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诈骗村

一个大老爷们形状惨不忍睹,坐地上蹬腿抹眼泪,无赖能难住许多人。

村民们大半都在,神情里茫然多于其他任何一种情绪,江澈展了展筋骨,走到王地宝身前蹲下来, 平静说:“在哪挨的打?”

“县城东头,巷子里。”王地宝拿袖子抹一把眼泪鼻涕说。

“哦,那个时候我呢,我搁哪?”

王地宝愣了愣,说:“不知道,你绕啊绕,我们给跟丢了,然后突然就被人打了。蕨菜头就跑, 我就没跑掉。”

旁边响起几声低笑,蕨菜头还挺得意的,比划着,我头朝向,我双腿飞快。

“哦,那你都已经跟丢了,我要去学土话,干嘛还要找人打你一顿?直接去学不就好了。事情它不是这个道理,对吧?再说我来峡元县才不过四天,搁这地方人生地不熟,凭什么绕晕你?又到哪找的人打你?”

江澈说到这,扭头看了看四周一脸呆滞的村民们。

站起来, 说:“老谷爷,我说的在理吧?另外之前好像也没说我不能找人学, 就算我找了,半天能学会, 算赢吧?”

老谷爷说:“在理。算的。”

“各位乡亲觉得呢?”

村民们互相看看,有些为难但是都木木地点头,这就已经神了——因为刚刚这些对话,江澈全部是用峡元土话说的,具体到地方,那就是正宗茶寮腔。

“你家几只锅啊?”江澈转身问王地宝。

“一只,干啥?”

“砸了卖吧,不够拿头凑。”

话里没留任何余地,江澈说完灿烂地笑一下,平常步伐穿过人群,在一片注目礼中背包朝学校走去。

两天工夫,一口地道的峡元土话,神了。

读书人真神了。

不对,是这个读书人真神了。

茶寮人祖祖辈辈多少代,第一次知道文化人原来可以是这么神奇的存在,这难道就是科学家?

只有王地宝在后头还在向四周里喊:“谷爷,大家,可不能等三天了,等三天他到处去学,没准就真会了……”

包括蕨菜头在内,所有人都像看个傻子一样看着他。

“你以为他刚刚是在用普通话和你说话么?用普通话,你能接得这么顺溜?砸锅吧,要不等坐牢。”

麻弟说完小跑着朝江澈追去,惋惜着自己年纪太大了,不然得赶紧报名上学。

两个人走到稍远些,他才说:“江老师,我估计王地宝肯定还是耍赖,他赖惯了。”

江澈点头说:“没事,茶寮也需要一个大家都看得见的,事事对着来的反面典型,不然接下来有些事还真不好处理。”

这一句麻弟没听懂,犹豫了一下,又问:“现在大伙是一边高兴一边愁,真要让娃儿们都上学,估计真得砸锅卖铁了。江老师你说挣钱那事,可不可以跟他们先提一嘴?”

江澈想了想,摇头拒绝,他可以把这件事当作一个测试——当他为难整个村子,村民们会作何反应,耍赖反抗还是服气服从。

这关系到他接下来很多事的做法,还有选择。

走到学校门口,看见厨房在冒炊烟,还有响动,江澈站下来,有些纳闷……

旁边麻弟撒腿就跑。

杏花婶从屋里头走出来,看见江澈,有些尴尬说:“我大女儿在里头做饭嘞。”

江澈糊涂了。

“早上路上的事……后来,王地宝猪头一样回来了。我就去问,麻弟那里偷偷给我问出来了,是江老师你找人打的王地宝……谢谢江老师给我们一家出头。”

不会又以身相许吧?江澈有点慌。

杏花婶看着,一下笑出来,却是眼角泛泪说:“瞧你怕的。婶又没说还问你借……要是借,能带女儿过来呀。就是农家人没啥能拿出来谢的,家里埋汰,也不敢请你过去,就说来给江老师烧顿饭……我女儿烧饭比我好。”

“哦”,江澈点了点头,顺着话头笑着说,“杏花婶你看,女儿多好……”

他话还没说完,杏花婶已经背过身,缓了缓,进去厨房。

娘俩烧完饭没留下一起吃,回去了。江澈吃了几口,还真是烧得很好。

晚饭后他主动找了杏花婶。

夜幕下单独相见,篱笆墙边,杏花婶心慌了,理了理头发,扯了扯衣角,瞅瞅小树林,瞅瞅稻草堆,再瞅瞅江澈……

江澈保持镇定说:“是这样的,过几天咱们村没准会有些外地人来,到时候我想请杏花婶你们娘几个帮忙烧些农家菜,调料什么的我都买了,材料就在村里选,你们按日常烧法做就好。”

