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谋算将来身犯险

张安平回上海的时候,背负着多个任务,其中有一个任务是:

获取汪伪中储券的印钞模板。

话说以假币对假币,还是出自张安平的建议,他老子张贯夫都被张坑坑给坑成“假币制造头子”了。

被他坑成“假币制造头子”的张贯夫,领导的工作组对于假币的仿制工作取得了重大进展,但受限于模板的原因,始终难以做到以假乱真的程度。

不是老张的能力不行,也不是各种见不得光的专家的问题,而是印钞模板的问题。

所以,张安平必须要为他老子领导的制钞小组提供一个模板。

摆在张安平面前的选择很多,最直接而有效的办法就是武装突袭汪伪的制钞工厂,获取印钞模板。

可问题是一旦武力获取,汪伪必然会更换新的模板,发行新版的中储券,这会导致过去的模板成为废物。

这就杜绝了武力获取的可能性,甚至就连盗取都行不通——惟一的办法是神不知鬼不觉的获取,从始至终不让汪伪发现。

否则即便获取了模板,也只是白费气力。

但汪伪的金融是周佛亥负责的,这个混蛋吸取了藤田芳政的教训,对制钞厂的防守尤为严密,且里面的员工和护卫力量还是从北平、天津以及东北调来的,上海军统暗暗谋划了数月,不仅未能成功获得模板,反而搭进去了两个兄弟——

主要是因为张安平的要求是获取模板的同时还不能惊动敌人。

这个要求就好像是在刀尖上蹦迪,着实难为到了无所不能的上海军统,才有了接连的失败。

这种情况哪怕张安平亲自介入也没能改变,所以他索性叫停了秘密盗取计划,思索用别的方式来达成目的。

最终,他选择了一条看似绝对不可能的路:

找周佛亥直接讨要!

听起来像开玩笑,可张安平思索过许久、做了充足准备后,却确定这条路反而是最容易达成的。

即便是失败,他也相信周佛亥不会拿他怎么样。

不过他一直觉得欠缺个机会,所以一直克制着冲动,但现在他觉得机会来了,遂决意亲自去见周佛亥讨要印钞模板。

这个决定可以说是大胆到了极点,要知道周佛亥差不多算是汪伪政权的三号人物,且还是汪伪金融体系的主导者,找他要印钞模板做假钞,这怎么看都跟异想天开似的。

……

虽然张安平很确定周佛亥不会拿他怎么样,但毕竟他还脑子没有进水,没有傻到直接跑周佛亥位于上海的住房,所以通过一个马甲花大价钱获得了一次见到周佛亥的机会。

这是一场汉奸云集的聚会,张安平被周佛亥的心腹带进了聚会之中,对方告知张安平稍安勿躁,他会找机会将他带到周部长面前的。

张安平满口应是,等对方离开后,就满不在乎的在仿西式的舞会上到处瞎逛起来,他本来就有社交牛逼症,可以结交下,一会儿功夫,就跟一大堆的汉奸搭上了话。

他一边满口胡诌,一边在心里念叨着对方的“排名”:

这个锄奸榜第43;

这个锄奸榜第29;

这个锄奸榜第18……

这个锄奸榜第3——咦,这好像是正主?

张安平立刻堆起满脸的笑:“周部长,鄙人石浩章……”

他巴拉巴拉的说了起来,周佛亥为了表现出几分的涵养,故意听着张安平的巴结之语,但逐渐没了耐心,便露出了几分不耐烦之色,可张安平却恍若未觉,一个劲的在一旁各种吹捧。

环绕在周围的特务眼见周佛亥的神色冷冽了下来,便识趣的纷纷离开,给周佛亥留出了发怒的空间。

周佛亥拉下脸就要教训之际,张安平贴近对方,小声道:

“周部长,其实鄙人还有一个名字。”

“嗯?”

“日本人叫我张世豪。”

张安平说完便笑吟吟的看着对方。

张!世!豪!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瞬间让周佛亥进入了呆滞状态。

但毕竟对方是跳反两次的老油条,转瞬间就控制了情绪,他恢复了常色后,压低声音说道:

“大名鼎鼎的张长官找鄙人,莫不是想以身取义?”

