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飞来(下)

所谓都统,指的乃是杨安儿在北疆驻军时的都统职位。

郭宁到底顶着定海军节度使的头衔,若称呼杨安儿一句元帅,总不见得还得自称下官,与元帅相配?这未免不伦不类。

说是久违,其实他和杨安儿也没有真正见过,只不过一次在故城店,一次在涿州城下,双方远远眺望过罢了。

好在两人毕竟都身份非常。杨安儿毕竟是造反的前辈,哪怕被骑兵围住了,也不改昂扬气概。而郭宁身材高大,锐气十足,杨安儿自然也不会认错人。

他拱了拱手:“郭节帅此来,着实让大家都吃了一惊,威风更甚往日了。”

以轻骑兵长途突袭,本非蒙古人独家秘技。当年大辽在时,号称控弦数十万,其精骑正军着铁甲九事,犹自能合能离,能寇能追,百里之期不终日,千里之赴不隔旬。后来大金崛起,也有拐子马轻骑为重骑的补充,临战张于两翼,执行各种规模的迂回侧击。

郭宁抵达山东的时候,军中所携的甲胄、马铠极多,故而能组建数量上千的铁浮图骑兵。但其战马大都是打着徒单镒的旗号,从中都搜罗来的河西马,数量稍稍不足,所以后来随同郭宁轻骑突袭拖雷的,只有百余骑。

好在擒了拖雷在手,胜过了黄金万两。这半个月来,定海军源源不断地从蒙古军手里获得物资,吃得满嘴流油。

其中极重要的一部分,便是良马三千。都是耐力绝佳,适合长途奔走的蒙古马。

郭宁此来,本部二百骑,再加燕宁麾下的好手数十人,足足配了六百匹马。众人骑乘蒙古马,一口气狂奔到莒州北面的天胜寨,然后换乘冲刺速度奇快的河西大马,发起狂飙猛进。

杨安儿所部并非庸碌,可他们当年与朝廷作战时,朝廷大兵数万之众里,顶多有千余乣军、飐军骑兵,其他都是汉儿步卒,打的是硬仗、呆仗。

后来杨安儿去了北疆,又因保存实力的缘故,全不曾与蒙古军照面,压根不晓得怎么应付这种长途奔袭、无远弗届的战法。故而猝不及防,顿时吃了大亏。

他从骑队的缝隙往外看,只见周边纷扰,人人仓惶。原本高处竖起的威风旗帜俱都散乱,几个高坡上,倒是有弓手登临。但形格势禁,谁又敢开弓放箭呢?

这一场,真是把山东反贼魁首的脸都丢尽了。

但杨安儿毕竟是军中老手,此时虽身处骑兵包围之下,却没有慌乱,反而想到了很多。

此番杨安儿应对定海军,便如大金北疆长城上的兵马应对蒙古军那般,看似分兵于诸多隘口、要塞,宛如天罗地网,其实一处被破,随即处处被破。

局面明摆着,郭宁能调动的骑兵绝不止这二百骑。只要他愿意,随时能发起千骑甚至数千骑规模、覆压莱州周边数百里范围的长途突袭。

而杨安儿根本就没法抵挡这种飞来的袭击。

就算他集结大军严阵以待,郭宁也可纵骑批亢捣虚,纵横于密、莒、沂、海四州,那依然是无解的难题。

杨安儿不是流寇。若是流寇,起兵之后大肆劫掠,破坏当地的城池、村寨,随后挟裹失去生计的流民,扩充武力。那就不存在本据本土的概念,他们所到之处只剩白地,也可以不在乎定海军骑兵的袭击。

但杨安儿不行。他和刘二祖,都是扎根于乡土的豪杰,对地方上百姓是要尽周全之责的。这也是那么多寨主、首领愿意跟从二人的理由。

若杨安儿不能保住家乡桑梓,那他的武力和声望,也就成了无根之木了。

如之奈何?如之奈何?