“……哦,是这事啊。”杏花婶神情失落一下,说:“行。”

…………

七天,除了王地宝依然死赖,村民们没有反抗举动,都在想办法凑钱,虽说不至于真的砸锅卖铁,但也实在为难,这地方一穷穷一片,借都没处借。

第八天上午,麻弟一边跑一边说:“来了,来了,车在山下,人上来了。六个,四个男的两个女的。还有四条狗,认不清啥狗,反正不是咱们这土狗。”

江澈扭头扫一眼,叮嘱说:“都准备好啊,按我说的做。”

等啊,等啊,终于,四个30岁到50岁不等的男人满头满身的大汗,带着两个已经快走哭了的妖媚女人从村口缓坡上爬了上来,四条狗也吐着舌头。

“这是到了吧?”

“应该是了,娘的看报纸还以为车能开到。”

被村口几十号村民木讷好奇的目光盯着,他们自己内部先讨论了一下。

是这样么?江澈想了想,我明明写的是徒步登山……哎哟忘了,后面还有一段描绘那些人把钱扔在车前盖上——抄串了。

“嗨,有没有会说普通话的?”九十年代头两三年,猎枪管控还不算严格,四个人四把猎枪,至于那两个女人,一看就是小蜜,没穿高跟鞋上来就不错了。

谷爷点头站起来,小心说:“贵客啥事?”

对方问:“你们这里是不是有一头700斤的野猪王?”

“没……没有。”谷爷显得有些慌乱,毕竟这野猪王几天工夫就长了200多斤,想想也是挺吓人的。

“没有?”对方糊涂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说:“这是茶寮村吧,报纸上都登了……你是不是怕我们跟之前来的那群绣花枕头一样,弄不下它啊?”

谷爷神情僵住了一会儿,无奈点头,“可不敢再招它了,上回要不是赔上一批猎狗,人都危险。”

还真是淳朴老实的山民啊,胆子也小,来人大笑着说:“哈哈哈,我们可不一样哦,猎场里打过的野物少说也上百了,老人家你就放心吧。找两个村里会打猎的,带下路。”

说着话,一叠几百块钱就掏了出来,没有车前盖,也不知道往哪里放好。

李广年和大哥李广亮起身,有点为难地把钱接了,用夹生普通话问:“这就去?”

那六人互相聊了几句说:“算了,这山路太难爬,上来人都虚了,我们还是先休息会儿,你们这里谁帮忙烧个午饭,整干净点,有什么好吃的都烧上,另外算钱。”

茶寮村最好最干净的一栋房子就是江澈的学校。

院子里,老板和小蜜们喝着茶,吹着山间清风。

厨房里,杏花婶一家五个女人辛勤忙碌着,不时有村民送来自家的蔬菜,山货。

小河湾里,江澈收了李家兄弟递过来的钱,转头交给谷爷,面色严肃再次叮嘱李广亮和李广年:

“第一,绝不能让他们在树林外碰上野猪王;第二,别一下就找着了;第三,不露馅的情况下,尽量保护野猪王,他现在跟我们是一头的。”

(本章完)

第136章 谁的眼泪在飞

李广亮和李广年、李广福三兄弟给江澈打了包票:“只要野猪王不出老林子,我们就能保它周全。”

江澈想了想,语重心长说:“大概,主要,还是要保老板们周全。”

午饭后杏花婶带着曲冬儿收饭钱,还有预备住宿的钱, 数额从天真可人的曲冬儿嘴里报出来,精细到几毛几分……

江老师说了,这样才显得我们好像真的是算出来的,不是乱报的。

对着这么一个天真可爱的孩子,老板们懒得计较,直接给出来两张大钞加几张零钞说:“就这,回头不够了再跟我们要,多了你拿去买糖。”

“他们真的给啊。”杏花婶捏着一把两百多块钱走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 声音也在抖, 感觉就跟刚抢了银行一样,但是交钱给江澈的时候,倒是没有半分犹豫。

下午太阳烈,老板们睡了个午觉,进山找不到任何踪迹,有点气馁。

隔天一早,李广亮兄弟俩拿着自己的土铳,带着四位豪华狩猎团成员把半个树林走了一圈,找到了几坨新鲜的野猪粪便和一串蹄印。

最后六个人拎着一只野兔和一只山鸡回来,两朵小蜜欢天喜地在院子跳脚鼓掌欢呼:“好厉害,好厉害。”

