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神圣之城(六)将死者

弗洛尔脸色苍白,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恐惧。

他颤抖着嘴唇,小心嗫嚅:“我……我回答!传说神圣之主带来了光和热,驱散贫穷和恐惧,庇护我们远离黑暗中的怪物……

“祂给我们带来了末日审判的预言,届时神殿会倒塌,死者会埋葬他们的死者……”

前半段和拉奇神甫的说辞相似,后半段则是新的内容。朝仓优子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问:“神圣之主是如何驱散贫穷和恐惧的?‘末日审判’又是怎么回事?‘死者会埋葬他们的死者’是什么意思?”

弗洛尔道:“神圣之主将祂的权柄幻化作食物,让我们分食。我们吃下祂赐予的金叶子,从此不再感到饥饿,不致命的伤口会快速愈合,神甫们说我们是离神最近的人。

“但是赐予是有代价的,先知说,我们必须保证信仰的纯粹,神圣之主才会一直庇护我们。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城里的异教徒越来越多了,我们始终没有能力阻止他们壮大。主发怒了,将要收回对我们的庇护,驱逐我们离开应许之地。

“祂不庇护我们的时候,黑夜就到来了,黑夜里潜藏着各种不可名状的危险,诱惑我们堕落,夺去我们的生命;所有死去的人都在墓园聚集,曾经的死者会拿着铲子埋葬新的死者……这些天,黑夜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末日审判”在现实里不过是宗教恐吓信徒的说辞,曾有一段时间,教会以此为据兜售赎罪券,聚敛信徒的金钱。就是不知道在这个副本里,是否也存在类似的设定。

不过听弗洛尔的意思,所谓的“末日”并非虚无缥缈的传说,失去神明的庇护后,黑夜中的“危险”是真的会致人丧命的。

朝仓优子沉吟片刻,问:“你们是怎么判断谁是异教徒的?是以‘拒绝捐赠’为标准吗?”

弗洛尔点点头,道:“是的,只有异教徒才会拒绝回馈神圣之主的恩赐,才会不愿意向主捐赠。”

这番话结合前因后果听起来,倒像是神圣之主挟恩图报,要从信徒身上榨取某些东西一样。

但朝仓优子掌握不少诡异游戏深层次的秘辛,很容易就能发现其中的不合逻辑之处。

神圣之主分发权柄拯救信徒无疑是事实,每个信徒只需要感受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就能判断。

能连权柄这么重要的东西都分割出去的神明,真的会干出“挟恩图报”这种事吗?

退一万步讲,就算是祂打算挟恩图报,这些信徒NPC上有什么东西是祂需要的,比给出去的权柄价值还要大?

虔诚的信仰固然值钱,却远远抵不过神明独有的权柄,朝仓优子跟随白鸦多年,为白鸦成神的计划前后奔忙,自忖价值判断不会出错,所以才更加百思不得其解。

她想了想,又问:“黑夜的到来有预兆吗?黑夜中的危险具体是什么?”

“往常神殿的钟敲响十二下后,黑夜就来到了。现在,敲响十一下时黑夜就来了。”弗洛尔的声音充斥可感的恐惧,“神甫说,黑夜中,死者会从地狱里爬出来杀人,魔鬼会诱惑信徒堕落。”

“你亲眼见过魔鬼吗?”

“没见过,你知道的,我们晚上都不敢出门,也不敢看外面……见过魔鬼的人都堕落了,成为了异教徒。”

朝仓优子问得差不多了,反手将短刀插进弗洛尔的喉咙,抽出刀刃时血液溅上她的脸颊,被她随手抹掉,蹭在衣服上。

黑色的衣料吸收干净所有血迹,从外观上看不出分毫端倪,只有走近了才能闻到丝缕浅淡的血腥气。

弗洛尔大睁着眼睛,瞳孔扩散,连尖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便失去了气息。

朝仓优子扶着眼镜,自言自语:“规则说‘神圣之城不得攻击他人’,我却能攻击并杀死信徒,说明在副本的设定里信徒不算人。”

她冷静地将尸体拖到角落丢下,折回维德身边,拿出怀里的【历史书页】写写画画。

对于《神圣之城》这个副本的世界观背景,她隐隐生出一种诡异的猜测。

信徒们通过钟楼的钟声判断时间,说明他们自身没有可以计量时间的工具,而钟声完全是可以通过一些手段进行人为控制的。

再结合信徒们被恐吓得晚上不敢出门,也不敢看外面,传说“见过魔鬼”的人会成为异教徒,被灭口般处死……朝仓优子很难不怀疑,所谓的“捐赠”就是一场教士以敛财为目的炮制的闹剧。

所以,像羔羊一样被放牧的信徒怎么算人呢?不过是财产和生产资料罢了……

当然,以上这些都只是她结合对现实里的宗教的了解得出的结论,具体情况还得等夜间亲自出门调查一番,才能有发言权。

“你就这么杀了他?”维德看向朝仓优子的眼神有些复杂,“不多留一会儿吗?”

