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2.第561章 沈氏分宗(八)

第561章 沈氏分宗(八)

听闻沈全、沈瑞来了,沈瑾忙起身迎了出去。

沈瑾满是歉意的低声道:“又累了瑞二弟。只是事关娘的织厂……我还是想你自己来决断。”

要说沈瑞全然没有半点不满,那是假的,但听了他这话,也气不起来了,便只摆摆手。倒是沈全,还是忍不住冲沈瑾翻了个白眼。

族兄弟三人进了前厅,见罢礼,按年龄长幼依次坐下,这次倒没冷场,却是沈瑞这个最小的弟弟先开了口。

沈瑞却也并不是对着贺老太太说话,反而笑向贺九太爷道:“老人家一向可好?十七老爷可好?在京里时,听闻贺侍郎提挈十七老爷。”

贺平盛在族中排行十七,“提挈”二字要得音极重。

贺九太爷嘴角抽了抽,强忍着不去看贺老太太,口中应着“好好”,心中想着后生可畏啊,这一手离间计使得炉火纯青。这是提醒自己不要忘了儿子的事,也莫要忘了他们沈家的人情。

贺老太太却是压根不知道京城的事儿,也没甚反应,只当寻常问候。倒是一旁贺北盛白了一张脸,想起京城旧事,又是惭愧又是惊惧。

沈瑞将众人神情尽收眼底,心知贺老太太果然不知道贺东盛行事,便笑道:“贺太淑人想转让手中织厂?可与京中贺侍郎商量过了?”

贺老太太见了沈瑞就知道这事儿麻烦了,沈瑞小小年纪却滑不留手,同他说话总要打起精神来,闻言便淡淡道:“这点事情,老身还是做的了主的。你既来了,想来也是小沈状元的意思,虽则你出继了,可到底是孙氏的亲生骨肉,这织厂也有你一份……”

“太淑人,”沈瑞打断了她的话,收了笑容,“早年间太淑人与我提这织厂,我便说过了,张家人骗卖,不是贺二老爷接手也有旁人。已是贺家的织厂了,买卖落定,何谈‘完璧归赵’。我是二房的人,原不当管四房的事情,不过事涉我本生母,瑾大哥谨慎,叫了我来,我便说一句,‘退还’二字,太淑人用的不妥,况且,这也不是‘退还’的事儿。”

沈瑞声音渐冷,“贺二老爷对沈家做了什么,太淑人当日在堂上也听到了。沈家子弟不收这不明不白的‘退还’。沈家信国法、信公道,一切都听由钦差大人判处。该是沈家的,沈家不会推拒,不该是沈家的,沈家也不会伸手!”

一番话掷地有声,可裂金石。

沈全几乎忍不住要跳起来喝彩了。

沈瑾也暗暗点头,自己怎的就没瑞二弟想的这样周全,早当这样将贺老太太堵回去。

源大太太颇有些不自在,既是有些肉疼那一注财,又是因着沈瑞话里话外要官府审判贺家,她,到底是贺家女,贺家倒了她也没娘家撑腰了。

而同样是贺家人的贺九太爷却是暗赞一声,心下又调高了对沈瑞的评估。

贺老太太脸色难看至极,冷冷道:“沈、贺两家世代姻亲,本当相互扶持,守望相助,如今贺家有难,瑞哥儿如此说是要让亲人寒心吗?”

沈全早看不惯贺老太太倚老卖老那一套,愤然插口道:“老太太说的好,好个守望相助!我沈家遭难时,守望相助的贺家在哪儿呢?贺二老爷是相助多扔几块石头下来,生怕我二哥不死!”

沈全如此说虽然无礼,却因是沈琦胞弟,可谓是苦主,倒也没什么不妥。

贺老太太虽恼怒,却也不能说什么,毕竟贺二老爷算计沈家的心思在公堂之上都是说明白了的。

沈琦废了一条手臂,断了前程,贺家与沈家宗房还有姻亲这层皮,珺哥儿伤的也不甚重,而跟沈家五房这仇是如何也化解不开。

贺北盛却听不得这些,怒道:“判了贺家与你们有什么好处?判了贺家织厂就充公了,还能给你们沈家?我们此来本是好声好气的还厂子,你们一个两个晚辈狂妄倨傲……”

他还没说完,就被沈瑞打断,沈瑞朗声道:“贺家有罪无罪,当不当罚,皆由钦差大人代天子裁断。我说了,沈家信国法、信公道!便是不义之财用以充盈国库,也是用得其所,无论是武备兵马、扬我大明国威,还是造福地方、天下海晏河清,都是我沈氏一族由衷所盼!”