老板们很满意, 下午没急着再进山,就在村子附近看了看山水, 拍照,游玩。

晚饭花钱吃过自己猎来的山鸡和兔子,傍晚还在小河湾里来了个男女混浴。

李广年和麻弟躲石头后面看得满脸通红, 互相感慨:“城里人真是不一样啊。”

第三天, 江澈坐在院子里,一边给两位小蜜当陪聊,一边看着几位老板带来的报纸,欣赏着上面野猪王俾睨天下的英姿,突然听见枪声很猛烈,慌张得不行,“猪刚鬣,你可不能这么快就倒下啊。”

还好,最后拎回来的只有一头快被打烂了的小麝。

“就那个影子晃一下,我跟你们说,我估计700斤还真有。”

“是啊,可惜开枪急了。”

“不开不行啊,那家伙闪那一下太快,不开枪扑过来,没准咱们就得糟,我狗都不敢放,上去肯定就是死。”

老板们在院子里激动地讨论着,江澈在院子外堵住李广亮和李广年,问:“什么情况啊,这才第三天就让找着了?”

两人神情窘迫又惭愧,“我们都小心躲着它了,它自己显摆,硬是跳出来转了一圈……还好没打着。明天我们不往空处走。”

第四天,江澈还没起床,噼里啪啦一阵密集的枪响。

梦里猪刚鬣被机枪扫射倒地……

江澈一下跳起来冲出院子,结果却是老板们面色苍白地抱头逃了回来,不愿在小蜜面前丢脸,就在河湾里坐下吭哧大喘气,嘴里念叨:

“太快了,真的太快了。”

“主要还是林子太密,根本没法瞄,到哪都是树挡着。”

“谢谢兄弟,还好你们带了鞭炮,不然真说不定折一个在那里。”

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其实就是被吓到了,当一头五百斤的野猪亮着獠牙在树林里突然冒出来,冲向某个人,那个人不尿裤子就算胆肥——正好没尿的不算。

老板们走了,李家三兄弟给送到山下,以一种山民特有的朴实,诚恳地说:

“老实说,你们几位就已经是我们兄弟见过最厉害的了,打兔子一枪一个准……唉,就是那东西估计没人能灭了,我们这庄稼,且得被它糟蹋。”

老板递给三兄弟一人一个红包表达谢意,说:“我们回去帮忙宣传一下,看有没有人再来试试。”

最后在山下帮忙看了四天车的两个村民也一人得了一百。

这些钱,他们转头都交给了江澈,江澈再交给老谷爷。

…………

村民大会。

江澈把一叠钱捋平,在桌上磕了磕,说:“谁家有豆子、番薯、玉米多余的,糠了的,待会儿收一些起来,让人撒老林子里去,咱们要把猪刚鬣留住。”

下方一群人热切地点头,猪刚鬣这个叫法,他们已经都接受了,虽然写出来肯定不认识,而且江澈莫名其妙特意规定,必须带姓叫。

“这里一共两千三百六十三块,本来还有个六毛的,我做主给曲冬儿拿去买糖了。这钱怎么分由我决定,大家没意见吧?”

没有回应,因为都在发愣,四天,两千多,对于一群能为了每户十块钱教育补助款怼破头的山民而言,实在太震撼了。

而且大家都清楚,这还只是开始,没见江老师还收粮食喂着猪刚鬣么,这是怕它被吵得烦,走掉了,另外,他们现在已经信了,这个江老师干啥啥成。

“有意见可以说。”江澈只好又提醒了一句。

村长和李家兄弟带头,都说没意见,一片没意见声中,王地宝搁角落嘀咕了一声,“凭啥,你一个外人。”

江澈心里高兴一下,面上冷道:“因为没有我,茶寮村永远不会有机会赚这样的钱。”

“对。”老谷爷第一个坚定道。

一片的“对”跟着响起来。

反应很好,江澈点了点头,继续道:“那现在开始分钱,李家三兄弟,你们三个按每人每天20块算,一人80,没意见吧?”

“没意见。”李广年做代表,开心地上前把钱领了,搁掌心里拍得哗哗响。

老实说这笔钱除了江澈,就属他们三兄弟贡献最多,他们只拿这点都没意见,其他人自然更没有意见。

“看车的两位,每人24块。”

“当时给厨房送过菜的人家,我这里都有记录,大家按拿来的东西多少,一会儿去曲冬儿那里领钱。”

随着一笔一笔实际干活的钱有了去向,人们渐渐把目光都投向了杏花婶一家。

“杏花婶一家,五个人,四天,按每人28块算,一共140块。另外你们拿来的菜钱另算。”江澈平静地说完。

“轰。”一阵低呼,随即小声的议论响起来:

“就烧个饭,烧饭谁不会啊。”

“女人挣的比男人都多?”

