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妇人之仁!

贾珩这边儿与秦可卿下了大雁塔,正要乘上马车,返回前院。

忽地,自回廊尽头传来阵阵喧闹之声,分明是忠顺王府的周长史过来,已被宁国府两个嬷嬷拦住,远远朝贾珩唤道:“可是云麾将军当面?”

贾珩对秦可卿低声道:“可卿,你先在这里等我,我去那边儿看看。”

秦可卿点了点螓首,艳丽玉容上现出担忧之色,柔声道:“那夫君去罢。”

贾珩来到周长史近前,皱眉问道:“周长史,有事?”

周长史拱手一礼,说道:“云麾将军,我家王爷方才在禅房遇刺,刺客从寺中逃了,云麾将军管领五城兵马司,还请调动兵马司兵丁,封闭城门,索捕全城,将刺客抓获归案。”

贾珩闻言,皱了皱眉,道:“忠顺王爷遇刺?不知可有性命危险?”

作为神京治安的管领人,忠顺王出了事,总要问一下,起码要装作关心问一下。

周长史道:“幸贼寇一击不中,王爷并无大碍。”

贾珩心头暗道一声“可惜”,默然片刻,问道:“附近就有五城兵马司兵丁驻扎巡警,周长史可前往报案,至于封闭城门、大索神京,如今临近过年,京城内外往来源源不绝,如关闭城门,于神京人员往来不便。”

周长史闻言,面色变幻,急声道:“贾云麾,我家王爷遇刺,五城兵马司管治安缉盗,怎么能如何怠慢?”

贾珩面色适时现出惋惜,沉声道:“对老王爷遇刺一事,本官也十分痛惜,势必要全力缉拿凶手,然而大索全城,无益抓捕凶手不说,还容易引起神京城内外百姓之恐慌,周长史别忘了,上次大索全城还是因为京营变乱,如今又封闭城门,索捕全城,只怕满城风雨,人心惶惶。”

若是忠顺王就此葬命刺客之手,那自不必说,肯定要搜捕全城,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凶手。

但现在,忠顺王不是还没死吗?

周长史闻言,目光阴了阴,察觉对面的少年态度坚决,心头就有几分不快,疾言厉色道:“云麾将军,宗室遇刺,五城兵马司在京中负责弹压治安,缉捕盗寇,难辞其咎,如不能搜捕出凶手,于上于下,都不好交待!”

贾珩闻言,面容也有几分霜寒之色翻涌,沉喝道:“周长史此言就毫无道理了,王爷上山进香拜佛,自有王府侍卫扈从左右,警戒安危,若还嫌人手不够,可提前通知五城兵马司派兵丁沿路护卫、警戒,以上皆不预警,如今歹人暗匿寺中,行刺杀之举,五城兵马司又非神仙,难道还能未卜先知、神兵天降不成?”

周长史听着对面少年的话语,脸色铁青,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贾珩见得这一幕,心头杀意涌动。

好生跋扈!

心头却不由想着此事的后续。

如果他没有猜错,忠顺王接下来会找言官弹劾于他。

不过,其实并没有什么用。

他接下来该吩咐人抓捕凶手,抓捕凶手,这些刺杀忠顺王的歹人,他也需要做到心头有数。

至于忠顺王,奈何不得他!

他先前在大雁塔上远眺时所想,他在平定立威营变乱之后,就初步站稳了脚跟,不是什么程度的弹劾都能够动摇的。

在陈汉朝廷中身处高位,没有受过攻讦,才不正常。

“经此一事,甚至正好顺势推广镖局业务。”

贾珩心头思索着后续的风波以及处置手段,转身去向秦可卿走去。

秦可卿关切道:“夫君,方才是忠顺王府的人?”