看样子张安平的专属称呼都传到汪伪高层了。

张安平还是满脸堆笑:

“那多不划算。”

“我觉得也是。”

两人都笑了起来,可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皮笑肉不笑。

“周部长,有空了谈谈?”

“正有此意。”

张安平眉头一挑:“周部长定个时间?”

“宴会结束后,你到我车上来。”

“周部长倒是好胆量。”

“谬赞了,我看张长官才是好胆量。”

张安平貌似恭敬的来了一句:“哈哈,这不是相信周部长的为人吗?”

周佛亥嘴角不由抽搐一下,随即道:

“那宴会结束后,鄙人就恭候张长官了!”

两人结束了短暂而“真诚”的交谈后,又恢复了之前的状态。

张安平在应付汉奸们的同时暗暗观察着周佛亥的动静,发现这家伙居然跟无事人一样看不出丝毫的异样来。

【不愧是接连跳反的老油条啊!】

张安平暗暗上心,这家伙怕是比自己想象中的更难缠。

在宴会的觥筹交错中“认识”了一堆汉奸的张安平,在宴会结束前悄然来到了停车场,躲过了来回巡视的警卫后,找到了周佛亥的汽车,快速开门后躲入了其中。

不久之后宴会散去,周佛亥在一群汉奸的护送下上车,上车的刹那,看到在车上打瞌睡的张安平后,他心中一惊,随后佯做无事人似的将拒绝了汉奸们的殷勤,半是遮掩的上了车。

周佛亥很谨慎,待司机上车后绝口不提张安平的身份,反而聊起了上海的各种情况,张安平自然知道对方的用意,倒也应付自如。

汽车一直开到了周家,见周佛亥没有下车的意思,司机很懂事的自动离开。

司机才走,刚才还在跟张安平侃侃而谈的周佛亥就怒道:

“我原以为你张世豪是个豪杰,没想到竟然以我的老母亲来威胁我!”

这句话让张安平错愕,他虽然人设是大特务,但他从不屑于利用汉奸的家属来威胁汉奸。

他第一反应是周佛亥弄错了,但转念一想,得,这绝对是自家表舅的手笔——估计也是赶巧了所致。

张安平耸耸肩,讥笑道:“周部长倒是小节不亏啊!”

这话自然是说他大节亏空严重。

周佛亥哼了一声:“我起码没有利用家属威胁对手。”

“呵呵,”张安平呵笑:“要不要我把以前76号的黑料翻出来给周部长看看?现在的保安局也没好到哪去,对了,你这伪政权中这么做的走狗也不少,我撑死大概就记了七八成的样子,九本笔记本都不够。”

周佛亥语塞的同时更是心塞。

深呼吸一口气后,他问:

“你想做什么?”

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无论怎么美化他们的行为,作为当事人的周佛亥却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自己的手下又都是一帮什么货色。

张安平看出了周佛亥的心虚,便笑吟吟道:“我要中储卷的印钞模板。”

周佛亥毫不犹豫的道:“做梦!不可能!”

他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个大特务竟然会提出这种要求!

张安平嗤笑一声:“这个世界没什么不可能的——就像人们最开始怎么也想不到国民政府的二号人物会叛逃一样。”

“当然,也像某些人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背负骂名投日叛国后,国军不仅没有像你们想象中的那样崩溃,反倒是日本人却已经看不见胜利的希望了。”

面对张安平的这句话扎心之语,周佛亥都不会说话了。

他们叛国的时候,武汉会战刚刚结束,彼时虽然军方宣称日军自此以后再难进行大规模的战略进攻,但一年多的时间里亲眼目睹了大片国土的沦丧,像周佛亥他们,依然在心里神话了日军。

可谁能想到三年半过去,日军虽然在战场上取得了些许的“成就”,但真的再无破竹之势。

这帮昔日懦弱而无耻之辈,面对这个情况,要说不悔恨是假的。

周佛亥想了想,便犟嘴:“胜负可没有分出来呢!”

“苏联陷入了战争的绝境,国民政府失去了最大的臂助,接下来还能顶得住吗?”

面对这个问题,张安平不由失笑,反问:

“周部长为什么不提日本人放弃了对苏联的进攻呢?”

