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冲锋!

郑凡一只手攥着身前那个蛮兵的甲胄,不时地回头看向身后,他很恨,因为他清楚地知道,霍广带的那一百骑是交代在那里了,基本上不可能出来了。

这或许,就是战争的真正残酷,你来我往,我可以砍你,但也能砍回来。

这不是游戏,游戏里一局打完后,部队丢那儿补给个几回合就能恢复兵力。

倒不是说兵力不能恢复,但这种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手下的兵陷落进去,自己的本钱折进去了,这滋味,真的是太难受。

再感性一点,那可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黄昏的时候自己还对他们讲过话,说要带着他们回去,带着他们尽可能地赚军功尽可能地活下去。

先前一路而来的意气风发,在此时都被雨打风吹去。

这可能是一个心坎儿,是一个初哥儿所必须要经历的一个部分,郑凡曾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事情真的发生在自己面前时,他才感觉到,自己先前的心理准备,还是过于脆弱了一些。

这一刻,他忽然有些明白了郡主为了获得战果,将两千多民夫当诱饵的行为,既然肯定要死人,那就主动地死点儿吧,只要能把战机给抓住。

郑凡就像是一个小门小户出身的老板,以前都是做着小本生意,本钱不大,赚得不多,但胜在安稳,每天收摊回去后,还能美滋滋地坐在床上嘴里叼着一根烟一边抠脚一边数钱。

他向往那种大老板的豪掷千金,但当他终于有机会也可以去秀一把时,才发现自己的心态,根本还没有摆在那个正确的位置。

输不起,

亏不起,

郑扒皮,

这是郑凡心里对自己的定义。

然而,理性你是可以控制住的,但感性这种东西,却无法受自己本身所控制。

一直到,

郑凡再次回头时,

却发现那群狼土兵居然撒开脚丫子“呜呜呜呜”地追击了出来。

郑凡目光一凝,

随即心里一颤,

但他还是马上将目光投向前方,那是梁程所在的方向,郑凡没有下令,没有去越俎代庖,因为他相信梁程会做出最为正确的选择。

专业的事,还是应该交给专业的去做。

此时,郑凡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们害老子亏了本,

那老子,

就要弄死他们!

………

因为梁程的及时下令撤退,所以除了霍广那一百骑折在了城里之外,其余的骑兵,倒是没有太多的损伤。

相较郑凡的不淡定,梁程反而是最为淡定的一个,这是战争,生生死死,老人走新人来,简直是太正常不过的事。

这一次的失利,只是运气不好。

打仗,你永远不能奢望幸运女神会永远眷顾着你。

渗透,夺城,开城门,都进行的很顺利,但谁知道里面居然会藏着这么多的狼土兵。

至于说自己这边大意了,没有提前侦查好,这就没意义了,因为这本就是一场突袭,突袭本就需要一定的赌博性,而且你也不可能让人进去把情况完全摸清楚后再进城,一来,会加大渗透者被城内守卒发现的风险,二来,这时间一耽搁,天要是亮了那还偷袭个屁?

对于梁程本人而言,只折损了霍广一部,损失,并不算大,因为他身边还有将近一千四百骑。

甚至,霍广死在了里头,作为霍家在翠柳堡的领头人,他死了,反而更方便自己对霍家剩下的人进行控制。

这种想法,自然是有些阴暗了,却又是事实,古往今来通过敌人的刀来帮自己铲除异己的例子,简直多不胜数。

梁程作为一个从上古时就开始带兵打仗的将领,对这个,自然不会不清楚,霍广一死,剩下的六百霍家人群龙无首后很快就能被分化瓦解吸收,很快,他们身上最清晰的烙印就不再是霍家人而是翠柳堡的兵。

就是……

梁程的眼角余光瞥向了在自己左侧一起策马奔腾的左继迁。

左继迁没注意到一头远古大僵尸在此时看了自己一眼,否则,定然会被吓坏了。

“呜呜呜呜!!!!”

就在这时,梁程听到了身后的长呼声。

他回过头看向身后,

他愣住了,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狼土兵居然追出了城门,居然追到了城外,

他看到了一群步兵在追骑兵?

这种局面,这种变化,

让梁程心里忽然产生了一种高度的自我怀疑,

这……是不是一个陷阱?