“好,好一个忠君爱国的好儿郎。”贺老太太轻轻击掌,心里骂了八百遍滑头小子,却是不再看沈瑞,转而问沈瑾道:“听闻倭乱中四房也被洗劫,不知道状元公此时不肯接你娘的嫁妆织厂,日后靠什么养家,靠什么打点上下让仕途顺畅?”

沈瑾正色道:“好男不吃分家饭,况且如我瑞二弟所说,这已不是家母嫁资。小子七尺男儿,养家之事不劳太淑人操心。至于仕途,小子还不屑为那蝇营狗苟小人行径!”

一句话又把贺老太太骂了进去,贺老太太越发火大,指着源大太太便道:“你这母亲自小锦衣玉食养这么大,嫁入沈家门,因你这不孝子倒让她年纪轻轻就过起拮据日子?还是你沈家四房一家子要靠贺家女的嫁妆度日?”

源大太太又不是傻子,此时被当了筏子,再不张口,以后也别想在沈家门里好好呆着了。

源大太太是头次对上贺家宗房老太太,还是有几分惧意,可声音虽轻,带着丝丝颤音,却是异常坚定,“伯娘,这里没有什么贺家女,只有沈家妇。在闺中时,伯娘也常教导我们要从夫从子,桂娘必谨遵伯娘闺训,与沈门共荣辱。”

贺老太太出口就知道这步棋错了,可听了这话还是恼怒异常,既然达不到目的,多说也无益,她冷冷道:“好个沈家子,好个沈家妇,老身便拭目以待。”说罢拂袖而去。

贺九太爷落在后头,却是给女儿一个赞许的笑容,微微点头,示意她不用担心。

源大太太说完那话,本是担心贺老太太迁怒父亲和弟弟的,见父亲如此示意,心下松了口气。待回过身见沈全、沈瑾、沈瑞三人对她脸色都好了不少,更是放松了下来,如今沈源指望不上,就得看着状元继子对她的态度了。

*

贺老太太并没有从沈家四房二门上车,却是直走到到门口去方上了马车,叫四周窥视四房的沈家人看个清清楚楚。

马车上,贺北盛愤愤然,不住道“沈家没个好东西!”见贺老太太沉着脸不断转着佛珠,忍不住问道:“娘,现下……”

贺老太太冷冷道:“告诉下人,若有人来打听我去沈家四房做什么,便说我欲归还孙氏的嫁妆织厂,沈家四房拒而不受。那织厂,价值至少二十万银子。”

贺北盛吃了一惊:“娘!这不是自己揭短么?让松江人都知道我们碰壁……”

贺老太太冷笑:“那日堂上你没听到么,闫举人说是因着沈源悔婚才报复沈家?明日沈家分宗,各房能饶了四房?四房都快家徒四壁了,拿什么去还各房?这种时候还硬是不肯收贺家还回来的织厂是什么意思?沈家,热闹还在后头。”

老太太低下头,一点点揉着佛珠。沈家乱套了,她贺家才安稳。

*

沈家,送走了贺老太太,打发了源大太太,前厅就剩下了沈全、沈瑞、沈瑾三人。

沈瑞便直言对沈瑾道:“明日开祠堂,只怕源老爷的事情也要说上一说了。”

沈瑾叹了口气道:“我也想到这处了。不瞒你,我方才去书房说了,想着别老爷明日才知道,再闹将起来。结果老爷发了好一顿脾气,恐怕明日……明日……”

沈瑞却不提沈源,反问道:“若是要与那几房赔银,瑾大哥待如何?”