“不用理会,我先送你回去。”贾珩笑了笑,安慰说道。

夫妻二人说着,在大批嬷嬷、丫鬟的簇拥下,乘上小厮前后扈从的马车,出了大慈恩寺。

另一边儿,周长史回到禅房,见到忠顺王,叙说方才与贾珩的对话,叹了一口气,道:“王爷,云麾将军怀私怨而不顾公务,并没有允下官所请封锁城门,大索全城,并说的为此容易引得人心惶惶。”

忠顺王怒极反笑,咆哮道:“贾珩小儿好胆!孤为大汉宗室,身上流着太祖、太宗的血脉,如今受歹人行刺,他一个小小的一等云麾将军,竟敢如此怠慢其责,眼里何尝有圣上,有朝廷?”

周长史皱了皱眉,提议道:“王爷,是不是让都察院上疏弹劾?”

如忠顺王,以天子长兄为宗室之长,现掌内务府,不可能不养几个听话的言官以备不时之需,这次就可乘机发难。

忠顺王面容凶狠,目中隐有戾气丛生,道:“现在就找人弹劾贾珩小儿!就说本王在大慈恩寺遇歹人行刺,身受重伤,就说他贾珩小儿主事五城兵马司,尸位素餐,本王要就此下了他的五城兵马司职位!”

对贾珩所领五城兵马司一职可以说深恶痛绝,姑且不论前日陈锐一事,就是现在,根本不听招呼,遑论如臂使指。

在以往主事五城兵马司之人,哪一个不是被他如视家奴?

然而,忠顺王正自愤怒着,忽地,猛然想起什么,皱眉道:“不可说本王受伤之处!”

说着,也觉得不太现实,眉头紧皱,目光冷烁。

他受伤之部位太过尴尬,这若是传扬出去一星半点,颜面何存!

纠结片刻,终究是对贾珩的恨意盖过了一切顾及。

周长史建议道:“王爷,要不只略说遇刺受伤一事,着人说贾珩执掌京营、五城兵马司,锦衣府三衙,却不能制一贼寇,致使其行刺宗室,有失察渎职之责?”

忠顺王眼前一亮,甚至忘了屁股上的疼痛,忙道:“就是这么弹劾,他一人身兼数处要害之职,若与歹人勾连,只怕有不测之险!”

周长史点了点头,应命去寻言官了。

却说贾珩这边儿,与秦可卿一同登上返程马车,出了大慈恩寺,向着宁荣街而去。

车厢之中,夫妻二人并排而坐。

见着少年眉头不展,秦可卿忧切道:“夫君,可还是在担忧着忠顺王府找麻烦?”

贾珩摆了摆手,道:“不过是小麻烦,都好解决。”

他自不是担忧忠顺王之事,而是担忧……

就在刚刚,他发现马车车底似乎有人潜伏。

贾珩面色淡然,暗暗按紧了腰间的长剑。

此刻最好的办法,其实是装作若无其事,以防歹人铤而走险。

而车底之下,一个青衣女子正双手撑着两侧的车粱,随着马车一路前行,肩膀处的衣裳早已被一团殷红浸湿,额头上密布汗水,甚至濡湿了汗巾。

随着马车平稳地行驶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青衣女子倾听着夫妻二人的对话,两弯秀眉之下的清眸中,不时现出一抹讥诮。

“这贾珩原是荣宁之后,不想却机缘巧合成了那位的心腹之臣……”

想起那位的刻薄寡恩、心狠手辣,青衣女子眉眼煞气隐隐,心底恨意翻滚。

目光继而一寒,但情知此刻并无再战之力,深深吸了一口气,微微闭上眼眸,安静调息。

与此同时,随着忠顺王府的侍卫,向大慈恩寺周方的巡警所报案,五城兵马司巡警兵丁开始以大慈恩寺为中心搜捕。

不乏路上遇着贾珩的巡警司兵丁,上前相询,但一见贾珩,莫敢阻拦。

而马车之下潜藏的女子,倒也深深吸着一口气。

马车辚辚转动,已徐徐驶入宁荣街,在宁国府前驻车,贾珩皱了皱眉,扶着秦可卿下了车。

正要吩咐人将马车团团围住,忽地惊觉,赫然发现,马车之下,人迹杳渺。

“借着我的马车,躲避城中五城兵马司搜捕,却有几分急智,而且事后也并未到宁国府中。”