经过这么一个小插曲,他对朝仓优子的观感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杀人杀得这么麻溜,能动手绝不动口,这还是听风那群只会夸夸其谈的情报贩子吗?确定不是昔拉的人吗?

“该问的都问完了,他已经没用了,还有可能会向教士举报我们。我不希望在投票开始之前就被当做异教徒钉上绞刑架。”朝仓优子平静地说。

她好像看出了维德的疑虑,补充:“以及,我虽然是文职人员,但在现实里做过战地记者,杀过人。”

“所以这个副本都禁武器类道具了,你为什么还能用刀?”

“那不是武器,我在商城购买它的时候,游戏给它的分类是餐具。”

“还能这样?”

朝仓优子说话毫不影响写字,此时已经有一段话语在手中的历史书页上落成,笔调冷峻,如同真正的历史书的表述:

【神圣之城是一个充斥信仰和死亡的地方,它的诞生来自于神圣之主的一次善意,用信徒和教士的话说,“怪物被驱逐了,光明到来了”……】

【禁忌学者】身份牌的效果需要积累足够的“历史”才能发动,刚好这个副本也和“历史”有关,朝仓优子索性勤动笔进行记录。

她写着写着,却也意识到一些问题——

神圣之主真的是曾经作为玩家的司契吗?如此漫长的时间跨度,他要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参与进神圣之城过去的历史?会和时空权柄有关吗?

司契作为新人,短短几个月就留下无数TE通关记录,炸掉了若干个副本,杀死常胥后冲上新人榜第一,更是掌握多张身份牌……简直就像是被某个高位存在安排过来收割游戏的一样。

再结合有关诸神赌局的传闻,以及时空之主黎近段时间莫名不再活跃一事,朝仓优子心中猛地冒出一个猜测:

司契莫非是黎的代行者?

“你有什么发现吗?”维德观察着朝仓优子的神情,冷不丁地出声发问。

朝仓优子收敛思绪,面色不改道:“如果拉奇神甫和弗洛尔提供的线索都是真实的,那么神圣之城外游荡着一种怪物,也被称为‘邪灵’或者‘魔鬼’,会在黑夜里出没伤人。”

她一本正经地复述刚从弗洛尔那边了解到的信息:“过去这片土地永远笼罩在黑夜中,直到神圣之主降临,才有了可以驱散怪物的光明。

“神圣之主建立隔绝怪物的神圣之城,但只有虔诚信仰祂,并且定期缴纳供奉的人才可以得到庇护。信徒一旦交不起供奉,就会被教士们当作异教徒处死。

“同时,神圣之城内部也不算安全,到了晚上照样会有怪物出没,目击怪物的人会堕落成异教徒。”

这些信息谁都知道。维德追问:“你对主线任务有什么看法?好好的一个有神明庇护的神圣之城怎么说毁就毁灭了呢?不会是哪天神圣之主嗝屁了,让怪物冲进神圣之城了吧?”

朝仓优子虚着眼道:“如果我知道答案,那么我们现在应该已经坐在了游戏空间里,听通关提示和副本结算了。”

维德没有套出更多的秘辛,也不失落。他沉吟片刻,绕回之前的话题:“‘异教徒’机制有问题。

“目击怪物和不交供奉,都会成为‘异教徒’,这两个方式差别也太大了,甚至不属于同一个体系。一定有人说谎了。”

“这也是我的判断。”朝仓优子略微颔首,道,“如果想知道更多,要么等到夜晚出门探索,要么继续往前走,多收集一些线索。”

