一大步,替这位张三郎挡住了许多人的视线。

而此时,圣人已经止不住的眼泪往下流了,怎么收都收不住……他什么时候遭过这种事啊?他不该享有四海,威福自作的吗?

PS:大家晚安

(本章完)

第148章 苦海行(15)

云内城中嘈杂声不断,马匹往来的踏地声、刀剑甲胄的碰撞声、建筑倒塌的轰隆声、呵斥声、呼喊声、哭泣声,此起彼伏,伴随着城外传来的箭矢呼啸声、撞击声、喊杀声,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背景音。

这种声音下,有人在惊恐,有人在振奋,有人在迷茫,有人在思考,而有的人则在睡觉和吃饭。

睡觉的人是夜间执勤的伏龙卫,此时正在郡守府厢房里鼾声不断,但平素刺耳的鼾声此时也早已经被外界嘈杂声淹没,而张行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带着秦宝、王振、小周等七八个伏龙卫,外加十几个金吾卫蹲在大通铺厢房外面的廊下吃饭。

一碗加了酱油的小米粥,两个烤饼子,一条肉干,小米粥熬得很烂,饼子烤的很脆,肉干也油汪汪的,张副常检吃的很香。

当然,肉干不是人人都有的……伏龙卫都有,金吾卫那边却只有队将丁全一个人有了,其余人都只是小米粥和饼子而已。

但这还不是此地待遇最差的,就在这厢房院子角落里,水井旁,一位颇有品级的北衙公公正带着两个宫女、两个小太监一起照看着一个炉子,炉子上是一个破口瓦罐,瓦罐里是一罐小米粥……水是自己亲手打的,小米是一起凑的,这是他们五个人外加八个其余宫人今天一整天的口粮,待会碗还要找这些伏龙卫来借。

更有甚者,按照旨意,公公们还能领有一大碗小米粥,因为必要时还能操刀上阵,宫女们就只有半碗了。

粥熬好了,因为伏龙卫和金吾卫们都还没吃好饭、腾出碗来,所以几个人只能干愣着,然后拿唯一一个剩碗让那位姓余的公公先行盛了粥。

余公公端着粥,略显小心地坐到了张行身侧,开始慢慢来喝,但喝了几口,大概是喝不惯这种直接加酱油的粥,其人到底是没忍住,便端着碗认真来问:“张常检,都说你是二征东夷的时候逃回来的……那时候也是这个乱糟糟的样子吗?还是说这已经算好的了?”

此言一出,周围人无论是伏龙卫还是金吾卫,又或者是比较远的宫人们都一起抬头来看。

“差不多吧。”张行嚼了一口饼子,若有所思。“一开始的时候还挺好的,能生火,加上头盔能当锅,所以还有热粥喝,有热饼子吃。”

“那为什么没几个人逃回来呢?”余公公不免好奇。

“因为只是一开始差不多。”张行摇头以对。“后来就开始下雨,一下雨火就生不起来了,就只能是饼子加凉水……这时候就开始直接死人了,有喝雨水得病的,睡一觉就起不来;有太累的,走着走着直接滚河沟里,叫一声都没有的;还有为了几个饼子拼命,相互厮杀搏命的……现在想想,幸亏是早春,不然天热一点、冷一点,怕是都要病死、冻死在路上,也幸亏败的太快,还有足够的存粮在身上,不然就得吃人了。”

这位平素参与执掌北衙文字、素来权重的余公公听的出神,将粥洒了一点在手上,赶紧去舔,舔完之后方才认真追问:“可如今正是冬天……万一下雪,会不会也会出事?”

“万一下雪,或者骤然降温,反而是好事。”张行咽下最后一口饼子,诚恳安慰。“因为一旦下雪,巫族人在城外,人又那么多,更受不了,肯定直接退了。”

“哦!”余公公为之一振,赶紧低头喝粥。

“张三爷。”就在这时,金吾卫队将丁全复又小心开口。“听说城里粮食只剩十七八日可用了?”

周围人耳朵竖的更直了。

“再有十五六日,巫族人必退。”张行没有心思去吓唬这些人,也没有心思去验证自己委实不清楚的事情,只是说了实话。“否则必然会被北地援兵给堵住,到时候片甲不留。”

丁全点点头,以这个人的聪明,当然不会继续问“十五六日守不住怎么办”?