沈瑾满面羞惭,道:“家里还有田庄……想来分宗后四房也能分些族产,也能抵上一二。”他是刚刚说完好男不吃分家饭的,却是不得不拿自己那份嫡母嫁妆来填窟窿。

沈瑞也不评价,只道:“贺老太太方才拖到大门口才上马车,只怕她今日来四房之事转眼全族人都会知晓,明日宗祠少不得有族人会借题发难,瑾大哥可有防备?”

沈瑾呆了一呆,却是之前没想到这点,不由恼恨,老而不死是为贼!他几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贺家!”

沈瑞正色道:“瑾大哥仕途正好,与族人发生冲突,就是给御史送把柄去。因此,此事还是当由源老爷撕掳开去。”

“老爷如何肯……”沈瑾摇头苦笑道。

沈瑞只笑笑,“就看瑾大哥怎么同源老爷说了。事涉这么大一笔银子,源老爷也会慎重。难不成,源老爷也是乐意这银子左手拿回来右手就还与族人的?”

沈瑾一呆,随后失笑,摇头自语道:“到底是二弟聪慧。”

沈瑞已经是把话点透,便也不多言了,至于锁祠堂这事儿,他也是不能提的。

沈瑞、沈全告辞离去。

沈瑾寻思半晌,先起身去后院求见源大太太,把明日分宗以及会族审沈源、罚银等事一口气说了。

事情太大,源大太太一时反应不过来,目瞪口呆,“这……这……”半晌没接上话。

沈瑾也没空等她想通,就起身长身一揖郑重道:“太太今日在贺老太太面前维护沈家,儿子感念在心,日后这家里还要太太费心操持,儿子必竭尽所能,不让老爷太太日子艰难。”说罢就行礼告退。

源大太太依旧傻愣愣的坐在原处,许久回不过神来。

那边书房里,沈源早就骂得累了,能砸的也砸个稀碎。见沈瑾去而复返,有心再丢个东西去打他,却是满屋子狼藉,实没有能丢的东西了。

“小畜生,别站这里惹老子生气,快滚!”沈源就是放着狠话也是有气无力。

沈瑾垂下眼睑,语气平平,把贺老太太登门他又拒绝了贺老太太的话说了。

沈源就是再没气力也挣扎着起来,嘶声吼道:“我他妈的打死你这小畜生!那是二十万两!二十万两!!”

这是真扑了过来,伸手就去够沈瑾的脖子,二十万两啊,沈源想活活掐死沈瑾这败家崽子。

沈瑾连连避开,冷冷道:“老爷莫非忘了儿子之前说的,族里怕是要罚银的,这会儿各房巴不得咱们赶紧收回贺家织厂多点儿家产呢,他们好都要了去。老爷准备白担个与贺家和解的虚名,却为人做嫁?”

沈源满脑子银子,完全听不进去。

沈瑾伸手架住沈源的胳膊,抬高了声音重复了两遍,沈源这才慢慢清醒过来。

沈瑾盯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缓缓道:“老爷想清楚,族规之罚是不躲不过的,老爷强辩也无用,得罪了族人,儿子前程也不用指望了,老爷若想以后四房不容于族人,只能避去乡间度日,那就明天祠堂大闹一番。”

沈源啐了一口,沙哑着嗓子道:“老子不是被吓大的。”

沈瑾道:“老爷也是做过官的人,且好好想想吧。若是四房认罚,还能落个好名声,左不过家里也没几个银子了,都罚了去又能怎样。待他日贺家入罪,骗了咱们的东西总要判还回来,族里总不会因为现下跟咱们要少了再要一回吧?”

沈源脑子转了转,眼睛也亮了起来,却仍摆老子的谱,冷哼一声,并不接话。

沈瑾瞧着他脸色好转过来,讥讽一笑,果然只要提银子,沈源就会服帖。

“老爷好好歇着吧,想想明日如何应对。”沈瑾再不想多呆一刻,转身离去。

天色渐暗,各种传言也在松江人家蔓延开来,不知多少人秉烛夜谈,说着明日沈家分宗大事…

(本章完)

563.第562章 沈氏分宗(九)(二合一)

第562章 沈氏分宗(九)(二合一)

沈家开祠堂这日,一大清早,左近的几条巷子都被车马堵得水泄不通。

原本沈家就广撒帖子邀松江地面上有头有脸的人家前来观礼见证,便是沈家没下帖的人家,也有好奇前来看热闹的。

松江第一家族,就此分宗,到底是就是分崩离析,还是更进一步?整个松江府的格局都要变化,贺家那边到底会如何?