周佛亥再一次语塞。

苏德战争爆发,日本人磨刀霍霍,向东北大规模的囤兵,这可把他们这帮汉奸吓坏了。

事后尽管证明是虚惊一场,周佛亥却也反应过来了——随着国军一年年的坚持,他心里神话的日军早已原形毕露,他们都怕日军深陷在苏联的战争泥潭中,让国民政府战略反击夺回失地。

而这,其实也印证了一件事:

他们对未来的局势不再坚持相信日本人会取得最终胜果。

见周佛亥语塞,张安平便道:

“周部长,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的结局?”

周佛亥盯着张安平没有回答。

张安平便自顾自道:

“周部长若是赌赢了,那就是张弘范、洪承畴之流,运气要是衰一些,那顶多就是张邦昌之流的命。但要是赌输了……”

张安平幽幽的道:

“可惜现在没有凌迟处死了,否则,挨个几十刀痛苦嘶嚎的走完最后一程,倒也对得起这一世骂名了。”

周佛亥可能是被张安平描述的凌迟吓到了,色厉内荏道:

“张世豪,不要以为你们赢定了!”

“以为?”张安平再度失笑,他笑着问:“周部长,日本人放弃了北进,你觉得他们接下来会做什么?”

周佛亥皱眉:“你要说什么?”

“日本人在中国战场上再难以打开局面,面对投入大过付出的局势,让日本人将最后的筹码全都压向中国,你觉得日本人会愿意吗?”

不等对方回答,张安平便自顾自道:“对日本人来说,如果要做出这个选择的话,那还不如押宝苏联,和德国人一道对苏联进攻呢。”

“起码德国人几百万军队投入苏联战场,怎么看胜面都更大。”

“日本人连趁机打苏联的想法都取消了,将最后的家当全压在中国,他们怕是更不愿意吧!”

周佛亥不由自主问:“那他们会怎么做?”

“南下!”

张安平平静道:“日本人要赌的话,南下将是最大的希望,越南、缅甸和整个南洋,拥有更多的资源,且只有少量的敌人,不会像中国一样陷入进退两难。”

“日本人想要弥补损失,想要回口血,南下只能是唯一的选择。”

张安平说的话,其实是日本北进派和南下派一直争论的核心,北进需要面对苏联这个已经输过一次的强大对手,在苏德进入战争后,北进派占据了上风,但最后却终究被叫停。

日本人敢赌,但既然是赌,总得研究下胜率,他们发现胜率极小后,北进、他们不敢赌了!

因为诺门罕之战已经用事实告诉他们,胜率真的太小了。

剩下就两条路:

要么将最后的家当梭哈中国,要么,南下!

梭哈中国,日本人却不抱信心。

在武汉会战后,日本人已经耗光了从明治维新开始积攒下来的家底,经济也到了崩溃的边缘,但因为占据了中国广袤的领土,掠夺式的侵略下,算是勉强回血了,可中国战场却一直在给日本持续的放血,回血速度相比起持续的放血,根本做不到收支平衡。

如果日本人真想梭哈中国,那在武汉会战之后,就该梭哈了。

可日本人没有,两年多的时间,一直维系着当前的侵略军规模——中国人用坚决的抵抗已经告诉了他们,即便他们梭哈中国,也未必能在短时间内彻底的解决中国战事。

而如果不能,那么,日本将彻底的崩溃。

北进不能赌、不敢赌,梭哈中国也没希望,日本这一驾失控的战车,在无法结束战争的情况下,唯一的路只有南下!

这一点,周佛亥其实也清楚。

他沉默不语,思索着张安平接下来会怎么说——对方能对他说这么多,目的其实是显而易见的。

张安平这时候自然要“翻牌”:

“周部长,有时候脚踏两只船,其实也是一种很好的自保方式,你觉得呢?”

图穷匕见,张安平道出了策反之意。

周佛亥问:“这是你的意思,还是戴春风的意思?”

“有区别吗?”张安平反问:“还是说周部长不相信我的承诺?”

周佛亥快速的权衡起来,看对方神色不断变化,张安平自然知晓他是在盘算,便趁热打铁道:

“周部长,要不咱们赌一赌?”

周佛亥问:“赌?怎么赌?”