现在还没有入夜,两人自然只能践行后者。

他们一前一后地沿着之前的方向前行,越是深入东区,入目的景象便越是不堪。

黄绿色的腐水在石缝间翻涌,堵塞的排水道不停向外喷吐脏污的异物,脓疮破裂似的黄绿泡沫在沟壑堆积处此起彼伏。

男女老少皮肤溃烂、衣不蔽体,混浊的眼睛直勾勾地注视前方,目光呆滞。疥癣如苔藓般在活人肌理间蔓延,褴褛布片裹着流脓的疮痂。

裹着惨白尸衣的教士们掠过街角,如幽灵般在人群熙攘却又静默如死的街道上游荡,两人一组捧着罐子和匕首。

朝仓优子将自己隐在角落,目不转睛地打量眼前的景象。

那些教士们手中捧着的罐子是透明的,从她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到里头一个个沾着细密的血丝的肉块。

那些肉块黏糊糊地拥挤成一团,每个都自作主张地小幅度蠕动着,一收一缩如在呼吸。

虚空中有黑色的触须时隐时现,像血管一样扎进罐子里,以一定的频率生机勃勃地搏动,像是正在进食的活物。

玻璃罐被触须牵动着一起律动,如同巨型怪兽的心脏般张合翕动。罐底的肉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少了下去,血管和空气相接的切口渗出点点金光。

鎏金的碎屑在空气里游弋,像被撕碎的古老经文般上下飘飞又沉坠,又慢慢变淡,在某一刹那消散在虚无里。

诡异的底色上竟然也能生出圣洁美丽的神迹,倘若不是亲眼看到,没有人能想象得出它来自血肉的滋养。

维德同样看到了这一幕,倒抽一口凉气,低骂:“老天,又搞这种恶心的玩意儿,希望今天的晚饭不要有肉。话说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干什么的?不会拿来给我们吃吧?”

他也许只是在自说自话,但朝仓优子还是认真地思考了一下他的问题,当然并没有得出有价值的答案。

维德也没有再问,因为他的问题很快得到了解答。

只见教士们捧着透明罐,在一户户低矮的民房前停留。候在门口的瘦骨嶙峋的信徒接过他们手中的匕首,沉默地从自己身上割下一块肉,放入玻璃罐中。

肉在落入玻璃罐的那一刻便蠕动着融入原有的肉块,而信徒身上的创口处则冒出密密麻麻的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

新生的肉呈现脓疮的质感,挂在皮肤上像一摊痰液,随着身体的抖动而不住打颤。

原来信徒需要上交的供奉并不是简单的金钱,而是他们自己的血肉!

系统界面上,三行银白色的文字悄然浮现:

【支线任务已刷新】

【支线任务:完成一次捐赠】

【任务奖励:一枚火种】

……

神殿后院,齐斯拖曳着黑色长袍,踏过湿冷破碎的青石板路,一路向阴森冷寂的深处走去。

他握着海神权杖,涌动的神力清扫路上的沙粒和空气中漂浮的灰尘,唯有一缕幽暗的腐烂气息挥之不去,萦绕鼻端。

某一刹那,好像遥远地感知到了什么,他抬起手轻轻抚了抚自己的喉咙,唇角笑意更浓。

“你杀了很多人,是么?”他侧目看向身侧的拉奇神甫,声音轻缓。

拉奇神甫在意识到阻止不了齐斯进入神殿后院后,能屈能伸地充当起了向导,跟在齐斯身边,名为引路,实为监视——但其实发挥不了任何实质性作用。

此刻听到齐斯的问话,他闭了闭眼,说:“是的,我杀了很多人,过往的异教徒皆死于我手,埋葬在坟茔深处。”

好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语,前方不远处浮现大片鼓起的坟包,上面七歪八扭地插满了大大小小的十字架,有的还是新的,有的已经腐朽。

齐斯提起手指敲了敲下巴,眼中的猩红游动成叆叇一片,绽开血海尸山的幻影。

过往的景象在原本的视域上叠加,他看到:脚下的大地柔软地蠕动起来,恍若腐败流脓的皮肉;艳绿色的腐水和黄白色的蛆虫顺着坡度流淌,将要触及他脚边时又被金红色的微光阻隔;数不清的灰黑色轮廓从地底爬出,高高扬起头颅,发出痛苦的哀嚎。

一场祭祀的场景在眼前铺展,信徒们拿着匕首刮下骨头上的皮肉,血与肉块在偌大的坑洞间汇聚,纽结成一团巨大的肉瘤。

前面的人倒下了,后面的人跟了上去,肉瘤越来越大,祭祀却始终未停。新的尸体覆盖在旧的骷髅上,层层叠叠,化作一座巨大的坟堆……

齐斯抬手一挥,幻影散去,猩红沉于眼底。

他若有所觉,从怀里取出历史书页,翻开到其中一面。

只见一行凌乱的笔记字体自发在泛黄的纸页上写就:

【记录1:让死者埋葬他们的死者】

【技能:在你死亡后,你可以选择杀死一名玩家】

(本章完)

第381章 神圣之城(七)信念感

神告诉神甫:“神本无情无欲,无念无想;所谓七情八苦,不过世人妄加。”

彼时神甫已与偶然降临的神熟识,知晓这位神明的仁慈。他不敬地发问:“那为何世人会因神谕而困苦挣扎呢?”