要是沈家就此衰败,那取代沈家成为松江首姓是哪一家?

而当得知钦差大人、代理知府大人都将亲临后,松江官场上大小官吏自然也都纷纷赶来捧场。

幸而沈氏是大族,宗房每年立春、夏至、季秋、除夕,忌日之祭都要招待族人,大场面见的多了,今日虽则比往日人数多了一倍不止,然子弟、下仆皆训练有素,接人待物不曾半分慌乱失礼,甭管外面喧喧嚷嚷,进了沈家坊,便一切井然有序。

客人们都不由暗赞,松江首姓果然不凡,怪道沈家二十年间就能出两个状元。

沈家坊中正东之位,宗房老宅东路是族中大祠堂所在。时下各房单独设有家祠,而族中这大祠堂,实际就是“祖祠”。

沈家大祠堂东西十二丈,南北十八丈,占地三亩半,四进的院子极为朗阔。最外头拜亭;第二进是公厅,宗族议事是之所在;第三进神明殿供奉是“大成至圣文宣王”;第四进是祖祠堂。

分宗大事,本族子弟是要先进祖祠堂祭拜的,而因外姓不得进祖祠,沈家便在二进的公厅设座,请了诸见证人前去安置。

而原本女子妇人是不许进祖祠的,若有如新妇祭拜这样的事儿,也都只在四进院子当院拜的。而若有议事,则非事涉本人的,皆在二进东西厢房旁听,由童子小厮往来传话。

今日外客多,女眷理当回避,却又因分宗大事,宗妇也应到场,便开了二进一侧小院,各房嫡支女眷拜过祖先后,就在院内旁听。

外人来这儿,看的今日沈家风光,来了多少官员、大人物捧场。沈家族人却是都抻着脖子找俩人,两个都是上次开祠堂被亲生儿子说“病了”的人——一个是族长沈海,一个是四房的沈源。

找沈海,那是因着今日是开祖祠的合族大会,族长再不露面就说不过去了。距离上次沈珺说他爹“病”不过短短三日,不知道族长会不会这会儿就“好”起来。

可沈海还真就是一直没出现,竟连沈珺也没个影子。

族人这边,是宗房二老爷沈江带着几个子弟招呼;官员那边,则是沈洲带着沈理、沈瑛、沈瑾、沈瑞并几个有功名的子弟应酬。

倒是宗妇大太太贺氏带着长媳小贺氏在女眷那边支应,而沈珺的妻子还在月子里,没出现也不奇怪。

见了这番情形,族人交头接耳,猜测颇多。

找沈源则是纯粹利益驱动,倭乱中受损的几房得了消息,知晓沈源是沈家遭难祸根,都指着从四房身上讨回来。要是对上状元公沈瑾,族人多少还是有些顾及;要是直接问沈源讨,则是力争气壮。

不过自从沈源从扬州回来,就“被生病”了,这次能不能出来还真不好说。族人瞧见与官员们应酬的俩状元公,不免郁闷。

还好,这郁闷没持续太久,很快族人们就看到了铁青着脸出现在大祠堂的沈源。

分宗时辰将到时,沈海也被两个下仆搀扶着进来了,倒是之前主持宗房事务的沈珺依旧不见踪影。

比起只是脸色铁青、眼下挂着乌黑眼圈大眼袋只像没休息好的沈源来,沈海倒真像是大病一场的样子,他两鬓霜染,面色灰败,目光浑浊,步履踉跄。甫一出场,就引起族人一阵议论。

