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第160章 一念之间

第160章 一念之间

屋子里挂了一条红绸。

青岚抬头看了好久,心里美滋滋的。

但想着想着,她莫名有些担忧,小声问道:“郎君,若是纳了妾……会影响你娶妻的吧?”

“会影响吗?”

薛白对此也有些疑惑。

两人正对着屋中的装饰发呆,忽听得院子里有动静传来,却是明珠匆匆赶来了。

青岚一见这是虢国夫人的贴身婢女,心里就忐忑起来,担心这是虢国夫人来阻止薛白纳她为妾了。

她见识不多是真的,却不会被薛白那“义姐”的谎言给唬住,早猜到他们是何关系了。

“薛郎,出事了。”

明珠语气匆匆,凑在薛白耳边,低声道:“今日,杂胡又到兴庆宫耍浑卖乖,哄得圣人很高兴,又提出要拜贵妃为义母,要认你当小舅舅了。”

“嗯?”

薛白略略一顿,问道:“圣人是何态度?”

“圣人被逗得很开心,想招杨家诸人到宫中去认亲。”明珠低声道:“瑶娘担心此次只怕是拦不住了。”

“我知道了,你回去告诉玉瑶,见机行事就好。”

明珠万福而退,薛白则皱眉沉思。

他在想的却不仅仅是安禄山认母之事,低声喃喃道:“河东节度使。”

果然,不多时,宫中来人相召,要他往兴庆宫赴宴。

薛白答应下来,应道:“敢问国舅是否已进宫了?”

那内侍自然知道他问的是杨銛,答说国舅正在宫中。

薛白微微皱眉,又问了几句,得知杨钊还未入宫,也不换衣服,径直赶往兴庆宫,等杨钊。

“阿白已到了?”杨钊远远看到薛白便驱马上前,凑近了压低声音道:“杂胡犹不死心,还想认母,好不要脸。”

“阿兄可知杂胡为何如此?”

“为何?”

“认母不是目的,升官才是。”

杨钊不由着恼,道:“我已与王鉷说定,誓不让杂胡得了御史大夫之衔。”

“杂胡不仅想要御史大夫,还想要河东节度使。”薛白低声道,“昨日傍晚,王忠嗣已找过我,表示已有转投大兄之意……”

杨钊听得眉毛一挑。

他亦是杨党的核心,若杨党能得到王忠嗣的依附,势力必然要大增一分。

薛白继续道:“王忠嗣不敢奢求四镇,只希望大兄帮忙保住河东节度使一职。阿兄伱想,如此一来,盐税、兵饷、战俘……其中有多少利益?”

“讲妥了?”

“没有,安禄山动作更快。”薛白道:“阿兄且看,他今日认了义母,明日势必要抢先一步,夺河东节度使之职。”

“到时我们如何榷盐?”

“岂还有到时。”

此时不便多谈,杨钊面露愠怒,道:“看我到御前阻了这杂胡。”

~~

延寿坊,王宅。

“圣人还未召见阿爷?”

王韫秀忧心忡忡地问了,只见王忠嗣点了点头。

圣人以体恤之名义,将刚攻下石堡城的义子召回却置之不理,每日只召见更顺着圣意的安禄山。

此举看似出于猜忌,但王韫秀已听元载说过,这其实也是圣人给了王忠嗣一个机会。

“阿爷,你就上书表态可好?”

“下去吧。”

王忠嗣似乎在等人,沉声喝退了喋喋不休的女儿。

目光看向堂外,等了许久,才终于见一婢女匆匆赶来,到了堂上,万福道:“我家二娘命我递话,殿下答应,将裴冕案结果呈于三司,诸事已了,将军不必再挂虑。”

“既如此,我亦有过错,为何无人前来问话?”

“这奴婢便不知了,只听殿下对二娘言,‘绝不牵连义兄’。”

“长源如何说?”

“李先生在宫中待召,还不知此事……”

相比与李亨一起向圣人请罪,这种“绝不牵连”反而让王忠嗣感到有些不安。

下一刻,身穿浅绿官袍的身影出现在院中,元载快步赶来。

“丈人,小婿听到消息,安禄山在兴庆宫,要再拜贵妃为义母。”

王忠嗣闻言,眉头一皱,审视着元载。

元载知道,不论自己如何说,王忠嗣还是会认为他别有用心,干脆坦白了站在杨党一边的立场,反倒显得真诚而从容了些。

“小婿不妨再告诉丈人一件事,今日安禄山入宫前曾拜会过国舅,送了丰厚的大礼,希望国舅能支持他担任河东节度使,称往后必有重谢,此次认母,便是他表达诚意的一步。”

“未免太急了,老夫还在四镇节度使任上!”