贾珩拧了拧眉,思量着刺客的来路,相送着秦可卿回了宁国府。

进府稍歇了一会儿,遂直接领人去了五城兵马司坐镇。

不管如何,京中来了一股神秘势力,并刺杀忠顺王,他需要知道这些人的真实身份。

夜色降临,灯火阑珊。

在城西一处万姓商贾购买的园林深深的庄园中,西南角幽篁竹林笼罩所在,书房之内,忽然传来一声“咔嚓”声响。

茶盅“啪嗒”落在地上,热水在地毯上肆意流淌。

“谁让你莽莽撞撞去刺杀的?”青年面沉似水,目光冷厉,紧紧盯着不远处的斗笠、青衣女子。

“机会千载难逢,若杀了那老贼,我就报了一半仇!”青衣女子面无表情,声音冷漠好似万载化不开的寒冰,而肩头的伤口已经包扎好。

青年冷哼一声,低声道:“小不忍则乱大谋!伱可知你此举何其莽撞!若是引得那位警觉,以爪牙彻查我等遗孤,后果不堪设想!”

说到此处,青年公子愈发恼火,犹自不解气,低喝道:“愚蠢!莽夫!”

斗笠女子浑然当没听到喝骂,冷冷道:“你是怕了吧?难道也要我学你在京中畏首畏尾,不知错过多少报仇良机!”

“住口!”青年面色青红交错,几是低吼,“你以为杀了那老贼,赵、周两府一千多口,就能九泉瞑目了吗?刺杀了这老贼,宫里的那位你还能去刺杀?”

“如何不能杀?”斗笠女子目中寒芒叠烁,反问道。

青年公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着心头的怒火,紧紧盯着对面的青衣女子,道:“你能不能动动脑子!周王叔当年何等智略,怎么会有……”

青年公子说着,终究不想撕破脸,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提及自家父王,斗笠女子目中失神片刻,平静的心头也有几分怒气,讥讽道:“你当我不知你的心思,那把椅子,不管什么时候,也轮不到你来做!”

眼前之人,与其父都是一丘之貉,她知道现在是与虎谋皮。

青年公子却宛若被戳中了心思,目光凶戾,低声懂懂道:“你胡说什么?”

斗笠女子冷笑道:“那位子是谁的,就该是谁的,莫要存非分之想,这不仅是我的意思,也是父亲旧部的看法,你在京中寻找伯父遗嗣,倏然三四载,一无所获,是真的找不到,还是根本就不想找到!”

当年她父王错信了人,她这辈子自不会错信了人,她只求报仇,将那些狼心狗肺,忘恩负义之徒送去十八层地狱悔过!

青年痩眉之下的阴鸷目光,锐利如剑地逼视着青衣女子,压低了声音道:“你以为我在京中没有寻找?线索全无,说不得遗嗣……早已身遭不测!”

再说是男是女,是贤是愚,尚且不知,祖宗的江山怎么能轻易托付?

况且先太子遗嗣出身也颇具污点,几为皇室丑闻,甚至是先太子被废得元凶,名姓不入宗祠度牒,以之为旗帜,天下人心如何膺服?

他为赵王血脉,岂能忍见皇室蒙羞?

斗笠、青衣女子道:“你将这些年寻找的经过,告知于我,我去找!”

“胡闹!河南、山东诸地都在酝酿起事,你不回山东主持大局,还在京城盘桓?”青年公子低声道。

斗笠、青衣女子冷声道:“没有寻到伯父遗嗣,如何起事?

青年公子面色凝重,低声道:“鸡公山的高黑塔,已有所动作了,你在山东还毫无头绪?如非你拖延其事,八月东虏入寇,山东调兵北向,就可树起大旗,那时候京营还未整顿,只要在山东闹出大声势来,京营调兵镇压,神京防卫空虚,我就可在京营联络旧部……”

提及旧事,青年公子心头忿忿。

那时他打进大明宫,就可以太上皇之名废了伪帝……

斗笠、青衣女子秀气的眉紧皱着,质问道:“趁东虏入寇,北疆胡人肆虐,那时,祸乱的是谁的天下,又为谁做了嫁衣?”

