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野猪王

蝴蝶翅膀扇偏了老郑,没扇动老林里的野猪,前世记得也有这一出,但是记忆信息很模糊。

每次这种情况出现,江澈就难免会汗颜,前世那个失恋远走、颓废哀怨的家伙, 当真是不成器。

叫住四个兴奋得蠢蠢欲动的孩子,命令他们留在院子里不许跟去,江澈自己回屋拿了相机去追人群。

拿相机是一种潜意识的举动,属于2010年代很多人都有的一个意识通病,遇着什么事了……就想,我得拍个照发朋友圈, 发微博啊。

出院子往右,斜下坡, 上木桥, 追着人群过河湾,对面是一片堪称风景的绵延梯田,只是种田的人从来没心思当作风景看。

此时天色已经变得很暗,人在田埂上奔跑,江澈的速度慢下来,突然心里有些警觉,开始喊:

“把孩子和女人都拦下来,把女人和孩子都拦下来。小心野猪伤人。”

他喊了几声,老村长的声音跟着响起来:“娃儿和婆娘都站下,哪个也不许过去。”

老村长一句话就顶事,男人们把小孩和女人拦住, 赶回去,自己接着往前跑。

江澈混在里头跟着向上绕, 身侧突然多了一只护着他的手,麻弟开口说:“爷爷让我来找你来着, 江老师你也站下吧,别去了。那东西成精了的, 不怕人,要不然这么大动静,早跑了。”

“这么厉害?”江澈一听,顿时更感兴趣,说:“我就看看,拍个照片,不靠太近。”

“……那,也行吧”,麻弟犹豫了一下,扯江澈衣服说,“那江老师你跟我来,咱们走这边,一样看得到。”

两个人往一处看得到但是上不去的小断崖底下跑,麻弟接着说:“反正咱们去了也没用,能不能打下来,还得看广亮三兄弟手上的铳。”

“干嘛不在这里打?”江澈问。

“铳太老,角度不好,瞄不着野猪耳根子那里。”麻弟说。

黑暗中出来猎人喝止猎狗的声音,带着焦急和恐惧,似乎很怕自家猎犬先冲到。

“犬去了也没用,一挑就死,村里最好的犬,上次就差不多死光了,十几只呢,一口没咬上……就看那三铳响了。”麻弟拉着江澈跑啊跑啊,猛一下往下拽他,蹲下来,抬手臂指着说:“看到了吗?”

江澈看到了,他和猪之间,直线距离其实不算远。梯田到头,上方是陡密的老林,两者之间有一片杂草和低矮灌木占据的分隔带。

一头巨大的野猪在崖上方时隐时现,不断变幻着位置,面对明显可以听见的人声犬吠,竟然没有逃跑。

那不是肥猪,是一头大概应该形容为高大健壮的野猪,形象威武,毛色带点银灰,獠牙不算长,但是在暗淡天光下弯曲突出,显得十分骇人。

难怪村民们喊它野猪王、野猪精,江澈两世人生中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么大一头猪,不管是家猪还是野猪。

“这家伙得多重啊?”他下意识的问了一句。

“往低了估也得400多斤,保不齐能上500”,回答他的是老村长,老谷爷沉声说,“我活了六十多年都没见过比它大的家伙。”

“那打下来得值不少钱啊?!”江澈的经济意识又出现了。

“钱?卖不了多少钱的,没那么多人买,搁县城都卖不出去多少。”老谷爷说:“倒是村里各家,应该都能分块肉,分点下水……哦,打不打得死还两说,上回就放了空铳。广亮老把式了,这回该当稳得住。”

江澈点头,想拍照,天色暗,他安上了机顶闪光灯,但是怕打扰猎人,犹豫着没敢按下去。

“咱们村有没有一对兄弟叫陈二狗和陈富贵啊?”沉默中,江澈突然脑回路偏了,说:“富贵人很高大,看着傻,有张巨型牛角弓……”

麻弟都懵了,愣愣说:“叫过二狗和富贵的倒是有,我爹小名就叫二狗,但是都不姓陈,也不是兄弟……富贵没有很高大,没有牛角弓……”

“哦。”江澈说。

“吧。”

“噗。”

“怂。”

土铳冒黑烟,响声不整齐,其中第二发大概是臭弹了,老谷爷口中的李广亮一家三兄弟人在江澈几个右上方,三把铳,间隔很短先后开枪……

跟着七八条猎狗扑了过去,说是猎犬当然也不是专业的,就是磨练了凶性的土狗。

“完了。”麻弟说。

野猪王还站着,身上倒是冒了点血花,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只是表皮部分的伤,不致命,土铳散弹,没打透。

“嗷!嗷!”两声哀切地犬吠。

最先扑到的两条猎犬被一下挑飞。

“跑啊,还愣着干啥。”野猪除非疯了不会跳小断崖,那样它自己的体重就可能把腿压折了,老谷爷语气焦急,是在向坡上拿着“武器”的年轻男人们喊,尤其是站得最近的李广亮三兄弟。

人群开始扭头往坡下跑。

野猪王继续屠杀剩下的几条猎狗,若不是它们争取时间,人就危险。

李广亮和李广福兄弟俩下来后惊魂未定,抹着眼,红着眼眶说:“谷爷,打不动。”不单是挫败感的问题,他们心疼猎狗了。

老村长点头,颓然说:“人没事就好,以后庄稼随它糟践吧。”

旁边麻弟突然问:“广年呢?”