王忠嗣一声大喝,威势凛然。

元载深深行了一礼,退到了一旁,竟也不再多劝。

王韫秀听得动静,已重新赶到堂中,拉过元载,轻声说着话。

元载无奈地摇了摇头,拍着妻子的手,道:“多说无益,让阿爷自己决定吧。”

说话间,王忠嗣已大步走了出去。

“阿爷?”

“都别跟来!”

~~

马蹄扬起地上的积雪。

“吁!”

王忠嗣翻身下马,再次闯进了少阳院。

披甲执戟立于台阶上的卫士想来拦,被他一把推开。

“让开,我要见太子。”

喧闹之中,李静忠再次从长廊那头赶来,一见王忠嗣,连忙上前劝说。

“王将军?怎又来了?虽说殿下病了,将军关切,可……”

话音未了,他整个人竟是已被王忠嗣提了起来。

“这……”

“啪!”

一声脆响,李静忠的脖子“嗒”的一声,竟是被抽得偏了脑袋,稍有转动就是一阵剧痛。

他痛得眼中满是泪水,歪着头看向王忠嗣,震惊道:“将军为何打我?老奴……”

三次开口,一句话也未能完整地说完,王忠嗣已将他丢在一旁,直接闯进了李亨的屋子。

“义兄……”

“殿下既与我说人是薛白杀的,为何以裴敦复麾下已死散的部将结案?”王忠嗣开口便问道。

李亨一愣。

王忠嗣道:“我已去过大理寺,殿下犹在病中,却把此案查得水落石出了?”

“咳咳咳……罢了吧,此案就此了结,莫再牵连旁人,引得朝局动荡。”

“殿下当圣人糊涂了?还是殿下糊涂了?不明白案子越简单地了结,圣人的猜忌越重?”

李亨反问道:“这猜忌,是我的错吗?”

“殿下多少总是有错。”王忠嗣道:“我亦有错。错了便认,有何大不了的?”

“有何大不了的?因为他不给我认错的机会!”

“长源与你说过了吧。”王忠嗣忽然扶住李亨,道:“我也可以再与殿下最后说一遍,你我不肯认错,圣人怒气不消……道理你都懂,可知哥奴不惜让安禄山武力阻止你登基?!”

“他敢?!”

“没有人确定他敢不敢。”

王忠嗣终究是冷静的,重新放低了声音,道:“但此时此刻他在谋河东节度使,显而易见,让此人兼任三镇,于殿下有何裨益?于社稷有何裨益?”

“我有何办法?圣人不听我的,金玉良言劝了又劝,他就是只宠爱那些顺着他意的奸佞,他视那杂胡比儿子都亲,比我这个儿子亲一百倍!”

李亨说着,反而发了火。

他怒意上来,挣开王忠嗣扶着他的手,抬手一指,问道:“你来质问我,我做错了什么?我不过是以最小的代价了结了裴冕案……”

“别装傻。”

王忠嗣没有用对待储君的恭敬态度,语气严肃起来,道:“从小我就与你说过,我是个粗人,不与你绕弯子。此事如何你我都清楚,你不认错,错就在我,四镇节度使丢了无妨,安禄山……”

“义兄说来说去,还是舍不得节度使的兵权是吗?!”李亨道:“我为你保这兵权还不够尽力?!”

王忠嗣一愣。

李亨坐起,愈发激动,道:“韦坚案,我宁可舍了韦氏,舍了皇甫惟明,把河西、陇右交到你手上。那是因为在我眼里,我的发妻、妻兄、爱将,都没有你这一个义兄重要!”

“殿下啊……”

“两年来,一桩桩大案,我早可以向圣人认错的,为何不认?因为我知道我一认错,他马上就要借机夺了你的职,你如今觉得我还不够尽力保你的兵权?!”

“殿下尽力了,我看在眼里,如今只是与李先生有更好的办法。”

“你们的办法就是让我成为天下的笑柄,成为一个有名无实的储君?”

“至少,殿下还会有机会……”

“机会?王忠嗣,你说的机会可是等到我登基之日,毫无威望权柄,好让西北藩镇独为一国?!”