“妇人之仁!”青年公子低声斥道。

在心头咒骂道:“和你那病鬼父王一个德行,当年但凡狠心一点儿,也不至让宫里那人捡了便宜!”

如果不是他需要依靠这位堂妹在白莲教的势力将水搅浑,他需得与其虚以委蛇?

斗笠、青衣女子也不与青年公子争辩,坚定道:“我在京中要找到伯父遗嗣。”

想起一旦倔起来,懂九头驴都拉不回的斗笠女子,青年公子也一时头疼,道:“找吧,找吧,赶紧找到。”

斗笠、青衣女子面无表情,道:“将你这些年寻找的经过、人手,汇总给我。”

青年公子冷冷道:“我只给你半年时间,找不到,你也要尽快回去,不能耽搁大事。”

“该回去的时候,我自会回去。”青衣女子不为所动,语气坚决。

说着,也不多言,转身而去。

见着青衣女子离去,青年公子脸色难看,心头愈发烦躁。

(本章完)

第355章 凤姐:又是羡煞人,又是气煞人呢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

贾珩从五城兵马司返回,之前,也就是在官衙中布置了一些搜捕刺客的任务,算是对忠顺王被行刺的应对。

方进花厅,还未落座,就见焦大从外间廊檐进来,道:“珩大爷,黑山村的乌进孝,送上了贡献年礼,见大爷未回,先去宁荣街的客栈候着了,大爷,是否将他们唤来?”

“先不忙。”贾珩摆了摆手,问道:“单子可曾送了来?”

“送来了。”焦大垂手应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连同红禀,递了过去。

贾珩接过礼单,垂眸阅览着,只见其上红禀写着,“门下庄头乌进孝叩请爷爷奶奶金安,并公子小姐金安……”

再往下翻时,可见琳琅满目,似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只是见着:“大鹿一百五十只、獐子一百五十只、狍子一百只、暹猪七十个,汤猪六十个,龙猪六十个,野猪六十个……外卖粱谷牲口各项折银一万二千八百两。外门下孝敬哥儿玩意儿:活鹿八对,白兔十二对,黑兔六对,活锦鸡六对,西洋鸭四对。”

贾珩皱了皱眉,转而抬眸看着焦大,问道:“可有历年贡送的礼单?”

垂手而立的焦大面色顿了下,道:“大爷,这个需得到库房寻找。”

宁国府这样一座国公府邸,对礼物进项皆有记录。

贾珩微微颔首道:“去找了来,我看看。”

若大差不差,他也不想细究,若是大为减少,那就不要怪他穷究到底了。

过了一会儿,焦大从库房中寻来礼单,十余张凑成一沓。

伴随着“刷刷”的翻阅声音,贾珩凝神阅览,对照历年的进贡名目。

能明显看出今年比最早的一年,少了好几倍。

当然,宁国府的庄子数目在近年也多有减少。

比如巅峰时期,宁国府庄子共有三十三处。

如今庄子却仅仅有十七处,比起原著乌进孝进贡时多上七八处,收成好时,一年可得银四五万两。

只是近三年来,水旱灾害连绵不绝,庄子愈多歉收,利银断崖式减少,一年十七处庄子,只得银一两万两,明显在走下坡路。

比起原著剩八九个庄子,贾珍算定一年五千两银子,自是强了许多。

那时的贾府,经过元妃省亲,修建大观园,已被蛀蚁侵蚀的千疮百孔。

“问题多多,但也不可能减少这么迅速,如按原著,最终宁国府只剩八九个庄子,只怕有不少被乌进孝伙同庄客贪墨了去,以致逐年递减,否则贾珍也不会唤其为老砍头,甚至于一些入不敷出的庄子被宁府卖掉,内里也疑点重重。”贾珩将账簿阖上,抬头见天色已近昏暗,各处掌了灯,回廊上盏盏灯火,煞是好看。