而沈海恍若未闻,全然没有没有如往日般带着和煦笑容与族人客套说笑,便是有人招呼,他也只木着脸点头回应,并不多说。

沈海一路被搀扶着进了大祠堂,先去与诸位观礼官员见了礼,然后便率众进了祖祠祭祖。

他虽瞧着是病恹恹的样子,可献祭三牲端盘上香还是十分利落,礼毕又带众人回到二进公厅。

沈海作揖一圈,往中堂站定,从袖中抽出一张笺纸来,清了清嗓子开读,“我吴兴沈氏,祖随高宗南渡,落户松江三百年……”便是开始讲起沈氏家史。

这段原也是沈家族人听熟了的,都没上心,不想本是声音平平的沈海一说到“树大分枝”时,忽然失态,语带哽咽,眼眶一红,竟是老泪纵横。

客人见了唏嘘,沈家族人却是心下敞亮。

这三百年里,沈家不是没遭过倭乱,再往前追溯,蒙元时期,汉人备受欺凌,沈家也一时凋零,可无论多艰难,沈家都是抱成团一起抵抗,等到一百五十年前,中兴祖沈度出世,才真正奠定了内四外五九房格局,宗房这一脉,更是沈度嫡长一脉,便是这一百多年之间族长曾由其他房头担过,最终也还是回归宗房,宗房地位一直极稳。

而到了如今,这次的倭乱,沈家子弟伤亡、损失惨重,宗房沈海莫说要丢了族长之位,现下连凝聚族人都做不到,沈家就此分宗,他沈海就是宗房罪人,不难过才是没心没肺。

不过,便是难过,族人中暗骂他“活该”的也不在少数。可见这些年来,宗房和稀泥的处事方式已是让族人多有不满。

沈洲冷眼瞧了片刻,便上前劝道:“树大分枝本是必然,海大哥不必太过难受,如今诸位见证宾客尚在,还是莫要误了时辰为好。”

沈海心里五味杂陈,半晌方点头道:“洲二弟说的是,是为兄糊涂了。”

他接了子弟递上的帕子,简单净了面,方继续读完短短一篇开场白,正式宣布沈家就此分宗。

沈家原有堂号“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各为一宗,各宗单设支祠,依照大明律供奉高、曾、祖、祢四世之主,四仲月卜日而祭。大祠堂作为祖祠依旧存在,供奉合族祖先,但只除夕主持合族拜祭。

沈海略有些艰难的开口道:“老朽身子着实不好,已无力再打理族务,我这长子放了外任,次子沈珺,众族亲都知道这次伤了腿,行走不便……”

堂下响起嗡嗡的议论声,大家都知道宗房不会再担任族长,但那只是沈珺说的,沈海这当老子的会不会反驳儿子的话,甚至会不会在这种场合倚老卖老不肯让出族长之位都不好说。

大家见沈海竟然真就让出来了,一时也不免讶然。

沈海停顿片刻,眉头微蹙,立刻有执事子弟高喊“肃静”,堂上登时一静。

沈海神色复杂的看了稳稳坐在一旁的五房诸人,深吸一口气,方朗声道:“既已分宗,合族推选新族长,便不能只论血脉亲疏,当有德为主,今五房子弟沈琦,为人方正,又聪颖上进,已有举人功名,先前虽遭磨难,却刚直不屈,终得清白,如今要在家守祖业,正可为合族之长。”

说到这里,沈海顿了顿,环视一周,见许多族人都是频频点头,知道宗房大势已去,心下不由苦涩,张了张口,还是道:“不知各族亲意下如何?”

九房太爷已是在座辈分最高的,且上次族会也是他先提出来的选沈琦代族长,当下便大声道:“九房附议,推举五房沈琦为族长。”

二房、六房、七房、八房也都纷纷表示附议。

三房是沈湖坐在前排房长之位上,沈海说话时,他就频频回头看坐在身后旁听位上的沈涌,兄弟两个之前有过龌蹉,此刻又拧成了一股绳。

沈涌一个劲儿的冲他使眼色,沈湖才怏怏的转过身来,表示附议。

四房沈源则是双拳紧握,牙关紧咬,微微颤抖,这是气的。

分宗也就罢了,什么叫选族长不论血脉亲疏?没有中兴祖沈度,哪里有什么松江沈氏?

