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剑起星奔万里诛,风雷时逐雨声粗

六情刀尊吐露的往事,让不少妖族强者,心中升起一种莫名的感慨。

“让出了机缘,仍然能成就今日的神威大将军吗?”

“或许正是因为,他当年就有那样的心境,如今才能成为实力更胜六情,势力更远超烈情道不知凡几的中土北疆之首!”

胡不知可感受不到,当初张延年把烈情道的机缘,让给一个孤老头子的时候,到底会是什么样的心境。

他心中也没有任何的赞叹,只觉得忿怒。

这个张延年,实在太阴险了,一百多年前竟然就在东洲布局,市恩于人!

他看到六情刀尊再度挥刀的刹那,整个人陡然化为原形。

庞大的九尾白狐,浑身带着一阵梦幻香花的花雨,速度也如梦幻一般,出现在六情刀尊后方,一口咬下。

谁知,六情刀尊这一刀劈空的同时,整个人也消失了。

纵然是精通入梦出梦之法,幻术玄奥无比,修成梦幻香花不朽神通的胡不知,都看不出他这一下消失,用的到底是幻术,还是空间穿梭之类的手段。

周围分明一切如常,没有任何异样的波动。

偏偏六情刀尊消失的时候,甚至还带走了麻九公。

麻九公这个时候的体验,也很难用言语来描述。

非要找一点比喻的说法,他在手腕被六情刀尊抓住,拽走的一瞬间,就感觉周围的一切事物,都消失不见了。

夜空明月,山山水水,湖泊竹林,妖兽院落,各大强者的身影,通通都消失不见。

举目四望,周围的一切,就只剩下各式各样的波纹。

原本皓月所在的地方,只剩波澜,天上星子所在的地方,只剩涟漪,山川所在的地方,只剩缓慢起伏的波形。

而众多强者原本所在的地方,更是古怪,好像什么都没有。

但正有各式各样的波纹,朝那些空缺处汇聚过去。

麻九公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缕波纹,被无数波纹卷动间,涌向了其中一个空缺点。

这些波纹一碰撞,那个空缺点就生出了一尊九尾白狐,浑身梦幻香花萦绕,双目如喷怒焰。

麻九公心中暴喝:“六情刀尊去了哪里,还有麻九公这个无耻老贼,盗窃我家这么多重宝,怎么不敢跟我大战一场?”

不对,我不就是麻九公吗?

我的心声怎么好像不是我的心声?这是……胡不知?

就在麻九公产生这个认知的刹那,就感觉自己的手腕,又被拽了一把。

六情刀尊再次带着他化为波纹而走,与天地间的波纹混合重组,化为一尊蜘蛛女妖,上半身绝世妖娆,下半身却是庞大的紫黑蜘蛛。

“今日之事,本公主正可趁水摸鱼,捞一笔好处,不过张延年非同小可。”

“呵,那手持重剑的小哥也真是凶悍,本公主不必出手太重,太过出头,得之意外之喜,不得倒也无妨……”

麻九公再次感觉到,自己心中涌现的一切想法,似乎都是来自盘丝妖国的晚晴公主。

当他这次也被拖拽离开的时候,他脑海间终于想起,儒门关于烈情道的一桩极隐秘的记载。

古时候研究心灵奥妙的武道高手,大多数都认为心灵生长,分为内因和外因。

内因是与生俱来的一种不变的禀赋,是天地间冥冥中一种不朽的真谛,外因则是万事万物交错变化,给这个人带来的影响,是极具巧合性的。

但是烈情道的祖师认为,人在一开始的时候,根本就没有什么不朽的内因。

人不过是社会关系的总和,人心的所有组成部分,都不过是这一时这一刻,天地时空间,种种气息交错碰撞的一个巧合。

人心,就是完全会随外物而改变的,一种随机的东西。

只不过有时候,已经彻底改变重组后的心灵,看起来还跟之前的心灵,有很多相似的地方,所以才给人一种,好像只有局部成份是在缓慢变化的错觉。

这种说法,当时自然被视为旁门左道,甚至直接被骂为邪门外道,认为这种说法,完全否定了心灵的自主性,独立性,把心灵贬得一文不值,是一种把心灵把生命都变得虚无化的悲观理念。

可实际上,会从这种理念中感受到悲观虚无的,首先就是默认了心灵该有一个尊贵独立的主体,从这个主体的衰亡中感觉到悲伤,这种人,也不会成为烈情道的真传。

当年的烈情道核心,反而是世间最富有热情,最喜欢探究心灵奥妙的人。

因为自身的存在只是巧合就要感到虚无吗?