屋中忽然安静下来。

王忠嗣嚅着嘴唇,想说话,却不知如何说,只好愣愣看着李亨的眼睛。

良久,他才道:“殿下这是……诛心之言……”

李亨大哭,从榻上走下来,摇着头道:“我怕啊,义兄!圣人忌惮我至此,商周以来,一国储君该有的权力我一点也没有,你看看东宫……我何曾去过东宫?何曾见到过属臣?”

“殿下,我懂的。”

“开国以来,宰相从不久任,这是一个明君首先该明白的道理!可你看,索斗鸡任相十余年了啊,一个权相,连边镇都想掌握,而一个太子,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只剩下最后这一点点,最后这一点天下人的寄托了,你们还要扼杀掉?我剩什么?你告诉我。”

王忠嗣红了眼眶,惭愧地低下头,道:“殿下若肯信我,我绝不让哥奴羞辱殿下分毫。”

“我当然信义兄。”

“那为何殿下不敢罪李静忠,而保我一镇节度使之职?”

“你……”李亨大怒,叱道:“因为你被那些奸人骗了,他们根本不会信守承诺,只会害死你我!”

“殿下也许有所误会呢?”王忠嗣道:“杨銛并无废储之意;元载虽钻营,毕竟是我女婿,岂愿害王家?至于薛白……”

“那是薛平昭,是薛锈之子,他的险恶目的就是……”

“若是薛锈之子,更不会让哥奴、杂胡得逞,不是吗?殿下啊,我虽不聪明,至少看得明白一点。保不保我,对薛白区别不大,他得圣眷,连哥奴也不想得罪他,他大可以与杂胡结为舅甥,嬉笑打闹,却何必蹚这趟浑水?”

“那你说他何必?!”

“他出于公心,想阻止杂胡兼职三镇……”

“哈?”李亨只觉可笑,回过身,指了指王忠嗣的鼻子,讥道:“你说薛白有公心?你是我的义兄,我说他私通了我的妻子,你去查过没有?!”

“殿下,我只论边镇之事,如此简单的利弊我难道看不出吗?”

“够了!说到底,你无非是为了一镇军权,宁可置我于死地,不是吗?!”

“我……”

王忠嗣想再开口说些什么,末了,黯然无言。

说什么呢?

归根结底,原来是李亨已经不相信他了。

若一定要在“义兄握一镇兵权”与“义弟拥有世人寄托”这两者之间做选择,李亨想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

可以理解,一则,这个义兄既然敢逼迫义弟自罪,就不可信。二则,有了世人的寄托,往后自然会有别的节度使投到东宫门下。

想明白了这个道理,王忠嗣叉手作揖,深深行了一礼。

“如此,盼一切如殿下所愿,待我解除四镇兵权之后,圣人也能放下对殿下的猜忌。”

“义兄……”

李亨还想安慰,王忠嗣已经转身走了。

他想追上去,但想到义兄最后那一句话,却犹豫了一下,终于停下了脚步。

听得出来,王忠嗣已是心灰意冷,不想再争取河东节度使了……如此,这些东宫重臣不想着推他这个太子出来顶罪,也就以罢了四镇节度使告终。

从此,东宫一败涂地,唯留太子的一点点声望。

这也是没办法的,一年一年地挣扎了,终究只能如此大败蛰伏,卧薪尝胆,以待将来。

“义兄,我无能,保不住你……”

思及这相识以来的三十余年岁月,李亨亦觉心痛。

~~

王忠嗣牵马出了东宫,抬头看着漫天的小雪,一瞬间反而觉得轻松下来。

一切都结束了,压在心里的一颗巨石也卸了,他往后将不再管大唐边陲的战事、将士们的前途,也不必再忧虑大唐的将来。

从此,只管自己活得舒坦便好……这是自他九岁时阿爷战死至今从未有过的念头,很是开怀。

下一刻,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无所适从。

此时已近傍晚,远处传来了暮鼓声,东面的长街上涌过从兴庆宫出来的人群,很是热闹。

“将军!”

忽有人大喊了一声,王忠嗣转头看去,只见是自己麾下的一名部将田神功。

他淡淡点了点头,却见田神功往东面招了招手,不多时,薛白策马过来。

“王将军,好巧?”

“巧吗?”