李家三兄弟里年纪最小的李广年比麻弟大了也就两三岁,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最容易冲动起来不顾危险。

众人经提醒一看,果然,坡上一个身影,正一边有些焦急慌乱地往土铳里填弹,一边咬牙切齿地咒骂:“干死你,杀我的狗……老子干死你。”

就在他对面不远处,野猪王挑杀完猎犬,正抬头看向不远处这个人,哼哧一声,蹄子撩土在蹬腿,预备前冲。

“完了,广年哥养的狗,太心疼了。广年哥,跑啊,跑啊!”麻弟喊声里已经带了哭腔。

身边老村长哧楞一下站起来,却也是毫无办法。

李广亮和李广福“啊”大叫,目眦欲裂,这距离是直线距离看着近,但是绕上去其实挺费事,而且他们手里的铳,刚刚都已经打空了,再装填也来不及。

兄弟俩不顾一切往回冲,一路悲声喊着,“小弟,快跑。”

崖上的李广年扭头看一眼,似乎终于清醒过来……但是野猪王已经要启动了。

整一片人傻在那里,眼看着悲剧就要发生,有的还在喊,出声在威吓,有的嗓子眼都已经卡住了。

“广年啊……”

“咔嚓。”

相机闪光灯闪了一下。

江澈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先前已经预备好了,这会儿一慌神,就按了。

直线距离不算远,机顶闪光灯照得到,野猪王站下来,扭头看了看他。

记得有个说法:两岁以下的小朋友是不建议使用闪光灯拍照,因为容易造成惊吓……这野猪智力多少?

总之应该没见过闪光灯。

这一刻江澈也没法问它,“大哥你是喜欢拍照啊,还是被我吓一跳?不会是近视太厉害,以为雷在劈你吧?”

“咔嚓。”

“咔嚓。”

“咔嚓。”

他只知道一下一下,按快门。

(本章完)

第131章 三天学方言

没在动物园呆过,野猪王在闪光灯下愣住了片刻,其实前后也没太长工夫,另一边,李广亮、李广福兄弟俩已经趁机把小弟李广年拖了下来。

人多势众……一起退。

在武器不趁手的情况下,没人敢低估一头五百斤雄性大野猪的杀伤力, 而且村民们总不能真豁出几条命去跟野猪拼了。

江澈刚坐回学校院门口的小竹椅,手里还拎着那台尼康相机。

看了看,面前刚从梯田下来的茶寮村老老少少都在,都站着,江澈只好也站起来。

“刚老西……里朽上类个,是叫将机吧?”

突然有人说话,这位也不知道是在哪看过一两部港片, 说的不是方言,但也不是正经普通话或粤语。

“……嗯,是。”

江澈点了点头,心里郁闷说:就显你见多识广了,我明明也没准备说它是引雷法器,我只是……有点想试一下,看什么都不说会是个什么情况来着。

正面对人群中心,李广年老爹老娘一边给小儿子仔细检查,一边又哭又骂好一会儿,终于缓下来,和俩兄长一起,推了推李广年后背,说:

“去, 给江老师磕个头,这是救命的恩。”

李广年看样子二十来岁, 很精壮的一个小伙子,闻言点头,转身过来就要跪下。

江澈连忙一把将人扶住, 劝说:“这不用, 广年大概比我还大一两岁呢, 这头磕了,对我对他都不好。”

他说的意思是忌讳,这样李家的人倒也不好再勉强。李广年僵在那里扭头看爸妈和大哥,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那……我家娃儿报名上学吧”,老大李广亮犹豫了一下说,“仨娃,报两个成不?”

旁边老二李广福说:“那我家俩娃也报一个。”

他们把这个当作感激和回报。

江澈点头接受,看着正好人都在,趁机解释说:“其实读书是为了孩子们好,咱们茶寮村总不能一辈辈的都不识字,就这么在山里窝下去吧?”

有几个点头,包括老村长,但是更多的人保持沉默。

“可是江老师,咱说句实在话,你觉得这里有几个娃儿能读到出息,像你一样捧上公家饭碗?”人群里有人说:“那要读不出去,耽搁这么些年,花恁多钱,掉过头来还是搁地里刨坑,用不上……那跟上一辈就学着写个名儿去做活,有啥差别?”