贾珩一时出神,思索着宁国府的财政收支。

宁荣二府的收入来源大致是庄子、房子等田租、地租,男女主人的俸禄,以及逢年过节礼部祠祭司赏下的功臣慰问银子。

首先,庄子、房子的田租、地租,目前宁府还不算太糟糕,尚余十七处之多,荣府应该比这个数量还要多一些。

因为王夫人的几家陪房,干得就是收租的活计,这些构成荣国府的主要收入来源。

只是因为荣国府人口繁多,生活奢靡,以致开销庞大,捉襟见肘。

其次是铺子,宁府连同他买下的五处铺子,现有八处铺子。

反观西府,因为经营不善,仅仅剩下两处,而且基本半死不活。

如非当初贾珩帮着荣府抄了赖家,回了一口血,荣府眼看就要支撑不下去。

最后是俸禄,诰命也有俸禄,至于赏赐就原著所言,赏赐银子也就是显得体面。

“单以宁府而论,尚有结余,但还需整顿。”贾珩思量着,看向焦大,沉声道:“今日先将账簿放在这里,让乌进孝父子在客栈中好好待着,先不要回去,我明天再问话,另外将这上面的牲品,每样拣选一样作为祭品之用,再拣选一些给西府送去,这几对儿活兔也收拾收拾,让人送到西府几位姑娘院里。”

乌进孝进献了十几对儿白兔,可以送给探春、黛玉、宝钗她们养着赏玩,这种毛茸茸的小动物,想来探春、黛玉、宝钗她们会喜欢的。

毕竟宝钗曾扑过蝴蝶,想来对大白兔应也是有兴趣的吧。

焦大忙应了一声,吩咐人去了。

却说同福客栈,天字号上房之中——

乌进孝父子正与几个庄客一起吃酒,酒气醺醺,觥筹交错。

“庄头儿,这位新族长可不好惹啊。”一个脸上红扑扑的庄客,低声说道。

另一个庄客捻起一粒花生米,往嘴里塞着,沟壑丛生的额头下,眼神忌惮,道:“我可也听说了,这是个狠角色。”

乌进孝放下手中酒碗,笑道:“这几年年景愈发不好,大家都在打饥荒,东家再是性情凌厉,也不能不讲道理罢,这次进献,我可是费了不少劲,还自己贴补了一些,若东家还不知足,可就说不过去咯。”

另一个庄客道:“是极,是极,天下这几年十旱九灾,咱们帮着维持庄田有进项就不错了,不然,就让这些老爷、太太们自己去种地。”

众人闻言,哈哈大笑。

“喝酒,喝酒,明天还需见见这位珩大爷。”乌进孝摆了摆手,止住笑声,心头却忧虑着。

他进城后可打听过这位珩大爷,眼里一点都不揉沙子。

明天怎么应对,还需好好筹谋一番才是。

这些年,他通过虚报受灾,有意放任不管,使几处庄田入不敷出,拖累宁府公中银子贴补,宁国府原主人经受不得,只得将庄田出售当地的商贾大户。

却不知那些商贾大户,已和他暗中商量过,单以此法,就让亲戚代买了几处庄田,自家日子也愈发红火。

“希望明天别出什么事才好。”

乌进孝如是想道。

另外一边儿,贾珩说话之间,举步向着后院而去,刚刚到得内厅廊檐下,就听得欢声笑语传来。

内厅厢房之中,秦可卿坐在一方罗汉床上,收拾着诰命礼服,周围莺莺燕燕围拢了一圈儿。

因临近过年,秦可卿这等命妇,需到宫中向两宫娘娘请安,所以听着过来串门儿的凤姐撺掇,打算将诰命服饰提前试试,看别有什么不合适,也好提前修改。

尤二姐、尤三姐,姐妹两个坐在一旁的绣墩上,见着那色彩艳丽、金玉其辉的诰命大妆,一静美、一艳冶的脸蛋儿上,都不约而同浮起艳羡之色。

凤姐也在平儿等一干丫鬟的侍奉下,陪着说笑,湘云、探春、宝钗则在一旁坐着。

黛玉因这几日,身子不大爽利就未过来顽。

至于宝钗,也不是过来串门儿,而是奉了母命,来请贾珩一个东道儿的。

先前,魏王的生日宴上,贾珩托咸宁公主在宋皇后面前讨了人情,最终宋皇后也很给面子,吩咐六宫都太监夏守忠领人去礼部过问,说薛家一应进贡之物,并无不合意之处,不知礼部是什么主张?贸然更换采购皇商?