可如果自身每一个念头,都是天地时空,亿万种气息交错后的一个产物。

等到下一个念头产生的时候,还要天地时空,再去从头运转一回。

这岂不是证明,我每一点一滴的思考,都是万物在一同努力。

世上还有什么样的心灵,能够比这样的心灵更具有价值?

还有什么样的思考,能够比这样万众同来的思考,更具有热情?

所以,烈情道所追求的至高道路,从非脱离天限,超然独立的不朽。

而是探究心有多少种变化,追溯天地时空有多少种变化,每一变都追求着下一变,直至令天地也如心灵一般,得以彻底重组重生的新意。

让渊界人间这个有天限存在的世界,能够不要局限于现在这一种存在形式,也如人心一般巧合且自由,可以偶尔转变成,如其他正常宇宙的样子。

当然,这个伟大的事业,就连烈情道的创派祖师,也远远没有能够达成。

可他们总是给六情刀尊这个继承者,留下了一些与众不同的宝物。

那把大虚空神刀的刀胚,最大的奥妙,并不是如正常八阶神兵的庞大虚空本源吞吐量,而是能够把刀主,转变成“造心巧合”的一部分。

烈情道,镇派大神通,“一心全由天地来”!!

时空气息,每一瞬间都在巧合交错中,把心灵重造。

作为重造之心的主人,他们自然都感受不到这个重造的过程。

六情刀尊就带着自己秘境中的所有门徒,带着麻九公及其秘境中的包拯,一应事物,都化为“造心巧合”的一缕波纹,在这些强者心中游走。

这种存在状态,着实奇妙,他们游走的地方,并不是正常意义上的精神海、魂魄之类的地方。

因为强者的眼神,也是他们自身意念的一部分,所以六情刀尊游走时,有时候就成为了强者眼神的一部分。

因为虚空强者的秘境,也是自身意念与虚空本源结合的体现。

所以六情刀尊有时候,竟然直接化身成了别的强者的秘境。

如此在一尊尊强者的存在感中,不断替换,不断远遁。

虽然六情刀尊,还无法在保持这种状态的同时,发动攻击。

但只要神刀在手,就算十个虚空强者同时设局埋伏他,他也可以轻松走脱。

在张延年原本的布置中,本来就是要靠六情刀尊带其他帮手脱离的,认为是十拿九稳。

谁知,就在六情刀尊下一次穿梭时,感受到的并不是与其余波纹浑浑融融,合成一体的造心过程。

他感觉自己撞在了一根非常坚韧的弓弦之上。

在他的感知中,前方在无数波纹之间,竟然有一根笔直通天的丝线。

这根丝线,由很多根细线搅和而成,上下两端,就如同树枝树根一样,分叉出那些细丝,连接到四面八方,遥远未知的地方。

很多延伸出去的细丝,都显得松松软软,时不时还有细丝软着软着,突然垂落,直接断去了。

但这根丝线竖立着的主体,却绷得很紧。

以至于,六情刀尊刚刚稍微触碰了一下,那根丝线的主体,也有了明显的感觉。

群山之中,众多大妖正惊奇于六情刀尊的突兀消失,各自提防的同时,一件件法宝飞扬起来。

圣灵晶石如同一口大钟震响,黑色念珠旋转,罗盘照在空中,神火祭坛熊熊燃烧,到处搜索六情刀尊的痕迹。

羊盘教主突然眉梢一扬,面露惊疑之色,手中不知怎么捻出一根细长的丝线,绷紧如针,试探着朝某一处刺去。

刺的很快,但稍稍一刺一挑,仿佛什么都还没有碰到,就开始向后收,收的又很慢。

天地造心,波纹视界中。

麻九公化身的那一缕波纹,突然一阵膨胀,隐隐要化为人形。

有一根奇异的丝线,从他身上凸显出来,蔓延出去,猛然绷紧,被外界的力量拉扯。

“这是……九世恩怨一线牵?!”

“怎么会,大楚朝堂上都没有几个练成这种神功的,灵洲儒学衰微,怎么会有把这套神功修炼到不朽层次的存在?”