“我赌日本人很快就要南下了,不仅会南下,他们还会为了南下,提前解决美国这个他们眼中唯一的‘祸患’。”

“也就是说,我赌日本人会为了南下向美国人开战!”

向美国人开战?

周佛亥不可思议的看着张安平,见张安平没有一点我在开玩笑的样子,便道:

“我赌了——如果你赢了,我会想办法给你一份印钞模……”

“打住——”张安平呵笑:“周部长,你怕是弄错了一件事。”

“我赌,是给周部长一个机会,一个脚踏两只船的机会,可不是为了区区的印钞模板。”张安平冷笑道:“如果仅仅是为了印钞模板,我有一百种方式将它拿到手里。”

“当然,唯一麻烦的是我每拿到一次,周部长就得重新改版一次中储卷。”

周佛亥知道张安平的话不是吹牛,上海军统确实有这个底气。

但张安平提出的“脚踏两只船”让他非常心动。

事实上,周佛亥在看到日本人不能速胜后,就萌生了“脚踏两只船”的心思。

但因为自己现在的汉奸身份,除了双方你知我知的商业往来外,他根本找不到突破口。

这也是张安平突然出现后,他为什么要跟张安平定下在车里见面的缘由——从张安平冒险找他,他就确定对方有策反自己的心思。

这也是他为什么费这么多口舌的原因。

只不过张安平用一个“赌”字,将他抬价的小心思打掉了而已。

“我会想办法给你弄到印钞模板,”周佛亥索性挑明自己的心思:“但我需要国民政府的保证,保证我…………”

“没问题。”张安平不待他说完便直接抢答。

毫不犹豫的回答让周佛亥反而不踏实了。

张安平自然知道对方不踏实的原因,因为自己不仅抢答,而且还这么的干脆。

他便亮出了“诚意”:“周部长,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请说。”

“上海军统,在上海的行动力量已经空了。”

周佛亥不解、不信。

“燕双鹰”最近闹腾的这么凶,这时候你说军统在上海的行动力量空了?

这可能吗?

日本人可从没有在上海的情报战场上取得过碾压的胜利,别说碾压式的胜利了,大规模的胜利都寥寥无几!

“是不是觉得我最近在上海闹得这么凶,说这话很不合理?”张安平笑道:“咱们老祖宗早就说过了,实则虚之虚则实之,就是因为空了,所以才闹得凶。”

“因为上海的租界很快就得消失了。”

神棍·安平·张幽幽道:“日本人一旦南下,租界必然不复存在,这种情况下,我必须要早早的应对,周部长觉得呢?”

周佛亥皱眉,心说这跟你“敷衍”的保证有什么关系?

“周部长,军统在上海的行动力量空虚,未来国民政府中的很多事得仰仗周部长。”

张安平反问:“如果没有一个让周部长放心的承诺和保证,周部长会真心实意的帮忙吗?”

“再换个说法——我都亲自找周部长了,如果没有十足的准备,我又怎么会轻易的来见周部长?”

“所以,周部长只要是合理的条件,我这边都是一个回答:

没问题!”

张安平的解释让周佛亥不由认同。

周佛亥缓和口吻道:“和张长官合作,真的是省心省力!”

“那么,你我就且等着接下来的结果——为表诚意,印钞模板,我会想办法交予张长官。”

张安平一脸的灿笑:“周老哥,合作愉快。”

周老哥?

听到张安平拉近关系的称呼,周佛亥顺势喊起了张老弟,两人相视而笑,再也看不见皮笑肉不笑的样子。

很明显,周佛亥肯定没听过一个关于“老哥”的诅咒——到目前为止,能扛住张安平“老哥”称呼的只有徐百川一人,张安平也担心老徐扛不住,很久之前就不喊老哥了。

……

结束了和周佛亥的会面后,张安平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翻笔记本。

嗯,多看看笔记本上记载的周佛亥的黑材料,免得自己因为顺利的合作而忘了初心。

翻完了黑材料后,初心再次坚决。

开玩笑,就周佛亥这种混蛋,还想脚踏两只船?

呵,船,肯定是让他踏的,但张安平亲自出马的原因,就是为了日后能让其顺利的翻船!