“凭什么是她家,那我家也能烧啊。”

“……”

一簇簇目光投来,杏花婶母女五个还来不及开心,就已经开始窘迫、慌乱,不知如何是好。

偏偏江澈还火上浇油,又补了一句:“而且以后这个活,还是你家来做。”

这意味着什么大家都懂,钱,对于这些山民而言实在是太难挣了,没人敢直接质疑江澈,但是质疑杏花婶一家这五个女人的声音越来越多,目光里的意味,也越来越复杂。

娘几个过往就是受气的,除了杏花婶偶尔不得不泼辣些,终究是吃亏的时候多,五个女人硬挺着,才没哭出来。

不做干预,江澈等了一会儿才道:“我说说理由。”

场面顿时安静下来。

“第一,杏花婶家烧的饭菜全村最好吃。这点你们自己大概也有点数,我很有数,再来那些客人是怎么说的,你们也都看到,听到了。”

一个突兀的声音响起来,“又没说不让给,就是女人干活,凭什么给这么多?大家说是吧?”

王地宝又在趁机拉统一战线了。

江澈看他一眼,不搭理,说:“正好我要说第二个理由,也是最重要的理由。”

所有人都看着他。

“因为杏花婶家女人多,而且干净体面,年龄结构合理,收钱的,烧菜的,上菜收盘子的,布置碗筷的,都正好。”

“母女几个互相照应,心又齐,我很放心。”

话说得平淡,说完没有声音,因为都懵着,没人听过这种说法,在茶寮村的历史上,从来没有哪家人因为女儿多,得过好处,得过认可,得过夸奖。

这是第一次。

“呜……”被嘲笑惯了,被欺负惯了,被教着夹着尾巴生活惯了,杏花婶的小女儿第一个忍不住哭出声来。

大姐伸手去捂她的嘴,却发现自己也呜咽出声。

杏花婶低着头肩膀耸动,四个女儿抱在一起哭,喊娘。

这一哭,哭得许多人于心不忍,哪怕是曾经也说过闲话的,哭得那些头胎生了女儿,正在惊惶和恐惧中的女人感同身受,悲从中来……再看看江澈,又喜从中来。

杏花婶抬头,替女儿们一个个抹了眼泪,自己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晃了晃,任凭眼泪一直流,咬牙不出声,走上来,坦然从江澈手里接了钱。

江澈欣慰地笑了笑。

“以后不问你借了。”杏花婶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含糊一声。

江澈差点从凳子上翻下去。

隔一会儿平静下来,才继续道:“总之以后的规矩就是这样,茶寮村不管你是男人还是女人,只看你能做什么,做了多少。”

“赚钱的机会还会有,会有很多,希望你们都能好好干。”

一整片人在热情地回应他,女人们声音响亮。

“这里剩下的钱,会拿出来一部分,加上你们的教育补助款,负担咱们村所有上学孩子的学费”,江澈顿了顿,说,“包括王地宝家的几个孩子。”

一片惊叹和欢呼,前些天还在为孩子读书的钱苦闷不已的村民们彻底激动了,服气了。

王地宝撇了撇嘴,想着,这钱又不发到手里,娘的。

“剩下的,谷爷先放着”,江澈继续道,“以后茶寮村还会赚更多钱,年底会由谷爷拿出一部分给大家发红包……但是听好,所有这些,都不是平均的,村干部要重新选,做事勤快会有补贴,总而言之干活越多,分的越多。”

村民们终于学会用热烈鼓掌来表达情绪了。

一直等到掌声平息,江澈才最后道:“分多分少,由我决定。谁有谁没有,也由我决定。所以,王地宝暂时排除在外。”

“凭……”

王地宝一个字没说完,不敢说了,因为他发现无数道愤怒的目光正盯着他,每个人都站在江澈一边。

“等你家的地亩产能到全村前三,咱们再回头来讨论这个问题。在此之前,饿死不管。茶寮村既然要慢慢走上一起赚钱这条路,那么就得加一条规矩,不养废物。千万千万,别觉得是大锅饭。”

说完江澈起身离开,在场每个人的心底都留了一个警示,以王地宝为戒,不要跟江澈对着来,不要怀疑他,不要惹到他……他能耐,他人好,但是他记仇。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