麻九公面色一变,已经被拖出了波纹视界。

他直接出现在羊盘教主那个山头前方,不到三丈的地方。

飞刀瞬间闪烁,已经刺入羊盘教主的左眼。

但一根长针从下方刺来,击穿飞刀的柄部,如同穿针引线,极速一拨,把飞刀从眼眶中勾了出来。

羊盘教主的左眼中,只有纯白和碧血两种颜色混合,看不出伤势如何。

反而是麻九公,骤觉浑身一紧,四肢已有许多地方,被如针如线的奇异事物穿透,扯住,丝毫不觉疼痛,但就连虚空本源之气,也无法在那些地方运转,整个人竟然僵住。

“不好,这厮不但修成九世恩怨一线牵,本身也已经达到小虚空秘境的巅峰,我才刚刚修成一种不朽神通,初入小虚空秘境不久……”

麻九公心中大叫不妙。

苏寒山那个变态,明明只修成一种不朽神通,速斩邓古刹、瞬杀胡玉堂、大败龙太子,现在还跟大虚空秘境的狐王对轰不败。

搞得麻九公对虚空秘境的层次差异,都有点忘在脑后了,这时终于又亲身体会到了这种差距。

“人族贱种,受死来!!”

吼日尊者整个额头向外突出,散发出沸腾一般的灰色光泽,直接一头对着麻九公撞了过来。

飞刀和针线的瞬间交手太快,羊盘教主大占上风,一时也没有来得及再下杀手。

但他身边的师弟,完全可以弥补这个微不足道的缺憾。

他们师兄弟两个联手起来,天衣无缝,那些急于想要分一杯羹的大妖强者,乃至于胡不知这种当事人,都没来得及找机会插手进来。

吼日尊者的一撞,虽然只在区区三丈之内发力,但着实有天塌地陷的威严。

盘羊妖族本来就以互撞顶角,作为天赋神通,同阶之中,单论头部冲撞之力,比起夔牛这样的上古神兽都不逊色。

不提羊盘教主深藏的手段,吼日尊者这一招“撞天塌”,才是盘羊妖族自古以来秘传的不朽神通练法。

呛!!!

六情刀尊陡然现身,神刀一横,刀刃直接跟吼日尊者撞上来的脑门碰在了一起。

那一刹那,仿佛有一口笼罩天空大地的神钟,暴烈震响。

吼日尊者往侧面崩飞出去不过数里,就践踏虚空,再度站稳,额头上只有一道浅浅刀痕。

虽说烈情神刀,不以刀芒锋利著称,好歹材质也摆在那里,吼日尊者这颗脑袋着实是硬。

“这颗死脑壳,是把本命神兵铸在脑壳里面了吗?神铁之水也敢往脑子里倒。”

六情刀尊身子一晃,暗骂一声,手中长刀回斩,就要劈断那些丝线。

羊盘教主的长针倏然点过来。

区区一根针在他手里,居然有一种要无限延长的感觉,突兀刺在刀锋之上,可刀刃刚要偏转,长针又收了回去。

六情刀尊目光一凛,神色愈淡,刀光愈烈,刀气却全部聚敛在刀身之上。

厚重无比的大刀跟轻巧的长针,须臾之间,不知道接触了多少次。

“你的九世恩怨一线牵,牵的是白狐院主的那座秘境……”

麻九公陡然爆出一股意念,“羊盘教主,你深藏不露,这个亏我认了,秘境可以商量……”

“秘境?!”

羊盘教主脸颊抽动,眼中透出一股凶光,“只为那个秘境的话,我何必现在才暴露手段,你身上所有宝贝我都要了,有这么多宝物,才配让我舍弃基业,远走高飞!”

他身上的气势,忽然开始上涨。

在场所有人中,可能只有六情刀尊才能看出。

这个教主身上,牵连到遥远各处的各种恩怨线条,此刻正在疯狂回卷。

羊盘教主不顾被事主发现的可能,正在提前刺激恩怨线条,炼化窃取各方事主的力量。

他原本已经修成小虚空秘境的巅峰,这个时候,甚至让人有一种他的气势在往大虚空逼近的感觉。

六情刀尊闷哼一声,手臂上已经出现无数个犹如被针穿透的细孔。

“羊盘教主,你好大的胃口!”

铁心石猛然大喝,本命法宝圣灵晶石,变成一口实心的怪钟,被他握在手中,又像握着一方大印,砸了过来。

“诸位,我等四大妖国在场,难道还真要坐视这么多宝物,被一头肥羊吞尽?!”