王忠嗣反问了一句,隐隐感到薛白对他已不是那事不关己的态度。

“喝一杯吗?”薛白问道,“今日心情不爽。”

王忠嗣本待拒绝,莫名却是点了点头,道:“也好,喝一宿吧。”

……

酒是在丰味楼后院的一个雅间喝的。

王忠嗣落座,先痛饮了一壶,方问道:“听闻今日杂胡要认贵妃为母,薛郎可阻止了?”

“没有。”薛白道:“圣人心意,谁能阻止。”

“可惜了。”

“看来,王将军也没能劝说太子低头,消除圣人对一国储君的戒心。”

“是啊,没能说动。”王忠嗣叹道:“他有他的苦衷。”

薛白没有再讥讽李亨,也没再挑拨,小小地抿了一口酒,叹道:“很挫败吧,觉得自己什么都改变不了。”

王忠嗣自嘲一笑,又端起一壶酒。

他觉得丰味楼的酒不错,比别处的浓烈,可供痛饮。

“将军信天命吗?”薛白只喝了一口,却有些狂了,抬手指天,道:“我有神仙术,与李长源说过,我说安禄山必反。”

“什么神仙术?天宝三载,我北击突厥,见安禄山养寇自重,便数次上言他有异志。”

“将军以为我做这些是为何?斗倒宰相、太子?我不过一介白身,能有何好处?不过是想阻一阻这胖子罢了。可阻不了,今日便眼见着胡儿一舞,不舞破中原不罢休,耳听着他一声声‘阿娘’‘舅舅’,仿佛听到他称王称朕……”

“薛郎醉了?”

“是吗?我酒量是浅。”

“半杯?”

王忠嗣转头看向薛白,忽眯了眯眼,仿佛从这少年的眼神中看到一丝真诚。

他难得郑重了几分,道:“安禄山即使有异心,想来也掀不起什么大波澜。”

“也许吧,毕竟圣人威望无比。”薛白赞同地点了点头,末了,道:“不过,东宫被削得太厉害,往后如何就不好讲了。”

“你真的醉了。”

王忠嗣沉着脸喝止,眼神却浮起一丝阴翳。

他心情愈发差了,那种卸下担子后的轻松荡然无存。

薛白摆了摆手,道:“不谈国事了,我还年少,登科后再理这些不迟。”

“我却老了啊。”

两人喝了许久的闷酒,王忠嗣越喝越清醒,转头一看,见薛白端着酒杯不饮,发呆想着事情。

他想聊些什么,又不愿聊国事,遂道:“薛郎曾答应过,我打了胜仗,送我一首诗词。”

“不送也罢。”

“为何?”

薛白一本正经地道:“王将军软弱,重私谊而轻公义,配不上。”

王忠嗣转头看去,恰好薛白也转头看他,补了一句。

“我真心觉得你配不上。”

“哈哈,如何才配?”

“今日胡儿认母,哪怕暂不得河东,但只要罢了王将军之职,从此他必一帆风顺,我一小人物改变不了。但若要有所改变,其实只在王将军一念之间罢了。”

“一念之间?”

“不错。”薛白忽然饮尽了杯中之酒,这次是真的醉了,放高了声音,道:“将军一念生,一念死,一念间天下苍生或将大有不同。”

他双脸泛红,显得与平时完全不同,竟是颇豪放地拍了拍王忠嗣的肩。

“配不配得上这首词,也是在这一念之间……”

大家的关于剧情的反馈我看到了,放心。这一段剧情,本来就是李林甫对付太子的最后一个阶段,属于两个势力的决战。所以这几章铺垫的比较多,人物立场要先疏理,大家没看到剧情冲突,都在随着人物理解他们的想法,自然会烦,后面就好了。在这段之后,就是右相对付东宫的剧情结束,时间线正好开始科举~~我都安排好了~~今天写到现在,也写了1万字,求月票~~

(本章完)

162.第161章 醉态

第161章 醉态

宽厚的肩膀被拍了拍,坐在那的王忠嗣抬起头,目光落在薛白那张显得有些稚气的脸庞上。

他随手轻轻一拨,将这少年郎扫到一边去,道:“老夫的孙子都比你年岁大,轮不到你教老夫做事。”

薛白踉跄两步,扶着墙,不以为忤地笑了笑,举手投足间竟有股沉稳之气。

“说句实话如何,今日李亨可有劝将军举兵清君侧?”