他抬眼凝视着郭宁:“以沿海的多座坚城为凭,以轻骑长途抄掠、重骑破阵摧锋,果然是虎踞莱州……郭节帅,你部之凶悍善战,我早就见识过。但是……”

他吸了口气,沉声道:“当日咱们在涿州城下会面。你曾说,身逢这样的世道,谁该死,谁不该死?谁是仇敌,谁又是朋友?我杨安儿,其实想过许多次,自问想得很清楚。却不知,你郭节度是怎么想的。”

郭宁似笑非笑:“杨都统真想清楚了?”

“那也得看郭节度的心意。”

杨安儿取下兜鍪,提在手里:“郭节度如果想要朋友,大家便坐下来聊一聊,什么事都可以谈。我在山中备有酒肉,诸位长途奔走辛苦,也不妨吃些喝些,以解疲劳。”

郭宁轻蔑一笑:“如果想要敌人呢?如果我想要莱州安定无事,绝不允有人打扰呢?杨都统觉得,此时局面,伱会是我的敌手?我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你又如何抵挡?”

杨安儿沉默片刻,从他身旁站出来一个两鬓斑白的老农。

“这些年来,山东地界造反的汉儿层出不穷,从无断绝。大家本来就活不下去,也不在乎斧钺加身,早死晚死片刻。郭节度想要敌人,那容易。别说杨元帅一个,十个、百个、千个、万个敌人都有,更多也没问题。只怕郭节度树敌容易,却再也无法收拾。”

“嗯?”

郭宁转头注视这老农,徐徐问道:“足下何人?”

老农拱一拱手:“泰安刘二祖。”

郭宁用马鞭敲了敲大腿,哈哈大笑。

笑声传到外围,原本剑拔弩张对峙着的拐子马轻骑和杨安儿所部甲士们,稍稍放松了些。远处山间的杨安儿所部,也得人弹压,渐渐止住喧嚷。

燕宁倒是有些失望。

看这架势,节帅和那杨安儿,真认识的?有得谈?

这一来,局面和燕宁原先想象的以力折服就不太一样了。这样不是不好,却少了点威风煞气。

他警惕地注视四周,忽然见到那名此前意图强阻郭宁所部的骑士,正缓缓策骑,直直对着拐子马起兵的包围圈子而来。

这人是谁?哪来这么大的胆子?他下意识地多看了两眼。原来是个身材瘦削的俊秀少年。

杨安儿手下,什么时候多了如此豪胆之士?

或许是燕宁看得多了,那少年冷冷回望,燕宁顿觉寒意逼人,不禁勒马后退半步。

他又想了想,悚然吃惊。连忙拨马,靠到赵决身边:“这是四娘子杨妙真!”

“嗯,我们知道。”

“这位四娘子非同小可,别看她是女流,手中梨花枪堪称无双无对,能在万军之中斩将搴旗的!她往这里来,必有图谋,我们得拦住她!最好擒住她!”

这番话出来,别人倒也罢了。赵决左右,几名追随郭宁时间久、资历深的亲卫一齐扭头,神色古怪地看看燕宁。

“怎么了?”燕宁疑惑问道。

“老燕啊,你猜,刚才四娘子策马拦阻,我家节帅为什么要避让?”

“难道……这四娘子和咱们定海军,也有交情?”

倪一隔着稍远,忍不住窃笑出声。

赵决点了点头,正色道:“老燕你不知道,年初在涿州城下,我军与胡沙虎所部恶战。这四娘子,曾与我们并肩厮杀,在女真人刀下救过李二郎的性命。”

燕宁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倒不能慢待了。”