四大妖国的势力,都比纯狐一族更强,底蕴深厚,而且都是灵洲的地头蛇。

如果他们四方代表联起手来,把通天诱道香等至宝,都夺取到手,微光狐王有极大可能服软,不会向他们下手,只会选择跟他们合力,先驱逐人族,震慑北洲来客。

“铁心石,你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背后势力大,不代表你自己实力大,也不代表你今天命大!”

羊盘教主厉啸一声,手里长针,一分为四,向空中急剧延伸。

一根连接在吼日尊者身上,却不是攻击,而是与他的力量合并,提纯,将他的力量运转的更加精妙,汇聚起来。

另外三根,分别刺向铁心石,六情刀尊和麻九公。

众多妖族强者纷纷低喝,探出大手,有的看羊盘教主太过嚣张,似乎有突破征兆,要打落他的势头。

有的攻向麻九公,有的攻向六情刀尊,也有的去援助铁心石。

天空之上,张延年正和龙庭护道人拼掌,目睹这一幕,脸上涌起浓浓的青气,额头正中,更是浮现出诡丽的花纹,沉吟低吼:“九天九地……”

他口中的敕令,忽然顿住,察觉到一种奇异的悸动。

金盘宫中,苏寒山最后一记重剑轰出,猛然转身而走,看也没看结果。

“你这老狐狸脸皮太厚,真是个练剑的好靶子,先留着吧。”

苏寒山这一转身太快,重剑的惯性都难以克服,手握剑柄,竟然从重剑中抽出了一柄修长的剑刃,正是碧血鸳鸯剑原本的模样。

微光狐王刚一手扛重剑,就听到这段话,忽觉满身清凉,心中莫名一悚。

苏寒山扭头的一瞬,眼中透出暴烈的情绪,漫步长空,背后的星光图腾,转变出四象同现,二十八宿分明毕至的盛景。

他的万维剑经,拿狐王试手到现在,熟练度在急剧上涨,天地之间,那些与他第二种神通相似的不朽之力,他原本都是随机呼唤,到手才知道面貌。

现在,在到手之前,他就已经隐隐能够感受到各自的效果。

太阴星猿,果然强横无比,在古往今来的月属神通中,也名列前茅。

倒是还有那么几种,对苏寒山来说,比太阴星猿更适用。

但那几种不朽神通,即使创造者已经消亡,也被更加高远、更加庞大的存在所统摄,不可轻触。

唯有一种,让苏寒山在感觉到无比高远的同时,还有一种隐隐的亲切,可以动上一动。

“剑起星奔万里诛……”

苏寒山的身影,背后的星光图腾,在他漫步长空的瞬间,似乎都跟手中的剑融合。

天穹被拨开云雾,真正的星空和皓月,同时显现出来。

“风雷时逐雨声粗……”

战场上最混乱的地方,羊盘教主所在的山头。

刀尊,吼日,铁心石,各方大妖的力量,都在这里交织,即将决出最后的结果。

但所有的一切,都莫名变得缓慢了。

天际的风雷闪烁,即使是风雷的速度,似乎也有追不到的影子。

与那道影子相比,就算是羊盘教主手里的长针,也慢得如同一滴在琉璃上缓缓淌过的雨线。

“绕电翻云飞明月……”

天空中飞逐而至的清影,陡然炸裂,一轮明月跃然而出。

羊盘教主突然看到自己秘境炸碎,自我灵光被斩断,意识毁灭的一幕。

然后才看到自己还完好着,试图拿手中长针,去抵挡什么,结果长针折断。

又看到了自己长针尚未折断的时候,面露无穷斗志,挥针击向明月。

他怎么先看到死期,才看到自己死之前的一幕幕?仿佛未来的死期已经固定,过去的反而还没有确定下来。

明月已经飞到眼前,他眼中的惊骇来不及扩散,脸上的斗志仍未消退,长针迎上。

于是,针折!身碎!秘境破裂!灵光崩溃!!