因为对手的这一招,实在是让梁程有些无法理解。

一如一个奥数生和对方在比试,第一轮结束后,他受挫了,第二轮开始后,他忽然发现对方将一加一的答案写成了三。

但很快,

梁程又释然了,

因为他明白了过来。

乾国和燕国之间的间谍战可以说早在双方的兵戈正式交锋前就已经开始了,借着丝绸之路的商贸关系,双方都各自在对方家里撒下了不知多少根钉子。

而乾国调西南狼土兵北上的事儿,六皇子也已经通过自己的情报网传递给了翠柳堡。

狼土兵,是乾国西南土司手下的兵,他们悍勇非常,曾在数十年前造成乾国西南地区一成片的局势糜烂。

但他们也有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和他们自己本身其实并没有多少关系,这和勇气无关,这和装备无关,而是……战争意识和思维模式。

一如后世那个年代僧格林沁骑兵对着英法联军的枪炮阵地发动冲锋,

一如大波波的翼骑兵挥舞着马刀冲杀向纳粹德国的装甲坦克车,

一如戴高乐从坦克里爬出来看着德国佬的斯图卡轰炸机将自己手下的法国坦克一辆辆的炸瘫痪;

这是一种战争思维认知上的落差,而这种落差,很多时候,会造成极为恐怖的后果,其影响,甚至会超过武器装备差距的本身。

乾国西南,是山地,他们并不是没有马,但他们的马个头矮小,可以载人,但更多的时候是拿来载货。

当初乾国西南地区土司们集体造反时,乾军之所以数次平乱受挫还损失惨重致使局势一步步崩溃,还是因为在山林里,土兵们借助着自己对大山的熟悉,用各种袭扰、分割、偷袭等等方式,将乾军给打得狼狈不堪。

在山林里,战马,本就很难起到真正的作用,同时,乾国的骑兵,本来就不是很行。

也因此,达奚夫人包括她麾下的狼土兵,并没有真正经历过骑兵洗礼的教育,所以,他们才会做出用步兵追击骑兵的选择。

骑兵,他们肯定不会陌生,他们也有骑兵,可能在他们看来,骑兵也就这样子吧。

但燕人的马和西南地区的马,是不同的,燕人对骑兵战术的理解和运用,也是乾国人和土司们所无法企及的。

因为数百年来,燕人一直有一个好老师,这个好老师在不停地传授着燕人骑兵战术的运用,且在最近一百年来,燕人终于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将自己的师傅,打趴了下去。

这里的师傅,自然就是蛮人。

荒漠蛮族,自然是这个世界上,最懂得骑兵的一个族群,但当世最强骑兵,在燕国!

梁程眼眸深处一抹煞气一闪即逝,

他清楚,

自家主上现在心里应该有多心疼,

那么,就让自己给主上来一个最好的安慰吧。

梁程举起手,

这些日子以来,翠柳堡的兵马在学的就是一件事,那就是“听令”。

在梁程的指示下,正在逃跑的他们开始故意放慢了马速。

既然你们这么蠢,敢追出来,

那就让你们多跑一会儿。

你们跑得再快,在耐力上,能比得上四条腿的战马?

绵州城的北门城楼上,孟珙双手死死地抓着墙垛子,他心里十分焦急,因为他看见了,那支燕人骑兵,并不是溃逃,而是撤退!

撤退和溃逃,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意思,同时,也很可能意味着两种不同的结果。

孟珙大喊着让身边的守卒敲锣,呼喊着狼土兵回来。

但没有用,

狼土兵们已经疯了,

而且,

他们在战场上从来不会听具体的招呼。

城内还有一千多狼土兵正在忙着救治自己受伤的族人,同时喜滋滋地切割着燕人的首级扒拉着燕人的甲胄,捡拾着燕人的兵器。

他们听见了城楼上乾人的呼喊敲锣声,却也只是笑笑,不以为意,看着这些乾人的目光,还带着明显的不屑。

你们乾人没用,被燕人吓破了胆,但在我们大山的子孙面前,燕人,真的不过如此!