他两人说话的当口,杨妙真冷着脸,策马徐行而过。

郭宁率部突入的时候,彭义斌刚离了刘二祖,转去整顿本部骑兵。却不料郭宁来得太快太猛,转瞬就把他与刘二祖隔开了。

彭义斌与刘二祖是生死至交,只怕那朝廷兵马向刘二祖动手,一时间担心得满头大汗,只想突前救人。可他眼看着拐子马轻骑个个精锐剽悍,又投鼠忌器,无论如何不敢轻举妄动。

眼见杨妙真过来,彭义斌催马向前,压低嗓门:“四娘子,你这么莽撞是不行的!徒然自家送命!咱们得想个办法,不能让……”

杨妙真满脸怒气,全不理会。她只连摇缰绳,那战马一溜烟地径往包围圈子里去。

一队拐子马轻骑想要横截过来拦阻,赵决摆了摆手,于是骑兵们纷纷让开。

彭义斌大喜,催马向前,打算跟着。

拐子马骑兵们立即合拢队列,把他继续隔在外头。

(本章完)

第267章 约定(上)

郭宁笑声一敛,俯视着刘二祖。

“收拾?请问,我要怎么个收拾法?你刘二祖,踞深山大壑而反抗朝廷,确实是条好汉。十年下来,跟随你们的穷苦之人越来越多,然则你们哪有半点力量能伸张于外?伱们在泰山、鲁山间建立起的山寨、营栅里,究竟有多少可用之兵?抑或都是些乌合之众呢?”

郭宁所说,确实是刘二祖所部最大的难题。

刘二祖依托深山险阻与朝廷对抗十载,做得很不错。他也敢于提拔有能力的部下,敢于以战练兵。但据守险要的武装百姓,和能够攻城掠地的军队是两回事。

那需要一整套的管理,一整套的激励手段,乃至一整套的后勤支撑。可刘二祖从没当过兵,更别说军官了,他没经历,没经验,完全不懂得这些。即便这几年来尽力招揽了彭义斌、郝定等曾经从军之人,短时期内,他也没法整编出足够的军队。

至于彭义斌、郝定等人,也不过是底层军官罢了,他们几乎没有真正与强敌对抗的经验,更不要谈统领大军,展开大战了。

所以,刘二祖才只能局促山中许久。他在山里有多么的坚韧强悍,在山外头就有多么的手足无措。

刘二祖之所以来会见杨安儿,也是因为他知道,只有熟悉军队管理的杨安儿所部,才能为他提供足够的骨干,使泰山、鲁山里庞大的人力,巨量的贫苦百姓,转为真正的军队。

然而,若杨安儿果然出了骨干军官,对泰山内外加以改编整肃,泰山里的这支势力,还是刘二祖的么?还是那么多寨主、首领的么?这支新编成的军队,究竟听谁的?

杨安儿和刘二祖双方此番会谈,所要谈的关键也就在此。

不过,既然郭宁来了,原有的话题立即作废,当务之急,恐怕就成了如何让这头恶虎满意。

“至于杨都统……”郭宁面沉如水,徐徐道:“你没猜错,我此来,倒真不是为了树敌,但杨都统又哪来脸面在我面前说朋友二字?蒙古人来时,李全那厮竟有胆量与蒙古人合作,放开道路给蒙古骑兵通行……这其中,杨元帅可有什么道理和我讲一讲?”

“郭节帅,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李全胆子不小,却不是傻子。蒙古军毕竟不会长期屯驻在山东,无论战局如何,总有退走的一天。可就算定海军失败,以李全在潍州聚集起的人手规模,他又哪来的把握,能拿下莱州?莱州东面的登州和宁海州,南面的密州,可都是你杨元帅的地盘。李全若没有得到你的承诺,真敢虎口夺食?这笔账,杨都统真敢和我算一算么?”