这一垂询,户部的相关官吏又惊又惧,顿时没了借口,就不好配合着内务府暗中对薛家的皇商生意下绊子,遂给薛家开了个条子,用了印,再核销了去年账簿,做完这些,薛家掌柜再去内务府理论,果得顺利无阻。

薛姨妈听说之后大喜,尤其从宝钗口中得知,是宫里那位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发了话,端是又惊又喜,连忙催着宝钗到府上请贾珩一个东道儿。

宝钗一身淡红里白衣裙,如梨蕊雪白的面容,隐隐失神。

这等盛装华服,普通人家也就出嫁时可着凤冠霞帔,勉强风光一回。

凤姐笑道:“咱们女人活一辈子,也就求着这一身衣裳。”

秦可卿脸上挂着恬静的笑意,道:“凤嫂子,衣服再好,也不过是保暖避寒之用。”

“哎呦呦,你们瞧瞧这话说的,又是羡煞人,又是气煞人呢。”凤姐看向尤二姐、尤三姐、宝钗、探春、湘云笑着说道。

众人都笑了起来,尤其湘云格格娇笑,几是笑出了银铃声,倒是将秦可卿弄得脸颊微红,觉得方才是不是有些炫耀轻狂了。

湘云笑着凑趣道:“嫂子不用羡慕旁人,过几年,琏二哥哥在外面也给嫂子挣个诰命来呢。”

探春闻言,剜了一眼湘云,偷偷扯了扯湘云的衣袖。

宝钗丰润脸蛋儿上的笑意微微敛去,明澈杏眸,瞥了一眼湘云。

湘云终究心性烂漫,想到什么说什么,加上不知贾琏夫妻的勾当,倒没想到这话有什么不对,见探春使着眼色,面色迷糊道:“三姐姐扯我衣服做什么。”

探春:“……”

宝钗杏眸目光偏转,不忍直视。

凤姐瓜子脸上笑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滞,丹凤眼垂下,打量着诰命服饰,心底苦涩翻涌出来,叹道:“这我可穿不着,也指望不着那个不着家的帮我挣诰命出来……只怕,我这辈子都没这个福气了。”

以贾琏捐来的同知而言,除非任实职,否则想给凤姐求封诰命夫人,难如登天。

一时间,场中气氛变得尴尬。

尤三姐秀眉之下的明眸,闪了闪,看着凤姐那张凌厉的瓜子脸,若有所思。

尤二姐微微蹙着秀眉,看着凤姐的美眸中有几分怜悯。

那位琏二爷,听说与老爹的小老婆通奸被发现,又被赏了妾室,只怕是愈发肆无忌惮。

秦可卿心头同样有几分感慨。

“没想到,凤嫂子与琏二哥夫妻之间,已到了这步提都不能提的境地?”

好在这时,瑞珠进得厅中,打破了稍显尴尬的氛围,问道:“夫人,蔡婶子说,今年的春祭恩赏什么时候打发人去礼部祠祭司领了?”

秦可卿有些疑惑道:“这是宫里的恩赏?凤嫂子管治年事日久,可曾知道这银子来路?”

见秦可卿不解,凤姐似找回了一些自信,脸上笑意洋溢,道:“妹妹刚刚治家,还不知这银子的名目,这是圣上体恤故去功臣,在腊月发放的一笔银子,唤做春祭之银,只是咱们这样的人家,倒也不急着等这几两银子使,不过能早早领了来,便于置办祖宗供奉,也能让府里沾恩赐福,说起来,纵有一万两银子供奉祖宗,也不及这个圣眷隆重、有体面的,如是那些世袭的穷官儿,反而倒是指望这银子过年呢。”

说着,兀自笑了起来。

现在的荣国府,银库丰足,哪怕凤姐说话都多了几分底气,而与贾琏夫妻不睦的愁闷,倒是稍稍宽慰了许多。

秦可卿笑道:“倒是长见识了。”