孟珙的呼喊没能让追出城外的达奚夫人回头,孟珙清楚,当年,其实是有一个人,能让麾下的土司们规规矩矩地听命令的。

那就是刺面相公,刺面相公在时,乾国的西军战斗力曾有过一段时间的巨大提升,其收服的土司们更是在其令旗面前不敢有丝毫的逾矩。

那时候,朝廷上甚至还出过一种声音,那就是若是全力支持刺面相公,说不得大乾能够一雪当年被初代镇北侯赐予的耻辱!

但很快,就没有然后了。

土司们在乾国这些年的怀柔政策下,也算是安顺,但孟珙清楚,在没有了那位刺面相公的压制后,这种安顺,真的仅仅是停留在表面上的一层皮罢了。

他们,就真的以为燕人和缺少骑兵的乾军一样?

他们,就真的以为和几次帮忙平叛时面对的农民军一样?

如果燕人真的是那样子的话,

那大乾,岂不是早就北伐了?

那蛮族,岂不是早就南下了?

孟珙有些无奈和茫然,

他现在只能期望那支燕人军队的将领,也已经被吓破了胆。

明明是一场“胜利”的开局,

他却一点都感知不到喜悦,

满心的惶恐和不安化作了一声怒吼,

孟珙一拳狠狠地砸在了墙垛子上,

骂道:

“直娘贼!”

………

孟珙的愤怒狼土兵们自然是没能感受到,但他们确实感到……有一点累了。

土兵们也是人,虽然他们的耐力更好,也更善于奔跑,但已经一口气追出去好远了,远到身后的绵州城,都有些模糊了。

他们终究是人,却想用自己的双脚,去追杀那群骑着马的猎物。

可以说,如果不是双方的距离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拉近,如果不是对方一直在逃跑没有丝毫的反击,狼土兵们也不会追击这么远。

达奚夫人可能并不懂得骑兵的真正可怕,但她作为一个统御一座山寨的寡妇,自然不可能那么不堪,她察觉到自己手底下儿郎们有些累了。

这一刻,身为军事家的直觉,让她本能地想要下令折返回去,既然真的追不上,那就不追了吧。

又或者,再咬牙继续追一会儿?就一会儿?

达奚夫人不知道的是,在这场步兵追击骑兵的诡异过程之中,在梁程的命令下,最前侧的骑兵已经在分批次地调头向两侧开始了迂回。

郑凡也注意到了部队的变化,这时候,原本载着他的那个蛮兵早已经跳到了另一匹空跑马的马背上,让郑凡得以一个人策马。

要动手了,郑凡清楚。

要停手了,达奚夫人心里想着。

因为她忽然敏锐地发现,自己追击的猎物,数目上,似乎少了不少。

“呜呜呜呜呜呜…………”

长呼声传来,

狼土兵们开始放慢了速度,他们有的在喘气,有的在怒骂,那些燕人跑得真是快,让他们损失了好多笔钱财。

然而,就在这时,前方的梁程也彻底放慢了速度,率领着身边的骑兵竟然直接调转过了马头,他的目光,极为平静地看向自己前方不远处的狼土兵们,

以及,

那群土兵中唯一一个骑着马的女人。

梁程不得不承认,这是一支很勇敢的军队,他们的血勇,他们的胆气,比自己所遇到的乾国军队,要足得多得多。

战争,很多时候确实需要血勇和胆气,但又有些时候,一些差距,并不是单纯地靠勇气就能弥补的。

没有甲胄,没有精良的武器,没有严密的阵形,

你就这样来面对我麾下的一千四百骑?

梁程手中的刀向前一指,同时开始策动胯下战马。

敌人,已经出城够远了,

下面,

该让他们品尝一下骑兵,真正的恐怖了!

一股阴霾忽然袭上达奚夫人的心头,她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这股子不详的预感却在越来越重。

“咚咚咚!咚咚咚!”

忽然间,在狼土兵的两侧出现了两支骑兵,他们骑着马,他们在奔腾,他们同时取下了弩和弓箭。

“嗖!嗖!嗖!!!”