他醉后语不惊人誓不休,使王忠嗣不能再将他当一个孩子看待,接着,学着李亨的姿态随口胡说起来。

“一国储君体面尽失,安受此辱?今天子怠政,权相只手遮天,党同伐异,言路断绝,兵制税制崩塌在即,边镇豺狼虎豹当道,祸根深种,他身为太子,可有劝将军杀李林甫、杀安禄山,逼圣人退位?”

“够了!”

“嘭”的一声响,王忠嗣将手里的酒壶砸在薛白脚下。

“比起安禄山,我看你才是反贼!”

“那便请圣人明断,看伱我之间谁才是反贼?!”

“哈。”王忠嗣气极反笑。

“不清君侧,是李亨没劝?还是将军不敢?”薛白试探着问了一句,道:“将军并非不敢,你是太子义兄,更是圣人义子,你盼着他们父慈子孝?时至今日,很失望吧?”

最后一句话入耳,王忠嗣自嘲地摇了头。

一个是恩重如山的义父,一个是手足情深的义弟,猜忌至如此之深,他夹在当中,比任何人都为难,自是失望。

“圣人义子、太子义兄。”薛白似有些好奇,问道:“若这两个身份你只能选一个,如何选?”

“哈哈哈。”

这问题确实好笑,说得仿佛圣人与太子并非父子。

王忠嗣笑着笑着却是眼神黯淡,也不答话,起身,拎起墙角的酒坛掂了掂,拍掉封泥,咕噜咕噜地灌。

“别回避,你必须表明心迹,否则便有谋逆的嫌疑。”

“荒谬。”

“是否荒谬,看看玄武之变、神龙之变、景龙之变、唐隆之变、先天之变。”

薛白只说了几场大的政变,却也足以表明李隆基与李亨之间的父子关系了,基于这点,他开始危言耸听,道:“你既有谋逆之嫌疑,一旦失去兵权,连命都难保。”

“谁敢杀我?”

“有何不敢?立场不坚定,双方都巴不得你死。大丈夫手中无权,哪怕派两个侍卫盯防,挡得住那四面八方、夜以继日的杀招?你连表态都不肯,到时圣人会为你的死而大发雷霆,下诏严查吗?为人臣子,偏了忠臣的立场,既觉得圣人有错,又不敢助东宫起兵,首鼠两端,瞻前顾后,取死之道。”

任薛白言语相激,王忠嗣始终闷头饮酒,沉着一张脸。

“我也不佩服你。”薛白道:“在我看来,李亨、李林甫、安禄山,眼光都比你强得多,当你只顾着与义弟的情义之时,他们的目光已看向功业。”

王忠嗣下意识有了个轻轻摇头的动作。

“北击突厥,西讨吐蕃,佩四将印,控戎万里,本以为将军有卫、霍之志,原来不过如此。我与你不同,我只把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中,若置身于你的处境,我绝不会坐以待毙,将社稷安稳的希望寄托于一个被打压至此的太子,必会亲自将河东重镇掌握在手中,教杂胡不敢心生异志,以保四方安稳,此方为大丈夫无愧于天下苍生之壮举,岂能效小女儿之态?”

“巧言如簧,还不是为了让老夫上言检举李静忠?”

“检举一宦官有何意趣?元载尽给我偷斤减两。”薛白理所当然道:“要检举,你当直接检举李亨!”

说来奇怪,元载苦口婆心好言相劝,王忠嗣总觉居心不良;薛白言语放肆,态度狂悖,甚至几次直呼李亨之名,王忠嗣却感到了真诚,居然也不觉动怒。

“若我上言李静忠之罪,你等为我保河东节度使之职?”

“王将军好没气概。”

薛白略略沉吟,干脆利落道:“好!”

王忠嗣不在乎在战场之外是否表现出气概,问道:“我如何信你?”

“何必骗你?这样,你自看我是否得罪了安禄山,便知我是否诚意留你压制他。”

“我会看。”

王忠嗣已经喝了两坛酒,也不知那将军肚是如何装下的,他却还自始至终都保持着清醒,任薛白哄也好、激也好,犹不肯答应下来,只说考虑。

“没气概。”薛白最后激了一句,见对方油盐不进,更多的也就没说了。

若王忠嗣能被利禄拉拢,由杨銛来劝就可以,他干脆作罢,自倚到窗边赏雪。

此时已宵禁,想回家也不成,只能听着王忠嗣咕噜咕噜喝闷酒的声音。

“谈谈打仗的故事吧?”

“军旅生涯大半时候都乏味辛苦,有甚可说的?”