原时空中,周佛亥是被老戴策反的,抗战结束后,摇身一变就成了“英雄”,但因为臭名昭著的原因,最后迫于舆论压力被囚禁了起来,老戴死后,对方又搭上了毛仁凤这条线,虽然被判处了死刑,可最后却被大队长特赦,死刑变囚禁。

最终病死。

张安平可不想让其逃脱审判——臭名昭著的汉奸不能有好下场!

所以,以后这条线张安平要捏在自己手中,等抗战后的大清算,他要让反复无常的小人,体会到被“反复无常”坑死的绝望!(本章完)

第603章 伊藤二度谋世豪

“张安平,你眼里还有没有组织?还有没有纪律?”

不用怀疑,被气的调脚而破口大骂的,除了老岑再无他人。

自然,能将老岑这个温文儒雅的君子气成这样的,除了张安平,也再无他人。

敢将上海号称为“一亩三分地”的张安平,面对发飙的老岑,能做的只有端一杯水过去。

“老岑,消消气,喝口水再骂。”

“你要是不解气,我替你骂。”

面对如此的张安平,老岑被“整”的说不出话来了。

水他当然是没喝,强挤出怒意,他道:“张安平,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周佛亥是什么人你难道不知道吗?钱大姐怎么叮嘱过的你忘了吗?”

张安平点头,赞同道:“张安平确实太过分了,老岑,不要给我面子,狠狠的骂,我支持你。”

“你别给我嬉皮笑脸!”

“是是是。”

老岑看着小鸡啄米的张安平,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深呼吸一口气后,他终究是喝了一口张安平端来的水,然后苦口婆心道:

“安平,我知道你主意正,也知道你没有私心,全是公心。”

“可是,你和其他人不一样啊!”

“日本人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周佛亥是日本人有名的走狗之一,你这般草率的去见他,万一出了问题,悔之晚矣啊!”

张安平小心翼翼道:“要不,让我说完?”

“你说。”

“那啥……我见过他了。”

老岑顿时语塞——他太激动了,之前听到张安平说:

“老岑,我有个事要告诉你——那啥,我亲自策反周佛亥……”

当时老岑就炸了,还不等张安平说完,就噼里啪啦的开火了。

结果……

老岑再一次深深的呼吸了一口气,无力的看着张安平,半晌说不出话来。

张安平讪笑道:“我不是故意先斩后奏的,那啥,那啥……”

老岑不想理张安平。

张安平以前说过,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确有其事,你不是故意先斩后奏,所以,你是有意先斩后奏吧?

老岑只得接受这个现实:“具体经过跟我说说。”

张安平娓娓道来。

在听张安平讲述的时候,老岑一心二用,忍不住反思起来。

他本是一个挺坚定的人,但跟张安平搭伙以后,这自我反思的次数,有点过于多了。

反思了自己一通并承认张安平比自己看的更远、想的更多后,他心想:

下次碰到这种事,估计我还是会炸。

自嘲一通后,他开始一心听张安平讲述策反周佛亥的经过。

尽管周佛亥看似没有被直接策反,但他跟张安平打这个赌,就已经证明他脚踏两只船的“决心”了。

等张安平说完后,“保守派”的老岑已然以强大的心理素质接受了张安平天马行空般的操作,但他还是严肃的向张安平提醒道:

“安平,以后这样的事我希望你多跟我沟通。”

张安平信誓旦旦的保证:“没问题,绝对没问题。”

可张安平越是信誓旦旦,老岑就越不相信,他很清楚自己在张安平心中就是典型的保守派。

可他哪里是保守派啊,只不过是张安平总是做些颠覆自己认知的事而让他不得不保守。

就像策反周佛亥,打死老岑他也想不出竟然还能这么干!

如果说是在占据大势的情况下出马策反,老岑倒是能接受。可现在怎么看都是在战事胶着的状态中,尽管老岑坚定的认为抗战必胜,但身处敌人的立场,未看到明显、彻底的颓势前,一个铁杆汉奸、天字号的大汉奸,竟然能被策反,确确实实是颠覆想象。

只能说张安平的眼光太毒辣了。

老岑苦口婆心道:“安平,咱们做事要有组织纪律、原则,以后这种事哪怕是我反对,你也应该先告诉我,我哪怕是不理解,但你坚持要做,我不会拖你的后腿。”

张安平知道老岑是为他好——这也是他策反了周佛亥后第一时间就向老岑报告的缘由。

“没有下次了,真的没有下次了。”

老岑看着讪笑的张安平,心说:希望吧。

……

在组织这边他还要向老岑按照规矩报备,但在军统这边张安平可就没那么多顾忌了,只是简单的向军统局本部发了一份电报,在电报中轻描淡写的用暗语汇报了自己的战果。

收到张安平电报的老戴差点被口水噎到。

再三对张安平电报中的暗语进行了翻译,终于确认了事实后,老戴只有一个想法:

这混蛋小子,真的是什么都敢干!