一根根箭矢射了过来,一名名土兵中箭倒地。

土兵们有些懵,因为他们没料到被自己追得仓惶逃跑的猎物,居然还敢回过头,向自己再次龇牙咧嘴。

他们很愤怒,所以他们开始了还击。

每一个狼土兵,在大山里,都是极为优秀的猎手,这意味着他们的箭,射得很准。

然而,此时的翠柳堡骑兵并不是先前那般在城内很难转圜移动的活靶子,他们在奔腾,同时,他们也注意拉开了距离。

一波箭矢射过去之后,他们会选择重新拉开距离,躲避狼土兵的还击,而后,下一波还会继续以这种方式再度从另一侧逼迫过来,再次射出一波箭矢。

一边要遭受箭矢的打击一边还要瞄准高速移动的目标,狼土兵的弓箭,没在山林里打猎时那般敏锐了,有时候就算是射中了,也因为距离的原因导致箭矢的杀伤力下降,射在了翠柳堡骑兵的甲胄上后又直接被弹飞了。

郑凡也在队伍之中,他手里也拿着弓箭,因为阿铭的陪练,郑凡的箭术在这段时间进步了不少,虽然比不过蛮兵,但他可以在箭矢上灌输进去自己的气血,所以,他的箭能射得更远,威力,也能更大。

一个狼土兵被郑凡的箭射中了,箭矢的力道带着他身体侧翻了过去,但郑凡也没有兴高采烈地欢呼:“我射中了我射中了!”

因为似乎大部分在荧幕上欢呼雀跃自己射中了的人物,都是在为接下来的爆头和暴毙做铺垫。

此时的郑守备,一如刚刚输了一把的赌徒,这会儿,就是铁了心地想找回场子。

达奚夫人很快就发现局面已经无比恶劣了,她迅速地下令队伍开始回撤,然而,人双脚的速度又怎么能和四条腿的战马相比?

同时,

这些狼土兵们也已经累了。

梁程没有下令冲锋,而是继续指挥着麾下骑兵以这种方式进行着袭扰和撩拨,软刀子,慢慢地割肉。

可能是受影视作品影响,在大部分的认知中,骑兵,就是铁蹄滚滚然后一头冲垮敌人的防线,然后骑兵就相当于坐在高高的板凳上,开始和周围的敌人互砍。

事实上,除非是在迫不得已或者是极端情况下,绝大部分将领都不会选择这般去使用骑兵,

原因很简单,

太贵!

燕人一直是玩儿骑兵的,所以,每年燕国的税赋得有一大半得输送进镇北侯府下去负责养兵。

也因此,靖南军为何要分前营和后营,大燕历代皇帝为何都没有去进行南下,原因就在这里,养兵,已经够贵的了,而一旦大战爆发,燕国的国库,根本无法支撑得起战争。

不是燕人的祖先不晓得步兵更便宜,但没办法,这都是被逼的,因为你身畔有蛮族这个邻居,你总不能让自己用两条腿去去荒漠上跟蛮族骑兵对砍吧?

骑兵,在冷兵器年代,是个绝对烧钱的玩意儿,如果你不想做样子货的话,那它会更烧钱。

想想看镇北侯小时候都得去跟身为皇子的姬润豪打架抢鸡腿吃了,就可见为了维系那三十万镇北军铁骑,侯府上下节衣缩食成什么样子。

不是说镇北侯府没有贪污,但他的多余损耗,绝对在一个极低的点,是历史上任何一个藩镇所难以想象的极低点,但凡你敢贪污,就得试试看要是被节衣缩食过日子的李家人知道了,会是个怎样的下场!

乾国也办过马政,但一来投入太大,二来因为乾国国情,

终究是没能将乾国的战马供应给支撑起来,充其量,也就维持一下样子货的面子罢了。

狼土兵现在面临着一个极为尴尬的局面,想退,却很难放开地退,因为四周的骑兵就像是狗皮膏药一样不停地贴上来,咬下你一口肉就又退去。

想前进,却又根本追不上对方。

达奚夫人面沉如水,她清楚,那支燕人军队的将领,正在给她上课,但这堂课的脩金,她有些交不起。

软刀子割肉,也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因为人的精神抗性,是有限度的。

尤其是在被骑兵们包裹戏耍骚扰之下,这种绝望的情绪,会被逐渐地放大放大再放大……

即使是极为优秀有着军纪和约束力的军队,在这种内外无援看不到希望的境地下也很难不崩溃,更别说这种打仗只靠单纯血勇来支撑的狼土兵了。

他们的勇气,来得汹汹,但当他们崩溃时,也会更为彻底!