宗房无能,二房外迁,四房是仅剩的嫡支,就理应先被选上新族长!明明他才最有资格当族长,沈琦个小崽子是举人,难道他不是举人?何况沈琦个小崽子还残废了!族人眼睛都瞎了吗?居然选沈琦都不选他?

沈源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要不是在场的官员太多,要不是他在扬州为学官被上官压制方懂了许多“规矩”,这会儿早就跳起来大喊大叫。

坐在沈源身后旁听席的沈瑾就知道亲爹这德行,眼皮一垂,凑过去压低声音道:“老爷忘了昨日儿子的话?就算忘了,看今日情形,各房主意已定,老爷站出去也只是自取其辱,还是免了吧,不若也表示支持五房。且五房一向与四房交好,如此也越发亲近。”

沈源心里“呸”了八百遍,暗骂五房都是搅事精,哪里是同四房交好,分明就是偏帮沈瑞那个小畜生。可形势比人强,他手握了松、松了握,到底还是喊出一声“四房附议”。

沈海见素日最是多事的三房、四房也应声附议,想着昨天儿子说的“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心下叹了口气,宣布道:“今日族议,公推信义堂沈琦为沈氏一族族长!稍后祭告列祖列宗,沈琦即接族长之职。”

五房房长之席上坐着的是沈瑛,沈琦在他身后旁听位,闻言起身而出,先向沈海行礼,然后向周围微微躬身致礼,后又向见证人席位行礼,这才站到沈海身边,挺直腰杆,朗声道:“多谢众位族亲厚爱,琦虽不才,然愿挑重担,为族人牟福。今后必秉公行事,不负族人厚望厚爱,今日诸位大人、诸位乡亲、族人皆为见证!”

话虽不多,字字出自真心,加上沈琦素有好名声,这次虽入狱大刑加身甚至断了一臂,也不曾松口屈招,实是一条硬汉,族人皆是拥护喝彩。

热闹了片刻,执事子弟再次喊了“肃静”,才又恢复安静,进行下一项。

各宗推选本宗宗子以及德高望重的老人为族老,再由族中公议确定。

一般来说,这样的分宗后,都是原各房房长为宗子。沈家三房沈湖、五房沈瑛、六房沈琪、七房沈溧、八房沈流是如此,其他几房又有不同。

二房房长原是沈沧,沈沧身故后,沈洲、沈润兄弟分产不分居,实际上已经是二房旁支,按照嫡长传承规矩,沈瑞成了房长,如今分宗,虽沈洲为沈家现下官职最高者,却仍以沈瑞为宗子,自荐为族老。

七房沈溧以举人之身选了学官,如今不在松江,因此是嫡子沈琴代父亲出面。

宗房沈海让出了族长之位后,又再次让出了本宗宗子,让长子沈珹为宗子,也自荐做族老。

比较出乎意料的是四房,原是沈源为房长,那样一个爱揽权揽财之人,居然让出了宗子之位给儿子沈瑾,而他自己也没提要做族老的事,实在让众族人惊讶一回,望向沈瑾的目光多了几分崇敬——不愧是文曲星下凡的状元公,这样的爹也能调理的好。

而九房虽原是沈璐为房长,但细论起来,沈理这支才是嫡长一脉,族人们本以为以沈理状元身份,必要将嫡庶正过来的,哪知九房太爷有心相让,沈理却是不接。

九房太爷一喜一忧,喜的是宝贝孙子还能坐本宗宗子,忧的是沈理怕不会尽心帮沈璐。

在这样场合,九房太爷就算倚老卖老也不敢造次,只敲打沈理道:“如今璐哥儿是俭义堂宗子,六哥儿,你可要让宗子全须全尾的回来。”

沈理却只淡淡道:“太爷多虑了,宗子只是‘证人’罢了。”

竟是连个基本保证也不给,九房太爷气炸了肺,却也无奈,再看看见证席上的钦差大人,还是忍了气,不再言语。

三房沈湖却是又出幺蛾子。原本他是房长,直接当了本宗宗子,可听了一耳朵九房太爷的话,忽然就要把宗子之位让给儿子沈珠,又大喇喇向沈琦、沈理道:“如今珠哥儿也是一宗宗子,你们也要保证他的平安才是!”