“千古一巡返天都……”

明月一绕,轰杀羊盘教主后,撞碎吼日尊者,又从铁心石身上掠过。

苏寒山的身影重现,眼中神光暴涨,吞吐不定,长吟向天,左手抓住了铁心石的发髻,把他的头拎了起来。

铁心石脖子以下的身体,正在灰飞烟灭,秘境咔咔作响,剧烈收缩。

那些朝这里攻击过来的神通、大手,只不过是被月亮的清光照到,就通通千疮百孔。

众多妖族强者纷纷痛哼,急忙缩手,骇然乃至茫然的看着天空中脚踏长剑的人影。

没有什么苦战,没有什么镇压,以待日后炼化。

羊盘教主、吼日尊者、铁心石,这三大强者,全部是被一击抹杀,当场灭亡。

《天都直指大道歌》,月炼飞剑真妙诀!

遥远的中土,一个深邃浩大的思维,仅以轻微的声音响起。

“寒山?这小子没怎么好好练过剑,怎么会有能力触动天都道统中的剑仙一部……这是,宇内既有,参证未有,六御森罗,玄元万维么……”

“哈,他也走出自己的路了!”

东洲,纯狐一族,整片大地都寂静了。

白象国师的声音有些颤抖:“天都华阳……天都的剑仙!”

天都仙府的二代祖师,开创剑仙之道,名扬古今,旷照万载,后来就算是天都七代祖师,走的也不是这条道路。

今天在场的妖族强者,却好像又看到了祖先描述的剑。

“煽风点火,搅风搅雨,死有余辜!”

苏寒山把铁心石的脑袋扔了出去,甩袖道,“夜已经深了,我准备回原道岭小蓬莱休息,你们还有谁要拦我?”

还有谁要拦我……

谁要拦我……

谁要拦我……

石灵大妖的脑袋,重若山岳,砸在地上,轰出一个大坑,隆隆滚动。

众多大妖的目光都情不自禁的追随着那个脑袋,好像嗓子也被这种隆隆的滚动声卡住了,说不出话来。

苏寒山等了良久,都没有听到回答。

“呵,满座大妖王,半点血性无!”

他放声大笑,突然挥袖卷走了两名同伴,脚踏飞剑,破云而去。

张延年低笑一声,居高临下的看了一眼金盘宫边缘的狐王,骤然闪身而走。

天空中雷声滚滚,狂风急卷,终于有一场大雨落下,伴着遥远的歌声。

剑起星奔万里诛,风雷时逐雨声粗,绕电翻云飞明月,千古一巡返天都!

这一夜后不久,天都仙府新一任的纯阳峰主消息传出,名震东洲,席卷八荒。

(本章完)

第416章 少年真君

原道岭上,夜色正深。

小白熊扛着锄头,悄悄走到山下,接近芦苇荡边,哼哧哼哧的挥舞锄头,开始锄起地来。

苏寒山走的时候,给小蓬莱的妖怪们留了很多功课,自然也有很多用来配药入酒的花草干果。

小白熊虽然是在书院读书,不学酿酒,但跟大嘴猴那帮妖怪打好关系,弄到这些花草药材过来,并不是难事,自己利用阵法的天赋,汇聚药性,想养出一坛好喝的酒来。

他又不愿被小伙伴们见了,跟人分享,因此鬼鬼祟祟。

很快,他就掘开三尺土,挖出一坛酒,兴冲冲的丢开锄头扑了过去。

扑通!

他扑了一个空。

那酒坛飘在半空,被一只手拎了起来。

苏寒山站在坑边,拎着那小坛子的酒,鼻尖嗅了嗅,笑道:“霸天,这是为师叔我酿的解酒茶吗?”

哪有解酒茶,用个“酿”字的?

小白熊悲忿不已:“你你你,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说那个寿宴要办好久的吗?”

“唔……我们帮他们精简了一下流程。”

苏寒山吹了口气,封泥消失,酒坛封口处系的绳子红布也自动解开,轻烟蒸腾,露出里面酸红色清亮的酒液。

这小白熊最是贪嘴,对很多灵药的药效如何,其实都不一定有那么看重,但是特别看重口味。

苏寒山喝了一口,这酒别的都马马虎虎,但把有限的几种药材能搭配出来的最好的味型,都给调出来了,其实更像果酒,酸甜中透了一些树果青草的嫩涩。

元气不够多,显得很寡淡。

不过寡淡正好。

苏寒山呼了口气,大战一场带来的燥热酣畅,迎着回程的长空凉风和这一口果酒,逐渐变得清爽。

小白熊眼巴巴的看着酒坛子,都没注意到麻九公和六情刀尊,从苏寒山背后走出,麻九公背后,又走出了包拯的身影。

“霸天!”