张行见到没人再吭声,也懒得多言,只是继续喝粥,喝完了之后,居然亲自将碗在水井旁洗了,交给旁边一个宫女,然后才坐回去,却又不知道此时该做什么好了。

说起来,昨日城门楼上那一箭,似乎改变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变。

圣人当日回到郡府以后,彻底不再出门干涉军务,只是抱着皇后和几个年幼皇子、公主痛哭,据说昨晚上眼睛都哭肿了,甚至还说天亡他们父子……近侍们这么小心翼翼和悲观,十之八九是因为昨晚上的动静根本躲不过去,而受到了感染。

不过,依着张行来看,只是哭下去倒也无妨,反正把事情交给外面的相公、将军们来做,用不着他这个圣人指手画脚,局面反而会无忧……将领经验丰富,士卒都是禁军精锐,所谓最好的将军、最好的兵员、最好的甲胄,还有完整城墙跟城内居民充当民夫,哪里不能守半个月?

巫族人仓促过来,明显没有做好攻城准备的……至于自己,作为伏龙卫,安安静静的做个御前的美男子,装个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样子,怎么也都能熬过这一遭。

正想着呢,那边忽然又有一位公公转入,远远便来喊:“张常检,辛苦你走一趟,牛督公让你去城上叫两位尚书来御前议事。”

客气的不得了。

当然,张行倒也知道此时不是吐槽的时候,便赶紧起身应声,立即叫上秦宝分两队各自去寻人……待到城上将卫赤与段威两位轻松寻来,顺便观望了一下城中局势,便堂而皇之随之上堂,立在了门内,做了个旁观。

此时来看,圣人昨夜怕是果然哭肿了眼睛,只是应该用了什么法子,消了一些肿,但痕迹不可能遮盖干净,反而留着两道红印子,有些欲盖弥彰之态。

两位尚书看到这一幕,也都愕然,却只能和提前进入的相公们一起佯做不知。

“昨日一见,巫族兵马势大难制。”圣人见到人齐,强行睁着眼睛来问。“局势紧张,诸卿可有方略?”

众人一声不吭,张行自然也冷眼旁观。

“问诸卿家话呢!”圣人催促不及,明显有些焦躁。“如之奈何啊?”

“臣还是前日之议。”司马长缨面色严肃,出列相对。“一旦城破,玉石俱焚,与其如此,不如集结精锐,早日突围!”

“不可。”首相苏巍立即驳斥。“巫族骑兵更多,一旦出去,陛下安危难保,你没看到昨日那一箭吗?”

皇帝立即颔首:“不错。”

司马长缨长叹一声,看都不看苏巍一眼,只是朝着圣人诚恳拱手:“陛下,臣之忠谨,天日可鉴,就是因为看到那一箭,觉得城池未必可保……”

圣人一时犹疑。

“只要守城严密,谈何未必可保?”刑部尚书卫赤冷冷打断对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要结阵,总要时间,咱们军中修行者更多,集中起来做应对便是,断没有因为他们有那一箭便要弃城的道理……”

“卫尚书言之有理。”兵部尚书段威也强打精神进言。“何况我们还有牛督公、白常检,还有伏龙卫和伏龙印,委实没有怕了那一箭的意思。依着臣看,此时只有两个要紧的事情要做,一个是激励城内士气,另一个是努力召唤援兵……只要城内稳妥,外面大军一至,都蓝必然退兵。”

两位尚书一起表态,加上首相苏巍,三比一,而且圣人本圣明显是怕了的……如果说之前还有担心丢面子的成分,此时就是决然不敢出门了……所以,坚守待援的方略再度被强化,上上下下,众人自然纷纷出言,表示赞同。

出乎意料,司马长缨居然也跟着点头:“若能激励起士气自然好,但是莫忘了,从蒲津渡河时,士卒便争相贿赂上官,以求留在关中,之前在太原,也有许多人不想北上,以至于随后在楼烦只是遭遇秋雨便逃离了不少人……可见城中士气未必多高,甚至有士卒心存怨气……陛下,须下全力振奋士气才可一守。”

这话说的,无人能驳斥,苏巍以下,也都只是去看圣人。

倒是杵在门内的张行,扶刀肃立之余,心中微动。

“朕晓得了。”圣人赶紧应声。“事到如今,朕怎么会怜惜官爵呢?朕意已决,待会亲自去巡视城内昨夜被轮换下的士卒,当众许以官爵……凡披坚执锐守城者,皆有功,平地加至六品,再有斩获和功勋,再行加赏。”

堂中似乎愈发释然。

但很快,首相苏巍便和其他人一样反应过来,愕然抬头:“圣人是说,平地加至六品?”

张行忍不住看了眼自己腰上的黑绶,随即无语,他已经意识到司马长缨刚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了……这老小子明显是那日之后非但变得小心,而且起了坏心了,有点黑化的意思……欲擒故纵,莫过于此。

想想就知道了,纯战斗人员足足近三万,直接加到六品,全天下多少人口来着?一万万?一万人中就有三个六品?那算什么?还算官嘛?真的可能实行吗?