神说:“因为世人有欲,所谓神谕,便是世人的欲。”

神甫问:“那您能否救世人出苦海?”

神长久地沉默着,直到神甫以为祂再度陷入沉睡,起身准备离去,才在虚空中吐出一声叹息:

“旧的欲望被埋葬,新的欲望亦将苏生;人类不灭,罪恶永存。”

……

神圣之城东区,维德注视着支线任务,喃喃自语:“也不知道这奖励的火种有什么用,比起割肉捐赠,我宁可去广场上跳脱衣舞……”

朝仓优子毫无幽默感地回道:“然后你就会被当做‘异教徒’抓起来。”

眼前的捐赠又有了新的变化。也许是嫌之前的捐赠方式效率太低,信徒们自觉排成长队,主动走到教士面前。

他们像绵羊一样温顺地割下自己的肉,好像完全感知不到疼痛般,前后步速不变,将肉放入罐子里后便径直离去,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吃饭喝水之类的小事。

朝仓优子看着他们迅速愈合的伤口,若有所思。

这样强大的自愈能力竟然出现在普通NPC上,结合先前弗洛尔提供的“神圣之主将权柄赐予人类分食”信息,朝仓优子直观地感受到了“离神最近的人”这一定义的含义。

“不再感到饥饿,不致命的伤口会快速愈合么?”朝仓优子扶了扶眼镜,“如果建立一个高维生物豢养人类的假设模型,神圣之主用自己的权柄污染了这批NPC,创造了这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肉类,理论上说得通。”

维德耸了耸肩:“说的不错,但我真不觉得人肉会对神圣之主这种神明层次的存在有什么价值。就像我虽然爱吃牛肉,但如果告诉我以后要想一直能吃到牛肉,需要砍掉自己一只手,我肯定就戒了。”

朝仓优子颔首表示赞同:“所以捐赠很可能只是一个由头,需要信徒捐献的并非神圣之主,而是那些教士。

“已知神圣之城内也会有黑夜,并不绝对安全。信徒们为了获得庇护进城,鉴于人性与生俱来的贪婪,长此以往必然对现状不满。神圣之主的威信在减弱,教士们要想维持原有权力体系的稳定,必须使用一些暴力手段作为威慑。

“同时,信徒们在捐献供奉、付出沉没成本后,自然不希望神圣之主的权威倒塌,使得他们的投资血本无归。也就是说投入越多,信徒们便越会维护神圣之主的权威,神圣之城就越稳定。”

这完全是在用现实宗教的那一套来解释了。维德咋舌:“在这个副本里,我还是宁愿相信那些肉有实质用处。照你这么说,神圣之城的毁灭原因是被愤怒的信徒推翻,也不是没有可能。”

朝仓优子煞有介事地思考了一下,一本正经道:“的确有可能,且可能性比被怪物毁灭要高。”

好像是为了迎合她的话语,系统界面主线任务下方刷新出一行银白色的小字:

【“神圣之城毁灭的真相”推测:神圣之城在诞生三个世纪后成功变成了一个充斥着欺骗和罪恶的肮脏地方,矛盾和痛苦积累到一定程度,就像满载燃料的火药桶一样,只需要一个火种就能触发。在XXXX年的一天,一个愤怒的信徒终于无法忍受教士们的压榨,往这个火药桶里投入了第一枚火种……(消耗1枚火种解锁后续)】

【备注:将任意推测的剧情推进到结局,该剧情即会成为事实真相,主线任务即判定为完成】

先前不知道有什么作用的火种在此显露出和主线任务的关联,原本看上去可做可不做的支线任务一下子就变得重要起来。哪怕它看上去再是恶意,暂时暗藏危机,为了完成主线任务,玩家也必须硬着头皮完成。

维德看完新出现的文字,眯起了眼:“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神圣之城有多种毁灭原因,我们需要通过各种方式收集火种,解锁相应的剧情?”