九房太爷是本房长辈,沈理再怎么不喜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也不好不搭理。三房沈湖可是出了五服的,又是浑人,沈理干脆装没听见。

沈琦是知道沈珠引狼入室的,论起来自己这番遭罪也拜沈珠所赐,早将沈珠恨死,如何肯应承这话?当下高声问道:“珠哥儿是才能出众,还是德行高,做宗子可能服众?礼义堂上下都推举他吗?”说着冷冷盯着沈涌。

沈涌本就生气长兄胡说八道,又见新族长如此不满沈珠为宗子,生怕回头提沈玲的事情新族长下绊子,便忙道:“大哥糊涂了,大哥又没病没灾的,让珠哥儿做什么宗子?况且珠哥儿人还在……咳咳,人还没回来,如今也理不得事,还是大哥做宗子妥当。”

三房也有旁支在堂外旁听,早有看沈湖沈珠父子不顺眼的,沈湖原就是房长,当宗子也就罢了,想让沈珠那眼睛长在脑袋顶上的小崽子当了宗子,三房旁支更没活路了,便也喧嚷起来,还有喊要让沈涌当宗子的。

沈湖一听就急了,生怕弟弟来抢自己的宗子之位,忙不迭就道:“都乱吠什么!我是房长,嫡支嫡长,自然是宗子!珠哥儿……珠哥儿是日后要接我的,我且先做着!”

沈琦冷然一笑,也不多言,就此各房宗子也定下了。

之后便是各房推选辈分高、年龄长、品德优、威信重的长辈为族老,因族老有资格参加宗族会务,每房头一人,是要为族人发声的,因此不拘嫡支旁支,各房旁支皆有人被推举为族老。

而九房太爷这一辈人着实不多了,有的还过于年迈身体状况不好,因此大多族老还是沈海、沈洲这水字辈的。

选罢族老,便开始分族产。

沈海命执事子弟捧出账册,不经意的捏紧了一下,随即又颓然松开,挥手让执事子弟宣读族产及分割事宜。

最早族规宗房统领族务,二房负责祭田,祭田支出由各房房长共议。后因二房嫡支离开,祭田归到宗房管理,支出共议也成了形式。宗房借着经营族产、祭田日子越过越富庶,在族中早已不是秘密。

宗房得了偌大的好处,却在族中出事时不处力,才是族人反感宗房的根源。

如今听公布族产,大家都支起耳朵来,都要听听看宗房是不是匿下族产。

不曾想非但没少,倒是多出许多。族人都知道祭田五千亩,宗房要是交出来五千亩,谁也不好说什么,然宗房交出的,是一万两千亩。

不止族人轰动,连松江各家家主也悚然而惊。

按照彼时地价一亩上田不过十两,多出来这七万多两银子别说在商贾人家,在沈家富裕的房头也算不得什么。可实际上,松江的良田可不是那么好买的。

松江民间富庶,世人置产又最认置地,不到过不下去了,谁也不会白白卖良田的。

况且这只是祭田,各房名下的田产,只会数以倍计。

各家家主不免都暗想,怪道贺家一直想吞下沈家,沈家竟有如此之厚家底,啧啧。

而对于族人来说,这多出来的七千亩地可以说宗房非常有诚意了。再听下去,族产铺子也多出小一倍来,可见宗房不曾藏私,一时族中对宗房的不满也去了许多。

沈海见族人纷纷赞誉甚至遥遥向他拱手拜谢,不由感慨,次子交出这账册来,他气得要再加打十板子,那都是宗房的钱。可次子却说唯有如此能挽回一些宗房名声,日后长子也收益,往上走时族人也会多加助力。如今一看,他果然是老了,不如儿子了。

沈琦按照先前沈瑛在小族会上与众房长商议的,宣布将族中共产留半数继续留为族产,其余均分各宗,为支祠祭田。铺面也是同理分配,只是有人口众多、家境清贫的房头可以先选最好最赚钱的铺面。此外,规定出仕族人必须按品级捐赠银两或田地为族产,而族人经商致富则可自愿捐助。