“是。”圣人严肃以对。“朕想了一下,事关大魏存亡,国姓延续,平地加至六品,不过分!”

苏巍欲言又止。

“苏相公。”司马长缨忽然接口。“不要紧的,六品也好,七品也罢,无外乎都是军中品级,不管事的……所谓平地加六品,只要约束在军中,便只是日后要多花费三万人的六品俸禄罢了……再说了,天下皆陛下之天下,而此时稍有迟疑,万一军心稍散,什么六品五品,反倒显得可笑……要我说,虽柱国亦可加,何况六品?六品,已经是陛下深思熟虑,考虑到五品是登堂入室的门槛,专门留了余地的。”

圣人连连颔首。

苏巍彻底语塞。

张行则心中无语——这几位放这儿自欺欺人呢?唯名与器不可假于人也!真要是多花钱给三万个人六品俸禄的事情,你倒是直接跟士卒们约定一出去就赏你们多少多少钱多好?为什么一定要用六品官爵来做表达?

这事要是能落实了,大魏也该半死了。

反过来说,要是不能落实,大魏也该蹬了半条腿了……但蹬就蹬呗,张行从昨日那一幕后,便有了一种置身事外的从容,而且看得更加清楚,无外乎就是圣人一时心态崩了呗,跟一个崩了心态的人有啥可讲理的?

正想着呢,两位尚书对视一眼,段威明显躲闪一时,倒是卫赤严肃以对:“陛下,这种事情我们不懂……但是既出此言,将来一定要取信于军,否则迟早还会生变。”

“晓得了!”圣人略显焦躁。“可还有言语?”

“经此一役,雁门、楼烦、马邑三郡必然疲敝……请陛下免去三郡一年租税,并赦免三郡所有罪人,许他们随军出力。”段威赶紧说了句不松不紧的废话。

“这是自然。”圣人愈加焦躁。

“臣以为,不妨赦免东夷……许诺不再东征。”理论上当了相公,但实际上知道自己只是一个临时工的国舅萧余忽然出列,主动进言。“两次东征,百姓苦不堪言,士卒人人畏惧枉死……若陛下能公开赦免东夷,军心必然振奋。”

说实话,张行对这个议题倒有些不是很在意。因为他觉得,东夷迟早还是要打的,但反过来说,经过眼下这档子事,巫族公开反了,也不可能立即再去打东夷。所以,公开承诺赦免,属于可有可无。

但怎么说呢?

考虑到这位圣人的折腾,就是从东征东夷开始崩坏的,朝堂上的一些爱好和平人士有所不满,也是寻常……事实上,东境、江淮一带,确实存在着大量的反对东征的声音,军中也是上层趋向于东征,而下层普遍性畏惧。

所以,这位未必算是夹带私货,就算是,那也是言之有物,言之有理的私货。

“那就赦免吧!”圣人迟疑了一阵子,但俨然心态已经彻底崩掉,连三万个六品官都出来了,何况是这种东西,于是终究答应。“可还有吗?”

“还请陛下赦免巫族与都蓝可汗。”萧余继续认真言道。“并请函于成义公主、突利可汗,让他们劝都蓝可汗折返。”

堂中愈加鸦雀无声。

但很快,随着外面一声什么巨响,引得堂中不少人吓了一跳,这位圣人还是主动开口了:“来得及吗?”

“臣反对!”卫赤忽然开口。“此事断不可行……”

与此同时,来不及听到下文,张行便看到对面牛督公朝自己一抬手,立即会意,然后面无表情转出堂上去了。

往外面一问,都说刚刚动静是西城方向,往西城跑了一趟,才发现倒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是巫族开始用撞木而已,而且已经被浇油焚毁。

就这样,等他折返回来,却发现堂上会议早已经散掉,因为圣人都开始出去做巡回演讲了,便干脆趁机偷懒,远远绕着圣人的仪仗,自行在光秃秃的城内转圈,然后一边听着各处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一边去寻李定。

绕了半日,打听了许久,方才在一个街口后面的光秃秃小巷子迎面遇到了李定,后者此时居然正在在那里记账呢,伸手还有一堆各种各样仓促聚集的粮食和一堆力夫。

“你这是负责军粮发放?”张行走上前去,不免有些无语。

“是。”桌子后面的李定略显尴尬,也不知道是尴尬昨天的事情,还是尴尬眼下的场景。

“挺好的。”张行拢手叹气道。“安全。”

李定当即点头:“确实……”

张行稍显诧异。

“你还没看明白吗?”李定一边继续假装记账,一边努力干笑。“圣人只求皇室能保,这种情况下,用兵用险之事,是没法施展的,便是上了城墙又如何?”