凤姐垂下丹凤眼,重又端详着那绚丽映光的点翠珠冠,以及金丝玉饰的诰命礼服,丹凤眼中的艳羡,浓郁得要化不开一般,笑道:“妹妹,现在不妨去试试衣裳。”

秦可卿略有几分难为情道:“这非年非节的,就换上诰命大状。”

凤姐笑道:“妹妹,现在不就是让我们看哪里裁剪得体的吗?若是大了小了,也好提前改上一改,省得去给两宫娘娘请安拜年时,出了纰漏,闹了笑话才是。”

尤三姐柔声道:“秦姐姐,不妨先换了来,提前看看。”

尤二姐、宝钗也劝说着。

不是女人,可能无法体会到这种对新衣服的新奇感。

秦可卿也被说得心动,微笑道:“那几位姐姐妹妹稍等,我去里间换下。”

说着,离了厢房,在丫鬟宝珠、瑞珠的侍奉下,向着里间的厢房而去。

“夫人,琏二奶奶,尤家姑娘,宝姑娘,大爷过来了,在厅里候着呢。”秦可卿前脚刚走,外间一个婆子进来禀告。

贾珩这会儿已在内厅之中静坐品茗,因着几人都在内厢房,他倒不好贸贸然闯进去。

说话间,就听到一把笑声,道:“珩兄弟,这是回来了?”

丹唇未启笑先闻,不是旁人,正是凤姐。

凤姐以及平儿、尤二姐、尤三姐、宝钗在各自丫鬟的侍奉下,在环佩叮当声中挑帘步入厅中。

贾珩冲宝钗点了点头,目光掠过尤二姐、尤三姐,转而看向凤姐道:“凤嫂子,没在府上治办年事?”

因为还有十来天就要过年,荣府也有一大堆事需要凤姐料理。

凤姐嫣然一笑,明媚的丹凤眼上下打量着贾珩,道:“珩兄弟,这不是忙里偷闲,过来你府上看看?”

说着,问道:“珩兄弟,听说庄田的乌庄头过来了?”

贾珩点了点头,道:“刚刚交卸了礼单,正好几位姑娘也在,黑山村的乌庄头送了十来对儿兔子、锦鸡、黑鸭,薛妹妹还有二姐儿、三姐儿若是喜欢,看着挑一对儿回去养着观赏。”

湘云脸上带着雀跃之色,道:“珩哥哥,兔兔呢?我要养一对儿。”

以往在家中哪里有机会养过这些?

探春笑道:“云妹妹别吵着要了,少了谁的,也少不了你的。”

贾珩也被湘云的笑容感染,道:“喜欢就行,等会儿一人领回去一对儿。”

尤三姐艳丽脸蛋儿上,浅笑盈盈道:“我也挺喜欢这些猫呀狗的,只是兔子还真没养过,先前还想着若养匹小马驹也挺有意思呢。”

她原也想学骑马来着,但奈何某人从没说教她的事儿。

贾珩笑道:“小马驹,也是寻马夫来喂,不如这兔子好养,可放在院子廊下自己喂养。”

说着,看向宝钗,问道:“薛妹妹呢?”

宝钗迎着问询的温煦目光,杏眸波光颤了下,柔声道:“我也领养一对儿,让莺儿照看着。”

凤姐笑道:“我也挺喜欢这些兔呀的鹿呀的,肉质鲜美,尤其是汤,更是大补。”

探春、湘云:“……”

众人继而又是笑了起来。

情知凤姐是在说笑,并没有人当真。

笑过之后,贾珩回头问着一个嬷嬷道:“夫人呢?”

不等那嬷嬷出言,凤姐接过话头道:“可卿去试试诰命服饰,珩兄弟稍安勿躁。”

贾珩闻言微怔,听着凤姐解释之语,点了点头道:“凤嫂子虑事周到,是需得提前看看,若不合身,还来的及改。”

命妇要进宫觐见两宫娘娘,服饰、礼仪都需要注重,不然在京中就会闹笑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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