“是的。”朝仓优子应道,“完成支线任务是获取火种的途径之一,不知是否有其他途径。”

“但愿有别的路子,可惜目前还没有。”维德无奈地摊手,“话说,这个支线任务你打算做吗?”

“先观望一天。”朝仓优子微微摇头,“暂时不确定捐赠是否会产生受伤之外的负面效果。”

“明智之选。与其在这儿陪普通NPC过家家,还不如回去套拉奇神甫的话。”维德提议道。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冷不丁地问:“对了,你的身份牌效果是什么?既然决定合作了,互相透个底呗,我还挺好奇身份牌是怎么一回事儿的。”

朝仓优子属实是没想到会有榜前玩家将打探消息说得这么直白,说是狂的没边也好,不谙世事也罢,还当真让人有些哭笑不得。

她压下唇角,面无表情道:“没必要,哪怕我告诉你真话,你也未必会相信我,不如不说。”

“嚯,是很离谱的效果吗?我越来越好奇了。”

“如果你真的好奇,等活着离开这个副本后加入听风公会,我们公会内部信息是共享的。”

“你这是在拉人吗?”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废话,不知不觉间便回到了神殿外的广场上。

头顶毫无预兆地传来“当”的一声,洪亮的钟鸣在耳畔炸响后向四面八方回荡,伴随着周围信徒们慌张的叫喊。

“钟响了,天要黑了!”

“快进屋!”

恐惧快速蔓延开来,慌乱的人群毫无秩序可言,人们四散奔逃,互相踩踏和冲撞。跑得最快的几个踢开了离得最近的房屋的门,猛冲进去又回身将门甩上;跑得慢的、被撞倒的人连滚带爬地跟上,寻找各种低矮的遮蔽物蒙住头颅。

朝仓优子没有急着冲进神殿,维德亦然。两人不约而同地翘首眺望天空。

“当!”

笼罩整座城市的金光出现了边界,一道白色的线将天空分隔开来,一侧是光亮,另一侧则是纯无杂质的黑暗。

就像是布景拙劣的舞台剧,天亮与天黑简单地由聚光灯的开关操控;根本不会有亮度变暗的过程,到了时间点夜幕就不讲道理地拉下,稍有不慎就会被打个措手不及。

“我们快回去吧,我可不想第一天就触犯规则。”维德说话间已经动了,化作一道残影向神殿狂奔。

神殿前,洁白的大理石台阶在将夜未夜之际像极了墓碑的材质,朝仓优子远远地跟上维德,踏着满地墓碑拾级而上。

维德推开沉重的大门,闪身而入。她紧随其后踏入神殿。

长桌旁,早已坐满玩家。

……

齐斯在庭院中转了一圈,欣赏了满地惨死的尸骨,着实对拉奇神甫的审美失望透顶。

时空权柄依旧杳无音信,在他降临神圣之城的那一刻,对权柄的感知便模糊了。

准确地说,是那在距离遥远之时凝聚在一处吸引着他的权柄,在他走近后忽然散成漫天星尘,和空气融为一体,哪怕只是在大街上走一圈,都能嗅到零星权柄的气息。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就此束手无策了。既然权柄分散在整座神圣之城,那就吞噬掉整座神圣之城便是。

提前进入这个副本的这段时间,齐斯已经埋下了不少干扰和污染,操控了大部分普通NPC,包括那名叫做“弗洛尔”的信徒。

散布假线索和假信息,误导玩家们的解谜思路,向来是齐斯或者说契喜好和热衷的游戏。用手指轻轻拨动命运的指针,在一系列的意外和巧合中将故事引向希望的结局,本身就是一件有趣的事。

齐斯坐回到神殿大厅的主座,闭目养神,继续安安静静地扮演一尊NPC神像。

掌控灵魂的权柄发展到如今和夺舍寄生没什么区别,他的思维殿堂浩渺如汪洋,意识分割成渺小的水滴,渗入神圣之城的各个角落,数不清的信徒和教士抬眼望向高天,翕动嘴唇默默祈祷:

“放逐于世界规则外的众神之主,

司掌契约交易权柄的灵魂主宰,

比历史产生更久远的伟大存在。

我祈求您的注视,

祈求您回应您忠诚信徒的祷告。”

弗洛尔的死尸从角落里爬起,低垂着头颅,放松着四肢,缓缓穿过人群,向神圣之城另一边的墓园走去,躺在尸堆之上,用泥土将自己掩埋……

玩家们陆续回到神殿,已经习惯了在主座上杵着的齐斯,目不斜视地坐回各自的座位。

“我们分享一下获得的线索吧。”朝仓优子落座后,率先开口,“我在东区逼问了一个叫做‘弗洛尔’的信徒,弄明白了这个副本的大部分世界观,记录了下来……”