他们,其实更像是一群乌合之众,在大山里,他们能根据猎人的本能和熟悉的地形来发挥出自己的优势,但实际上,他们和农民军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只不过是在士气和悍勇上超过了农民军罢了。

终于,

他们开始崩溃了,

有人开始不顾一切地向后逃跑,

他们本能地想要回到城里去,

因为他们记得先前在城内,这些燕人没那么可怕!

他们要回城里去,回城里去,一个人的跑,两个人的跑,然后是成群的跑。

达奚夫人的长呼在此时已经无法收拢自己的族人了,

原本就没有太过明显阵形的狼土兵们,在此时彻底失去了阵形,他们,散了!

也就在这时,

梁程举起自己的长刀,下达了新的命令。

所有骑兵在这一刻都收回了箭矢弓弩,他们拔出了自己的马刀,他们开始不再留有余地将自己胯下战马的马力给完全释放了出来。

猎物,已经在他们的调教下崩溃了,下面,该到收割时间了。

梁程的刀斩下,划出一道残影,吼道:

“冲锋!”

(本章完)

第144章 我比你脏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但郑凡可不愿意真的去等十年,因为这会严重降低自己在这十年里的生活质量。

所以,当梁程下令冲锋时,郑凡下嘴唇嵌入到牙齿,手中的刀举起,他,很喜欢这种感觉,这种你刚刚砍了我一刀我转过头就要把你彻底碾碎的感觉。

其实,霍家子弟的怒火,比郑凡只高不低,因为郑凡损失的是自己的本钱,而他们失去的,是自己的亲人。

蛮兵们上次曾陪着郑凡进过城,本以为这一次依旧是轻车熟路,没想到却被赶了出来。

蛮兵们对燕人,对郑凡,自然是不太敢愤怒的,但他们也有自己的鄙视阶层,就比如翠柳堡的蛮兵,在见识过乾国军队的疲软后,他们开始将乾国人放在了自己的鄙视链下面。

所以,先前的吃瘪,让他们无法忍受!

马蹄践踏着大地,这是当下这片世界的最强韵律,狼土兵们已经崩溃了,他们甚至已经将自己的后背交给了身后挥舞而来的马刀。

他们被战马无情的撞飞,他们被马刀冷冽地砍倒,他们的生命,他们的肉躯,在骑兵洪流的冲锋中,显得是那般的脆弱。

“噗!”

郑凡一刀砍翻了一个土兵,对方的鲜血溅射到他的身上,他没有心情去品尝了,而是继续向前冲锋。

狼土兵就如同田地里的麦子,被无情地收割着,一片又一片地倒下。

有一些土兵清楚不能就这般逃,这样死得太憋屈,但在这种大势之下,他们少数人的坚持是显得那般的苍白。

稍微出现的一点抵抗瞬间就被冲垮,根本就不给你们组织的余地和可能。

这是一场屠杀,一边倒的屠杀。

每个人都在追击、包围着自己的猎物,每个人都在奋力挥舞着自己的马刀,发泄着先前这些狼土兵忽然从城内杀出时给他们所带来的压抑和错愕。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洗刷自己耻辱的最好方式就是将赐予自己耻辱的人杀死。

狼土兵们并不理解,为什么先前被他们刚刚击退的燕人,转眼间就变成了这般恐怖的魔鬼。

达奚夫人有了一些理解,但已经没有时间给她去反思和后悔了。

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能平定西南土司叛乱的乾国,会如此这般畏惧燕人,因为这群燕人,确实很可怕。

尤其,在平原上!