这段话说完,人群里尽是点头的,它显然代表了很多人的心声。

这些年政府部门也好,过往的老师也好,一次次的宣传,村民们并非完全不懂。他们也知道,如果孩子真能考上中专,考上大学,未来会有出息,会过上好日子。

问题就他们所眼见的情况,从村里到乡里,并没有那么多人真能读出个出息,而且这一路读下去的钱,他们也花不起,赔不起。

一个家庭倾其所有十来年,孩子读不到有出息,那就是赔了,这是他们的道理,并非完全不是道理。

这道理还真不好破,因为真要这么算,这年头绝大多数山民送孩子读书都得赔。江澈笑了一下说:

“我是从城里来的,城里现在一个会做皮鞋的师傅一天能赚多少钱,你们知道吗?”

没人能回答。

“三十块。”江澈随口说了个大概数字,拿手比划着。

村民们一下全都木在那里,有人在掰指头,一天三十,两天六十,三天小一百,一个月,一年……娘的,算不出来。

“一年就是一万零九百五十块。”八岁的曲冬儿站在江澈身边,拉着他的衣角,夸张地张着小嘴,瞪着闪亮的大眼睛向着人群说:“万元户哦……连乡里开拖拉机的马东强都赶不上。”

这小精灵太聪明了,记得也就读过一年多书吧,另外就是前任支教教师离开的时候留给她几本书而已……难怪这种条件下将来还能上清华,江澈开心地揉了揉她的小脑瓜,接着道:

“那些做鞋的师傅也没读到中专、大学。”

人群没响应,一股股的激动被努力压抑着。

“可是你们去得了吗?”江澈把语气沉下来,无情地打击道:“你们去不了,你们出门连普通话都不会说,连地名都不认识,而且,你们连走出去的胆子都没有。就算出去了,有师傅肯教,他说话,你们很多人一样还是听不懂。”

就这么几句话,其实信口胡说的成分不小,但是人群里的激动一下变成了失落。

“你们想让自己的孩子也跟你们一样。然后孙子也一样。”

江澈冷漠的把话说完,环视一圈,心狠得自己都有点虚。

这一起一伏,茶寮村村民们彻底被打击坏了。

隔一会儿,江澈才道:“让孩子读点书吧,能读出息了最好,至不济,能认个路,说个话,学个东西……能走出去。”

这一段话他说得平静而恳切,村民里听不懂的也有旁人帮忙翻译成方言,不少人抬起头,都拿眼睛看着江澈,在思考,在犹豫。

“那你读那么出息,不还是来我们这儿了?”整个头脸已经不成人形的癞汉王地宝突然冒出来,半方言半普通话道:“笑我们不会普通话,我用峡元话骂你,你听得懂吗?”

说完,仿佛找到了平衡点,扳回一城,他得意地笑起来。

这么巧?江澈笑一下,接道:“三天,三天我就能学会峡元方言,你信不信?跟着我读了书就是这么厉害,学什么都快。”

王地宝愣一下,不甘示弱立即接上,“那你三天学不会怎么说?之前领的补助不算,今年的教育补助,你也白给我?”

他觉得自己总算聪明了一回,抓了个漏洞。村民们其实也是差不多的看法,他们是没眼界,但是方言这东西并不需要什么眼界,就是他们身边的事,别说外地人了,本县的都有“十里不同音”一说,他们从没见过有人能学这么快。

挑担子翻山的货郎走几年下来都还夹生。

以前的老师待半年都不见能说,他们能听懂几句就不错了。

人群里有人喊:“真那么大本事,我家娃儿就跟你上学,就算读不到有出息,以后出门学手艺也好。”

“行”,江澈笑着直接应下,把目光转向王地宝说,“那就这么说,我输了,教育补助款白给你,你输了,砸锅卖铁送孩子上学。”

他其实并非一定要王地宝的孩子上多少学,他是在改变茶寮村——这是起步。

看见江澈的笑容,王地宝莫名心慌一下,这学生仔有多浑,这里没人比他更清楚了。

怕趟进去是个局,王地宝想了个辙,犹豫一下说:“是全村的补助款都白给?”

他这会儿倒是不笨,预备拉个统一战线。

“行啊,那就全村都跟我赌。你们赢了,教育补助款过往不计,今年全发。输了,你们砸锅卖铁送孩子上学,不送的,几年一起算,我叫派出所来抓人。”

说完,等待。没人出声反对。

王地宝阴谋得逞,得意了,笑着道:“行。那我替大伙说句话,老谷爷你们一家,李广亮你们一家,再还有那几个预备好要送娃儿上学的,咱都先说好了,你们可不能偷偷去教他。这三天,大伙儿谁都别搭理他,互相看紧了……咱可都是村邻,这可是全村差不多每户都有的钱,胳膊肘不能这么往外拐。”

就这么把路全堵死,哪怕江澈真那么厉害,一学就会,但是他连一点可能都不留,还怕啥?王地宝说完打了个手掌,觉得稳了。

有教育补助搁那儿呢,村民们大多怕追究,想好处,不站出来帮腔但也不反对。

至于老村长几个,李广亮家兄弟爹娘,他们担心的看着江澈,却也正如王地宝所说,当着这么多村民的面,胳膊肘不好直接往外拐。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