沈洲带头捐银二百两,之后沈海代在外为知府的长子沈珹捐银二百两,沈理、沈瑛、沈瑾等小一辈为官的各一百两,七房境况不好,沈琴却也代父亲捐了五十两。又有家中出仕、或是经商较为宽裕的族人纷纷捐银。

众族人轰然叫好,对族产分割也无异议。

连钦差王守仁、副钦差张永、代理知府董齐河也都点头赞许,世代簪缨、积善人家,果然族人皆通情达理。

族产既已分好,便要依祖制选总管一人,打理族产;经管一人,记录账簿;执事一人,监督补缺,三年一轮换。

沈琦在宗房交了这样一份有诚意的族产账本后,原是要推荐沈珺总管族产的,但沈海竟然谢绝了,表示要交就交个彻底。

除开沈珺,要说族人里有让族产生息之能的,莫过于经商的三房。然三房大老爷沈湖败家不必提了,从沈玲的事上可以看出二老爷沈涌也是个糊涂的,剩下倒是三房四老爷沈涟可用。

三房分家时闹得不可开交,沈涟几乎视沈湖为仇人,是不可能让沈湖沾到族产边儿的。

沈琦在之前就同自家兄弟并沈理沈瑞商量过的,当下就提出沈涟这个人选。

而记账可托给六房沈琪,他幼年丧父,为房长撑起六房诸事,也是有几分手段。

至于监管,水字辈也就剩下八房沈流还在松江,可用他辈分压一压诸族人。且沈流现下守着八房老太爷的孝,承重孙要守三年,也做不得其他。

人选一经提出,除了想往族产伸手的沈湖和沈源,旁人皆无异议。

沈湖倒是想自己上,可沈涌死劲儿拽着他,加上自己房头都不服管,也只好作罢,只想着反正是老四管着族产,自己当大哥的,吩咐他一句,他还敢不听?

沈湖想得倒是美,早忘了三房分家时沈涟的决绝。

沈源却再不能忍,他被沈瑾警告,族中的事儿本是什么都不想插手的,又觉得沈海怕要雁过拔毛,族产剩不下什么。

可一听族产竟然如此丰厚,沈源立时脑子活络起来,想着做不上那打理族产的,凭着辈分,总能做个监管,未必不能伸手。

可眼见外五房的沈流都能当监管,却没他这嫡支四房的事儿,哪有这样的道理!

银子在眼前,沈源也看不见那边坐着的官员们,急吼吼跳出来道:“琦哥儿欲给我安在什么位置?”

沈瑾几乎想扑过去按倒亲爹,当着这许多官员面丢人,以后儿子怕要沦为官场笑柄,真是坑儿子的爹。

沈琦却是一点儿不气不恼,只温和道:“源大伯莫着急,您的事儿稍后还得族中再议。分宗之后,还有族会。”

沈源被他这姿态给安抚住,心下一喜,还想着还有什么好位置,心不在焉的坐回去。

沈瑾却是松了口气,有些同情的看着做白日梦的傻爹,您的事儿——您背信弃义为族里招祸的事儿——稍后族中再议。

沈琦那边已是宣布沈家分宗结束,之后各宗宗子并他这新任族长到四进祖祠拜过祖先,便算正式礼成。

族产是当着诸见证人的面分割妥当的,族会结束便会去衙门换了红契,分到各宗宗子手上。

因为宗房让出族长之位,这祖祠所在的四进院子就要从宗房老宅分割出来,这里地契与房契早就预备好的,也一并交给新族长。

见证人的工作也到此结束,王守仁、张永、董齐河为首的官员们纷纷起身告辞,各家家主等也不好多留,沈海、沈洲带着沈琦、沈理等将众客人们送走。

族人这边却被告知先不要离开,一会儿拜过祖先,还有一场族会,要“处置一些事宜”。

族人们看四房沈源就像看肥肉,沈源却不自知,还梦想着稍后是不是有肥肉可以咬上一口。

而沈涌,则盘算着,正好开祠堂,就此将玲哥儿记回族谱,早点儿发丧,想来扬州那边也当了结了,办完丧事正好接收闫家那笔抚恤银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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