“将军说说与安禄山的嫌怨。”

“天宝元年,我在朔方,北伐奚人与突厥,打了几场胜仗,用了些离间计,拔悉密部便斩了乌苏米施可汗的脑袋送过来。那一战,安禄山又做了什么?以御寇之前,筑雄武城,请我派兵助役,想截留我的士卒……”

王忠嗣不会说故事,讲得干巴巴的,因此很快就讲完了。

他这些年的征战四方的经历,也就是这几句话的事,思来也叫人唏嘘。

薛白听着,陪着多喝了一杯。

“将军可会舞剑?”

“如何?”

“光喝酒有何趣味?你舞剑看看,我送你首词。”

“你不是说我不配上你的词吗?”

“忽想到我身边皆以利相合之辈,难得遇到王将军,志气相投,当赠一首。”

“哈。”

若换个人让王忠嗣舞剑,难,但薛白先说了他配不上,此时再改主意,倒显得这是个舞剑换词的难得机会。

王忠嗣走到院中,四下一看,随手折了一根树枝,在雪中舞了起来。

他更擅长的还是长柄陌刀,大开大合,这轻飘飘的树枝拿在手里,无非只是散一散酒气,散一散怨气罢了。

薛白默默看了一会,到庑房中拿出纸笔,自在廊下磨墨,转头一看,将灯笼往墙边的树枝上挂了,对着那粉墙挥毫泼墨。

他如今对自己的书法颇有信心,颇有股畅快之感。

第一列只写了“破阵子”三个字。

“天宝六载,王将军忠嗣破石堡城归来,赋壮词以贺之。”

一个“贺”字写得比旁的字略大了一些。

薛白回头看了一眼王忠嗣越来越快的动作,重新蘸了浓墨,一笔呵成。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衣袂飘飞,树枝“唰”地虚劈而下,因王忠嗣的动作过于猛烈,竟是直接断成了两截。

小雪花飘落在他身上,很快便被他的热气所融化。

他抛下手中的断枝,提起酒坛又痛饮了两大口,方才看向墙上的字迹。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

才回长安短短数日,回想起那吹角连营,恍若隔世。

王忠嗣心中不由问自己,若真舍了开疆扩土、建功立业的志向,心里可能舍得?

目光再往后看,那笔墨挥洒而出的下一句,正是他心中所想。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薛白却挥笔不停,径直又写了一句。

“可怜白发生!”

王忠嗣眯起了眼,眼神里难得透出了不甘之色。

若毕生功业到此为止,岂有甚生前身后名?

薛白挥过最后一笔,搁了毛笔,回过身,目光看向王忠嗣的鬓角。

~~

次日。

薛白被吵醒时,只见杜五郎正站在自己面前。

“你怎到丰味楼睡?墙上的词是你写的?字蛮好啊。”

“嗯。”

“十几坛酒,谁喝的?”

“有吗?”薛白喃喃道:“我睡着时就七八个酒坛子,他人呢?”

“谁?”

“王忠嗣将军,昨夜我与他共饮了十几坛酒。”

“……”

薛白走出雅间,目光看去,那首《破阵子》还在院墙上,字迹雄强圆厚、气势庄严,可惜不够潦草豪纵,往后可以练练行草了……也许可以,此事还得问问小颜三娘。

院中恰有几个人正在看着院墙,发现了薛白扫来的目光,有人匆匆离开,赶往长安城中几个权贵的宅院。

~~

“禀右相,昨夜王忠嗣与薛白喝了整宿的酒。”

“一杯酒能喝一整宿。”李林甫正在批阅卷宗,头也不抬地道:“可见他话多。”

他反应很平静,因为薛白说过杨党要拉拢王忠嗣,自然是会有所往来的。

待罢了王忠嗣的四镇节度使之职,容杨党拉拢又何妨?

“右相,薛白还送了王忠嗣一首词,小人抄在这里。”

那递上来的竟是一张竹纸。

李林甫凝神看去,只见这竹纸比先前见的稍白了些,更薄,问道:“你这纸何处来的?”

“回右相,道政坊里现买的,十二钱一大张。”

“十二钱?”

李林甫点了点头,这才落向那首词,眼中浮起些疑虑之色。暗忖薛白这词分明是在为王忠嗣叫苦,莫非是出尔反尔,想保四镇节度使之职?