他们的战马,比自己平日里所见的马,要高出太多太多,甚至完全像是两种生物。

他们的马术,他们的配合,他们的纪律,也比自己所见过的乾军要好太多太多。

同样可怕的,还有他们的箭矢,明明在奔腾的战马上,却能射得如此精准,正是那一轮轮的箭矢,击垮了自己麾下儿郎们的勇气和信心。

因为,郑凡队伍里,还有四百多蛮族骑兵,骑射,是他们的看家本事。

外加郑凡接纳的这一批门阀子弟,本身素质就很高,马上功夫也不差,若非燕皇马踏大燕门阀,郑凡根本就不可能接手这么多优质的兵员。

在郑凡熟悉的那个时代的汉朝,最喜欢征用的,其实还是良家子,例如三河骑士等等,而三河,严格意义上来说,其实就是京畿之地。

家里有钱,有资产,才能吃得饱,才能长得壮,才能去习武,才能从繁重的生产劳动中脱离出来,去进行一些自我的提升和追求,这种人,对于古代中原王朝来说,就是最好的兵源。

托燕皇的福,郑凡接手的这批人,他们的家庭条件早早地就不是小康家庭所能比拟的,外加许文祖的开后门,霍家子弟全都留给了郑凡。

他们的骑射功夫,自然是比不上翠柳堡的这帮刑徒部落出身的蛮族骑兵,但也绝不会差太多,燕人虽然开始有点学乾人的风气,但主流思想还是弓马骑射。

最重要的是,他们的素质摆在这里,所以在听令和配合、熟悉和领会的速度,比蛮兵们要快太多太多。

这也是瞎子在堡寨营房都修建好了后却依旧要坚持等门阀刑徒过来没有提前暴兵的原因,好饭,永远不怕晚。

甚至,郑凡还看出来瞎子北此举的另一层深意,这批人收拾好了,凝聚起忠诚度后,凭借着他们的优秀素质,日后都可以提拉出去当军官带新兵。

这也是一战后德国人的应对方式,一战战败后,德国人被战败条约限制了陆军人数,德国人就把这有限的陆军都当军官在培养。

先前在城内,狼土兵杀来,那是受限制太大,被打了个猝不及防,眼下,才是真正的精锐厮杀!

达奚夫人在溃军之中实在是太明显了,她骑着马,外加,她是个女人,且装束还这般明显清晰,宛若黑夜中的那一抹灿烂烟火。

再对比对面的郑凡,他连披风都不要,就是怕出现此时的这种情况。

在冲锋过程中,梁程依旧保持着对麾下骑兵的控制力,强行调动两支骑兵在一次穿凿之后交叉回来,将溃退的狼土兵再度完成了一次切割,在这波切割的过程之中,达奚夫人和其身边的数十名狼土兵被包了起来。

然而,达奚夫人身边的这几十个族人应该是最忠心的护卫,在此时,他们不惧面前的骑兵,一起冲杀,一度将刚刚合围下来的口子给破开。

好在樊力及时出现,樊力这个壮汉身上已经插了好几根箭了,左臂两根,后背一根,但好在其皮糙肉厚的箭矢也入肉不深。

此时的樊力一把巨斧横空舞起,宛若程咬金在世,强横的力道加上巨斧的惯性,将打头想要突围的几个土兵直接被其拦腰斩裂,一时间,鲜血四溅。

这才是真正的猛将,也是战场上,真正意义上的“万人敌”!

先前的大场面上,个人的武勇可能很难取得真正的效果,但在此时,小规模的冲突中,魔王的实力,就完完全全地展现了出来。

瞎子、阿铭和四娘开始出手。

瞎子的精神力直接打在了达奚夫人身下的马匹上,那匹马当即发疯,撞开了护在身前的土兵开始主动地向樊力面前撞去。

樊力已经举起了自己手中的斧头,

然而,

达奚夫人却双腿一蹬马鞍,整个人直接从马背上跳了起来,手持长弓,于空中开始张弓搭箭,箭头,直指下方樊力的眉心。

“嗖!”

箭矢射出,好在樊力的斧头及时横在了自己脑袋上方。

“叮!”

箭矢被弹开,樊力本人也后退了两步。

他清楚,自己身上其他位置中箭无所谓,但脑袋上来这么一下,他估计真得就交代了。

没等达奚夫人落地,两条丝线就缠绕在了她的脚上,忽然一转。

达奚夫人失去了平衡,摔了下来,周遭的骑士迅速劈砍着那些土兵开始进一步地逼迫。

郑凡在犹豫着要不要动用魔丸的力量出手,

但梁程却直接吼道:

“主上!”

郑凡愣了一下,还是策马跟上了梁程。

达奚夫人已经被围困住,有瞎子他们在,无论达奚夫人再棘手,解决她也不是问题。

此时,对溃兵的包围和切割还在继续,狼土兵们先前贪婪地追击了多远,现在他们的死亡逃命距离,就有多远。

也就在这时,梁程带着郑凡策马冲出了战圈,在梁程身后,还有一百蛮族兵紧随。

很快,郑凡就清楚梁程要做什么了,这是要……重新夺门!