包拯悠悠的说道,“这个时辰,是不是早已经到了我定下来该让你们入睡的时候了?”

小白熊注意到他,浑身一个激灵,转身就想跑。

苏寒山扬声笑道:“别急,我拿你一坛酒,还你一坛酒。”

他袖口一抖,飞出一个青竹筒来,正是纯狐一族为养飞熊,酿的酒水。

小白熊嗅了一点香气,就觉得无比的合胃口,又惊又喜,匆匆扛着竹筒跑路了。

“这里居然有一只飞熊,倒是稀奇。”

张延年飞空而来,哈哈笑道,“我夫人也挺记挂她族里的那只飞熊,今天倒是忘了带走,只好下回再说了。”

他面色一肃,拱手一拜,“苏贤弟,老刀哥,九公,包道友,多谢你们!”

刀尊摇摇头:“也没帮上什么。”

麻九公说道:“刀尊救了我一条老命,如果这都算没帮上什么,那我更是一事无成了,不过话说回来,今晚真是多亏了苏道友。”

“我怎么也想不到,苏道友居然能够施展出来天都剑仙的月炼不朽之剑……”

麻九公至今好像还在回味那一剑的气象,“华阳剑仙,也是儒门历代以来,亿万学子追慕的先贤,不知道有多少文章写的是他,赞人赞剑,可最近千余年来,儒门后辈,恐怕也只有老夫真正有这样的眼福,一睹剑仙神通的真容!”

苏寒山摇摇头:“我只是借来用用,也不算是自己炼成的。”

说话间,他左手一抬,自身的纯阳秘境,浮现在掌心上空。

金光璀璨,浑圆无棱,隐约有一道太极纹理,在秘境内部运转。

不过细看就能发现,这秘境上竟然有一些斑驳似裂纹的痕迹。

苏寒山赞叹道:“这一剑着实是厉害,我只是从天地间借来印证一下,负担也极大,如果再斗下去的话,我就无法再发一剑了。”

麻九公一惊,有些后怕:“原来你受伤这么重,还好他们全都被你那一剑的威力震慑,没有人敢向你出手……”

苏寒山点头道:“是啊,若那些妖怪血性充足,敢悍不畏死,冲上来向我出手的话,就会知道,我只能继续施展太阴星猿神通,间隔着,还得用点斩天拔剑,缓一缓,歇一歇。”

麻九公一噎。

原来,不能再出一剑,就是字面意义上,短时间内,不好再用出“月炼飞剑”的意思。

六情刀尊这老头,除了出刀的时候,平时都是一副讷于言辞,有点温吞的模样,这时候也忍不住,目光有些奇怪的打量着苏寒山。

“哈哈哈哈,我懂,体会过一招爆杀的痛快,相比之下,其他招数纵然能打爆对手,也得分割镇压,以待日后炼化,确实有点拖拖拉拉的遗憾感。”

张延年这时候,却是深有同感。

“我在灵洲历练,在军中成长,经历血战无数,当年修为境界低的时候,虽然屡遭凶险,但我容易死,敌人也容易死,一线之隔,两重天地,整个世界都显得很简单。”

“后来修为高了,尤其是到了元神、天人境界后,大家都不那么容易死,在战场上厮杀的时候,就很难受了。”

苏寒山心中一动,觉得大将军也说出了他的心声。

麻九公看着他们两个的神色,只觉得自己眼皮子直突突的跳。

神威大将军当年在北疆对抗外敌,下手到底有多狠,多果决利落,看看北疆狼余那些王族部落,竟然会死心塌地的追随他一个大楚的将军,就能够看得出来了。

也就只有大楚境内那些世家同朝为官,受到各种局势约束保护,对此体会不那么深刻。

哦,还有狐族,总拿老眼光看人,还自以为拿捏着命门,委实太小瞧这位大将军。

至于苏寒山,光是来到灵洲这短短时日内,他就已经砍了一掌数不过来的虚空秘境强者了。

麻九公更是发现,六情刀尊和包拯这两个老实人脸上,竟然也有点赞同的神色,心中暗叫不好,连忙规劝。

“诸位,杀伐果断固然是有必要的,但杀气过重也不好,尤其是大劫之中,杀气重的,更容易被无量魔气侵蚀,变成嗜杀魔头。”