似乎有些多虑了,前番已误会过一次,何况王忠嗣不识趣,哪怕请贵妃出面说情也没用。

“继续盯着他们。”

“喏。”

李林甫将一点疑惑藏在心上,批阅好了大理寺递上来的卷宗,当即入宫觐见。

~~

与此同时,延寿坊王宅之中,王忠嗣端起一碗醒酒汤一口灌下,看向匆匆赶来的元载。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何不喜欢这个女婿了。比如,薛白虽也好钻营,却并不掩饰,且有一份公心。

“我听闻,杨銛与安禄山关系并不差?”

“回丈人,是。”元载一听便明白王忠嗣的意思,道:“于国舅而言,是保丈人河东节度使之职,还是任由安禄山占此职,区别是不大的。”

这正是李亨提出的理由之一,杨党有可能利用王忠嗣检举东宫之后,出尔反尔。

元载的话却还没说完,继续道:“但对于国舅门下的心腹们而言,更希望能保住丈人。小婿不才,忝任盐铁转运使判官,屡次劝说国舅出手相助。”

王忠嗣皱了皱眉,道:“我听闻,安禄山昨日认贵妃为母了?”

“是,安禄山让人将他包进襁褓里,逗得圣人与贵妃开怀大笑。”

王忠嗣听得一阵恶寒。

他在西北边境浴血奋战,眼见将士死伤近万,归来后却见同为节度使的人这般不知耻廉夺职,心中蓦地腾起一股怒气。

元载继续道:“不过,昨日宫宴上,安禄山与杨家诸兄妹闹得并不愉快。先是虢国夫人不赞同此事,故意出题刁难;另外,杨钊与安禄山一直看不顺眼,一直言语讥嘲贬损,揭开了安禄山意在河东节度使的野心,最后被圣人喝叱,宴会也就不欢而散了。”

“杨钊这般大胆?”

“他如今打点内帑,是圣人的钱袋子之一。”

王忠嗣道:“听闻,虢国夫人与薛白关系匪浅,她可是因薛白才出面阻止?”

“是。”

“你们普及的竹纸,可有?”

“有!”

元载竟是有备而来,从袖子里掏出几张竹纸,上前,动作一丝不苟地摆在王忠嗣桌案上。

“丈人请看,这是十二钱一张的白竹纸,这是二十钱一张的风流纸。往后还可再降价,我等所为,望天下寒门子弟都能读书习字……”

“笔来。”

元载眼中光芒一绽,连忙侍候笔墨,将毛笔递上前。

王忠嗣道:“我说,你写,我再誊抄。”

“喏。”

“臣听闻京中有老卒杀人,核查陇右兵册,发现皇甫惟明曾暗带老卒入京,皇甫惟明死后,东宫内侍李静忠欺上瞒下,暗自蓄养老卒……”

元载持笔的手很稳,写到这里,心中却是一阵激荡。

一个李静忠能从皇甫惟明手中接手老卒,这谁能信?这封上书一出,何异于王忠嗣与李亨决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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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这是大理寺呈报的卷宗,查出裴冕案乃是裴敦复麾下一个叫……叫曹鉴的郎将所为。”

李林甫擅于庶务,自然不会连如此大案的凶手都记不住,他是故意显出此事的荒谬来。

果然,李隆基不以为然。

他正在鉴赏一个酒器,乃是安禄山献上的,可在温泉中用。如今华清宫的扩建已到了收尾之时,近来他正在准备驻跸华清宫。

“太子能干啊。”李隆基漫不经心道:“这么快就查出凶手了。”

“殿下查出的结果,想必能让诸臣满意。”

“自然。”

李隆基丝毫不意外,显然早就习惯了,拿起另一件酒器端详着,问道:“王忠嗣回京也有些时日了,没听说此案?”

“也许此案真的与河陇边军毫无关系。”

“也许吧。”

李林甫偷眼瞥去,道:“圣人,臣近来听闻了一件事。”

“说。”

“济阳别驾魏林的奏报,提及在朔州当刺史时,曾听王忠嗣言‘早与忠王同养宫中,我欲尊奉太子’。”

话到最后,李林甫声音渐小。

李隆基动作一停,放下了手中的酒器,显出沉思之态。

“石堡城之战,哥舒翰打得不错啊。”

“圣人明鉴。”

李林甫来了精神,心知让三司刑讯王忠嗣之事不急,定好四镇节度使之位要紧,遂道:“此臣之所以举荐边镇用胡人……”

下一刻,有内侍匆匆赶来,禀道:“圣人,王忠嗣请求觐见,有紧要事上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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