他不是没有策反周佛亥的念头,要不然也不会让湖南区的军统成员秘密“请来”周佛亥的母亲,但他一直认为时机不成熟,因此暂时并未利用被“请来”的周母做文章。

他打算在日军在战场上显示出颓势后再策反周,却没想到外甥竟然在这个时候做了,不仅做了,还做成了!

以周佛亥在汪伪中的地位,这意味着以后汪伪将单方面对军统透明!

“这混小子,真的是会给人惊喜啊!”

戴春风喜笑颜开,第一时间兴冲冲的去了侍从室,将这件事汇报给了“侍从长”。

毫无疑问,“侍从长”亦是惊喜万分,甚至有些失措的向老戴下令:

“不管他开出什么条件,都要答应下来!”

戴春风领命,但心说:

校长您怕是想多了,周佛亥想在安平手里讨到好处,怕是比登天还难吧!

事实证明老戴对张安平的了解还是很清晰的。

周佛亥在接下来确实表现出了诚意,他通过种种手段,将一块10元面值的印钞模板神不知鬼不觉的“昧”下了。

他自然不是为了抗战才这么干的,拿到印钞模板后,周佛亥并没有着急将其交予张安平,而是跟张安平秘密见面后提出了条件:

“我要委座的手谕,言明我是奉命卧底的手谕。”

张安平失笑道:“周先生,我们的赌约还没结束,你现在要这种手谕,莫不是认为日本人输定了?”

“另外你可要想清楚了,真的要了这份手谕的话,以后你可就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我周某人从头到尾,都是为了这个国家,有何必需要后悔的机会?”

周佛亥的话让张安平差点吐了,真要是为了这个国家,你岂会跟汪某人叛逃?

知不知道汪某人叛逃带来的恶劣影响?!

“周先生倒是一片赤诚,既然如此,我也不会枉做小人。”

张安平强忍着呕吐的冲动,说道:“给我半个月的时间,手谕我给你拿过来。”

周佛亥皱眉:“为什么需要这么久?!”

张安平翻白眼:“我得派人去重庆——周先生不会认为是我只需要发一份电报即可吧?一旦密码遭泄,日本人翻译出电报上的内容,是什么后果周先生不会不知道吧?”

周佛亥这才做释然状:“张长官做事真是滴水不漏。”

他岂会不知道电报有泄密的风险?只不过是通过这种手段来试探张安平到底是一次性的利用自己还是真心想长期利用自己。

他很清楚自己和张世豪二者之间就是相互利用的关系,自己通过张世豪为国民政府效力,争一个活命的机会,张世豪则利用自己获取南京政府的各种情报。

但短期利用和长期利用毕竟是不同的。

短期利用,自己就是弃子,这种合作关系可不是他想要的。

从张世豪的反应看,对方应该是抱着长期利用的想法,如此周佛亥才放心了。

可惜他低估了张安平对汉奸这个群体的恨意,也低估了张安平对他这种人心理的把握。

如果是别人,为了尽量最大程度的利用周佛亥这种汉奸,必然会答应“手谕”这个条件。

可张安平才不会这么傻呢,真要是从侍从室讨来手谕,这以后必然会成为周佛亥的保命符,他亲自策反周佛亥的目的之一是什么?

当然是不能让他逃脱制裁——不是被特赦后囚禁,而是枪毙以正律法!