哪里丢的场子,就要从哪里再补回来!

趁着溃军的势头,再度冲杀入城。

这是一个极为大胆的方略,在这个时候,也是一个极为可行的方略。

逃跑最快的数百狼土兵已经快到城门口了,

他们已经被吓破了胆气,只想着逃回城里去。

城墙上,见到溃兵回来的孟珙咬了咬牙,如果可以,他真的很想对那位达奚夫人当面吼骂一通,但现在看来,达奚夫人能不能活着回来还难说。

“大人,关城门吧!”

一名绵州城的校尉开口喊道。

溃兵已经回来了,溃兵身后明显还有燕人骑兵跟着,要是燕人骑兵跟着溃兵冲城而入,那局面就又崩坏了。

先前,燕人其实已经入城了,若非狼土兵在城内将携着一股子血勇将燕人给杀了出去,可能这座绵州城已经在短短数月间第二次易主。

但狼土兵现在已经被打崩了,等燕人再度杀进来时,谁又能去将他们挡回去?

这名校尉自认为,自己没这个本事,他也认为自己的手下们,也没这个本事。

事实上,这一而再再而三的,对绵州城守卒的战心本就有着一种巨大的打击。

同时,因为上一次燕人进城只是杀了官老爷,没屠城也没搜索全城,这无疑也是给了这些底层兵丁一种心理暗示。

大概就是:城破了,我也不会死?

可能当官的,会被牵连,他们这些底层小兵,还能被牵连到哪儿去?

乾国的士兵又被称为“贼配军”,已经是社会最底层了,还能差哪儿去?

孟珙却笑了一声,

若是换做其他将领在这里,看见这种情况肯定会二话不说下令关城门,但他是孟珙。

孟珙伸手指了指留再城内的千余狼土兵道:

“此时关城门,你是想城内先内乱么?”

狼土兵没有军纪纪律约束,所以先前遭遇战结束后,有一千多狼土兵留下来打扫战场割首级,并没有跟着达奚夫人追杀出去。

而眼下,若是孟珙敢下令关城门,将外头溃散的狼土兵关在外面,城内的土兵可不会去理解你有什么苦衷也不会去顾全什么大局,他们手里的刀他们的弓箭会马上对准乾人。

城内要是开始内讧起来,这城门关不关,还有什么意义?

孟珙当即一拍甲胄,做出了决断,举起手中的圣旨,对周遭的守城卒喊道:

“圣旨在此,全部和我出城阻敌!”

这道命令让城墙上下的乾兵都有些愕然,

出城?

你脑子坏掉了吧,

先前这么厉害的狼土兵出城已经被打溃回来了,还要我们出城?

孟珙再度吼道:

“王爷在城内,今日若是城破,你我上下,全都要抄家灭族!别以为你们能逃得掉,逃不掉的!”

孟珙抽出自己的刀,

喝道:

“带卵的,跟老子下去阻敌!”

孟珙带头下去,王府护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跟着一起下去了,他们的家人都在王府,若是王爷出问题,他们就是保护不力,家人也会遭受牵连,所以护卫们,是根本没得选择。

周遭的乾兵虽然有些犹豫,但圣旨的威慑和王爷的命,让他们之中的一部分人跟着下去了,有人带头后,又有一些乾兵也跟上去。

来到城门口,孟珙用土话对着城内的那帮狼土兵喊道:

“达奚夫人在外面遭遇了燕人伏击,我们去救夫人回来!”

狼土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不相信乾人,但他们知道不能让自家夫人有危险,这时候,不少狼土兵也停止了战利品的搜刮提着刀或者拿着弓箭跟上了孟珙。