麻九公叹道,“魔物,魔气,虽然一听就凶暴无智,令人厌恶,但魔气的污染,很多时候并不从厌恶的地方入手,而是从人心中所喜爱的一面,不可不防啊。”

苏寒山灌了一大口果酒,眉目疏朗,迎着月光。

“我杀敌从来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厌恶。”

苏寒山想了想,露出奇特的笑容,“如果真要从我心中喜爱的地方入手,我第一可能变成闲居在家,懒得动弹的睡魔王,心慕庄周逍遥游,天天与人梦中相会,真身百年都不动一下。”

“第二可能到处劝人向善平等,仿佛一个头上有头发的秃驴,太慈悲了。”

“第三,才可能变成狂妄自大,到处强行传艺的老东西,但我传的也未必都是战斗之法。”

“至于嗜杀的魔头,这种选项,不知道要排到多少名以后了。”

麻九公微微一怔。

因为苏寒山修炼太快,像麻九公这种曾经担任书院祭酒的老头子,总会下意识觉得,苏寒山的心性可能不那么稳重老练。

心之一字,犹如整个宇宙,莫可穷究,武道修行中,战力和精神有明显关系,和意志有明显关系。

但真要说心境,却很难说它跟战力能不能挂上钩。

当年灵洲那位封王的太阴星猿,据说直到封王之后,心境仍未必比得上那个曾经收养他的弱小的老龟。

然而,苏寒山刚才轻声笑语,字字吐露,字字都仿佛引起旁人心中悚震,似悟非悟。

那是道心的感觉。

当有人以一颗明澈的道心讲话,哪怕是最平常的语句,也能够引起旁人的顿悟,但因为并不是旁人自己的道心,所以大多数人,只能是悟了,又好像没悟。

道心非虚非实,玄之又玄,就算是麻九公修炼到今天,也只是觉得自己有道心,有时候能体会到那玄奥事物的存在,却不可能主动去触动。

苏寒山竟然轻描淡写的就展露了道心之能。

这份道心上的造诣,已经远远的超越了麻九公。

麻九公敛容,拱手:“在下冒昧了。”

张延年在旁观望,忽然说道:“寒山,你有这样的道心造诣,或许可以直接用上通天诱道香。”

苏寒山好奇道:“这香,不是专门用来唤醒纯狐老祖的吗?”

“这种香料据说是上古巫道的秘法,最初制造出来的时候,就如其名,是为了诱道,诱使大道在修行者眼前显露真容,让人更容易悟道。”

张延年解释道,“狐族存放的这一批,是当年那位老祖还清醒的时候,亲自炼制,所以配合纯狐秘法,在天限不那么严苛的时期,大量燃放,可以唤醒老祖。”

说话的同时,麻九公取出通天诱道香,张延年拿在手中查看了一番,点了点头。

“果然是有富余的,按照我的计划,没有必要给老狐狸留那么多。”

他从那一团乱草般的香料中分出一部分,递给苏寒山。

“我们其他人现在用这个都不合适,唯独你可以承受,这也算是你这回出手的一点回报,可千万不要推辞。”

在座的诸位,道心也是有高有低,张延年的道心多半就要比麻九公强,包拯的道心,应该也很高。

但是,道心不像精神力,那是一种很难衡量的事物。

精神力,也只是天地间存在的一种普普通通的力量,跟火焰、雷电这些常见的东西,差别其实并不是太大。

所以,拥有自我灵光的人,可以随意将精神之力,和雷火、实物这些东西进行切换。

而道心,才是跟自我灵光联系最紧密的存在。

自我灵光的总量,看的可能是根基和其余方方面面,但自我灵光的强韧程度,唯一看的,就是道心。

张延年总不可能无缘无故,把自我灵光跟别人的灵光对撞,他就算道心强,也不知道自己道心强到什么程度,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自己使用“诱道香”。

这是有前车之鉴的。

狐族历史上,曾经有两位虚空强者,一位天人强者,试图靠“诱道香”突破更高境界,结果都因此化道而亡,让狐族遭受了巨大的损失。

那三位的天资,可都是当年令微光狐王自叹弗如的存在,否则也不会有那样的地位,那样的信心,可以取用这等宝贝。

“你能够主动运转道心,就算面对大道真容,应该也能够坚持很长时间,不那么轻易的化道而亡,可以先少量取用一点诱道香,浪费就浪费了,适应一下,再考虑加量。”