张行想了一想,此事似乎也无话可说,没看到他自己都准备摸鱼到最后吗?唯独又想起自己此行根本,便稍微一肃,靠上去低声来言:“有事问四哥,修行上的,昨日事后,我觉得……”

李定放下笔抬头一看,几乎是瞬间醒悟:“你是不是感觉自己忽然通了一脉?奇经八脉皆是如此,不必在意……是哪一脉?”

“自颅顶至脚心,气血翻涌……我没敢问伏龙卫的其他人,但感觉应该是冲脉。”张行脱口而对。

此冲脉之冲是名不是动,奇经八脉里有一脉就叫冲脉。

“那就对了。”李定稍微一想,立即点头。“冲脉对应血海,必然是昨日所见,心血来潮,自然涌起……可见昨日事对你触动极大。”

张行一时尴尬,然后赶紧拱手:“还没谢过李兄昨日计较。”

“无妨。”李定连连摇头。“你自己也须小心些……先不要告诉别人,不然别人都是观落日大河啥的,你观圣人失态,总是个说法……便是说了,也说是观军阵后气血上涌。”

“明白。”张行点点头,继续来问。“其实还有一事……”

“你是不是想问,既然通了奇经一脉,为什么没有像其他人那般感悟到真气技巧?”

“是。”

“这是寻常事情。”李定继续坐在那里讲解。“冲脉对应的真气技巧往往是气血上涌后才能显出来……往往是越战越勇,或者是不易疲惫之类的……你若是上阵砍几个人,说不得立即察觉到异样了,只是在城内坐着,自然没法察觉。”

张行心下恍然,敢情这还是个情绪下的被动技能,倒也瞬间释然下来。

而他刚要再问,忽然就身后山呼海啸一般的欢呼时再度传来,却终于失笑:“平地起六品,李四郎本来就是从五品,这次怕是终于要登堂入室了吧?”

“这大魏的登堂入室,还有什么意思?”李定重新提起笔来,幽幽一叹,继而立即警醒。“你且小心些……什么东西都是这样,你觉得他稳当的时候,偏偏就要势不可挡的倒下去,你觉得他彻底立不住了,反而又有很多东西撑着……说白了,大势难为,你我现在的局面,还做不了大势,只是暂时随波逐流!”

还挺有哲理的。

但张行只是无语:“我只是来取笑你罢了,什么大势小局,总得等这次解围了再说吧?”

李定怔了一怔,也是干笑,继而将笔摔到了桌子上,然后和张行一起冷冷去等下一波山呼海啸。

当然了,摸鱼也要讲究,尤其是外面。

傍晚的时候,张行回到了郡守府,然后立即从一个意外的对象那里得到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你下午做了应募,要出城去?”张行看着身前的秦宝,无语至极。“做信使去东北面苦海边上接应幽州大军?可此时出城,岂不是要白白送命吗?”

“牛督公亲自送我们这些信使出去!”秦宝平静以对,似乎胸有成竹。“一批二三十人,分散往四面七八个去处,不用担心外面的围城大军。”

“可是城外大军之外,必然还有无数部落在分别攻城略地,撞到一个都是死。”张行愈发无语。“你吃什么昏头药?你要是有个万一,你老娘和月娘怎么办?”

嘴上这么说,张行却已经自行醒悟:“是因为陛下许诺了平地起六品,然后这个信使的差事又专门另加了殊勋的赏格是不是?你想博一个大的?直接当个大官?”

秦宝面色微微发红,但还是勉力来言:“我本就准备为出人头地搏命的……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张行彻底无奈,只能压低声音气急败坏:“是不是还觉得自己有点本事,反正死不了?可谁告诉你圣人会信守承诺的?”

秦宝反问:“光天化日,圣人亲口御言,怎么可能不守承诺?”

张行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个东西李定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但秦宝却根本没法做解释的。

而秦宝也意识到了什么,立即放弃了争辩,低声相对:“这次是我背着三哥自作主张了……可我已经当着牛督公面应下了,而且上了名录,拿了赏赐金银,不可能出尔反尔……不然怕是不用担心巫族骑兵,就要先在牛督公那里送了性命了。”

这便是木已成舟的意思了,真要是出尔反尔,军法确实不会在意一个小小白绶。

“我随你去。”张行想了一想,摸到腰后罗盘,显得有些有气无力。“断不会让你死的不明不白。”

秦宝当即欲言。

“闭嘴!”张行气急一时,当场跺脚,然后便觉得一股真气从脚底板直接贯穿到头顶,继而四散开来,引得周边顿时寒气四溢。“带我去见牛督公!”

秦宝只是诧异去看对方身边寒气显化,惊愕一时。

PS:大家晚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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