孟珙出了城,在其身后,黑压压的站着一群人。

没有阵势,也没有队形,但孟珙还是靠着自己一个人的鼓舞以及身先士卒,领着身后的土兵和乾兵向城门外走了一段距离。

再接下来,孟珙不敢走了,距离城门太远,意味着自己身后的这两千多的士卒心理承受能力将越弱,若是给了燕人骑兵足够的距离,说不得自己这边还得再来一次狼土兵先前的溃败。

而且,城楼上还有不少抗命胆小不敢下来的守城卒,但他们都拿着弓弩在城垛子上看着,再往前走,就要脱离他们的射击范围了。

至于说冲过去救回达奚夫人,他没这个打算,他要做的,就是堵住燕人再度趁势裹挟溃兵入城的可能。

这次燕人的骑兵,比上次多,但本质上还是和上次一样,对于一座城而言,他们的数目,还是太少。

第一批溃散下来的狼土兵终于跑了回来,他们在看见城门口的架势后,有些狐疑,却没放慢自己脚下的速度。

孟珙用土话喊道:

“往两侧跑,敢冲阵者,杀无赦!”

说罢,他亲自持刀冲上前将一个即将跑过来的狼土兵一刀砍翻,这引起了身后狼土兵的一阵骚动,但前方溃散下来的狼土兵马上开始向两侧跑。

很快,孟珙看见了那支燕军骑的身影,这支骑兵,一直吊在溃兵身后,就是在等着溃兵开路他们好再次冲门。

孟珙清楚,对方燕人的将领,会打仗,一切的一切,拿捏得都很好。

无论是开始的撤退,还是随后的反扑,包括在反扑成功后及时想到裹挟溃兵冲门想要扩大战果的举措,都拿捏得十分精准。

孟珙清楚,

对方唯一的劣势,就在于燕人这次来的骑兵,数目不够!

若是再给他一千骑,这座绵州城,今日无论如何都保不住了。

孟珙忽然想笑,自己一向自视甚高,觉得获得了自己父亲的真传,但一个守城战,明明自己这边人多,居然还被自己打成了这个样子。

“哐当!”

孟珙将自己的刀刺入前面的冻土之中,

大吼道:

“孟珙在此,燕狗可敢上前取你爷爷性命!”

…………

“停!”

梁程举起手,示意自己身后的蛮兵停下,一众骑兵纷纷勒住自己的缰绳,控制住了自己胯下的战马。

郑凡也看见了,前面城门口的空地上,那黑压压的一群人。

冲,当然可以试着冲冲,但自己这边脱离战圈过来的,只有一百骑。

你明明知道对方可能也就是靠着一口气撑着,说不定冲一下对方就会溃散,但若是对方没扩散,那就是将自己和这一百骑就全都折在里面去了。

先前霍广带着一百骑是如何被淹没在人潮中的,郑凡可是还记得清清楚楚。

“主上,对面有人会打仗。”

梁程只能这般说道。

“我看见了。”郑凡点点头。

见主上没有冲阵的意思,梁程马上转身,看着后头零零散散乱跑的土兵,下令道:

“截住他们!”

蛮兵们当即散开,调头回去继续捕杀溃散的狼土兵。

“孟珙在此,燕狗可敢上前取你爷爷性命!”

这道声音传来,

郑凡忽然笑了笑,

道:

“很嚣张啊。”

“将是兵的胆。”梁程说道,“不过这次杀了这么多土兵,其中还有一位女土司,主上,我们不亏的。”

郑凡知道梁程是在安慰自己。

“亏,是不可能亏了,但就这么刚进去一个头就被人家推出来的感觉,很不好。”

梁程微微点头,他其实很想劝郑凡见好就收,但他清楚,这些话,自己说,不合适。

“希望瞎子他们活捉了那位女土司,没杀了她。”

梁程目光一凝,道:“主上,您是想?”

郑凡伸手向前指了指那位乾国将领身后站着的那些狼土兵,

道:

“你觉得,如果我们拿他们女土司的命来换这座城,他们会不会换?”

“就怕那位女土司是巾帼英雄,女中豪杰。”

“瞎子不是吃干饭的,让他用精神力控制那个女土司,让女土司上前对她手下的土兵喊话,哪怕瞎子为此透支了昏迷过去也在所不惜!”

梁程微微张开了嘴,少顷,道:

“主上英明。”

这一次的“主上英明”,不再是以前的那种类似“你好”“今天天气不错啊”的形式主义。

“行军打仗我不如你。”

“主上谦虚了。”

“但有一条,我比你好。”

“还请主上明示,属下可以学习。”

郑凡扭头看向身边的梁程,这头僵尸,心底一直有着一股子傲气。

“我比你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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