张延年反复叮嘱了一阵子,说了这香料的具体使用步骤。

“也可以考虑不要现在就用,等你将来达到小虚空秘境巅峰,欲求突破的时候再用。”

苏寒山捏着香料,凝视了片刻,爽朗道:“放心,我自有分寸。”

话音未落,他灌掉了坛子里所有果酒,随手一抛,然后折断一根寸许长的香草,指头一捻,就点燃了。

众人都没有料到他这么利落,下意识的就屏住了呼吸。

不过,他这一折一捻之间,实则已用上了大将军刚才提过的所有手法,似乎还有所改动。

香草头上一点火星,微亮微暗,根本看不到有香气飘腾。

都已经被苏寒山吸收。

苏寒山明亮的眼眸里面,有愈发浓郁的烟雾涌起,烟雾中映照出了瑰丽难言的景色。

微渺无形的波动,渺小到了极点,但仍然每时每刻都回荡在宇宙里。

无穷的量子,时刻在闪烁,尽展不可预测的魅力。

玄奥的力场,从遥远的过去,天地初开的那一点,还在向外推扩。

万物万灵,群星虚空的运转,时空的起始和终结,周而复还,都只是清浊二气的螺旋上升。

事物原本是心的投影,既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既没有内也没有外,一切只在于心,在于自身。

这种感觉,跟当初突破到七阶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六阶突破到七阶,利用虚空本源,映照万物规律的时候,一切客观规律,都是客观存在的,条理分明,真理颠扑不破。

而利用“诱道香”,观察大道真容,似乎连虚空本源,也只是大道真容的一部分。

这大道的真容,每一眼看过去,还都不一样。

每一眼看过去,都已经是完整的道,似乎不该有其他的面貌,但下一眼看过去,又有了全新的模样。

苏寒山甚至有一刹那觉得,他所看见的“道”,并不是渊界人间这个世界,而是囊括所有世界的完整真容,永无极致,永无边界。

“大道无极,诸法无常……”

苏寒山指尖的寸许香头,燃烧殆尽,他好像根本没有沉溺在大道的诱惑之中,神态从始至终的平静,平静中带了一点微笑。

“大道是无极的,但真无极之物,不可求得,诸法是无常的,但真无常之物,不可运用。”

“炼制这个香料的人,确实非常强大,已经能够见道,远比我现在更强……”

苏寒山感叹道,“但他恐怕永远也不能得道。”

张延年若有所思:“怎么说?”

“因为他已经臣服在大道的魅力之下,让真正的大道,变成了一种只可远观的东西,他的路,已经断了。”

苏寒山说道,“道虽无极无常,我们却要树立有极有常之物,可能是一种理念,又或者是一套切实的功法。”

“可能是宇宙中的实质存在,又或者只是自身的认知,用它来铺出一条切实的路,去接近道的真谛。”

纯狐老祖提炼出的不朽神通,接触过的天地法度,已经走完的路,必然比苏寒山如今立足之处,更远,更长,仍拥有非常多的,苏寒山可以学习参悟的地方。

但是,他的路已经无法前进。

苏寒山如今站的地方,虽然还不如他远,但脚下的路已经延伸得比他更长。

“寒山!!”

七代祖师的声音,跨越百万里,在苏寒山耳边响起。

九层罡风之上,群星隐约有怪异的光电闪动。

七代祖师上回已经硬扛了一回天限,如今哪怕只是传音,同样引起了一点反应。

“这神威将军与范升有过往来,范升前不久,与我焚香传讯。”

“他们将要打开秦帝陵了,那座大陵的密钥,目前掌握在神威府,虞渊,不周宫三方手中,已有默契,同步祭炼时,虽然三方不在一处,但都可以进入那座大陵。”

“陵墓被破解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他们两方的真君,都有可能投下一点目光,因此范升请我也垂顾几分。”

“我原本想着,你混在里面行事,颇有好处,现在想来,你还是不要深入,不要多出手,最多观望观望吧。”

苏寒山微讶,在心中问道:“为何?”

“因为你……已经是一尊少年真君了。”

七代祖师虽然是在说着担忧的话,却忍不住饱含笑意。

“不是必然能成真君,但至少有了可能,还是不小的可能,比其他完全没有可能的要好太多。”

“哈哈哈,你被他们两个看出来的话,我很难说,他们会不会不要脸皮,硬扛天限,对你下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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