郭宁略略俯身,冷冷地盯着杨安儿:“何况,杨都统在河北,就曾猝然杀向北疆溃兵,全不讲半点情面。咱们之间,千万莫谈朋友二字。”

“这……”

杨安儿脸上现出几分怒色:“既然郭节帅来此,不是为了树敌,也不是为了联络故友,那是为了什么?就为了以言语消遣我们么?那倒也大可不必。”

说到这里,他重新把兜鍪待上,从腰间抽出配刀:“来,来,贵部铁骑四合,瞬间就能将我们都杀了,接下去的事情,便不用我们操心。”

刘二祖也道:“郭节帅想要什么,便请直言。除非要我们屈膝向朝廷投降,其它的,杨元帅也说了,大可以谈一谈。”

就在这时,内圈骑士往左右一分,杨妙真怒气冲冲拨马进来。可眼看着杨安儿正与郭宁对峙,她又不知该说什么好,最后只得左边瞪一眼,右边瞪一眼。

郭宁向着杨妙真笑了笑。

这位四娘子,堪称是当代的奇女子了。郭宁对她很有好感,否则也不会在策骑奔驰的时候紧急勒马,避免了一场碰撞死伤。可眼前诸多大事,关系到整个山东的未来,关系到许多人的性命,个人与个人的交情,与大事相比,便如微尘,不值一提。

“郭节帅?”刘二祖见郭宁有点走神,催促了一句。

“三件事。”郭宁伸出三根手指。

“请讲。”

郭宁屈起一根手指:“山东地界上,但有百姓欲投定海军的,但有山寨、屯堡欲依附定海军的,皆以红旗为认。你部不得阻止,不得滋扰,不得抢掠,不得擅兴事端。如有人恶意冲突,阻我定海军行事的,我必杀之。”

杨安儿和刘二祖对视一眼:“第二件事呢?”

郭宁屈起第二根手指:“定海军所直辖的领地,包括莱州、登州、宁海州。我不管你们在登州和宁海州有什么布置,也不在乎你们与两地的有力人物如何勾连。但这两州,不能乱了朝廷体例,不得有人对抗定海军的号令。如有不知好歹,打算仗着你方的势头与我作对的,我必杀之。”

这两条说出来,杨安儿身后,好几名首领悉悉索索言语,低声讨论几句。杨安儿回身怒视一眼,讨论声这才终止,可依然有人彼此投着眼色,喜出望外。

好嘛,闹了半天,这郭宁也不是什么朝廷忠臣。

而他要的,就只是山东的流民,外带登州和宁海州……

有得谈,有的谈!

“第三件事呢?”

“山东地界如今能与贵方对抗的,无非一个完颜撒剌。你们若与他征战,完颜撒剌必定以山东统军使的身份,调动定海军支援。”

杨安儿眯起眼:“这么说来,还是要厮杀咯?”

郭宁举起手,示意杨安儿和刘二祖稍安勿躁:“完颜撒剌的命令,在我眼中一文不值。我可以坐守莱州,坐视诸位攻取益都等地。只要定海军的辖境安稳,哪怕诸位拿下益都,拿下山东更多的军州,也与我没有半点关系。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李全的脑袋。”

郭宁咧了咧嘴,露出白牙:“这厮勾结蒙古军,引得莱州城下一场大战,军民死伤惨重,这着实犯了我的忌讳。但我要是起兵去攻打潍州,又恐怕引起你们几位的误会。既如此,一事不烦二主,劳烦诸位想个办法,把李全的脑袋给我。可好?”

杨安儿想了很久。他瞥了一眼刘二祖,刘二祖脸上毫无表情,皱纹愈发深刻了。

杨安儿抬头道:

“第一第二条没问题。贵部初到山东时,和地方豪杰们颇有冲突,那都是彼此不熟悉的缘故,我自会开解部属,不令他们再生烦难。两家日后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那是最好。至于其它的事,到了该商议的时候,再行商议,如何?”

“……也好。”

“既如此,你我两方,便立下约书。”

“要什么约书?”郭宁哈哈一笑:“你我写了约书,谁又能来做这个保人呢?谁若不遵约定,无非厮杀一场,拿人头赔罪罢了!”

“我这里,断然不会。”杨安儿深深吸了口气:“郭节帅,我也有个提议,你愿意听一听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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