所以他在答应了周佛亥的条件后,转头就秘密跟老戴联系,请求老戴让老爹手里的【假钞小组】来解决手谕的事——必须要在手谕上留下一个非常隐秘的暗记,需要的时候,可以通过这个暗记来确认手谕为假。

老戴收到张安平的电报后,整个人都麻了。

他知道张安平肯定不会给周佛亥天大的好处,但没想到外甥这么的腹黑,连委座的手谕都想造假。

隔着几千里,他都感受到了外甥对这些汉奸的恶意。

但是,这么做还真让老戴满意,相比于张安平“稚嫩”的手段,老戴就老辣多了,他立刻去了侍从室向“侍从长”汇报。

汇报时候,老戴诚惶诚恐的表示:

搁古代这就叫伪造圣旨,是要诛九族的,他作为大队长的鹰犬,绝对不能干这种事,所以提前要向校长汇报,征得校长的同意。

“侍从长”大喜,他本就喜欢不给自己添麻烦的心腹,张安平这一手的初衷可是为了他的英名考虑,又岂能不赞赏?

不过他还是板着脸表示怎么能这么麻烦呢,他书写一份手谕即可,但被老戴拒绝,听着老戴义正辞严的表示校长的英名不可污,“侍从长”倍感舒畅,心说要是党国的栋梁都像春风这甥舅俩一样那该多好啊!

老戴成功刷了一波“忠诚度”后,拿着“侍从长”的手谕交予了张贯夫,命令张贯夫进行仿照,并交代一定要留下微不足道却足以致命的破绽。

张贯夫的假钞小组中,各类“专家”云集,以能仿制假钞的水准,仿制一份留有破绽的手谕实在是手到擒来,不到两天时间就仿制成功了。

老戴拿到张贯夫的假钞小组仿制的“手谕”,研究了一番后,决意让张贯夫的假钞小组多仿制几十份——自家外甥今天能策反周佛亥,那明天就能策反李佛亥、王佛亥、赵佛亥,这些手谕说不得什么时候就能用上。

几天后,张安平收到了加急送到了淞沪指挥部的手谕,此时的他还不知道老爹的假钞小组已经开始批量制造这种手谕了,仔细研究一番确定看不出破绽后,便亲自带到了上海,联系周佛亥和其进行交易。

两人秘密见面,周佛亥拿到手谕后仔细端详起来,张安平见状在一旁嘲弄道:

“周先生,你觉得这东西还有假的吗?”

不等对方回答,张安平又道:“搁古代,伪造这种东西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张某作为军统特工,这种禁忌岂能不知道?”

周佛亥哈哈大笑:“张长官误会了,我是好久没看到委座的笔迹了,一时间难以自持而已,勿怪,勿怪。”

因为张安平的打岔,周佛亥也结束了对手谕的鉴别工作。

其实他很熟悉大队长的笔迹,看到的第一眼就确定这是“真迹”,再加上张安平如此说,他也彻底放心下来,随后便将准备好的印钞模板交予了张安平。

在两人分别以后,周佛亥立刻让自己的妻子将这份来自“大队长”的手谕送到了香港,让其放到银行保险柜中储存起来,并再三叮嘱妻子:

“这是我以后保命的东西,一定要保存好,其他的不要问,什么都不要问。”

……

假钞模板被张安平派人送去了重庆。

随着假钞模板的抵达,张贯夫手上的假钞小组立刻进入了紧张有序的仿制工作。

随着几轮仿制的结束,假钞小组生产出来的中储卷,跟汪伪发行的中储卷已经没有了任何区别。

可以这么说,张贯夫领导的假钞小组,完全可以改名成“中储卷生产小组”了——在要技术有技术、要模板有模板、要凸版印刷机有凸版印刷机的情况下,他们生产的根本就不是假钞,而是重庆国民政府免费替汪伪“代工”生产的真钞!

中储卷是今年元旦时候发行的,但在发行之前,汪伪可没少下力气,刚开始的时候,为了保证购买力,还做了诸多的措施,甚至以1:2的比例兑换沦陷区内流通的法币。

中储卷迄今为止流通了不过七个月,还没开始大规模滥发,甚至连面额都暂时还有良心,最高不过是十元面额,并辅以1、2、5的角币和1、5的分币。

经过七个月时间的酝酿、维持购买力,在沦陷区内的流通量,差不多和法币持平了——这还“多亏”了汉奸集团卖力推广的原因。

可以说这个时候,对刚刚造出了“中储卷”的军统来说,正是最好的机会!