她将手中的历史书页递给身边的玩家,上面赫然写着她已经告知过维德的那部分信息。

一名玩家看完后,又将笔记传给下一位,很快所有人都知道了神圣之主赐下权柄,信徒捐赠血肉的事,以及……可以用火种解锁的结局真相。

玩家们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在场的基本都通关过一堆副本了,对各种机制都不陌生。

交流按照顺时针的顺序,有条不紊地进行。

众人获得的信息量相差不多,无非是东区收取捐赠,神殿前审判异教徒,尸体丢到墓园。

其中,有两个人获得了特殊的记录。不是朝仓优子自己用笔写在历史书页上的那种,而是书页自动刷新出来的字行。

短发少女的记录是【神说,不得停止聚会】,对应技能是【在特定场次外,召开一场新的裁决】。

傅决则记录了【神之子被钉死在十字架】,据他所说,没有形成具体的技能。

代表们刚从肉瘤怪物的追逐中逃脱,讨论过程中表现得神情恹恹、兴趣缺缺。这会儿终于又提起了精神,朝傅决投去怀疑的目光。

没有技能的记录,听起来怎么那么假呢?

威廉一边听玩家们讨论,一边拿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做着记录。

他放下笔,朗声道:“这个副本的机制很简单,我们需要完成各种支线任务,或是探索神圣之城的各个场景,收集火种,解锁结局。目前还不知道完成主线任务需要多少火种,但我想,那个数字一定不会太小。

“也就是说,要想完成主线任务,我们所有人必须先把阵营任务放一放,联合起来,共同收集火种。是信徒还是异教徒又有什么区别?哪怕完成了阵营任务,主线任务不解决,照样通不了关。

“而且,大家应该已经知道了,神圣之城的异常和夜晚有关,夜晚会出没使人堕落成异教徒的怪物。我个人觉得,如果想破解世界观,不能缺少对夜晚情况的探查。各位觉得呢?”

没有人提出意见。只有异教徒可以在夜晚活动不受影响,想要完成探查任务,这一阵营的玩家无疑是最佳人选。

“我希望异教徒阵营的朋友可以放下芥蒂,以大局为重,在夜晚行动时推进一下主线任务。反正这类主线任务的完成度,算的是我们所有玩家的总和。”

威廉说着,言辞越发恳切:“最终副本即将开始,这是一场诡异游戏和全体人类的博弈,不仅局限于二十二名身份牌持有者,更关乎每一个人的命运。当星空外的注视者已张开獠牙,笼中困兽却还在争夺残渣,诸位不觉得可笑么?

“各位应该从新手期就听说过那个说法了,诡异游戏会针对实力强横的玩家,刻意制造必死的局面,让‘强者死,弱者生’,只为磨灭人类的斗志、削弱人类的力量。不仅如此,诡异游戏对屠杀流玩家的优待,何尝不是有意割裂玩家群体?

“我们都是前一千名的玩家,却被聚集到这个必然会死人的副本里,死亡不是因为实力不济,而是因为可笑的副本机制和游戏规则……毫无疑问,诡异游戏已经将恶意刺向我们,还用的是这种划分阵营的离间手段!”

“我们绝对不可以在战争开始前内讧内耗,必须明确一点,我们不是敌人,而是共同对抗诡异的朋友。这次副本,我们无法保证所有人存活,只能尽可能让更多人活下来,为以后对抗诡异保留力量。就当……为了人类!”

这完全是九州宣传口放出的演讲,真假掺半,有关“罪恶”的秘辛更是被讳饰隐藏,却没想到竟然真会有榜前玩家相信这套说辞,奉为圭臬,并在此时颇具信念感地说出。

在场的代表们谁都知道真相是怎么一回事儿,一时间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尴尬和讽刺。

当然,没有人反驳威廉,所有人都露出一副深以为然的表情,表示绝对会团结一心。

“孩子们,时间到了,我为你们准备了充足的房间,请跟我来吧。”拉奇神甫低沉的声音从角落中传来。

他不知何时再度出现在神殿中,提着一盏散发着晕黄的光的油灯,和身后的昏暗融为一幅古旧的油画。

他一字一顿道:“黑夜里会有危险,请尽快找到自己的房间,祝你们有一个平安的夜晚。”(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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