经过二十多天的奋力囤货,军统囤积了足够数量的中储卷后,便开始通过沦陷区的区站组能触角进行了中储卷的“推广”工作。

短短一个月不到的时间,无数的10元面额的中储卷被军统使用,大量的物资被扫荡,当日本人和汪伪政府反应过来的时候,都直接懵了。

就连知道情况做好了准备的周佛亥都懵了。

要知道为了确保中储卷的公信力,元月发行的时候,汪伪的中央储备银行,只发行了1370万元,且还购买了对等黄金和英美货币作为保障。

这也是中储卷从发行到现在,没有引起大规模抵制的原因,毕竟购买力和公信力暂时是值得信任的。

可是,在现在、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市面上流通的中储卷数量,粗略估计超过了两千万——真实数字可能更多,可能直接翻了一番。

货币的快速“滥发”,必然导致物资的飞涨、导致货币购买力和公信力的下降,最关键的是这超发的货币是军统干的,而军统将这些货币流入市场的方式就是“买买买”,也导致大量的物资被军统席卷而走。

当他们关注到市场的情况的时候,军统早已经将手中的中储卷“散”出去了,也完成了全身而退的工作,只留下了满市场的狼藉和被干翻的中储卷。

好端端的中储卷发行计划和节奏彻底被打乱。

汪伪政府和日本人接连开会,商讨应对方案。

但他们就跟国民政府面对伪钞时候的反应一样,只能徒呼奈何,除了打击外,似乎别无选择——但操蛋的是军统“砸”过来的可不是伪钞,而是真钞,想打击都没地方入手。

“如今之计,只有两条路可走。

第一,更换工艺并换新版!

第二,加印!”

好吧,这也是草台班子的常规应对方式。

假钞之战,军统以“真钞”反夺高分,暂时领先。

……

特务的嗅觉往往是最灵敏的——当沦陷区内的中储卷出现了异常后,伊藤正势就嗅到了味道,并一直暗暗关注。

嗯,此伊藤还是彼伊藤,就是因为德云部上海负责人挡了一刀而从张安平算计下活下来的伊藤正势。

他的锅被倒霉的大谷扛了以后,他便异常低调起来,就连上海的伊藤机关也因此像收缩起来的拳头一样,藏起来没有动静了。

但拳头收起来就是为了再一次挥出去打人,伊藤机关亦是如此。

只不过伊藤险死还生后异常的谨慎,始终没有故意去招惹军统——但绝不是他胆小怕事,而是他另有目标。

走私网!

这便是伊藤的目标,他能重起并担任伊藤机关的负责人,是因为跟土肥圆达成了交易,而交易的筹码就是他必须解决上海的走私网。

攘外必先安内嘛。

只不过伊藤这一次一直在忍着,一直在默默的“摸”着上海走私网的情况,但他也没忘记自己的本职工作,所以同时还秘密注视着军统的一举一动。

当市面上的中储卷突然间多了起来以后,伊藤就开始秘密调查,当他发现多出来的中储卷跟南京政府发行的中储券没有丝毫差别后,便立刻请来了造币方面的专家。

“为什么会出现假币跟真币一样的结果?”

“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对方不仅掌握了制作的工艺,而且还拥有了印钞的模板。”

造币专家面对两张一模一样的中储卷,给出了解释:“南京方面的印钞模板,一定是被对方获得了!”

对于军统能拿到中储卷的印钞模板,他不觉得诧异,那可是张世豪,做到这些事很难吗?

但他在意的是为什么南京方面没有“印钞模板”丢失的报告!

“只有一个解释,军统在南京政府中,拥有一名身份极其重要的内应,且他还跟金融这一块有关。”

伊藤得出了结论后,目露凶光。

一名如此高级别的内应,他在军统中的位置必然是非常重要,如果操作得当的话……

屡败屡战的伊藤,又一次布局起来。

正是因为他的布局,才悄然推动了汪伪政权金融会议上,更换新版中储卷的决策。

“张世豪,从现在起,我每一次都将浅尝辄止,我看你能奈我何!”

屡败屡战的伊藤,暗暗对自己刻骨铭心的对手发出了邀战。

只不过这一次,他将用新的方式展开复仇。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然后……

双管齐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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